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天宝十二载五月十三日 申时至酉时

大唐胡女浮沉录 青溪客 第2页,共2页

“你思虑的事,我大约也都想过的。”

狸奴猛地转过脸。幽暗的室内,湛蓝的眼对上清亮的黑眸,潜潮暗涌。

他忽然低下头,轻轻亲了一下她的前额,又很快移开嘴唇,轻声道:“我们士子考中进士后,需要守选数年,等待官位空缺,才能释褐为官。除此以外,只有两条路:考中‘博学宏词’、‘文辞清丽’等制科,便可立即为官;或者,去往边塞军幕,以冀长官赏识。我曾在河北和河西之间犹豫。若是当年去了河北,便能早点识得你,看你从一个痴傻的小娘子长成一个……”他咳了一声,“更加痴傻的小娘子。”

狸奴从鼻子里发出“哼”的声音。杨炎继续道:“但我去了河西。凉州城里能望见祁连山,你知道么?祁连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洁白一片,很像乳和酪。而且山中冬温夏凉,适宜牧牛,所产的乳酪极好。因此当地牧民又叫它——‘乳酪山’。”⁠[4]

狸奴绷不住,“扑哧”笑了,只听他又道:“河西有很多令人心气豪迈的故事,甚么傅介子刺楼兰、冯奉世平莎车、班超定西域。可是我去了才知道,古人安边定远、立功绝域是真的,‘春风不度玉门关’……也是真的。”

“凉州的天好高,地好广阔。你在平原上即使走上一夜,天边的月,也像是半点没有动过,始终在原来的地方。在大漠中飞驰的马,远远看去,小得像鸟儿。夏夜漫漫,天上星河灿烂,胡人在楼头弹琵琶;冬天可就难熬了,北风如刀,割在脸上,磨墨的水在砚台中结冰,呵几口气都不能化开。男子不虚伪,女子不矫饰。因为,活下去就已经很难了。”

“许多人说,中进士、娶五姓女、修国史,这些是最紧要的事。我也以为,我会娶个五姓女。所谓发言有礼、动不逾规,讽诵诗书、博通艺能……这样的五姓女。可是在凉州,我看多了‘粗鄙’的边民胡女,渐渐明白:长安的月,照耀富贵繁华、红尘紫陌,固然很美;边关的月,映着大漠清霜、长河枯树,也一样很美。”

“旁人眼里,你或许像火,但在我看来,你却是边关的月。明晃晃地在那里,耀着行人的眼。我想装作没看见,却始终不成。”

他的眼里有光。

狸奴想说:“我没有那么好。”又想说:“杨公南你喝醉了!”却只是略略侧头,伏在他的肩上,说道:“我要吃饆饠。”

同一时间,亲仁坊安禄山宅的堂中,张忠志一拳砸在案上:“你说甚么?”

李起的脸色依旧木然:“我说何六娘愚钝,未堪大用,不值得我们刻意营救。待此事闹大,河西的人入了局中,她的境况自有转机。”

张忠志怒道:“她的双臂都折断了,若不及时救治,难道要叫她死在狱中吗?”

安庆宗叫人递了一盘酥山给张忠志,安抚道:“众人皆知何六娘是我们河北的人,此刻我们不好出面。但吉中丞答允了暗里照拂她,为辅你不必过虑。”

他发了话,张忠志只得按捺火气道:“可是吉中丞毕竟对她用刑了。”安庆宗道:“宰相亲临,他不得不用刑。今日他已借机放人进去,给她治伤。”

李起抬眼,冷冷道:“何况,何六娘断了双臂,反而更有用了。那位杨书记甚是在意她。”

张忠志道:“你的意思是要将她送给杨炎么?”

安庆宗皱了皱眉,劝道:“何将军是我父亲的副将,我怎能将他家的小娘子送给哥舒仆射的幕宾?而且在关中的汉人文士看来,胡女不过玩物而已,连妾室都未必做得,何六娘岂肯自贱至此?为辅你想要她,将来我父亲可以为你主持。你骁悍忠勇,他向来欣赏,不然那年怎会带你入朝?”

听他提到安禄山,张忠志不敢再说,却也无心再留,起身告辞,去了平康坊的球场,跟李俶、李倓和几个射生子弟打马球去了。

蠢作者只会写暗恋和求而不得,不擅长写光明正大(?)的恋爱。不停写写改改,这章大概花了8个小时,还是没能让自己满意……就,很无奈。出院以来,写了也有十万字了吧,还是没能回到去年的速度和水平。就这成果,实在没脸求推荐票了,大家随意吧。以及,蠢作者还有2周就要回国了,男票是成都人,所以我会去那里。有成都的读者吗,让我看到你的双手!(~o ̄3 ̄)~

注释:

1庶仆:唐代朝廷派给六品及以下官员的仆人。

2接骨&药物:唐朝实在没有太多关于骨折救治的材料留下来,这段稍稍参考了清代吴谦的正骨八法,脆蛇则是《本草纲目拾遗》里面的。

3这首歌出自敦煌曲子词中的《剑器词》。

4祁连山又称乳酪山:真的!敦煌曲子词《捣练子》:“乳酪山下雪纷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