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烽火连三月

无边大雨潇潇下,无尽人头滚滚落,耿恭带着弟兄们一阵横冲直撞地砍杀后,眼看起到了杀鸡儆猴的效果,没有再恋战,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马上下达了撤军令。

等被打得晕头转向的匈奴士兵反应过来时,耿恭早已带领他的百人军团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毒箭,不但伤了不少匈奴士兵的身体,而且伤了更多匈奴士兵的心;偷袭,不但要了不少匈奴士兵的脑袋,而且要了更多匈奴士兵的心。哀莫大于心死,此时的匈奴士兵虽然还没有到达心死的地步,但也到了军心涣散、人心背离的地步了。这时,左鹿蠡王只能感叹道:“汉军用兵如神,神出鬼没,吾不如也。”

说罢,无力地挥挥手,垂头丧气地撤军了。

奇迹是这样诞生的

事实证明,北匈奴军队就像纸老虎,一唬一吓,他们便呼啦啦地撤了。北匈奴前脚刚撤,耿恭后脚便来了个紧随,这倒不是说耿恭带着几百人的部队去追击北匈奴军,而是他们必须走——撤离金蒲城,才有活路。

于是乎,耿恭找到了新的根据地——疏勒城。之所以耿恭把漂泊的脚步定格在疏勒城,那是因这里有两大特点:一是城坚固;二是水源好(城旁有一条小河流,要知道,在西域水比黄金更重要)。

一到疏勒城,耿恭马上做了三件事:一是倾尽全力储备粮食物资;二是组织修缮城防工事;三是在当地招募了数千名兵马。

果然,不出耿恭所料,七月,匈奴人在左鹿蠡王的带领下,很快就兵临疏勒城下。耿恭再次来了个出奇制胜,他乘北匈奴人风尘仆仆地到来、立足未稳之际,率领百人军团的嫡系部队和新招募来的数千民兵,来了个迎头痛击,匈奴人哪里料到耿恭一下子弄出了这么多军队,吓得赶紧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调转马头就跑。

跑了一阵,回过头来一看,发现汉军也不过数千人而已,于是又调转马头进行反击,汉军便赶紧退回疏勒城里去了。接下来,北匈奴马上又来了个围城。然而,疏勒城虽小,但极其坚固,再加上耿恭早有准备,匈奴人围攻的结果是:久攻不下。

久攻不下,左鹿蠡王异常恼怒,他一边继续攻城,一边苦思破敌良策。此时正值盛夏,热得像蒸笼,匈奴士兵汗如雨下,一些士兵乘着休息间隙,纷纷到城边流过的小河里冲洗一番。左鹿蠡王仔细一看,这条小河居然通向城中,原来汉军就是靠这条小河取水用的。看到这里,左鹿蠡王眼前一亮,猛拍脑袋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有了。

接下来,他用实际行动证实了“有”从何来。他们马上对河流进行了改扩建,并且用沙袋把河流的上游处进行了堵塞,硬生生把河流疏导向别的方向流去,通往城中的河流一下变成了干河。他们的意图很明显——阻断汉军的救命河,让耿恭跟他的守军困在城里活活渴死。

外围的河水被断,耿恭自然不能坐以待毙,士兵也不能做渴死的鱼,他马上在城里来了个自力更生——掘井。

然而,耿恭很快就认识到了地下水的难找,他们夜以继日地掘井,守军在城中多个地方凿井,却没有见到一滴水冒出来。而挖掘是强体力活,尤其是在仍然十分炎热的七月,对体力的消耗极大,很多人活活渴死在干涸的井边。

大家都明白没水意味着什么,生死一线间,士兵们只能挤榨马粪汁来解渴。为了生存,不惜所有。然而,马粪汁也解决不了这么多士兵的渴啊,再说马粪汁也有穷尽的时候啊。

关键时刻还得看耿恭的表演。只见他赤膊上阵,亲自下坑挖井,一直挖到十五丈的深处,没有水的踪影。望眼欲穿的结果是失望,坚持不懈的努力是白用功。如果没有奇迹发生,意味着汉军将全军覆没。耿恭本来对自身生死看得并不重,但这关系着数千士兵和无辜的百姓性命,他不由跪地仰天长叹道:“莫非天亡我等也!”

这话似曾相识吧,很多名人陷入绝境时,就会发出这样的感慨来。而且以事后诸葛来看,说这句一般都很灵。三国时,司马懿被诸葛亮困于上方谷,眼看就要葬身火海时,他发出绝望的呼声:吾命休矣!结果话音未毕,天空突下倾盆大雨,浇灭了熊熊燃烧的大火,他乘势带领手下冲出包围圈。以至于足智多谋的诸葛亮发出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感慨。

闲话少说,此时的耿恭发出绝望的感慨时,请大家注意他的细节:一是跪地,二是仰天,三是长叹,综合起来就是天地人。耿恭做到了仁至义尽,接下来便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了,耿恭拜完之后命士兵下坑挖井,一锄头下去,却见一股清泉喷涌而出,溅出的水花迷离了人的眼睛。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士兵们都欢呼雀跃起来,相互打闹,相互拥抱,四溅的泉水和泪水混成了一团。

结果困了半个月,汉军还是生龙活虎,左鹿蠡王感到很奇怪,他默默地围着疏勒城转,一边仔细观察,一边纳闷:汉军究竟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怎么能够坚持这么久?很快,耿恭就用实际行动告诉了他答案。他扛着一桶水走上城头,当着左鹿蠡王的面,“咕噜、咕噜”的从头淋到脚,然后大呼:凉快,凉快!

疏勒城里居然还有水,莫非汉军真有神灵相助不成?左鹿蠡王无奈地在心里感叹:“撼西域容易,撼汉军难啊!”于是乎,他马上对匈奴士兵叫道:“凉快,凉快,大伙哪儿凉快哪儿凉快去。”说罢,在一阵“扯呼”声中撤退了。

一个人不能在同一块石头上摔倒两次,这是一个哲学的命题。左鹿蠡王竟然在一块石头上被摔倒两次,这并不是一种偶然,而是心理素质不过硬的直接反应。归根结底,这是一个经验的问题。

当然,如果大家认为故事到这里就告一段落,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故事才刚刚拉开帷幕,还远远没有结束。

耿恭神奇般地保住了疏勒城,然而,车师后国和金蒲城都成了匈奴人的囊中物,车师前国也面临被“吞并”的处境。匈奴人以雷厉风行的态势,力挽在西域的颓势,接下来,他们并没有小富即安,在一手抓硬的同时,一手抓软,把糖衣炮弹对准了焉耆国和龟兹国。焉耆国和龟兹国是势利小人,眼看匈奴强大,马上投入了他们的怀抱。

匈奴人野性里“狡诈”的一面又显露出来,接下来,在他们的唆使下,焉耆国和龟兹国联合出兵进攻车师前国。而东汉的西域都护府就设在车师前国,因此,要想拿下车师前国,就必需拿下他的护身符——西域都护府。

事实证明,都属于百人军团,西域都护陈睦明显不如耿恭。他没有“出奇制胜”的招数,也没有“神灵护身”的奇迹,因此,结果只能是实力的体现——全军覆没。但不管怎样,陈睦带领他的西域都护府百人军团,谱写了一曲可歌可泣的英雄赞歌。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就在焉耆国和龟兹国联合歼灭陈睦的百人军团时,北匈奴人趁机大举南下,攻入了车师前国,随即以重兵围攻关宠屯在柳中城的百人军团。

车师前国眼看援军无望,选择了归降匈奴。左鹿蠡王两次围攻耿恭不成,此时自然不甘心。眼看形势大好,他马上联合焉耆、龟兹、车师国,第三次对疏勒城的耿恭汉军进行了围攻。一场暴风骤雨又拉开了序幕。

斗破苍穹

陈睦战死西域都护府,关宠被困柳中城,耿恭被围疏勒城,汉朝在西域的“三剑客”可谓非死即伤。

逝者如斯夫,困者如虎斗。因此,从疏勒城与柳中城发出的求援信很快便如雪片般地传到首都洛阳。

然而关宠和耿恭不会料到,他们的求救信都如牛泥入海,杳无音信;他们不会料到,他们等不到援军的到来;他们不会料到,此时的汉帝国发生了大变故,无暇顾及。他们要想突围,唯一的方式便是靠自力更生。

至于汉帝国发生了什么大变故,这里暂且按下不表,先来看关宠和耿恭与匈奴人长达数月的围攻与反围攻战。

虽然人马少,虽然身处绝境,但面对困境早已处乱不惊的耿恭凭着顽强的毅力,凭着非凡的军事才能,凭着凝心聚力量,屡屡挫败匈奴联合部队的进攻。都说人心齐泰山移,联合部队看似势大,但车师军队只是在万般无奈之下才屈服于匈奴人,并不想真正对付汉军。因此,人心不齐,这也是疏勒城得以坚守的重要原因。

前面已经说过,疏勒城中水是有了(有神灵相助嘛),但粮食却成了一个问题。要打仗总要先解决温饱问题啊,那段烽火连三月、粮食供应不上的日子里,耿恭与守军把疏勒城里可以吃的东西都煮来吃,老鼠、昆虫、树皮、野菜……只要能吃的都吃,到最后连身上的衣服都脱下来吃了。当时汉军的军装上有很多是用动物的皮制成的皮甲,放在水中煮烂了,用来充饥。这和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时,吃皮鞋、皮带等大抵差不多。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不管肠胃舒不舒服,不管能不能消化,不管明天是生是死,但现在必须撑下去。

活着就是恶心,死去便是解脱。耿恭和他的部下早已看淡了自己的生死,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肩负的重担和身上的使命感。只有活着才有尊严,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只有活着,才能不让匈奴的阴谋得逞。就在汉军生不如死地坚守时,左鹿蠡王却突然对坚忍不拔的耿恭惋惜起来。都说不打不相识,连续的交手,虽然左鹿蠡王处于下风,这一次如不是占据天时(汉军在西域的军队少)、地利(匈奴离西域近)和人和(四国联军),他依然不会胜得这么容易,惺惺相惜的他,不忍心看着耿恭就这样与疏勒城同归于尽,便决定对耿恭采取怀柔战术——劝降。

应该说左鹿蠡王的出发点是好的,然而,耿恭会接受这象征屈辱的“招降”吗?

说服的事,都会成就一个人——使者,当然使者不好当,有成功的,有失败的,还有被砍掉头颅的,毕竟在乱世,在没有国际法律的保护下,虽然有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公约,但哪天敌方如果恼羞成怒公然撕毁公约,你除了谴责还能做什么。

闲话少说,匈奴使节很快到了耿恭那里,并且开始了他的演讲。为了达到出奇制胜的效果,匈奴使者一来并没有进行滔滔不绝的演讲,而是开门见山地提出了诱人条件:我家单于答应,如果你归附匈奴,一是封你为白屋王;二是把宝贝女儿嫁给你。

双管齐下,面对匈奴的丰厚条件,耿恭先是惊愕(毕竟他已是瓮中之鳖,这样的条件未免太抬举他了),接着是愤怒(一是封王,二是招为女婿,这不是叫他卖国求荣吗),再接着是微笑(他假装答应,并请匈奴使节一起上城头观看他的升白旗仪式),最后才是爆发,到了城头后,匈奴使节正在暗自窃喜,却突然感到了钻心的疼痛,抬头便看见耿恭已把手中的刀插进了他的心窝。“你……”,匈奴使者还来不及把心中的遗言说完,便倒下了。

匈奴使者变成匈奴死者后,耿恭发话了,他对着匈奴士兵大声喊道:“这就是劝降者的下场,不怕死的就再来。有敢来劝降者,同此下场!”然后把匈奴使者的尸体当着匈奴人的面烤了吃掉了……

左鹿蠡王把这一切看得真真切切,明明白白,气得龇牙咧嘴,七窍生烟,怒不可遏,对疏勒城的进攻更猛了,更凶了,更急了,恨不得一口就把疏勒城吞掉。

然而,疏勒城在耿恭的坚守下,依然坚不可摧。

光阴荏苒,一晃几个月过去了。虽然这几个月对于耿恭的汉军来说,是一个个难熬的不眠之夜,是一个个梦回汉朝之夜,是一个个思念父母妻儿之夜,是一个个泪眼婆娑之夜。但无论如何,他们还是在“多事之秋”中熬过来了,来到了寒冬。

寒冬,耿恭和他的士兵又将面临新的考验——如何御寒。前面已经说过,为了“填饱肚子,耿恭和他的士兵们把能吃的皮衣当做食物煮着吃光了”。他们当时的想法是,今朝能吃今朝吃,哪管他日瓦上霜。此时,面对寒冷的冬天,没有皮革衣服,又如何能度过这寒风凛冽的冬天呢?

耿恭思来想去,得出的结论是:突围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求救。虽然先前派出的求救使者都如牛泥入海,一去不复返。然而,此时,还是只有派人出去求救才有求生的唯一希望。汉朝的敦煌郡离西域最近,因此,派出的这个“护衣使者”必须要抵达敦煌郡,他们才可能得救。

因此,耿恭派出的是他的心腹范羌。临行前的那个深夜,耿恭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范羌,仿佛想说: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但嘴角嚅动好几次,却一个字也没有说。范羌此刻定定地望着耿恭,仿佛在坚定地回答:虽千万人,吾往矣。

然而,两人都没有说一个字,此时无声胜有声,千言万语化为相思泪,在跃下城墙的那一刻,范羌终究还是忍不住滚落一颗滚烫的泪珠。他含泪告别耿恭,向敦煌出发了。

范羌,你能带来援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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