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司仪署,从来不会遇上好事,灾厄倒是一大筐。譬如,有些突厥人、波斯人,为亡人题写墓志的时候,会用中华文字和他们自己的话分别刻上不同的意思。我们遇上这种碑文,须得叫典客署的译语人来,用心检视。一不小心,为人发见,我们可就遭了祸殃了。”
“大唐境内外族男女极多,他们去世之后,既用唐人的治丧仪礼,又要保有自家的风俗,用两种文字来刻墓志、碑文,也不稀罕。如何就至于牵累我们?”
“我早说你是田舍汉。”
“你说谁是田舍汉?!”
“咳咳,你们不知道么?有个突厥大将的碑文就是如此。汉文和突厥文刻在同一块碑上,意思却天差地远。汉文说:‘可汗就像是朕的儿子,我们又深情,又有恩义,尔无我虞,我无尔诈。朕题写碑文,要使我们两国父子之情,在千古之下,也光朗如新。’”
“‘朕’?碑文是天子亲自写的?是哪位皇帝?”
“嘘!我可没说是哪位皇帝。突厥文写的却是:‘在北方,九姓乌护、骨利干、奚人是我们的敌人,在南方,汉人是我们的敌人。汉人用甜蜜的话语和精致的物事欺骗远方的异族。当异族接近了他们,他们汉人就生出恶意。汉人不许真正聪明勇敢的人获得晋升,若有人犯了错误,汉人绝不放过,还会株连他们的亲属甚至氏族。我们突厥的贵族成了汉人的仆人,高贵的突厥女人则成了他们的婢女。汉人狡诈欺骗,诱惑突厥人,使我们兄弟相仇,官民不和,突厥人的国家走向灭亡。[1]’”
“……”
“……”
狸奴瞪大了眼睛,险些把手里的文书掉在地上。她捂住嘴巴,小心翼翼地将耳朵凑近了公房的门。斋郎们还在继续议论,声音却明显变小了许多,但狸奴从小习武,耳力超常,仍是听得清楚:
“这块碑在何处?”
“在突厥。”
“大唐皇帝为突厥大将题写碑文?那不就是当今圣人为突厥右贤王阙特勤所作,派遣故太仆卿张去逸入蕃立的碑?”
“是了,我想起来了!正是圣人二十年前为毗伽可汗之弟阙特勤写的。”
“你们不想活了!大唐受突厥人如此戏弄,圣人一旦得知,雷霆之怒岂同小可!万万不能再提!”
狸奴蹑手蹑脚地退开,满心都是惊涛骇浪。
毗伽可汗为形势所迫,无奈请求以儿子的身份父事大唐皇帝,心中愤懑不满,自可想见。但他竟敢将这些怨言刻在碑上,公开辱骂大唐,当面打皇帝的脸,只怕也是算准了大唐使臣不懂突厥文。
多年来,突厥人虽然有自己的语言,但一致使用的文字,仍是她们昭武九姓的胡书[2]。而碑上所刻的突厥文,想来是骨咄禄、默啜中兴突厥之后,为了凝聚民心,生造出的文字。这种文字流传不广,除了少数贵族之外,寻常突厥人也看不懂,遑论大唐使臣。所以,主持立碑的张去逸才茫然不知,放任这种有辱国体之事在自己眼前发生。
但这事情太过骇人,狸奴又是个憋不住心事的。整个上午,她都心神不宁地想找人说说话,总算熬到吃过廊下食,就见张忠志站在司仪署门口等她。
狸奴擦了擦嘴,跑了过去:“为辅兄,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禁中轮值完毕,就来看看你走了未。”张忠志笑道。“一同走罢。”
狸奴迫不及待,一边走,一边小声讲着司仪署里传开的消息。
张忠志沉吟道:“如今司仪署里也传开了?”
狸奴点头:“正是。但是我听说当年的使臣张去逸已经去世了,想来圣人也无法追责。”
“张去逸去世了,可他还有家人啊。”张忠志笑道。
“家人?谁?”
“他的女儿,就是太子的张良娣。张良娣因为美貌机警,很受太子宠爱,今年刚生了一个儿子。”
狸奴困惑道:“可我听说张良娣的祖母,就是对圣人有抚育之恩的姨母邓国夫人……那么张去逸就是邓国夫人的儿子了。即使看在邓国夫人的面上,圣人也不会如何降罪罢。”
张忠志笑而不语,掏出两个油纸裹着的角粽递给狸奴。狸奴顿时忘了之前的话头,欢欢喜喜地接了过来。解开彩线扎紧的芦叶,一股混杂着香料和蜂蜜的甜香气息扑鼻而来,原来莹润如玉的黏米[3]上均匀地淋了一层蜜水。她吃了几口,发现米中还裹了香料。她见识少,也不知是甚么香料,只觉香味清新,粳米饱满,蜂蜜甜腻,每咬一口都是人间至美之事。
狸奴吃得眼睛眯了起来,看着剩下的那个角粽,虽然恋恋不舍,还是递还给他:“为辅兄你也吃。”张忠志摆手,笑道:“这粽子是宫中的,我轮值时吃过了。”狸奴哦了一声,便把那个角粽用油纸包好,放在袖中,预备带给契苾。
张忠志见她神情珍重,知道自己这粽子送得对了,不由有几分窃喜,趁势又道:“明日宫中照例设小角弓,将粉团、角黍放在金盘上,射中的人就可以拿来吃。我射中了,带回来给你吃。”[4]
狸奴闻言,不禁神往道:“粉团滑腻,不易射中,射粉团必定好玩极了。”
两人又说了一番,张忠志因约了人,便先走了。狸奴独自慢腾腾地走回崇化坊,路上不知道摸了袖中的油纸包多少次,不停咽着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