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奴听了崔妃的话,再次瞪大眼睛:“喜……欢?”
崔妃点头。
“我没有甚么特异的法子。”狸奴疑惑道。
“你不想说?”崔妃挑眉。
“不不,郡郡郡王妃,”狸奴吓得又开始口吃,“我不敢欺瞒郡王妃。我不必做甚么事,就有很多人喜欢我哩。”
“很多人?”
“是啊,”狸奴掰着手指计数,“阿娘、薛四、契苾姊姊、胡饼店的老丈、贩卖瓜果的秦七娘子……”
“你!”崔妃气急败坏,抬起手就要打她,总算记得自己方才的允诺,强自克制住:“你是当真蠢笨,还是故作姿态?”
狸奴也很委屈,嘟着嘴小声道:“我没有胡白。”
崔妃努力压着火气——这对于她也是一件颇为稀有的事情了——诱导道:“男子喜欢女子,和你阿娘喜欢你、女郎家喜欢你,是不一样的。”
“是么?”狸奴狐疑地扫了一眼杨炎,见他左手抱着猫,右手拿着一包药,正凝眸看向她。
午后的阳光灼热,蚊蝇四处飞动,嗡嗡声让人烦乱。此时还未盛夏,可她来自北地,不耐暑气,时时觉得焦渴难耐。可他一身淡蓝衫袍立在那里,衣袖拂动时,袖底就似有挟着柑橘清香的微风吹来,身姿仿如玉树芝兰,令人见之清心。就好像……六月傍晚的风,三更时天心的月,山泉水里凉过的甜瓜和深红色的李子。
她的肌肤太白,教日光照上一刻钟,两颊就会泛起浅红。她看着他,那层浅红逐渐加深,又悄悄蔓延开来,直到耳朵尖上。她自己并未觉察,只管下意识地用手背去贴着发热的脸。
崔妃将她的表情变化尽数收入眼中,耐着性子道:“如今你可知道了?”
狸奴魂不守舍,随意点了点头。崔妃道:“我听说你们胡人才出生时,父母就在婴孩的口中放入石蜜,就是为了使孩儿长大后说话动听。想来,也有使男子喜欢上女子的秘术了?”
狸奴刚要摇头,眼神忽然对上崔妃眼中的光。那光芒让她怔了一怔,心底掠过一丝奇异的感觉,仿佛对面的人不是跋扈凶恶的郡王妃,而只是个不如意的寻常女子。
她未及深思,诚恳道:“回郡王妃的话,昭武九姓在西域或许有甚么秘术,但我生长幽州,实则……”
崔妃见自己好声好气说了这么多话,这小胡女仍是不肯吐露,不由得脸色一沉。狸奴早已被崔妃吓破了胆,见她露出怒色,慌忙一转话头:“我们胡女的术法,只有用在胡人男子的身上才管用。杨郎君是汉人,我,我用了别的法子。”
崔妃示意她说下去。狸奴心中叫苦,拼命回想自己与杨炎相识以来的细节。她长到十七岁,从不知道恩爱夫妻该是甚么模样。阿娘固然只是阿耶的妾室,平日唯有小心侍奉而已,而阿耶的正室娘子与阿耶的相处也无特别之处。安将军的妾室段氏娘子,倒的确让安将军十分喜爱。他连正室夫人康氏都打发到了长安,与儿子安庆宗一起居住,据说就是为了让段氏高兴。可是段氏并非昭武九姓的胡女,反而是鲜卑后人……思来想去,最接近她心中恩爱夫妻的形象,竟然是那日晁衡宴席上的王郎中,和他身边的黄衫女郎。
“王郎中?是吏部那个王郎中么?”崔妃问道。
狸奴这才发觉自己心念所至,无意间念出了声。她忽然想起,杨炎今日说过他近来在模仿王维的画,而王维的诗作亦臻绝妙:“观他的画,读他的诗,可解暑热,令人心气清宁。”狸奴当时笑道:“听起来,王郎中倒仿佛得道高僧一般。”杨炎道:“也不全是。他少年时的作品,如《洛阳女儿行》、《班婕妤》,情思婉转,体察女子心意。”
狸奴隐约觉得,这位郡王妃暴戾浮躁,确乎该做一些可以静心的事,于是信口道:“我听说,将王郎中的诗作全部誊写一遍,心境就会大不相同,而且也会更加受人喜爱。”[1]
王维名重当世,是张说、张九龄去世后,两京最负盛名的才子。崔妃当然也是听过的,却不信他的诗有甚么奇效:“当真?”
狸奴用力点头道:“当真。王郎中的《长安女儿行》甚么的,情、情思婉转,诗中写了男子是如何看待女子的。孙子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若是抄写一遍王郎中的诗,自然就知道男子的心思,知道男子喜、喜欢甚么样的女子。”她说着说着,连自己都信了:“用我们的话说,王、王郎中就像是派到敌军中的细作,啊不,斥候,传信告知我们,敌军有甚么布置。”
崔妃见她越发拟非其伦,皱眉喝止:“你若是欺瞒我,我定不轻饶。抄写时,要用甚么纸?甚么墨?”
狸奴抖了抖,乖巧道:“心诚即可。最好焚烧檀香。”心想崔妃若是嗅着檀香的气味,诚心抄一遍那些“令人心气清宁”的诗,暴戾脾性多半会有所改善。
而若是不改……那她也只好祈求胡天,不要让她再遇见崔妃了。
狸奴忽然想起甚么,问道:“宫中的贵妃恩宠无双,又是郡王妃的姨母,郡王妃为何不向贵妃请教这些……秘术?”
崔妃一愣:“贵妃美貌绝世,天子自然宠爱。她不必费甚么机心,旁人……可未必有这般好命。”接着又问了几句,才将信将疑地上马走了。
狸奴终于逃脱生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杨炎问道:“郡王妃和你说了甚么?”狸奴忽而感到脸上又热了起来,低声道:“没说甚么。”掩饰着接过橘猫,道:“快要到击钲闭市的时刻了,我们走罢。”话音未落,钲声果然响了起来,明亮悠长。
长安东西两市惯例,日中时分,击鼓三百声而开;日入前七刻,击钲三百声而散。杨炎道:“我送你回家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