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忽之间一年又过。这个二月,狸奴的父亲何千年带着安禄山的奏表和贡物入京,向皇帝提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请求——
以三十二位蕃将,取代原本的汉人将领。
皇帝未曾犹豫,将此事交付中书门下,预备为这三十二人写告身文书,交给何千年。而右相杨国忠,和他提拔的左相韦见素,认为安禄山有此请,可见反志已明,故而两人向皇帝进言,希望提拔安禄山为宰相,召他入京,而他统领的河东、幽州、平卢三镇,则另派三人分别为节度使。
安禄山一年前的隐忧,终于成真:杨国忠去年尚且不愿让他为相,而今年却是宁可给他宰相之名了。他贿赂了皇帝派去幽州的中使,中使向皇帝极言他并无反心,于是韦、杨二人之议暂被搁置。
但此事一出,朝中无人不知杨国忠逼迫安禄山反叛的心思。吉温去年冬天被贬为澧阳长史,也是因为杨国忠恨他投向安禄山。杨、安两人一凭女子裙带而遽登高位,一为蕃将却得尽圣人恩宠,他们之间明争暗斗,寻常官员当然绝不想受到波及,于是朝廷表面上倒是一副无风无浪的样子。
在这种局面中,另一件事就显得尤为令人关注:
陇右、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在入朝的路上,洗了个热水澡,竟然就中风了,昏倒很久才醒转过来。
哥舒翰好酒、好色,他得了风疾,说起来并非十分令人意外。若是放在一年之前,看到可与安禄山相颉颃的另一位边将如今只能留在西京,闭门在家,河北众人只怕还会大喜过望。但此刻杨国忠已是时刻都在寻河北的错处,要逼安禄山起兵,以证明他自己的先见之明,是以他们根本无暇关心陇右、河西两镇将由谁统领。
这些人中,唯一留心哥舒翰及其属官的动向的,便只有一个人了。
这一日的黄昏时分,她正在龙兴观的廊下徘徊,心中计算:“哥舒翰入京已经三天……他此刻不知在做甚么?与有司交接河西的事?我到底要不要去见他?”正犹豫间,忽闻左近的静室中传来训斥声,听声音还是那个小道士存真的。
存真一向性情温和内敛,且他在观中年纪最小,他能训斥谁?狸奴好奇,走到静室门口,却见存真指着一只橘色的猫,气道:“你溺在别处,也就罢了,为何要溺在师父抄的经书上?”
那橘猫一脸无辜,坐在地上看他。狸奴见室内的案上摊着一张细绢,绢上的经抄了一半,中间果然有一小滩水迹,很是惹眼。她转过身,抓住橘猫,按到案上,压着橘猫的头,逼着它去嗅那滩水迹,大声道:“你这两年大是娇纵了!你尿在我的新衣上,我容得你,可不是全天下的人都容得你!不许尿!听见了么?不许尿!!”
橘猫在她手下瑟瑟发抖,摆着头,手脚拼命挣扎。存真见了这情景,倒不知说甚么好了,颤巍巍道:“何六娘,我看,师父也未必计……”
“你冤屈地黄粥了。”一只手隔着衣袖,轻轻托在狸奴的手腕上,衣袖拂动间似有淡淡柑橘清香。狸奴手一僵,悬在空中,地黄粥得了空隙,连忙蹿到地上,“嗷呜”两声,一溜烟去了。
狸奴的手慢慢握紧,掌心沁出汗来。她低着眉眼,许多话涌上心头,反而没一句能出口,半晌,才缓缓抬起头来,嗫嚅道:“你怎知我冤屈它了?”
杨炎依旧是青色衣袍、乌纱幞头,一身风致高朗清俊。淡金余晖洒在他的侧脸上,显得比平日多了几分温柔——也或许,他原就有一张温柔的脸:
“你看屋顶,漏雨了。”
“……”狸奴和小道士一齐仰头,她目力敏锐,当即注意到了房顶一块极隐蔽的潮湿水迹。狸奴讪讪的,摸着后脑道:“我当真冤屈它了,待我买鱼与它吃。”
杨炎放声大笑,他记不得自己多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两人一前一后,慢悠悠走在崇化坊里,默契地没有说话。路旁几枝梅花还未凋谢,花枝摇曳间,幽香馥郁,侵人欲醉,似是梅花自知花期无多,便要竭力散尽最后的香气。
狸奴闻着花香,心中盈满了窃喜,静静消化着这难得的欢悦,生怕一张口,一出声,这满满的喜悦就跑掉了,散开了。
因宵禁将近,坊墙以外的大道不可通行,两人走到坊门口,又折返坊内。如此来来去去,走了两三遍,狸奴终于忍不住道:
“你如何……”
“你近来……”
两人同时开口,对视一眼,又同时笑了起来。杨炎道:“你先说。”
狸奴犹豫道:“我去年听姓高的掌书记说,哥舒将军生了你的气……可我这几日听说,你现今还是与从前一样,依旧做掌书记。你是如何……”话虽未尽,意思却很明白了。
“这个么。”杨炎笑容微敛,思索了一会儿。狸奴以为他要讲一个十分心酸哀伤的故事,讲他在河西如何受尽苦楚、遭人冷眼,正惴惴不安时,忽听他用一种郑重的语气说道:“因为我生得好看,哥舒将军不忍心看我沉沦下僚,就将我放回原位了。”
“……”狸奴翻了个白眼,直言不讳:“我没有听说哥舒将军好男风。”
“……”这回轮到杨炎无语了,他停滞了半天,才字斟句酌道:“一个男子欣赏另一个男子的相貌,未必是因为好男风,而是因为常人皆有爱美之心。况且,男子之间,往往更容易志趣相投,欣赏之心由才德及于皮相,也是常见的事。”
狸奴歪了歪头:“为甚么男子和男子之间,更容易志趣相投?”
这是千年来汉人士大夫心中早已固化的印象,杨炎从来没质疑过,当下不由愣住,沉思片刻,才道:“男子束发读书,得闻圣贤之理,成年后,或从文、或从戎,都是为了取得功名,经世济国、勒功燕然。”
狸奴嘟着嘴,小声道:“汉人每每夸说燕然勒石的典故,也不管燕然山的石头愿不愿意给他们刻字,愿不愿意记他们的功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