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有多少人知道?”
太子李亨年龄不过四十出头,两鬓边已见了星星点点的白发,精神似乎还不如他年将七旬的父亲健旺。他不动声色地询问儿妇崔氏,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崔妃想了想:“除了儿与侍女,便只有大郎和那个射生子弟了。至于有无他人,儿并不知晓。”
她虽不聪明,也知道此事一旦传到皇帝面前,张良娣固然地位不保,太子只怕也要受到牵连。李亨成为储君以来,地位一直岌岌可危。崔妃还指望着自己丈夫李俶将来继承大统,因此难得地没有鲁莽,先将此事告诉了太子。
当然,她没有意识到,在她的心里,多少也存着一点想要自己来做这个恶人的心思。李俶纯孝,若要让他亲口告诉父亲,说父亲的妾室卷入此事,实属为难。
李亨暗自捏了把汗,端起茶盏,吃了一口茗汤,愈发露出和悦的神态,说道:“阿崔,自从你归我李氏,是不是也有七年了?”
崔妃茫然点头。
李亨叹道:“你是个好孩子。可是……大郎有时待你不好,是不是?”
有了被杀的三位皇子的前车之鉴,李亨成为太子后,一向谨慎,从不多言。与平民不能轻易分家不同,太子的儿子们分院而居,平时不大见得到父亲。即使见到,李亨也只说些劝勉他们努力进学的话。
崔妃难得听到他温煦关怀的话语,一时竟怔住了,涩声道:“我……也许是我不好……”
李亨微觉意外,心道:“崔家女儿倚仗姨母杨妃和右相杨国忠,一向跋扈娇蛮,此时竟会为大郎说话。”便温言道:“我是他的父亲,我自然知道他的性子。他秉性醇和,并非不近人情之辈。想来你们结缡时,小儿女年少气盛,难免有些误会。过几日,我叫他来,好生与他分说一番。你们成婚已经七年,终不能误会一世。”
崔妃呜咽道:“多谢阿翁。”
李亨好歹稳住了崔妃,待她退下,右手狠狠一拳捶在案上。
又是这样的事情!
天宝五载的上元节,他出门观灯,与太子妃的哥哥韦坚同游。那日,韦坚还见了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此事给了宰相李林甫可乘之机,李林甫授意手下人诬告韦坚,说他与掌握兵权的边将皇甫惟明交结,有拥立太子之志。韦坚与皇甫惟明被贬,李亨则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向皇帝请求与太子妃韦氏离婚,以自证清白。韦氏最终不得不出家为尼。
那年年底,他的妾室杜良娣的父亲杜有邻,又被人诬告不敬皇帝。此事牵涉甚广,最终,包括杜有邻在内的许多人被杖死。至于杜良娣,他只能将她出为庶人。过了不久,杜氏也郁郁而死。
张氏是在杜氏的事情之后,被选为太子良娣的。她聪明美丽,善体人意,使他惊弓之鸟一般的心,偶尔有个可以安放的所在。此外,她的祖母是对皇帝有养育之恩的邓国夫人。因着这层关系,李亨一直以为,张良娣身上,多半不会发生韦氏、杜氏那样的旧事。
可谁知张良娣的父亲张去逸竟然失察至此,让突厥人公然辱骂大唐,当众打了大唐天子的脸!此事一旦为皇帝所知,皇帝雷霆之怒,谁能承受?
李亨眼前闪过当年杜氏凄婉哀绝的面容,那张脸至今仍时时出现在他的梦里。他心脏猛跳,额头汗水涔涔而下,命人拿了一碗酥山来,连续挖了几勺,放入口中,顿时感到周身一阵激灵,总算冷静了下来。
他唤来心腹,如此这般交代一番。
却说崔妃得了李亨的允诺,心情明快了许多。她换了一身火红色的骑装,骑上最心爱的那匹骨利干骏马,带上家仆,一路往西市来。
她这种贵女,当然不必亲自到妆肆、衣肆里购买脂粉衣料。皇室子弟衣衫、食物各有配额,而且她时常从母亲韩国夫人、姨母杨贵妃处获得贵重的衣料和珍奇的珠宝。但过惯了这种日子,有时她也不免想要如寻常妇人一般,到东西二市逛一逛,吃些街头小儿吃的小食。
西市的繁华热闹,长安人无有不知的。但西市的各种气味,却也让贵女如崔妃难以忍受。异域香料味、邸店旅人身上的汗味、流经西市的永安渠里污物的腐臭味混在一处,在五月的炎炎赤日之下,汇聚、发酵、蒸腾,成为一种独属于巨大都市的味道。
崔妃以袖遮鼻,催动马匹快走了一阵,终于走到一片空气较好的区域。这里聚集的多是售卖海外奇珍、名贵衣料的店铺,因此稍显洁净一些。西市再好的衣料,也不可能及得上她身上的越地缭绫。但——“我多买一些花色,总会有他喜欢的颜色。”崔妃暗自道。
买了十二匹绸子、五枚金钗、三支步摇之后,她心满意足地上了马。走了一段,鼻端忽然嗅到一股药香。她不经意地转头看了一眼,是个药肆。
只是……那门口抱着一只猫、背对自己的红衣身影,怎么有些熟悉?崔妃皱了皱眉,勒住了马。
“老丈,它眼睛流脓两天了,再不救治,就要死了!求你救它一命!”女郎的声音急切,带着点河北口音。
“你这小胡女,胡闹甚么?我的药是给人吃的,你让我救一只畜生?”店主老丈又是无奈,又有些生气。
“畜生的命也是命啊!”女郎争辩道。
“谁叫它前世不修,坠入畜生道呢?来生修德积福,托生个好人家啊!”老丈冷漠道。
“你……”女郎气得顿足,“就算它前世不修,干今生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