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传来几缕清泠泠的乐声,狸奴一听便知后街龙兴观的老道士又在弹琴了。她忽地想起那日杨炎说,他在附近的观中会友。而崇化坊里香火较盛的道观,只有这一家。
她信步向龙兴观来,不多时便到了。几个道士坐在院里,两人抱着紫檀琵琶,一人面前放着七弦琴,还有一人正在弹奏箜篌,一人吹着排箫。她站在门口张望,道士们也不理她,只半闭着眼奏乐。树上的黄鸟有一声没一声地懒懒叫着,一只白猫慢悠悠晃过树荫底下,转了两圈,躺了下来。另一只橘色的小猫趴在后面,抓着白猫尾巴咬,白猫也不理。
狸奴只觉好笑。祆祠里虽也有种宁神静心的意味,可似乎还是这些道家信徒们自在。她看了一会,又忽然觉得自己跑到龙兴观来有点可笑,赌气似的从地上抓起一片树叶,冲橘猫扔过去:“你!不要咬了。”
一只手突然出现,将橘猫抱了起来。橘猫叫了一声,随即乖巧地伏在那人怀里,还张开嘴巴打了个哈欠,用脸蹭蹭他的手臂。狸奴吃惊道:“你怎么在这里?”
杨炎抱着猫走到门口,笑道:“似乎我每回见到何六娘,何六娘都会问我为甚么在这里。”
狸奴想了想,的确如此,讪讪道:“你又来这里访友吗?”
杨炎摇头:“倒也不是。此间壁上,有吴道子的手迹,我来观看揣摩。”[5]
裴旻的剑、张旭的字、吴道子的画,并称当世“三绝”,但狸奴只知道裴旻的剑术奇绝。因此听了此话,倒也不以为意,问道:“你也作画么?”
杨炎道:“略通一点。”[6]他见狸奴兴致不高,也就没邀请她进院看画,直接走出观门:“何六娘你来龙兴观做甚么?明日端午,可要出门去顽么?”
狸奴也不知道自己为甚么来龙兴观,却又不想深思李起叫她交结杨炎的事情,半天说不出话,只得从袖子里掏出那个角粽,递给杨炎。
杨炎失笑道:“何六娘不止问我为甚么在这里,而且每回都给我吃食。前番是柑子,今日是粽子。”
狸奴语塞,随手把他怀中的猫接了过来。那猫一入她怀,就不停挣扎,撕咬着要下地。她气得去揉橘猫的脸,揉得猫脸变形,把眼睛盖住了一小半。
杨炎看不下去,又把猫抢回来:“你再揉下去,猫的脸就和你的脸一样了。”
狸奴吃了一惊,不觉伸手去摸自己的脸:“哪里一样?”
“一样大。”杨炎随口道,忽然笑出声来。
狸奴的手蹭了猫毛,又去摸脸,以至于脸颊上沾了几根橘黄色的毛发,乍一看倒很像她的脸上也长出了猫胡须。
柳树影里,细碎的阳光洒在少女柔嫩的脸上,肌肤盈润,好像熟透的白桃。她微微鼓着嘴,神色又是疑惑又是气恼,跟那只被揉得乱叫的橘猫一模一样,一双蓝眼睛却比猫眼还明亮灵动。
杨炎生长文士之家,自幼来往的都是才智之士。他突然觉得,自己二十六年来从未见过这么痴傻的人。
他右臂抱着猫,左手的手指轻轻扫过她的脸颊,两下就把猫毛清理干净。他的指尖动作轻柔,狸奴只觉脸颊微微一酥,心跳莫名有几分加快,懵懵懂懂地看着他。
杨炎低头看了看指尖,喃喃道:“你不敷粉吗?”
“甚么?”狸奴一愣,也去看他的手指。他的手很好看,修长白皙,骨肉均匀,却也沉稳有力,只虎口处留着几点颜料痕迹。
“我初次见你时,就想问你:你那样哭,难道不怕泪水冲掉脸上的妆粉吗?”杨炎也不知道自己为甚么说这些。跟呆痴的人在一起,自己简直也变得呆痴了:“如今看来,有些人的肌肤,是不必敷粉的。”
他说得认真,好像忽然发现了甚么至理一样。
蠢作者谢谢大家的票票和关怀,这两天多睡了一些觉,感觉似乎好一些了,现在只是耳朵有点疼,神经好一些了。看到有位读者说,“每次更新都珍惜着看,是平凡生活里愉快又宝贵的东西”,真的很感动也很开心。90%的作者都在某个阶段说过“我为自己而写”,但是这样真诚的欣赏和喜欢,才是作者们心里最想要的吧。啊,反正是我想要的。
暂时不一一回复大家的留言了,等精神好一点再回。想看阙特勤碑的照片的人,可以看这里。
注释:
1这个突厥文汉文的双语碑文,就是1889年俄罗斯考古学者在蒙古发现的《阙特勤碑》,唐玄宗亲自撰写的汉文,突厥文是毗伽可汗写的。
2突厥人说突厥语,但是文字用的还是粟特字母。然后,碑文上的这段后突厥汗国自己造的类似鲁尼文的文字,可能也没什么普通人认识。
3元稹诗:“彩缕碧筠粽,香粳白玉团。”粽子应该是用糯米而非粳米做更好吃吧?但是我也不清楚当时到底什么风气,就说是黏米吧。
4端午节用小角弓射粉团:出自《开元天宝遗事》。
5吴道子画:根据《唐两京城坊考》,崇化坊龙兴观有吴道子画。
6杨炎会作画,见《太平广记》,基本属于孤证,里面也有一些让人感觉不对劲的地方。但我觉得勉强可以采用吧,反正我不打算细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