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炎的襕衫下摆沾了尘土和蒿草,脸上的神色很难形容,不似平日的都雅风姿。他没有回答狸奴的话,而是问契苾:“契苾娘子,你出身武将世家,想必懂得接骨?”
契苾跟他有怨,却一向头脑清明,分得清轻重缓急:“我懂得接骨,但是杨书记须得在旁辅助。”拿起两块薄薄的夹板,指点杨炎如何用夹板固定断骨。二人进入御史台狱之后,得知狸奴手臂折断,契苾立刻派鸿胪寺的庶仆[1]出了皇城,购置接骨药草等物。
室中甚是阴暗,仅有的光线都来自对面牢房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契苾纤细手指反复摸过狸奴左臂,直到对骨头断裂错落之处了然于胸,才将伤处两截断骨对准,低声道:“你忍着些。”言毕双手陡然发力,“咔咔”两下,不偏不倚,接上了断裂的肱骨。杨炎伸手,隔着衣袖托住狸奴的手臂,契苾取过药膏,均匀涂在伤处上。
狸奴从接骨的剧痛中缓过神来,见药膏质地甚软,不似寻常草药,好奇道:“这是甚么?”
契苾手中动作不断:“你的话太多,根本不像病者。这是岭南的脆蛇,捕蛇人将之晾晒,制成腊肉,便是绝佳的续骨药物,使断者复续,突者复平,价值几倍于寻常药膏。”
说话间二人已打好了左臂的夹板。而右臂的伤势与左臂稍有不同,因此契苾换了手法,由下向上端合断骨。采用端骨的手法,疼痛固然稍轻,耗费的时间则更长。狸奴笑道:“契苾姊姊,你可不要给我右臂也用这脆蛇药膏。我没有钱。”[2]她早就不堪痛楚,额间汗水涔涔,只是一直忍着。
契苾似笑非笑道:“何六你急甚么?这药膏的钱不是我付的,也不必你来付。你只管用就是了。”眼光稍稍掠过杨炎,意思不言而喻。
狸奴苦笑,却不想抬眼看他,甚至连一个“谢”字也说不出口。
二人之间并不交谈,只各自与契苾说话,场面一时甚是诡异。杨炎默然起身,径自走出牢房,连衣衫沾染的尘土都忘了掸上一掸。
契苾问狸奴究竟为何进了御史台狱。她是铁勒可汗契苾何力的玄孙女,而铁勒本是突厥一部。自何力以来,契苾家数代居于长安,但她到底是突厥后人,与哥舒翰算是同类。狸奴诬陷了哥舒翰,此刻面对契苾,心有愧疚,只能勉强敷衍。
契苾见状,也不深问,道:“你且耐心养伤,我们在外边定会尽力。”回头扫了一眼,轻声道:“因我从妹的事,我只道此人恶极。但若非他使出河西掌书记的名头,而哥舒仆射恰好在河西大胜吐蕃、收回黄河九曲,军威正盛,我只怕很难见你。你合当向他道谢。”
狸奴张嘴又闭上。有甚么好说?他是河西节度使的掌书记,而哥舒翰不久前受命兼领河西,已经是他的新任幕主。这世间的人,难免各为其主,她一家深受安将军提挈眷顾,难道还能背叛?
“……这两日,杨书记可谓尽心之至。”契苾说到“尽心”二字时,声音有些颤抖。她又检查了一遍夹板,便起身离开。契苾是武将之后,素来身姿挺拔,英气不输须眉,此刻却微微低了头,大概是因为牢房门太低了。
狸奴望着她紧抿的唇,忽地开声问道:“姊姊,甚么是‘尽心’?”
契苾踢开脚下的几根蒿草,神色转瞬即已恢复如常,淡淡道:“河西有歌道:‘丈夫力气全,一个拟当千。猛气冲心出,视死亦如眠。’契苾家可谓世受唐恩,我虽非昂藏丈夫,却愿捐躯报国,视死如眠。这大约便是‘尽心’了。”[3]她的话掷地有声,却绕开了狸奴的问题。
狸奴无声地目送她离开。不知过了多久,牢中污浊的空气骤然添了几分熟悉的柑橘清气,又传来一股樱桃饆饠的味道。
他神色如常,在她面前坐下,掏出巾帕擦了擦手,打开油纸包,撕下一小块饆饠,送到她嘴边。狸奴别过脸,盯着污迹斑斑的墙壁,似乎要用目光将墙壁凿出一个洞来。
他不恼,只是保持姿势,擎着那块饆饠,一动不动。她手臂折断后一直没有进食,此时并非不饿,却顽强地拒绝嘴边的食物。
如果吃了这块饼,她就像是……承认了,妥协了,接受了,背叛了。
她不敢接受,也不能背叛。
母亲的安泰,故乡的利益,难道抵不过一块饆饠?
牢房内外一片静寂。世界仿佛凝固了,又仿佛每个瞬间都在急速流动、倾斜、颠覆,幻影明灭。
他放下饆饠,倒水浸湿手帕,轻拭她额间汗水、脸颊泪痕。他擦得认真,指尖隔着一层湿凉的细布,掠过她脸上的每一寸肌肤,如同对待稀见的美玉,娇嫩的婴孩。手帕上有独属于他的柑橘香味,若有若无之间染了她的脸庞。
“你不要怕。”这是他今天向她说的第一句话。
“你是一个很好的小娘子。”这是他的第二句话。
少年登第的进士,文藻雄蔚、誉满关中的小杨山人,此刻没有滔滔雄辩,没有舌灿莲花,只是说着简单得几乎可笑的话,像一个在渭水边牧羊的田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