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奴口吃道:“可是……可是……他……”
李起平静地看着她。
狸奴低下头去。
张忠志劝道:“你不是也说‘汉人不能做朋友’吗?他们汉人几时瞧得起我们外族人了?譬如,故右相李林甫让安将军做幽州节度使,还不是因为蕃将功劳再高,也不能入朝为相,他方才安心?欺瞒他们,倒也算不得背信弃义。”
哥舒翰、安思顺、安禄山是朝中最重要的几个藩镇的节度使,且彼此之间一向不和——这也是皇帝制衡的一种手段——哥舒翰的秘闻对于安禄山一党的意义之大,自是不言而喻。
狸奴低头凝视着那盘正在缓慢融化的酥山。她的阿娘,当然没有吃过这样珍贵的食物。可她大概至少能在长安的集市上,为阿娘买几两阿月浑子。
良久,她说道:“领命。”
安庆宗叹道:“委屈你了。”
狸奴摇摇头,起身告退。她目光扫过众人,随口问道:“郎君为甚么不吃酥山?”
室内四人中,只有安庆宗面前的食案上没有酥山。安庆宗笑道:“我有虚劳之症,不宜食生冷之物。”
狸奴怔了下,细看他面目,果见他人虽生得英秀,嘴唇却微微发白,精神也不如寻常幽州武人生气勃勃。她不知说甚么好,只得默默退出堂外。
“契苾姊姊说……”狸奴蹲坐在祆祠南侧的回廊下,凝望着神龛中祆神的画像。她举起杯子,啜了一口苏摩酒。[4]
温热的夜风吹过,空气中的西域香料味变得稀薄。远处传来诵经声和小孩的哭声。晚上的长安城褪去了白日里的纷乱,虽然仍旧有各种杂音,却温柔安详了许多。
狸奴觉得自己有一点醉。“契苾姊姊说,公南兄为人高傲刻薄。在河西时,她的从妹对他一见倾心,请父亲问他的意思,却为他坚辞拒绝。她从妹一病不起,郁郁而终。所以契苾姊姊恨他入骨。”
“如果公南兄委实是个恶人,那我欺瞒他,自然算不得甚么。可是……”她“可是”不出所以然来,只得继续喝酒。
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祠堂中的圣火。那缕洁净的火焰,永不疲倦似的燃烧着,火坛上刻的飞天图像纹路细腻,飘飞的姿态在火光中显得格外鲜明。一杯苏摩酒入肚,她本就有些兴奋,此时看着燃烧的圣火,更是感到燥热,白天的酥山带来的寒意已经完全不见。
天边一弯眉月,逐渐隐没在树木浓密的枝叶间。这世界一边是圣火的光芒,一边是沉沉的暗夜。她想放声而歌,唱那个偶遇的诗人李白抄给她的诗作: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她的头发还没有一丁点白色,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可在这个温暖的夏夜,在这个离她故乡千里之遥的巨大城市,十七岁的少女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薄薄的、无法描述的情绪。
就像融化的酥山在盘子里留下一滩尴尬的水迹。就像长安城的夜风永远也吹不到塞北的荒原。
上一章的评论我都没有回大家,很不好意思,因为没有及时更新。但还是谢谢大家的票票。蠢作者最近身体不太好,就,怎么讲,老是有一种周身的神经在震颤的感觉。不敢出声,不敢思考,不敢突然改变姿势。否则就会感觉有许多根弦被同时狠狠拨动了……大概没有过这种经历的人也很难理解?反正就是时常会有神经一震→有0.3秒左右失去意识→突然惊醒的感受。说话用气声,不深入思考,不长时间做事情,就会好一点。好烦……我懒得详细做注释了,睡觉去了。\( ̄︶ ̄)/
注释:
1酥山:唐朝冰淇淋。(● ̄(エ) ̄●)
2酪奴:就,北魏人看不起茶嘛,呼之为“酪奴”。北魏杨衍之《洛阳伽蓝记》:“(王)肃与高祖殿会,食羊肉酪粥甚多,高祖怪之,谓肃曰:卿中国之味也,羊肉何如鱼羹,茗饮何如酪浆?肃对曰:……唯茗不中,与酪作奴。……”
3石头不能做枕头,汉人不能做朋友:这话其实是四川彝族的谚语……
4苏摩酒:祆教(zoroastrian)祭祀中常用的豪麻酒,波斯语haumā。中国人可能把豪麻跟印度人的soma酒搞混了,也或者它们就是一种东西,总之就翻译成“苏摩”。它的成分可能包括菌类或者麻黄之类的,有麻醉和致幻等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