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宝十二载二月二十日

大唐胡女浮沉录 青溪客 第2页,共2页

契苾冬鼠露出笑意,点点头。

契苾何力战功赫赫,西征吐谷浑、突厥、高昌,东灭高句丽,死后陪葬太宗昭陵。狸奴喜欢听兵家故事,对这位铁勒名将了解甚多,当下拉着契苾冬鼠问了许多他的事情,两人很快熟络起来。

下午,契苾带着狸奴在城中漫步。两人自西向东,走走停停,不多时耳边传来一阵阵乐声,很是热闹,路两旁青旗招展的酒肆也逐渐多了起来。麻衣如雪的士子们三三两两,出入其间。雪肤花貌的胡姬们当垆卖酒,娇笑着招揽酒客,声音甜脆得像枝头的黄鸟。春风骀荡,空气中漾满了酒香。

“此处是平康坊。”契苾道,“过两日放榜了,这一科的进士们便会来此地寻诸妓作乐。坊东有三曲,分北曲、中曲、南曲,最是城中的风流薮泽。”

狸奴却在想,若是薛嵩来长安,一定会去拜访这些狎邪女罢?

临行前,他把自己的貂裘披在她身上。她笑着推拒:“长安地气和暖,不必穿貂裘的。再说我一个寻常女子,穿这个,枉自惹眼。”薛嵩只道:“往后总有冷的时日。你若在长安受不得,只管回来寻我。”

她自顾沉思,没注意到前面的哄乱。身披甲胄的军士们在一间府邸的门口进进出出,服色鲜明,不像是寻常士兵。契苾低声道:“南衙诸卫在此,我们绕开罢。”

宅邸中传出震天的哭声和吵嚷声。除了卫士们之外,还有几个人穿着白衣,步履踉跄,神色凄惶,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有妇人幼子追出来,扑在地上大哭。

狸奴看那孩儿哭得撕心裂肺,脚下便迈不开步子。契苾拉她到一旁,小声说:“李左相薨逝之后,有人告他与同罗叛将阿布思谋反。今日圣人敕令,削掉他的官爵,还流放他的儿孙到岭南和黔中。”

就是那个连安将军也极为忌惮的李林甫相公?她曾经听说,阿布思是因为不服安禄山的命令,才叛归漠北的。要说李林甫和阿布思谋反么……狸奴眼睛转了几转,似乎在这件事中看到了安禄山的影子。只是她一向敬爱安禄山,便不去深想。

卫士们将许多物事搬出李家的大门,其中不乏锦缎绫罗、金玉器皿。有两个人抱着甚么,上了马,慢悠悠地走来。其中一个道:“当真晦气,只有你和我两个污了手。”另一个道:“这事总得有人做,你也休怨了。”先说话的那人怨气不减:“韦三,你说得轻巧!你只要剥下他的衣袍,我可是要伸手到他的嘴里取珠子啊!咦哦——死人的气味,可太……我要洗几回手才安心?”韦三反诘道:“我还给他换了庶人的衣裳呢!”

他们走到近处。狸奴看见那个韦三的鞍前搭着一条玉带、一件紫袍,紫袍颜色鲜亮,衣料光泽流转,还绣有凤凰图样[⁠7]。

狸奴打了个寒噤,觉得那只凤凰的眼睛似乎在盯着自己。“惟德是辅,惟贤是顺。不罚而威,不言而信。”她喃喃道。

契苾没有听清:“甚么?”

那天,和那个叫李白的文士比试过后,他带着狸奴一行人游览了晋祠,为他们解说各个古迹。他特地在一块高大的石碑前停下,告诉她:“这是太宗文皇帝亲自撰书的铭文和序言。‘贞观廿年正月廿六日’那几个字,就是他的飞白书。”

李白给她解释,这碑文如何赞颂唐叔虞,又如何论述大唐乃是天命所归。狸奴只觉那碑好高,仰头仰得脖颈生疼,到头来只记下了这几句话。

“不罚而威,不言而信”,这是太宗皇帝所期许的治国境界。

那么,这样苛厉的罚呢?剥下死人的衣袍,连口中衔的宝珠也要取走,彻底褫夺他死后的荣耀和尊严。

这真的会带来更大的“威”吗?

若是李林甫的罪如此深重,那,圣人为甚么允许他做二十年的宰相?难道圣人选择臣子,不该“惟德是辅,惟贤是顺”吗?

狸奴摇了摇头,暗自得出结论:“在河北,将军爱惜士卒。在长安,圣人不见得爱臣子。”

注释:

1参照任士英《唐代流外官制研究》。

2各种使臣、质子、留学生在鸿胪寺的住处。

3本章关于典客署、译语直官的描写,参照韩香《唐代长安译语人》,李锦绣《唐代的翻书译语直官——从史诃耽墓志谈起》。

4即棉布。

5唐代习惯,官员们中午一起吃了饭再回家。

6这个名字出自阿斯塔纳179号墓的文书哈哈哈哈。

7武则天曾经给百官的服饰分等级规定了图样,宰相衣服上应该绣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