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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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日的曲江喧阗无比,到处是歌声和笑声。堤岸边绵绵的草地上,坐满了出游的男女,面前放着果子、糕饼、酒肉。树枝上挂满了各色彩帷,帷幄中不时传来女郎们的娇笑。有的地方竟然是用女郎们解下的外衫围起来的,冶丽香艳,叫一众外国学生看得呆了。
有的贵人自家带了乐工、乐妓,铺开琵琶、筚篥、羯鼓、卧箜篌、小箜篌等乐器,奏着龟兹、疏勒的曲子。水边乐声悦耳,引得黄莺、乳燕纷纷飞下,徘徊不去。水中的鸳鸯、游鱼也缓缓向岸边游来,便有贵女吩咐侍婢投掷吃食。穿锦袖白袄,系着红色抹额的舞者随着乐声舒展双臂,跳起了高昌舞。
“我们当真不合在今日出游。”日本学生膳大丘[1]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膳,你总是怕往人多的地方去。依我说,你就不该来中国。长安有百万人居住,你何必来这里吃苦?”另一个学生藤原刷雄不以为然,伸手理了理身上的襕衫,迎风而立。每当身边有戴着帷帽的女郎们笑闹着经过,他就格外努力效仿大唐士人的行止,像只开屏的孔雀般扬起头来。
膳大丘低声咕哝了句。新罗学生崔简卿道:“何娘子不是说过可以提前几日来踏青吗?是你们自家择了今日,此时就不要嫌人多了。”
狸奴冲他感激一笑,打圆场道:“听说今日至尊在曲江山亭赐宴百官,登紫云楼。我们兴许还能远远地见着至尊哩。”
学生们兴奋起来。狸奴又数了一遍人数,终于喘了口气,坐倒在地,靠在一棵柳树上,望着曲江西侧高耸入云的大雁塔发呆。
来了快二十天了,她还没登过大雁塔,没去过杏园。想来杏花早已谢了,她苦笑着想。
料理外国学生们的起居,不是容易的事情。他们住在鸿胪寺的四方馆里,每日到国子监读书,纸笔、衣粮都是狸奴跑去领来分发。有人生病,她便去寻医官。有人思乡难过,狸奴就带他们去东西两市游玩,或者去佛寺道观静心。
这回上巳出游,她一个人带着十八名留学生。她独个儿跑前跑后,向鸿胪寺的主簿请求拨给钱银,购买酒食、租赁牛车,又在契苾冬鼠的提点下,对比几家食肆的吃食,择其质优价廉者。这一路下来,就算她自幼擅长骑射,体力过人,也甚是疲乏。
“范丞分明是有心为难你。”契苾刚听说范丞只派了她一个人的时候,神情愤愤,“要我与你同去么?”
“他也不是为难我,大约只是没有料到这件事如此琐碎。”
狸奴反手捶了捶后背,又取了一块花糕。这糕名叫“花截肚”,内里裹着捣烂的花瓣,取自各种时令花朵。她咬了一口,齿间满是桃花的香味,不由眯了眯眼。
学生中忽然有人惊叫起来。狸奴心里一紧,起身看时,见是那个叫膳大丘的日本学生倒在地上,满脸痛苦,双手抓着脖颈咽喉处,呼吸粗重,马上就要喘不过气来,眼里流泪不止。
狸奴唤了几声,膳大丘毫无好转,脸色越来越紫。学生们纷纷慌了手脚,有人上前按压他的胸口,却无济于事。狸奴惶急,举头四望,见到水边有座精巧山亭,亭中几名贵女对坐谈笑,周遭仆婢环绕。
狸奴拔足飞奔,到了山亭前,正巧有个婢女转了出来。狸奴忙道:“请问姊姊,你家的娘子出门,可带了懂医术的仆婢么?与奴同行的学生发了急病,情状不妙。还望娘子慈悲,遣人过去救治!”
婢女还未开口,亭中已有个贵女问道:“是甚么人哪?”听了婢女禀告,吩咐道:“带上来。”
狸奴上了台阶,连忙施礼,口中恳求道:“那学生命在顷刻。娘子仁心,可否……”
“‘赤脚人趁兔,着靴人喫肉’么。嗤。”贵女轻声一笑,轻轻抖了抖轻纱衣袖,袖口的芝草图案随着流水般的衣料展开,华贵无比。她的衫子是银红色,襦裙则是石榴红,跟狸奴的裙子颜色差相仿佛,料子则当然光艳细腻许多。
狸奴听出贵女语调不善,却不解其意。婢女叱道:“无礼胡女,见了郡王妃,为何不拜!”
狸奴立刻跪倒在地,心中却糊涂。当今一共有二十位郡王,十九位是皇孙,还有一位是东平郡王安禄山将军。这个郡王妃当然不是安将军的康氏娘子,那么又是哪位皇孙的妃子?
另一位年纪稍轻的黄裙贵女笑道:“胡女,这里是帝京长安,不是甚么边鄙州县,化外之地。你在外行走,须得学好汉话。‘赤脚人趁兔,着靴人喫肉’,是说你想要不劳而获。”
狸奴惦记膳大丘,只想快点脱身,笑着奉承道:“‘臣急告君,子急告父。’正是因为郡王妃身份高贵,儿才前来求告,并非有意失礼,望郡王妃宽恕。”
“我表妹说你不通汉话,你便故意卖弄。常听人说胡人生下儿女,便以石蜜啖之,欲其长大后说话动听,看来不错。”郡王妃取过银箸,慢悠悠地夹起一个玉露团[2]。她吃了一口,随意掷回盘中,指着狸奴,对婢女道:“给我剥了她的衫裙。”
“甚么?!”狸奴疑心自己听错了。两个健妇走上前来,一个按住了她臂膀,另一人便动手去扯她的衫子。
狸奴本能地挣扎,她力气本来就大,慌乱中竟一把将剥她衣服的仆妇推倒在地。郡王妃眉毛一挑,丢了个眼色,顿时几个侍卫一拥而上,将狸奴按倒。
狸奴的头被压得很低,鼻尖碰到了地面,声音听起来闷闷的:“郡王妃,为、为甚么要剥掉我的衣衫?”
“你冒失闯来,大声聒噪,惊了郡王妃。”黄裙贵女闲闲道,端起一杯乌梅饮来喝。
郡王妃抬眸望着曲江池上飘荡的浮萍,连一个眼神都不屑丢给狸奴:“胡姬愠羝,不配穿着红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