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物是人非

第五伦上任后,决定治理这种歪风邪气,造福百姓。他下公文到县,晓谕百姓,称凡有巫祝假托鬼神诈骗百姓的,都依法论处。有乱杀耕牛的,官吏也要按律处罚。百姓开始害怕了,便不敢再“玩火”了;巫祝不安了,长此下去他们手中的“金饭碗”将丢掉了,于是乎,坐不住了,开始行动了,对第五伦进行了含沙射影的谩骂和造谣。对于百姓,第五伦采取的是安抚,亲临现场进行政策讲解,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他们从迷信思想的桎梏中解脱出来。对于巫祝,第五伦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采取的措施是追捕、关押和砍头。砍的砍,杀的杀,逃的逃,跑的跑,很快,这股歪风邪气就刹住了,百姓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对鬼神下手终归要付出代价的,永平五年(公元63年),第五伦因犯了点儿事要到廷尉那里受审,临行前,会稽百姓们男女老少所做的举动令人感动,八个字可以概括:攀车叩马,啼哭相送。也正是因为这样,第五伦的囚车每天只走得几里路。可见会稽百姓对他的爱戴。

眼看陆路不能走,第五伦无奈之下,只得装作到亭舍歇宿,暗地却坐船走了。众人知道后,又追上去。到达廷尉那里后,官吏百姓上书守在衙门口的有一千多人。这时刘庄正审理梁松的案件,也有很多替梁松鸣不平的。皇帝有些担心,命令公车,凡替梁氏和会稽太守上书的都不准收受。第五伦的案子就一直拖着,后来,碰上皇帝到廷尉那里审查并记录囚徒的罪状,第五伦得以免罪释放,回归田里。在当农民的日子里。第五伦亲自下地干活,不和任何人交往,过起了隐士般的生活。

几年以后,第五伦被请出山,当了宕渠县令,第五伦再度为官,保持了自己的一贯作风,任贤为才,提拔了乡佐玄贺。玄贺后来做了九江、沛两郡太守,以清洁的官声著称,所到之处风气很好,官职做到大司农。

投之以李,报之以桃,第五伦在职四年后,受大司农玄贺的推荐,升为蜀郡太守。

四川土地肥沃,物产富饶,人们家境都很殷实,掾史的家产多至千万,都是坐着新车,骑着肥马,用财货作为礼物来“炫富”。第五伦出任蜀郡太守后,把那些家里有钱的官吏罢免回家,再挑些孤苦贫穷而有品行的人担任吏职,从此贿赂、攀比之风得以杜绝,文职人员得以廉洁奉公。第五伦所推举的官吏多数做到九卿、二千石,这些都展现了他的用人之能。

是金子就会发光,第五伦做蜀郡太守的第七年,刘炟登基,提拔第五伦做了司空。

浮浮沉沉,第五伦在官场上正如他的名字一样,经过好几轮的洗礼后,终于登上了仕途的最高峰。随后,他头上多了一道头衔——东汉章帝年间的第一文臣。

木头,他舅

刘炟重用赵憙、牟融、第五伦等人,极力打造自己的“嫡系部队”时,还不忘打造“亲系部队”——重用外戚势力。

我们都知道,自东汉开国以来,刘秀吸取了西汉灭亡的教训,对外戚势力格外提防。规定凡后族、宫戚,都“不得封侯与政”。禁令一下,不少外戚、后族皆知守富贵而避权势,以免遭皇帝猜忌。刘秀即使面对最为心爱的女人阴丽华,也没有格外地重用她的兄弟。而废皇后郭圣通的郭况有“金穴”之称,但那是刘秀弥补愧对郭圣通的需要,即便如此,也只是停留在奖和赏上,并没有给郭况过多过大过强的实权。刘庄即位后,对外戚势力更是“忌惮”三分,上台之初搞了一个“封神榜”,云台二十八将之外,又增加了王常、李通、窦融、卓茂四人,但无论是二十八人大名单还是三十二人大名单里,唯独缺了功不可没的伏波将军马援和中郎将来歙。原因是来歙跟刘庄有亲戚关系,而马援则是刘庄的岳父。不列他们两人,一是为了“避嫌”,二是再次向天下宣告,我不会重用外戚势力。事实上,刘庄在位期间也一直坚持自己的主张不动摇,马皇后的兄弟马廖、马防、马光三人,年轻有才华,再加上强大的后台,朝中文武百官都认为他们“前途无量”,但结果马廖最终只爬到了虎贲中郎将的位置便再无迁升了。而马防和马光更惨,在宫中干了好多年,居然一直只是黄门郎(给事于宫门之内的郎官),这不由不让人大跌眼镜。

好在一朝天子一朝臣,刘庄英年早逝后,留给年仅十八岁的刘炟的成年礼是令人注目的皇位。而与此同时,马廖三兄弟也终于苦尽甘来,迎来了人生新的转机。

刘炟虽然不是马皇后亲生,但他自然知道他的人生之所以会有这么大的改变,完全离不开“养母”马皇后养育和培育之恩,于是乎,刘炟继位后,在把马皇后提升为马太后后,还觉得不足以报答马太后对自己的恩情,于是,马上将马廖任命为卫尉,将马防任命为中郎将,将马光任命为越骑校尉。而朝中一些见风使舵、趋炎附势之徒马上视马家为可以托付终身的“保护伞”,纷纷投来爱的橄榄枝。于是乎,在刘炟的关照和众大臣的拥护下,马家外戚突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眼看朝廷有点儿乱,第五伦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本着“传帮带”的原则,他马上写了一封书信,对年轻的还有点儿嫩的刘炟进行“点化”,希望刘炟能在重用外戚这条危险的道路上及时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第五伦是刘秀、刘庄手下的老臣了,加上刘炟已是三朝元老级人物了,什么大风浪没见过,什么事理不明了,再加上他从小饱读经书,因此,上书写得洋洋洒洒,不亢不卑,不骄不诌,不矜不伐,不蔓不支,不磷不缁,是很有文采的。

然而,第五伦不会料到,他的上书呈上去后,便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不了了之了。他在新皇帝手下的“处女秀”就以这种方式收场,实为可惜。不回答。那是不好回答,刘炟是个很有个性的人,他虽然不猧不魀,但还是认为这属于自己的“感恩”之举,丝毫没有什么不妥之处,于是乎,对第五伦的上书采取冷处理,对马氏三兄弟依然实行“热捧”,准备赐封他们爵位。

正在这时,天下发生了大规模的旱灾。天灾人祸,有人悲痛,有人悲悯,有人祈祷,有人求佛,也有人幸灾乐祸。幸灾乐祸的人为了巴结刘炟,马上上书总结天灾的原因是:外戚没有及时得到封赏的缘故。

这不正合刘炟的“意”吗?于是乎,刘炟决定上顺天意下顺民心,马上赐封外戚势力。

眼看刘炟在“歧途”上有渐行渐远之势,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马太后如果还不出面那就不是马太后了。马太后毕竟不像第五伦那样——即使是皇帝最宠爱的大臣,但也终究只是一个臣子而已,她是太后——皇帝他妈。她此时站出来,不是像第五伦他们来个弱弱地向刘炟上书,而且是强悍地对刘炟来了个“下旨”。

马太后在诏书中首先抛出“三个凡是”:凡是建议你封外戚的人,都是小人;凡是劝你不分封的人,都是忠臣;凡事要慎重、慎言、慎行啊。接着,马太后举了一个典型的反面教材:王莽篡汉。最后的结论是:你现在刚刚继位,即使有得失,一下子也体会不到。外戚富贵过盛,很少不倾覆的。前车之鉴已是血的教训,你此时不来个紧急刹车,到时候只怕为时已晚。

知子莫若母,马太后知道刘炟的脾性,服软不服硬,你硬他更硬,应该说马太后的诏书下得还是蛮“委婉”的。然而,刘炟看到马太后的诏书后,认为不值一哂,心里道:我选择,我喜欢,我选择,我快乐。于是回了马太后四句话:

一、自从汉高祖建汉以来,舅舅封侯,就像皇子被分封为王一样,这是亘传不变的定式;

二、太后谦让了,但如果到我这里对舅舅就不分封了,那有违古训,更是对不起恩重如山的三位舅舅;

三、三位舅舅身体欠佳,都患有大病,一旦发生什么意外,那我就要后悔、内疚一辈子;

四、择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今日。所以,此时不分封更待何时?

见了刘炟的回信,马太后一边感叹儿大不由娘这句古训,一边来硬的了,派人直接送了根木头到东宫。你不是翅膀硬了,抗旨不遵吗?那我送你一根木头,看你敢抗木不收吗?

看到马太后送来的木头,刘炟面如土色,冷汗直流,他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马太后的意思。

因为马太后从小就教他这样一个秦腔,早就背得烂熟,牢记于心了:

你大舅、你二舅、都是你舅;

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

金疙瘩、银疙瘩、都嫌不够;

天在上、地在下、你娃甭牛!

“木头?他舅!木头?他舅!”刘炟嘴里念着,突然猛拍自己的脑袋,似醒悟过来地说:“大舅、二舅、三舅都是木头,都是他舅。”

我的大舅都是木头,那么我赐封他们,就是木头中的木头了。一根木头含有很深的喻意,表明了马太后对此事的强硬态度。此时无声胜有声,凡事点到为止,如果真要再说出来,那就是撕破脸了,这样对谁都不好。刘炟这时有贼心也没贼胆了,于是乎发出“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雁归来”的感慨后,只得暂时取消了赐封舅舅的举动。一场闹剧也就这样告一段落。

马太后的德政

一根木头成功地拉回了原本站在悬崖边的刘炟,马太后在感叹这得益于对儿子的早期教育好的同时,决定将教育进行到底,让马氏家族的思想观念转变得更彻底些,在作风上更硬朗些,在姿态、心态、行为、言辞上要更低调些,总之一句话:整个马氏外戚集团要高调做事,低调做人。不久,马太后诏告天下:“马氏家族及其亲戚,如有因私事请托郡县官府,干预、扰乱地方行政的,应依法上报、处置,绝不姑息养奸。”

事实证明,马太后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具体表现有三:

一是拿母亲说事儿。马太后的母亲和他的父亲马援一样,早就归西了。马太后想拿死去的母亲说事儿,这个难度挺大,除了梦里可以偶尔述说一下,其他场合可能还不好说。但马太后的说不仅仅停留在表面,而是“深入”到了母亲的坟上说事儿。因为马太后的关系,母亲下葬后,坟堆得又气派又高,用“故垒西边”来形容也不为过。当然,这原本是属于个人的“私事”,不能算是个事儿。但此时为了作风建设的需要,马太后却拿母亲的坟开刀,她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这是说邪不胜正;但如果坟高一尺,国高一丈那可不行,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最后令她的哥哥卫尉马廖等人将母亲的高坟削减成低坟。拿母亲的坟说事儿,细微处见工夫,马太后再度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据说,这件事之后,刘炟对马太后发出这样的感慨:我呀,现在不光怕你,我还怕你妈。马太后问原因,刘炟答:你不是说,谁要是不听你的话,你妈和你爸就把他带走!

二是拿家规说事儿。马太后对马家亲属和亲戚采取三步走,凡是行为谦恭正直的,马太后进行奖赏——赏赐财物和官位。有三个亲王车马衣服很朴素,太后知道后,大加赞赏,每人赐给钱五百万;凡是犯了微小的错误,马太后进行“单兵教练”——教育和谴责;凡是那些不遵章守纪的,犯下大错误的家属和亲戚,马太后就干脆进行“除名”处理——将他们从家族名册中取消,直接遣还回乡,以后便是陌路人了。

三是拿起居说事儿。与此同时,有空闲的时候,马皇后也没有闲着,她在编著一本叫《显宗起居注》的书。“起居注”说白了就是记录皇帝言行的书,马皇后亲自操刀编著,一是怀念汉明帝,二是告诫汉章帝。而在书中,马皇后经常“假私济公”,凡是与马家有关的人或事都尽量“淡化”,譬如说她特意删除了自己兄长马防在刘庄病危期间侍奉医药的情节。总之,她觉得这些不删,就有点像为自己马家立传写书一样,心里过意不去。当然,马皇后不会料到,她的“不经意”之举,居然创下了三个第一:一是历史上最早的专门记录皇帝日常言行的著作;二是为后世开创了“起居注”这一新的史书体例;三是成为中国第一位女史家(马皇后开始写史比班昭补写《汉书》早了二十多年)。

然而,马太后的德化并没有彻底感化刘炟。建初四年(公元79年),也就是刘炟登基的第四年,全国农业获得了丰收,边境也太平无事,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风调雨顺,天下太平。汉章帝刘炟高兴之余,还想弄个“双喜临门”,于是乎,又将三个“木头舅舅”封侯的事儿提上了日程。

和前两次一样,这一次太后依然义正词严地表达了自己坚决反对的立场。而三个“木头舅舅”在马太后的感化下也不再是“木头”脑袋了,也公开发表了辞让的宣言。

都说事不过三,既然这一次汉章帝刘炟再一次提封侯的事,肯定是有备而来,不达到目的绝不罢休。果然,面对马皇后和“木头舅舅”的阻力,这一次,刘炟来了个“一意孤行”,坚持要把三个舅舅封侯。

眼看木已成舟,马太后除了感叹“皇命不可违”外,还将三兄弟召来,进行了受封前的训诫:“我年轻少壮时,时时提醒自己,居不求安,食不贪饱,恭谦克己,兢兢业业,只望能把国家治理好,让百姓们生活得好一些,以不负先帝的遗愿。希望各兄弟也能共承此志,使归天之日,无所遗恨。”

随后,马太后对章帝说:“我年青时只知读书,今虽老了,也懂得滥封外戚的弊病,你为何不听我的劝诫,让我抱恨终身呢?”此后,马太后退位归家,不问政事。

这年4月19日,刘炟将马廖封为顺阳侯,将马防封为颍阳侯,将马光封为许侯。

幸与不幸原本就只隔着一扇门,数尺之间而已。幸运的是,马家兄弟终于咸鱼翻身,从此开始大展身手了。不幸的是,就在这一年,“退居二线”的马太后还是“抱恨终身”了,她走过了人生的四十一个春秋后,不幸病逝。

而刘炟对这位“继母”给予了最后的补偿:一是赐马太后谥号为“明”(意思是贤明的太后);二是把马太后和汉明帝合葬于显节陵(位于今河南省洛阳市邙山之南)。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马太后死后应该可以安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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