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宝十二载二月二十日

大唐胡女浮沉录 青溪客 第1页,共2页

鸿胪寺在皇城的最南侧,是进入朱雀门后左首第一个官署,东侧与太常寺相对,北面是司天监和宗正寺。

“这是我的门籍。这是随幽州贡物入京的何氏娘子,将在典客署辅佐直官们。她的门籍尚未制成……”典客署派来接狸奴的契苾娘子向鸿胪寺门口的监门小吏解释着。小吏取过契苾的门籍看了看,又打量着她身后的狸奴,问道:“何以又有女子来典客署?”

契苾娘子大约二十三四岁,沉静利落:“我们典客署要迎接四方来的蕃臣,使臣们的衣食、朝贡、宴享都要典客署管。甚至若是有蕃客生病过世,连凶仪和墓地都要我们料理。署中直司总是不够。何氏娘子是幽州节度使安将军手下的人,似安将军一般,精诸蕃语,故此教安将军遣入朝中。”

听到“安将军”三字,小吏多看了狸奴两眼,态度变得亲切起来。他叫另一个小吏去核实了一下,便准许二人入门。

“再往西便是四方馆了,来往的蕃客大都住在那里。四方馆甚是精雅,但我们可都不大愿去那里做事。那些外蕃首领和质子们,有时可不好应付。他们要甚么,我们就要尽力去办。”契苾娘子摇了摇头,又笑道:“前面就是典客署了。”

典客署的院落还算宽敞。院中有一个不大的池子,因是仲春时节,池中并无莲花,只有几尾鲤鱼游来游去。池边种着两棵柳树,纤细的嫩绿色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摆。

典客署前后各六间公房,时不时有人出入其间,步履匆匆。狸奴低声问道:“他们为甚么大多穿的是黄白色的衣服?妾瞧他们的饰物,好像也多是铜铁。”偷偷指着某个低阶小官腰带上的铁带銙。

契苾娘子笑道:“流外官只能着黄白衣衫,饰以铜铁,跟庶人也没甚么分别。来官署时,也只能骑驴,不能乘马。[⁠1]流外官和流内官全然不可同日而语,何娘子你须得仔细些,不能混淆。”

狸奴答应着。院内右侧第一间门上以白漆写着“典客令”的字样,是典客署最高长官的公房。契苾领着她走到第二间房门口,敲了敲门,得到回应后,才与狸奴脱了靴子进门。

公房里垒满了各色卷牍,分门别类贴着不同的纸条。一个青衫男子坐在几案后,笑着招呼二人:“何娘子来得好快!你自范阳来,一路风尘劳累,歇几日再入职也使得的。”他约摸四十余岁,戴着官样圆头巾子,笑时眼角纹路细密,模样慈和。

狸奴早已知道典客丞姓范,当下敛衽行礼,笑道:“多谢范丞体恤。妾想着尽早来,便能早些开始做事。”

范丞叫二人坐下。他看着狸奴,笑道:“我早已从上官处收到了何娘子的文书。何娘子来了,我甚欢喜。听说你通晓三门蕃语,安将军手下真是人才济济。——何娘子行六,我们唤你六娘,可好?你待得久了便晓得,我们典客署是鸿胪寺最优容同僚的所在。署中各族的同僚皆有,风气活泛。”

狸奴不知如何接话,范丞又道:“你才来西京,今日午后就让契苾娘子领着你逛一逛京城罢。”又信口说了几个慈恩寺、西市之类的地方,指点狸奴游玩。

狸奴睁大了眼睛,问道:“多谢范丞,可是……妾身在署中视事,要做甚么呢?”

范丞笑道:“你是女子,并非真正的直司,又是乍然来到,我也不好遣你做译语、译史的事情。我看你当是个干练的人,不如就去四方馆⁠[2],招待、照拂初来的日本、新罗子弟。他们初至唐土,衣食、言语多有不便宜处,入国子监习业,又要交纳束脩、购置文籍,诸事都须有人协助。这是极紧要的事情,六娘你当尽心勉力。切切!”

狸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还在犹豫,契苾已经张口道:“范丞,何娘子也还不熟悉长安的人情地理和署中的诸多定式,叫她去照看学生,未免有些难处。”

范丞似乎料到了契苾的话,笑道:“四方馆那边也会有人相助,不至于太过艰难。何六娘,你自家可愿去客馆么?”

狸奴骤然被他问到,只得低头道:“诺。”

两人穿上靴子,退了出来。契苾又领着她去见了署中其他译语、掌事⁠[3]之类,狸奴一时之间记不得许多名字,只好冲每个人微笑。

署中的氛围果然特别。几乎每间公房里都有些异族痕迹在,不是焚着稀见的大食香料,就是织着波斯语歌诗的六扇屏风,或者是某个直官头戴的吉贝布[⁠4]巾子。幽州虽多异族,但如大唐西边的波斯、天竺,南边的林邑、南诏这些地方来的人,却甚少见,狸奴很觉新奇。

一上午很快过去了,日中时分是会食的时刻[⁠5]。众人领了食盒,三五成群地共坐用餐。狸奴揭开盒盖,见盒中是一盘粟米饭,几块烧羊肉,和一碗绿色的腌菜。

幽州的菜蔬远比关中少。狸奴不识得这绿色的菜,夹了一点放入口中,尝到了淡淡的苦味,蹙了蹙眉。

“那是荠菹。”契苾说道。

狸奴笑道:“多谢契苾娘子。还没问过娘子的名字哩——我的姓你早已知道了,名则是‘狸奴’。”

众人的脸色突然都变得很古怪。有人大笑:“你们两个,原来天生相克,哈哈哈哈……”

狸奴懵懂道:“相克?”

一个男子抬手,装作擦了擦脸,克制笑意,道:“何六娘,这位娘子名唤……”

契苾打断他,对狸奴道:“我叫冬鼠[⁠6]。我家祖上是铁勒人,后来世居长安。”

狸奴“噗”地笑出声来,随即歉然道:“冒犯娘子了。名字是爷娘起的,他们定没想到,有一天我会遇见娘子。娘子可是太宗、高宗两朝名将契苾将军的后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