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天宝十二载五月六日 巳时至午时

大唐胡女浮沉录 青溪客 第2页,共2页

“当然相干。它若托生成一匹马,能负重能拉车,那也值得救治。太仆寺里还有兽医专门医马哩。可是猫儿狗儿,啧啧,有甚么用?”[⁠1]

“烦请老丈为它清一清伤口,开一副药。我付三倍诊金。”女郎旁边一个清润的男声道。

店主老丈和崔妃同时打量那男子。崔妃只看见他一身蓝衣,背影挺拔,姿态清雅。店主老丈则露出一副“枉你生得好皮相,原来心智不全”的表情,无奈道:“罢了罢了,我瞧一瞧。”从女郎手中接过那只橘色的猫,进屋去了。

女郎半转过身,惊喜道:“还是公南兄你聪明!”随即低下头,搓了搓手:“地黄粥的诊金……我和你各出一半罢。”

这只猫原来叫“地黄粥”[⁠2]么?想来是因为它的毛色像是春日里常吃的这种粥。崔妃抿了抿嘴,有几分好笑。

“无妨。你是女孩儿家,手上总要有一些钱才好。”

女郎做个鬼脸:“除了咄陆的草料,我当真没甚么要使钱的地方。”

男子笑道:“就算你天生的好肌肤,省下了脂粉钱,难道你不喝酒吗?”

“想喝酒时,就去祆祠里喝苏摩酒。雷兄——就是讳海青的那位——叫我为他通译,也总会给我买酒。我连酒钱也省下了。”女郎认真道,“至于不买脂粉,是因为我不懂怎么用。在幽州的时候,我偶尔也学着旁人敷粉画眉,却画得极丑陋。薛四每回都要笑我:‘画成了鸠盘荼[⁠3]!谁还要娶你!’我又不好总是打他……”

崔妃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嘲笑:果然胡女不知中原风气,哪个男人耐烦听这些琐碎?

那男子正好转脸,崔妃只觉眼前一亮。饶是她看惯了李家宗室男子的好容貌,也觉这男子清俊英武两种气质集于一身,虽然穿着文士的襕衫,眉间却有几分边陲战场方能磨炼得出的果毅。

门第高贵的人们无论男女,大都对同类的气息殊为敏感,崔妃也不例外。她一眼看出男子年纪虽不算大,通身气派却显然并非出于蓬门小户。

她暗暗好奇男子是哪一姓的子弟,却听男子问道:“那你为何不叫妆肆里的娘子们教你?你买了脂粉,她们定然愿意教的。”

他竟然听了这小胡女的琐碎话语,还给她出了主意?崔妃又惊又笑,心底某处却涌起一种不知是甚么的滋味。

女郎垂头丧气:“不成。我蠢笨极了,敷粉、画眉、点唇、斜红、额黄……那么多工序,我总是记不得。”

男子望着她的脸,思索道:“你敷粉、点唇都可以省了,只是肌肤太白,不妨画一抹斜红。”

女郎低头想了想,道:“或者连斜红也不必画。只要射箭练武、出城走马,活动一番,脸色自然便会泛红。岂不是更加俭省?省下钱来,还可以吃酒。”她越想越觉自己机智,傻笑起来。

男子也不禁笑了起来:“正是。不过你不必省钱了。”他拍了拍女郎的头:“以后你想吃酒,只管寻我。”

女郎瞪大眼睛。男子坦然道:“我在河西军中,见惯了酒后疯迷无赖的兵卒,深知如何对付他们。你本来就傻,气力又大,若是喝醉了酒,寻常人必定不能制服你,还得我来。”

女郎气得跳起来:“杨公南!”竟是连“兄”也不叫了。这时药肆老丈走了出来,两人连忙查看橘猫的伤势。

崔妃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跳下马,将马缰丢给家仆,径直上前,叫道:“小胡女!”

女郎闻声回头,瞬间露出惊恐的神情,打了个哆嗦,小声道:“郡郡郡王妃,我我不是有意穿穿穿红裙……”男子见状,踏前一步,若不经意般将女郎挡在了身后,拱手道:“郡王妃何事?”

崔妃注意到男子的举动,越发相信自己的判断,随口问道:“你在哪里任职?”

男子道:“下官杨炎,在河西节度使幕中为掌书记。”

崔妃“嗯”了一声,不再理他,冲女郎叫道:“小胡女,你前番驯服惊马,也算救了我一命。你大可放心,我不再打你了。你过来。”

女郎犹豫片刻,向男子点点头,一步一步慢吞吞挪了出来:“郡王妃有甚么事?”

崔妃将她拉到一边,低声问道:“我听说胡女多有媚术,你究竟用了甚么法子,让这个杨炎这般喜欢你?”

注释:

1就,唐朝唯一的兽医行业,都是给马治病的,没有猫猫狗狗。

2白居易诗:“苏暖薤白酒,乳和地黄粥。”就,地黄粥是一种被认为有养生作用的粥。

3不记得鸠盘荼我以前有没有做过注释,可能在《山青卷白云》里做过。贴一个词典解释:“佛书中谓噉人精气的鬼。亦译为瓮形鬼、冬瓜鬼等。常用来比喻丑妇或妇人的丑陋之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