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坊的长宁公主故宅,有一半被划作球场。球场的三面都是矮墙,北面则建有一座小楼,以方便观球。小楼的台阶下,左右两边各设架子,一旦有人将球打入对方球门,便在那一队的架子上插一面小红旗。每入一球,便是得了一筹,最终以筹多的那一队为胜者。
宫中打球,依例有乐师在旁奏乐。太子李亨地位一向岌岌可危,而广平郡王李俶、建宁郡王李倓是太子的儿子,平素不敢过分摆出皇孙的气派,并不会特意要人奏乐。不过今日有琵琶名手雷海青在场,雷海青主动为众人弹琵琶,众人倒也乐在其中。
太阳渐渐西沉,暑热之气却丝毫未减,外边树上的蝉鸣声一直传到球场中央,而张忠志这一队穿的又是黑色球衣,不免更添热度。他心浮气躁,翻来覆去想着如何为狸奴脱罪,直到一阵风声从眼前掠过,有人喊道:“为辅!”他才猛醒过来,一拍马,反手挥杖击向那颗流星般飞过的朱漆小球。但马球状小如拳,击球时可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他便错失了一个将球打入白队球门的绝佳机会。
白队的幽州武士突斤早已追上,月牙形的杖头一晃,截住了球。突斤随手一挑,小球如星从月,被传到同队的李俶、黑队的能振英面前。两人双双抢上,李俶见机快,看清了球的来势,催动身下的五花马。他的球杖与能振英的球杖在空中几乎相撞,却还是抢先接到了球。他算准了角度,一弯身,将小球以极低的高度打出,小球离地不过两尺,但他手劲甚大,小球呼啸着破空而去,直直飞进了黑队的球门。此时琵琶声恰巧奏到雄壮急促之处,乐声如黄河注海、塞上秋风,与这一球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小楼上隐隐有人喝起彩来。
负责唱筹的卫士拿过一面小旗,插在白队的架上。白队的架上已有了九面小红旗,而黑队的架上只有五面。
“张郎,你再大意,我们就要败了!”黑队的突厥射生手阿波冲他喊道。李倓也是黑队的,跟着叫道:“为辅,你若是身体不适,不妨歇息片刻。”
打马球的人数并无一定之规,双方人数甚至不必相同。张忠志忖度了一下,点头道:“某与雷兄一同奏乐罢。”他是奚人,擅长演奏奚琴。[1]当下他叫一名卫士取来一把奚琴,坐在雷海青身边,和着雷海青的曲调,拉了起来。
场中打球的诸人除了两位皇孙,俱是射生子弟和禁军将领。其中,突斤和能振英与张忠志一样是河北人,阿波和另一个叫社尔的突厥武官却分别是陇右和河西人。阿波在陇右时曾是哥舒翰的部下,社尔则是王忠嗣的部属。
王忠嗣自幼被皇帝养在宫中,与那时还叫李嗣升的李亨一同长大。他曾同时兼任河西、陇右、朔方、河东四镇节度使,所谓“配四将印、控制万里”,手握大唐建国以来最重的兵权。几年前李林甫诬陷他有拥立太子李亨之心,哥舒翰受王忠嗣深恩,入朝尽力为他辩解,但王忠嗣终归含冤而死。社尔便是那时随哥舒翰入宫,被皇帝留下做了射生手的。
张忠志拉着琴,目光落在社尔和阿波的身上,若有所思。奚琴对手指力度、演奏技巧要求极高,他一分神,揉弦力度稍差,便有一个音略略走了调。雷海青看了他一眼,正要说话,黑队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原来李倓接连中了两球。
众人打了快一个时辰,暂时停下休息,在球场边坐下,擦拭汗水。几个胡服婢女从小楼中走出,各自端着银盘,盘中盛有五色饮。当先的婢女向众人施礼,笑道:“郡王妃令奴送来浆水,与两位郡王和诸位勇士饮用。”
她口中的郡王妃不是建宁郡王李倓的妻子,而是李俶的妻子崔氏。崔妃见这几日自己和李俶之间稍有缓和,便厚着脸皮跟来,坐在小楼上观战。众人见五色饮尚冒着丝丝凉气,不由赞叹崔妃体恤。
张忠志拿着一杯黑色的乌梅饮,啜了两口,若不经意般看向场边插着红旗的架子,奇道:“这木架上怎地添了几个坑洞?”
阿波侧头,不以为意道:“从前就有罢?许是管事的人不留心。”
“王五你那日不在,故此不知。”社尔想起甚么似的,笑道:“上月有个女郎,当众演了‘透剑门’绝技。那日我们要搭剑门,木板不足,便暂将这木架拆了,穿上刀剑。坑洞当是那时留的。”阿波的名字在突厥话中是“父亲、伯父”的意思[2],懂得突厥语的同伴都不愿叫他这个名字,以免无端当了他的儿子侄子,因此只以排行相称。
社尔一提,当时在场的突斤和能振英都想起来了。突斤满脸佩服,叹道:“我在河北和长安,都未见过演‘透剑门’如此精熟之人,何况还是女子。”
社尔和突斤、能振英当时分别为哥舒翰和安禄山说话,很是剑拔弩张。但他们究竟没有深仇,而且有李俶、李倓在,他们不肯争执,气氛一时颇为和乐。社尔道:“我瞧得真切,她纵马穿过剑门时,连一片衣角都未沾上刀锋,剑锋不过斩落了她几根头发罢了!陇右军中也时常演‘透剑门’,我却从没见过不伤分毫的骑者。”
社尔目力绝佳,有百步穿杨之能,他的话没人质疑。李倓奇道:“那小娘子是甚么人?”
张忠志微笑道:“那小娘子姓何,是安将军副将的女儿,来到长安后,有时为司仪署做些通译的事。”他话音方落,就见李俶的目中闪过一丝异样的意味,而社尔、阿波等人则只是露出好奇的神色。社尔笑道:“我见她那日与杨书记很是亲近,可见河北的小娘子再了不得,到底要受河西军中的男子降伏哩。”
李俶一口喝光杯中的水饮,笑道:“好了,我们上场罢。”
张忠志见李俶转开话头,断定他已经知道狸奴被捉捕的事情。只是李俶谨慎,他无法通过李俶打探太子那边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