荣义郡主叹气道:“可若是种出的莲花颜色不均,青青白白,也没甚么好看。”
侍女正待安慰荣义郡主,荣义郡主突然想通了甚么似的,拍手笑道:“那也无妨,今年种不成,明年我再种就是。难道还能一辈子都种不出青莲来?”
狸奴没料到荣义郡主热爱莳弄花木,见她兴致勃勃,心道:“郡主真是活泼有趣。”又站了一会,见天色渐黑,转身欲回正堂,忽听宅门前传来一阵喧闹声。
她耳力灵敏,听出其中还有兵刃出鞘的声音,不由暗惊,抓住一个匆匆跑过来的家童,问道:“何事?”
家童慌张道:“好多人、好多人将宅子围住了!还、还带着刀!不知是谁家的人,说他们是京兆尹手下的人!要、要进来搜捕!”
安家受尽眷顾,家童从没见过这等架势,慌得话都说不清了。狸奴皱眉,这时能振英、突斤等时常出入禁中的几个武士听见动静,纷纷奔了出来,直奔宅门而去,口中道:“来这里搜捕,谁给他的胆子!”“京兆尹?他跟郎君又有甚么仇怨?”“未必是京兆尹,只怕……”
几个侍女见势不妙,护着荣义郡主,匆匆回了后堂。
狸奴茫然立在院中,暗道:“这是做甚么?难道、难道……他们已经知道将军要反,来拿郎君?可是为何一点风声也无?圣人会将幽州军、平卢军交给谁?将军会怎样?我的家里……”
她惊惶,疑惑,却又无从得见局势的全貌,彷如一只小兔,在山中撞见了猛兽,左躲右闪,战战兢兢,却不知道,在笼罩整座大山的迷雾之下,哪条小路才是没有猛兽的——又或许,这座山,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何娘子。”有人压低嗓音,拽住了狸奴的手臂。
狸奴惊得险些跳起:“怎么?”
来人却是适才那个给她倒水的胡人婢女。婢女不及分说,拉住狸奴就走,在黑暗中绕了数绕,忽而向左忽而向右,直到走上了一条幽僻的小路,才低声道:“宰相命京兆尹围困安家,搜捕安家门客。此间甚险,婢子带何娘子出去。”将狸奴拉到柴房后面,借着远处的一点灯光,飞快地将狸奴的头发打乱,重新挽了个髻,又在她脸上涂涂抹抹,不知在做些甚么。
她语音冷静,举动果决,狸奴虽不识得,却隐约觉得这个婢女并无恶意:“你为甚么送我出去?到时你自家陷入险境,又当如何?”
婢女轻轻一笑:“何娘子不必忧心,婢子无碍,只是曾受人恩惠,不能不报。”
狸奴再问甚么,婢女只是不答。
不多时到了宅院后侧的角门,婢女在门板上轻轻扣了三下,才开了门。狸奴眼前骤然一亮,只见巷子里火把通明,十数名武士立在门外,手按刀柄,目光灼灼。
婢女毫无惊惧之色,走到领头的武士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大致是说狸奴是她同乡姊妹,今日偷偷来看她,并非安家之人,请武士允许狸奴离去。狸奴听得她的口音,心中大惊:“这婢女的突厥话纯熟晓畅,绝非胡女。突厥话中‘罗’音不可为一词之首,其前必有‘阿’音或‘乌’音,而胡人说突厥话时,常常忘记此事,只因胡语中没有这个惯例……这婢女是甚么人?”[4]
她心中疑惧,脚下却一瞬不停,匆匆走出街口,只见街边停着一辆马车,车中人掀起车帘,伸出手来。虽在暗夜之中,她仍是一眼看清了那张熟悉的清俊脸庞,当下不假思索,跳上车去:“你……为何在此?”
杨炎随手燃起一盏小灯,悠悠道:“你的脸上涂成这个样子,倒也甚是可喜可爱。”微弱的灯光下,他的眸中仿佛多了些笑意,多了些闲散,还多了些不知是甚么的意味。
狸奴耳朵一热,抬起袖子胡乱去擦,杨炎伸袖挡住,递来一块手帕,叹了口气:“你到底有没有像个女郎家的地方?”
狸奴在脸上抹了几下,将巾帕丢还给他:“那你一定备了许多块巾帕,见到哪个女郎家擦脸,就送她一块。”
杨炎瞪了她一眼,果真又递来一块手帕:“吃罢,堵住你的嘴,反正你这张嘴里也没甚么好话。”
狸奴呸了两声,打开手帕,见里面包着几个油炸的小球,奇道:“焦槌?入五月了,还有卖焦槌的?你买这个做甚么?”[5]
杨炎将手枕在脑后,靠在车壁上,笑道:“我原想上元节买焦槌给你吃,孰料二月才回京城,且又数月不见。一日不买,我便惦记一日,今日好歹买来给你吃了,我也了却一件心事。”
狸奴拿着焦槌的手停在嘴边:“今日那婢女……和你有甚关涉?”
杨炎沉默许久,狸奴也不急,只是静静望着他。闪烁的灯光投在他的脸上,越发显得他的眸光幽深,神情内敛。许久,他低沉的声音在辘辘车声中响起:“她是哥舒将军的人。我凑巧帮过她而已。”
诶,蠢作者现在还在从昆明回成都的高铁上,这章也是在高铁上写完的。最近在昆明比较忙,不好意思没有更新,不过反正这个文也快写完了……手动狗头。昆明的食物感觉还是比成都便宜,吃到了非常好吃的米线——好吧其实我主要都是喝汤。用电脑连上手机热点,很匆忙地发出这章,就不多说了,谢谢大家。
注释:
1波斯枣:《岭表录异》中有,就是椰枣,大家可以买来吃。波斯语“窟莽”大概就是khurmang。详见schafer《thegoldenpeachesofsamarkand》第7章,吕变庭《<太平广记>与唐代阿拉伯商人的科技生活》,《民族史学研究》,第23卷,第2期(2012.4)。
2参见白居易的诗《缭绫》。
3这个种青莲的法子出自一个宋朝笔记,但是来源应该是唐朝。
4这个就是突厥语和很多草原民族语言的头音法则啦,我在《山青》里也提到过。譬如“俄罗斯”这个中文译名就是从蒙古语转译而来,前面加了个“俄”。
5焦槌,很可能就是后世的元宵,只是不是水煮的,而是油炸的。《清异录》中将它称为“上元油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