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有些疑惑,以伍文俊的犯罪智商,不会分不清轻重的,这次犯这种错误,似乎有些情绪失控,具体情况还是得先找到他本人再说。”
“那有什么他的消息一定要告诉我。”
“我尽力,你和高风不是在外面吃饭吗……”
凌晨两点零七分,司徒笑被电话铃声惊醒,从警局沙发上坐了起来:“找到了?好,我马上过来,我就在局里,我和鉴证科同事一起过来。”
司徒笑拨通电话:“高风,还睡着呢,起床干活儿了。”
高风睡意绵绵地问:“大半夜的,谁又死啦?”突然似乎想到什么,精神一振:“不,不会是……”
钓台山cs营地,整个营地都用3米高墙围了起来,一半是森林,一半是水泥结构,有一栋三层砖混结构的主楼,瞭望塔台,拓展项目、极限场地一应俱全。
一辆路虎停在楼房外,伍文俊的尸体在楼房底层一个房间里被发现,腊肠一样悬梁而挂,司徒笑没想到他居然会选择这种死法。
房间里凌乱的脚印和一地烟头都显示这位高富帅在生前内心经历了激烈的挣扎,而被小心压平摆放的信纸则交代了他的罪行和遗愿。
衣着整齐,双臂自然下垂,没有挣扎迹象,高风根据尸体僵硬程度判断:“死了有两三个小时了。”不知为什么看着自己的竞争对手落得这个下场,高风有些唏嘘。
司徒笑从赵玉昆手里接过证物袋中的遗书,仔细阅读着上面的内容,伍文俊所交代的罪行和司徒笑分析的八九不离十,他坦承自己和卓思琪一直有矛盾,这个贱女人先是骗了他的感情,随后又以他为跳板,骗了他哥的感情,还想谋夺他们伍家的家产。他对他哥很失望,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肯相信自己的亲弟弟,甚至还说要和自己断绝兄弟关系,让自己自生自灭。他想要保住伍家的家业,不想一无所有,在确信哥哥是被卓思琪找人杀了之后,一时走了极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请杀手只是想杀了卓思琪,但他没有想杀其余无辜的人,尤其是侄儿伍永龙,对此他感到很愧疚。事情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也是他始料不及的,不能在母亲身边尽孝,自责伤痛云云。
他在信中说,银行大劫案是自己最大的败笔,由于早年做过一些荒唐事,让卓思琪抓到了把柄,为了掩盖罪行,没想到犯下了更大的罪。
他没有想造成那些无辜的群众伤亡,知道自己罪大恶极,与其被当众宣判,不如自我了断。信末则交代了一些遗愿和财产分配。
司徒笑看着这封绝笔信,不由得叹息:“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他没想到事情会急转直下,这个颇有犯罪智商的伍文俊,竟然说自杀就自杀了。这起案件自己也不能说成功,每一次都在死亡发生之后才赶到,如今伍家最后一位继承人也死了,心头反有种失落。
高风从一旁走过,告诉司徒笑,有轻微的死亡前挣扎痕迹,符合上吊者濒死抖动,从现场和死亡情况,基本符合自杀。
司徒笑将绝笔信递给高风,叹道:“还有好多疑问要等着伍文俊给出答案呢,他居然选择了这么直接的方式。”
高风道:“你不是已经分析得很透了吗?还有什么疑问?”
司徒笑道:“哪儿那么简单,伍家的现金资产不在伍文俊手上,那笔钱去哪里了?他也没提到怎么联系到的杀手和龙建的死,在卓思琪有可能被怀疑是凶手的时候,他为什么还要找杀手明目张胆地去跟踪杀害卓思琪呢?这不是惹人怀疑吗?难道是在向我发出挑战?这不太合理啊。”
高风取下手套:“我得给晓玲打个电话,毕竟是认识多年的朋友嘛。”
司徒笑揶揄道:“怎么都透着一股小人得志的味道,唉,何年何月,得偿所愿?”
高风不理司徒笑:“喂,晓玲吗,我知道很晚了,但是,这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你要有心理准备。伍文俊,死了。”
“什么!伍文俊死了?怎么死的?”黎晓玲的反应比高风预想的还要大,声音连旁边的司徒笑也能听到。
“自杀,他上吊了。”高风平静地回答。
“不可能!伍文俊不可能自杀的!”黎晓玲的声音再次从手机里穿透出来,异常笃定。司徒笑和高风诧异地对望了一眼,司徒笑示意高风开免提。
6
“他虽然很贪玩,做事也懒散,但他一直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他的人际关系也很不错。虽说他易于冲动,主观能动性不强,容易受人挑唆和暗示,但他的心理自我保护机制还是很完善的。不管发生了多大的事情,他都会冷静地想办法处理事情,而不会选择自杀的。”
“晓玲,你要搞清楚,我们不是在和你分析一个人的内心,我们只是在阐述这个事实,作为一名法医和鉴证工作者,就目前我观察到的情况来看,不支持第二人在场,而且无论是他留下的遗书还是现场环境,都支持他是自杀。况且你根本不知道他犯下了什么错误,他根本就没办法处理这个事情,他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你何必还要这样替他辩护呢?”高风的语气有些不快。
“我不是在替他进行辩护啊!司徒,司徒在吗?”
“我在。”
“我不相信伍文俊会自杀,你脑子好使,眼睛也好使,你一定要看清楚,看看有没有别的可能啊。你们在哪里,我马上过来。”
司徒笑报了地址,委婉道:“那个,我觉得你的个人情感色彩比较浓厚,我们警方的工作还是比较相信鉴证科同事的科学事实的。”
“你相信个屁!”黎晓玲突然爆粗口,“你那孟姐的煤气管爆炸的事情你不是一直在查吗?什么鉴证科消防队都说是自然事故,你有相信吗?”
司徒笑被驳得哑口无言,黎晓玲似乎已经出门,在电话里说:“我知道,文俊这个人有时候是很讨厌的,他也确实做了许多不可饶恕的事情,但是人有多讨厌和犯了多大错,跟这个人是怎么死的是两回事情。我就是不相信他这种人会自杀,你说他出车祸死了或是在犯罪过程中死了我都信,他就是不会自杀!”
“那个孟姐的事情是因为有太多巧合了,我也只是怀疑……”思索了一番,司徒笑给出个解释。
“那好,你仔细想想伍家的案子,当你怀疑卓思琪的时候卓思琪就死了,你怀疑伍文俊的时候伍文俊也死了,这难道就不能算是巧合吗?现在,我站在一个朋友的立场,也请你怀疑一下,伍文俊有没有可能不是自杀?我就这一点要求,我算是你朋友吧?”黎晓玲气势汹汹地打燃了车,踩足油门冲了出去。
听着手机里的引擎轰鸣声,仿佛在传递一个信息,黎晓玲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司徒笑妥协道:“那,我们再看看吧,其实就算你不说,我们也肯定会仔细进行案发现场的鉴定工作。”
“不一样,我希望你们带着怀疑的态度去重新鉴定案发现场,而不是心里装着伍文俊就是自杀那样的想法。”
“知道了,我肯定会认真对待这个问题的,但是晓玲,我想问一下,你为什么这么坚持伍文俊不会自杀,除了你那些心理学方面的东西,你还有什么证据或理由来支持你的观点吗?”
“伍文俊也是我的朋友,虽然他做过一些伤害朋友感情的事情,但我还是希望他能走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齐老夫人是个很好的人,现在她两个儿子、儿媳、孙子都没了,只剩下她一个人,不管怎么样,也要给老人家一个明确的交代。”
司徒笑向高风暗示,瞧见了吧,这才叫真爱。高风竖中指,翻白眼。
再次踏入案发现场,司徒笑决心试试,带着质疑的态度来看待这个问题。其实从伍文俊打那通电话起,他心里就有伍文俊想要自杀的预感,这前因后果都清楚分明,黎晓玲更多的是情感上一时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只能说明伍文俊在黎晓玲心中还是占据着一个较为重要的位置。
高风一面看着鉴证科同事收集证据一面挠头:“我还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妥之处。”
“你是解剖尸体的嘛。你要都能一眼看出有什么问题,那还要切开干吗?”司徒笑看着一地烟头,忽然问道,“那个死前大量吸烟和死前没有吸烟,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一样啦,气管和肺泡都会有不同的,只要齐老夫人同意,回去一解剖,就什么都清楚了,不要质疑我的专业能力。”
司徒笑打电话给黎晓玲:“伍文俊平时抽烟多吗?”
“他,少有抽烟,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不喜欢他抽烟,他都不会抽烟的。”
也就是说,伍文俊还是要抽烟的,看着一地烟头,司徒笑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仔细看看,又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高风在一旁道:“怎么?伍文俊抽没抽烟,决定了他是自杀还是他杀?”
“这倒不是,这里烟头扔了不少,怕不止一两盒,听晓玲那么一说,要带着质疑的眼光来看,我就觉得有点奇怪。”
“怎么个怪法?是散布太均匀呢?还是没有集中在一处?”
司徒笑脑海里浮现出伍文俊打完电话回到房间的状态,一座空城,空房孤身,他走到一个地方坐下,拿出纸笔,开始写遗书,一边写一边吸烟,一支接一支;写完了,将绝笔信搁在一旁,盯着自己选好的上吊之处,看了很久,烟没有停,内心一直在挣扎犹豫,这时候绝笔信被风吹翻了,他又走过去,将手机压在上面。
他来到上吊的桌前,踏上去,又跳下来,反复了好几次,终于下定了决心,找来绳索打了活结,自挂东南枝,踢倒桌子,最后抖了几下,去见上帝。
怎么推敲复原,整个过程看起来都合情合理,到底是哪儿不对呢?
遗书,烟头,上吊……伍文俊疲赖的语气嚣张的表情,他的愤怒不甘,他的性格……对呀!伍文俊的性格,这就是晓玲想让我去质疑的东西吗?
“喂,怎么回事?你不会真的看出什么疑点了吧?”高风见司徒笑两眼放光。
“这是一个完美自杀现场。”
“什……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吗?打电话暗示自杀倾向,写遗书交代罪行并安排后事,焦虑不安留下大量烟头,没有第二人出入痕迹。现场清晰明了,就算一个刚出警校的见习警察也可以轻松还原死者生前最后的场景。这个自杀现场简直就像教科书一样精准。但是,如果将自杀者的个人色彩带入这个自杀现场,就会显得有些别扭。”
“……不明白,你说清楚点。”
“伍文俊是什么人啊。他是土豪,是阔少,他穿名牌,用名牌,就连抽的烟……”司徒笑取过证物袋里的烟头,“大重九?没听过,肯定也是好烟,这样一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人,在这荒郊野外,孤独一人,他原本有着精密的头脑,布局环环相扣从不出错,却在银行劫案犯了不可挽回的错误,他不太可能这样平静。还记得从伍文斌死亡开始,每次凶杀案发生,伍文俊都是什么反应,他嚣张且癫狂。遭受这种打击,怎么也该发泄一下,掀翻几张桌子什么的,不应该这么冷静,只表现出焦躁和犹豫不安。”
高风反驳道:“人的心理是最难琢磨的事情,伍文俊的前期表现应该有伪装的成分。有些人看起来不可一世,其实外强中干,一旦陷入彻底的失败,敲碎那层外壳,他们的内心反而非常软弱,就想到逃避、自杀。你不能仅凭这一点就说这个现场有问题吧?”
“你听清楚了吗,我从来没说过这个自杀现场有问题,我只是说当晓玲提出带着质疑的态度来重新审视这个现场,我觉得伍文俊死前的态度和行为与他平时的表现不符。再说了,这个现场有没有问题,不该是你鉴证科的同事来确认的吗?遗书的真伪,伍文俊死前吸烟的真伪,伍文俊自杀的真伪,每一个真伪的验证都能揭示一部分伍文俊死亡的真相。”
“喂,你去哪里?”
“出去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屋里烟味儿太大了。”
司徒笑顶着满夜星空,来到了营地操场上,耳边传来虫鸣鸟语,空气清新,在微凉的夜风里,他觉得自己的思绪前所未有地清晰。
黎晓玲的话像一根刺,时不时在耳边回响一下。在伍文斌的事情上他犯过一次错误,这次他不想再犯。只是现场初步看上去真的看不出什么大问题,他决定检查一下周边环境。
伍文俊不会徒步前来,营地里停着他的车,车外有一行脚印,看大小与痕迹,与伍文俊是吻合的,除了自杀的底楼,司徒笑又去了二三楼,由于营地荒废太久,厚厚的尘埃上铺着杂草、虫尸、鸟粪,到处都结着蛛网,看起来不像是能够人为布置的,没人上过二三楼。
底楼的另外一两个房间,倒是有人活动过的痕迹,有些零食垃圾袋和排泄物,看起来时间不久,但是散乱而零碎,若是蓄意伪装自杀,不可能留下这么大的破绽,直到黎晓玲赶到现场,司徒笑也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司徒笑只能遗憾地告诉黎晓玲,重新审视过现场后,依然没发现支持伍文俊是他杀的证据。
黎晓玲执意要见伍文俊的尸体,面对那张因窒息死亡而有些变形的脸,她没有过多悲伤,只是不停发出深深的叹息。
看着黎晓玲那张平静的面孔,司徒笑决定再做最后一次努力,问道:“据你所知,伍文俊他在郊外就只有这么一处营地,再没有别的什么隐秘居所什么的了?”
黎晓玲陷入更深的回忆,忽然道:“我想起来了,文俊说过,他和他哥有个秘密基地,只有他们两兄弟才知道,他说过要带我去,只是一直没机会。”
“他说过在什么地方吗?”
“没有,只是我想如果是秘密基地,应该不是在城里吧?”
“和哥哥的秘密,应该是小时候的事情,我打个电话。”司徒笑联系同事,“还在齐老夫人那里吗?”
“在,有事吗?笑哥?”
“通知齐老夫人没有?”
“刚通知了,老夫人现在情绪不稳定。”
“有件事情我必须现在问她,请老夫人接电话。”
“喂……”颤音传来。
“齐老夫人,对于你儿子的事情,很抱歉,现在我有个很重要的问题想问你,关系到你儿子的真正死因,希望你能仔细回想一下,伍文俊和他哥哥伍文斌小时候居住在哪里?有没有他们经常去玩的地方?”
“小时候?”司徒笑的强调引起老夫人的重视,认真回忆道,“斌儿和俊儿小时候倒是住在乡下,现在那里的老房子早已经拆了啊?噢噢,我们家刚到海角时,是住在丁庄亲戚家里,他们在那里读的小学,后来初高中周末和放假也常去他二婶家,如果说经常去玩应该就是那里了。”
“丁庄哪里?有没有具体一点的地址?”司徒笑一面问一面已经拿过黎晓玲手机输入地址。
“大石桥镇丁庄村,他二婶走了之后,他们就没再去了。”
“找到了,在北面,距离这里20多公里,我们过去看看。”司徒笑拉着黎晓玲上车,高风从屋里追了出来,他得和尸体以及鉴证科同事一起返回警局。
“喂,你们去哪儿啊?”
“去另一个地方看看,待会儿给你解释。喂,齐老夫人,你们还有什么亲戚在丁庄那边吗?”
“他二伯在,不过不知道有没有出去,这些年少了联系了,上次斌儿死都没通知到。”
“有联系方式吗?”
“有,有,我给你找找,这位警察同志……”齐老夫人将手机还给警察。
黎晓玲问道:“我们直接开车过去就可以了吧?”
“不。”司徒笑摇头,“两兄弟的秘密基地不会在亲戚家里,应该在附近,就看亲戚知不知道了。”
齐老夫人那边找到了她家亲戚的电话,司徒笑直接联系上了对方,在反复询问之后,对方回忆起伍文斌兄弟俩的秘密基地应该是在丁庄村往山里走。因为每次周末或放假,两人在亲戚家大多只待一天,然后就说要去野营,但是具体在哪儿亲戚也不知道。
司徒笑仔细询问了两兄弟启程和返回的时间,然后根据人的脚程在地图上往山区方向画了个半圆,发现那里一直是林场后,又联系森林警察调集附近的林场看林人资料,最后锁定一位差不多在30多年前死亡的看林人住所,那里应该一直荒废着。
黎晓玲在一旁看着,司徒笑一个个电话打出去,一个个问题询问,答案就渐渐清晰起来。很难想象,在短短半个小时内,司徒笑一面开车一面就寻到一个地址坐标。
以前听高风说起司徒笑多厉害都只是旁听者的身份,这次才较为直观地领略到司徒笑的破案思路和效率。
夜里找一间废弃林场小屋确实不易,司徒笑联系到另外一名看林人,半道上接了人,在看林人的指引下,又开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的车,才找到那处林场小屋。
车灯照射下,小屋倒不是茅屋为秋风所破的凄惨模样,反而像童话里的森林小屋,纯圆木结构的墙,整齐厚实的茅草屋垫。小屋周围也被平整的草坪覆盖,两棵古朴弯曲的大树间还有一个系绳的长摇椅秋千。
看林人吃了一惊:“咦?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
司徒笑先看了看附近有没有车辙,再看看草坪的生长情况和圆木的新旧程度,对黎晓玲道:“差不多半年前翻新的。”
黎晓玲愣了愣,回忆道:“差不多是,大半年前他说想带我去看看他们的秘密基地。”
“应该是这里了。”司徒笑带头朝房门走去,这附近林木茂盛,很不好找,若不是看林人带路,极难找到,这半年多居然也没外人闯入的样子。
小屋没锁,司徒笑戴上手套,推开门,用力吸了吸,发现空气清新,立刻道:“有人来过了,就在今晚。”
黎晓玲来到门口,用手捂住鼻子:“有烟味儿。”
司徒笑发现屋内还有电插座,打开开关,没有电,出门找了一圈,有台发电机。司徒笑看了看发电机注油口,有新的油痕,他晃了晃,至少有一半的油。他提取了油样和散落在注油口的含油土壤,想了想,走到车辙附近,用强光灯仔细照射检查,也提取到部分疑似含油土壤,分作两份包好取样。
然后司徒笑启动发电机,小屋里亮起了温馨的灯光。
让看林人守着车,司徒笑和黎晓玲走进了小屋。
屋内很整洁,碗归橱,书入架,桌椅蒙布,地上有毯。
“我们,找什么?”一路上司徒笑电话不断,黎晓玲到此刻才有机会发问。
“案发现场。”司徒笑淡淡地解释,“这是最后一种可能性了,如果伍文俊是自杀,那么那个cs营地就是案发现场;如果伍文俊不是自杀,可那个案发现场又看不出任何破绽,就只有一种可能性能造成那种效果。”
“什么?”
“舞台布景式案发现场。我们又称之为,高度或极高度伪装现场。
“在最难破案的职业杀人案中,我们警方有可能遇到教科书编撰者杀人案,他们比鉴证法医更熟知细节,他们知道我们警方需要什么样的证据,知道我们会查看什么细节,因为他们是编撰鉴证和法医教科书的人,他们会根据我们学到的知识而给我们布置出一个现场,所有的证据指向分明,案情清晰,毫无破绽,无论你是一眼判定还是深入调查,所有结果都是一致的。
“在这种情况下,最细心最有经验的警察,也会因为现场证据确凿,事实清晰而得出真正罪犯想让警方得出的结论。当你说伍文俊不可能自杀,并让我用质疑的态度去审视时,我想过所有的可能性,最终只剩这一种我最不愿面对的可能性。如果不是那两起车祸,没有任何人会朝这方面去想,没有哪所警校会教警察如何破解特工或杀手伪装过的现场。”
“那你……”
“舞台布景式案发现场有一个最大的破绽,那就是它绝不可能是第一案发现场,因为死者如果还活着,他一个挣扎、一个踉跄、一次摔倒,都可能造成痕迹上的破绽。所谓舞台布景式案发现场就是,凶手将死亡过程重新演绎一遍,死者如何走动,如何焦躁,如何使用武器或是搏杀,最后死亡,每一个细节就像拍电影一样被演绎出来,然后根据演绎的细节布置现场,所有细节一丝不苟,不露破绽。但在布置舞台的时候,死者其实不在现场,他已经死了,或者在另一个地方进行同步死亡,所以,如果伍文俊不是自杀,那他肯定是在别的地方死的。”
“你,你是在哪儿学到这些的?”
“我看过许多电影和电视剧,我自己总结的。”司徒笑一番回答,黎晓玲瞠目结舌。
“那这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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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要看过之后才清楚。”司徒笑开始仔细地查看屋内摆设,“我是这样想的,按照你的分析,伍文俊首先不太可能自杀;其次,如果他真要自杀,那么他应该不会选择那个营地作为自杀现场,太多人知道那个地方了,他知道警方肯定会追查他的藏身处,藏在一个大家都知道的地方,不是等着被抓吗?而且是上吊,很有可能被警方及时赶到再救活也说不定。”
“有什么发现?”黎晓玲亦步亦趋地跟着司徒笑。
“我只能说今晚有人来过,明明门窗紧闭可是打开后空气却是清新的,而且你还闻到有烟味儿,那发电机也是今晚被人使用过的,如果我没弄错,里面的油应该和伍文俊车里的油是一个型号。”
“那是不是可以证明,这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黎晓玲眼中满是期待。
“不能。”司徒笑摇头,“甚至不能证明,伍文俊曾来过这里,这房间明显被打扫过,只怕我们也找不出什么有利证据。”
“那怎么办,我们不是白来了吗?”
“未必,起码有疑点,这座小屋既然是伍文俊的秘密,这么晚了还有人来过,就算不是伍文俊,起码也是他极其亲密信任之人,至少比对你还要信任。我们可以先假设,事实成立,伍文俊来了,他为什么来?有没有人和他一起?如果这里是第一案发现场,对方是如何杀死他或者是令他丧失了意识的?屋外有车辙,对方是与他同车前来还是在这里等他?”
“车辙是不是可以证明伍文俊来过?”黎晓玲抓住要点问道,“至少他的车来过?”
“我观察过了,车辙被破坏过了,没法证明。”司徒笑表示惋惜。
“车辙怎么能被破坏?”黎晓玲表示不解。
“很简单,在车轮上缠上布条或是铁链,沿着来的道路开回去,开到三环外的近郊区,走一段水泥路面再重新进山,没法追寻车辙痕迹,也无法证明是伍文俊的车来过。”司徒笑拿起一个杯子,上面一尘不染,“似乎有东西被使用过,但已经被仔细地擦拭过了,一点痕迹都没留。”
“那我们岂不是什么都证明不了?怎么会这样?”黎晓玲气得就着沙发套坐下。
“也并非如此,凡走过必留痕迹,我们依然以假设为主,如果伍文俊真的来过这里,那么他为何而来?在这里做了些什么?第一案发现场的痕迹是最不可测的,没人能像上帝一样让所有的一切都按自己的安排去发生,就算经过再细致的处理,也会有破绽留下。”
司徒笑正说着,黎晓玲已经皱着眉头站了起来,摸了摸自己身上,又摸了摸自己坐过的地方,对司徒笑道:“司徒,你看这里。”
司徒笑也摸了摸:“湿的?”他放在鼻尖闻了闻,有种奇怪的味道,由于沙发套和水渍颜色很接近,若非黎晓玲坐下去,一时难以发现。
“你闻闻,这是什么味道?”司徒笑让黎晓玲也闻了闻。黎晓玲奇怪道:“感觉有点熟悉,一下子想不起来。”又闻了闻,还是想不起来。
司徒笑将沙发套收入证物袋里,又查找了一遍,没有别的收获,只能带着证物袋先送黎晓玲回去。
“这个,能证明这里才是第一案发现场吗?”黎晓玲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司徒笑给无情地否定掉了:“房间被人打扫过了,充其量只能证明今晚有人来过,又打扫了房间,沙发上留下了奇怪味道的水渍。回去可以找鉴证科同事帮忙分析一下,这些水渍是什么成分。”
黎晓玲负气道:“既然什么都证明不了,我们这大半夜的跑大老远究竟是为了什么呀!”
“晓玲,你知道吗?仅仅是凭你心中认为伍文俊不会死于自杀这是不成立的,他杀必须有先决条件,情杀、仇杀、劫杀、意外死亡,这些条件都不成立。”司徒笑分析道,“但是伍文俊死了,这是客观事实,他如果不是自杀,就只能是被别人杀死的,如果假设伍文俊是被别人杀的,那么我们要面对的最直接的一个问题,就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将伍文俊杀死并伪装成自杀的假象?”
黎晓玲不出声。司徒笑继续道:“伍文俊有没有外遇,有没有陷入三角恋纠纷,据我们所知没有;伍文俊有没有仇人,仇恨到非要杀人不可的,就目前我们所知,没有;伍文俊是在主谋持枪抢劫银行之后逃走的,他在逃亡路上遇到了劫匪,并且劫匪恰恰知道伍文俊有那么个营地,还精于警方的鉴证和侦破之道,杀死伍文俊之后伪装了一个自杀现场,这种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谁也没法相信,至于意外死亡更是可以排除在外。”
“然而伍文俊的自杀呢,有前因后果,有电话暗示,所以我个人是觉得自杀比他杀的可能性更大。最关键的一点,最后受益人。伍文俊是伍家最后一位继承人了,他死了,伍家的财产都归齐老夫人,总不可能是齐老夫人看不惯这个不孝子,要将财产收回来,或者齐老夫人在外面还有个不为人知的私生子,这么狗血的剧情可以去拍电影了。所以说,如果是他杀,如此精心布置一个毫无破绽的自杀现场是需要好处的,杀了伍文俊有什么好处?费这么大的劲儿,就为了瞒过警方?不管从哪个角度分析都有些说不过去。”
“那杀手呢?”黎晓玲开动想象力,“你们不是说伍文俊和杀手有来往吗?会不会是他请了杀手不给钱,所以杀手报复他把他杀了?”
“第一,据我们警方所知,要请杀手都是先付钱后干活儿的;第二,如果伍文俊和杀手关系铁,请了杀手没给钱想当老赖,被杀手干掉了,杀手会将他抛尸街头,然后盖上大字报或是在尸体旁边喷漆,写上:这就是不给钱的下场,而不会费心费力搞个什么伪装自杀现场。”
“那,我们刚才去看那小屋呢?那水渍和……和被打扫过怎么解释?”
“只能说有疑点,而且说不定那小屋早就被人发现了有人住,只不过今晚主人有事外出了,说不定我们多等一会儿就有人回来啊。”司徒笑看着前路淡淡回应了一句,反问道,“我倒是觉得你有些奇怪,你是因为个人情感的不能接受呢,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导致你坚持认为伍文俊不是自杀的?”
“都不是,伍文俊是所有找我做心理咨询的人里面,接触时间最长也最为了解的一个,以我心理咨询师的专业来看,伍文俊无论是心理还是人格分型,他都不可能自杀。如果说他真是自杀的,那我会觉得我学的专业都是狗屁,你能理解这种感觉吗?就像……就像你在那分析了大半天,最后得出结论伍永龙不是卓思琪的儿子,你的所有分析和推理建立在这个基础上都能说得过去,但高风给你个报告证明,伍永龙就是卓思琪的亲儿子,就和你这种感觉是一样的。”
“哦,我想我大概明白了,伍文俊如果是自杀死的,那就是对你专业权威的挑战,你觉得你学的那些基础知识都没用了,导致你对你的职业前景和未来人生都产生了质疑是这样吧?那个,我觉得吧,心理医学它只是一个辅助分析领域,它又不像用计算机算算术题,答案肯定正确,而且我觉得对一个人的分析是建立在全方面了解他的基础上的,就算你对伍文俊很了解,那也只是了解到伍文俊告诉你的那一部分,你以前不也说伍文俊不可能杀他哥哥和嫂子吗?说他没胆量又没能力什么的?这至多只能说明,伍文俊这个人很会伪装,他骗过了你这个心理分析师。”
“你吧啦吧啦说这么大一堆,想给我洗脑啊。首先,心理分析学是一门西方学科,它是建立在大量的实验基础上的,科学性很高,可以用实践来证明其准确性的一门分析学科,不像我们古代祖先发明的什么丢铜钱看什么生辰八字的东西;再者,伍文俊就算对我有所隐瞒,但那并不妨碍对他进行人格分析。分析是建立在大量日常细节方面进行的,一个人的性格就像一个人的指纹一样清晰,它虽然会随着这个人经历的事件而不断发生变化,但都可以分析出来,不是说想伪装就能伪装得了的。还有!你刚才说那什么小屋可能有人住的时候,为什么不敢看我?你心里有鬼?你想隐瞒什么吗?”
“你想多了,我开车当然要看路啦,要是前面是棵树或者蹿出来一个人,撞上了怎么办?”
“反正我觉得文俊的自杀不正常,我不会侦破和分析案情,你在这方面厉害,你要帮我查清楚真相,不能糊弄我。”
“是,看在高风的面子上我也会一查到底的。”
“什么叫看在高风的面子上?什么意思?我就没面子吗?”
“放心好了,其实我比任何人都更想查清事情的真相。我觉得吧,如果是舞台式案发现场,那么细节方面总难做到百分百完美吧?比如那封遗书,现在的鉴定手段不仅可以鉴定出是否出自本人手笔,还能鉴定它是什么时候写的。还有那通电话,伍文俊如果不想自杀,那通电话就很可疑。另外还有许多细节,高风那边应该会有消息传来,今天很晚了,送你回营地,你开车回去。”
回到警局都快天亮了,司徒笑碰到了熬夜值班的王克生。
看着眼睛里血丝和自己一样多的司徒笑,王克生会心一笑:“笑哥,又破了三个密码,后面几个果然都是伍文俊的视频。”
“能确定了?”
“影像鉴定科的通过行为特征和局部细节确定的。你可以来看一下,或者这个视频才是伍文俊想方设法想要拿到的东西。”
回到电脑桌前,王克生要点开那段视频,司徒笑指了另外一个:“一个一个地看。”
解码解开三段视频,前两段都是伍文俊和卓思琪的,司徒笑注意了一下拍摄时间,一段是卓思琪结婚前的,另一段时间却是婚后!
前一段视频两人似乎已经放开矜持,完全就像热恋中的男女,伍文俊的行为举止充分展示了他那个时候的性格:年轻、冲动、不计后果。
后一段视频似乎是卓思琪主动,伍文俊畏缩了,但又不舍,两人在中途还发生了一些小争执,看得出伍文俊害怕了,想结束这样的关系。
如果说这两段视频只能说明伍文俊有和嫂子通奸的问题,那么第三段视频就很致命了。这段视频的女主角不是卓思琪,而是一名陌生的妙龄女子。伍文俊进屋后被那名女子吸引得神魂颠倒,整段视频拍摄时间长达2小时47分,在视频的最后20分钟,那名女子突然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伍文俊手忙脚乱地打电话叫人,后来有两名陌生男子冲进房间将那名女子抬走,抬走时那名女子已经没有了肢体反应。
司徒笑问王克生:“有法医看过吗?”
王克生道:“看过了,他们说根据视频看,那名女子很可能发生了性爱猝死,中医称脱症,马上风,有可能是交感神经兴奋过度引起的心脏骤停。由于当时没有马上进行急救处理,那名女子当场死亡的可能性很大。”
司徒笑点头道:“过失杀人且隐藏尸体,还没有过追诉期,一旦我们警方掌握这个证据就可以立案侦查,难怪伍文俊要孤注一掷铤而走险。”
王克生道:“真没想到卓思琪这个女人这么有心计,伍家两兄弟都被她拿得死死的,果然豪门里面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司徒笑看了看电脑里其余几百个压缩文件,问道:“为什么才破解三个视频?”
王克生无奈道:“哥,已经很快啦!他们用不可逆算法加码还植入了自毁木马,暴力破解根本不能用,一不小心就会自动删除,穷举法本来就耗时间,除非能找到那个加码器,现在破解的还好都是10位之内的数字加字符码,要是她再把密码设长一点,加入什么特殊符号,那破解起来就……”王克生一面说一面摇头。
司徒笑想了想,问道:“压缩文件可以连带密码一起拷贝吗?”
“这个……可以。”
“秘密拷贝一份。”
“这个不合规矩吧,这种复制文件就算解码了也不能作为证据的啊?”
司徒笑盯着王克生,良久,突然道:“要不你去喝点水?”
王克生领悟,干笑:“有点渴了,我去喝点水,你慢慢看,那个,一般加密压缩文件支持复制粘贴的。”
等王克生回来,司徒笑道:“破解不要停,我去鉴证科看看。”
油样先送去机检部,还没进到鉴证科,碰到高风从里面出来,高风劈头问道:“昨天晚上你和晓玲去哪儿了?”
“你审犯人呢?我这儿忙了一整夜,连口水都没喝。”
“你也知道是一整夜啊!大半夜地拉着晓玲到处乱跑,你知不知道我担心了一整夜啊?”
“你是担心我和晓玲的安危呢?还是担心我对你的晓玲……”司徒笑握拳又松开。
高风拒绝回答:“少来,快说你们去哪儿了?”
“你的晓玲不是质疑嘛,我想来想去,如果现场看不出破绽,那就只有可能是舞台布景式现场。若是这样,就会有另外一个真正的第一案发现场,我就带晓玲去找喽。”
“你这不是瞎整事儿吗?你这次放大假到底有没有休息?什么舞台布景案发现场,什么真正的第一案发现场,我正准备拿报告结果给晓玲打电话呢。”
“什么情况啊?”
“遗书是真迹,就是昨晚写的,笔墨和伍文俊手指上的压痕也都对上了,录音电话和伍文俊以前的录音也对上了,是伍文俊自己打的。尸检结果,伍文俊确实死前吸了大量的香烟,确系死于气管压迫肺死亡。另外还有许多辅助证据,伍文俊死于自杀,板上钉钉!”
司徒笑默不作声,高风愣了愣,问道:“怎么?你这还怀疑?你们又找到些什么东西?看起来不像瞎胡转了一夜啊。”
“是啊。”司徒笑将证物袋递给高风,“先找个鉴证科的同事帮忙查一下,这沙发套上的水渍里面含有什么物质,有点奇怪的味道。”
高风接过袋子,顺口问道:“在哪儿找到的?”
“疑似第一案发现场。”司徒笑的声音不像在开玩笑。高风狐疑地扭过头来:“怎么说?”
“我出于两点考虑:首先是伍文俊的个人行为特征。他应该不会选择一个随便哪个都能找到的地方自杀;其次,这起案件中多次出现了杀手的身影。从车祸案开始,我们就完全被杀手的手法给瞒了过去,而且不管是制造车祸的凶手,还是毒杀卓思琪的凶手,我们都没有任何线索,完全找不到人,所以我才会朝舞台布景式案发现场方面去想,毕竟对于我们警方来说,这辈子都极少有人正面对上杀手的。”
“我知道,职业杀人案,世界公认,难度第一,给你的压力也很大,但伍文俊自杀这件事情……你还能翻得了案?小刘,分析一下液体成分和织物的化学反应。”高风将证物递给一名年轻小伙子,就是他那名学徒刘一凡。
“有疑点,我就肯定不会放过。”司徒笑也是斩钉截铁。
“你们到底发现了什么?”高风将司徒笑带到一旁坐下细谈。
司徒笑将小屋的事情告诉高风,最后道:“我骗了晓玲,告诉她可能是有人在那里居住,但其实不是,整个房间不是被清扫过,而是被彻底厘清过,指纹头发皮屑,什么都没有,只有经验老到的犯罪分子,才可能清理得这么彻底,就算你们鉴证科的人去收集也找不到什么证据。而且从残留水渍的沙发套来看,他们走得还很匆忙,这么短的时间还能清理得这么彻底,说明他们在行动的时候就非常小心,戴了发套与手套鞋套之类的东西。所以有一点晓玲没有猜错,如果伍文俊不是自杀,就极有可能与杀手有关,她在里面掺和,太危险了,我不希望她过多地关注伍文俊死亡原因这件事情。”
高风困惑道:“可是我们这边真的是一点破绽都没有,你们发现的,会不会是另外一处案发现场?你除了那块沙发布还有别的证据没有?”
“有一点,送去王文虎那里了,别的就没有了。”司徒笑直言道,“同一时间,伍文俊自身才知道的两处秘密地点,同时发生两起不同案件的巧合概率太小,我总觉得吧,这个案子并没有结束,它还藏着一个大秘密!”
“可是伍文俊一死,整个伍家就真的死光了,杀手杀他,图什么啊?”
“这也正是最困惑我的一个问题,没有受益不可能费这么大力气做到这一步,尤其是只为钱杀人的杀手。所以目前我只能把小屋的事,当作一个疑点来查,我们两不相干,你们查你们的,我查我的。事实上,我现在已经没线索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查下去。今天告诉你,希望你能保守这个秘密,要是我查着查着,有一天突然不见了,起码你还知道我是为什么不见的。”
“呸……”高风攘了司徒笑一拳,“别说不吉利的话,能对付你司徒笑的人还没出生呢。”
司徒笑默不作声,现在这起自杀案件有两个巨大的疑点:其一是伍文俊的电话和遗书都被鉴证为真的,如果是伪装自杀,那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如果是在被人胁迫下写的遗书,笔迹会和日常笔迹有所差异,这点鉴证科的同事是能分辨出来的,他们甚至能分辨出书写时写字人当时的心理状态;其二就是为什么,如果是伪装自杀,那究竟是为什么?有什么好处?
这两个疑点就像两座大山,司徒笑目前可以说是窥之无门,束手无策。
这时候,那个分析员小刘走出实验室:“笑哥,风哥,有了。”
8
水里检出少许pvc。
“聚氯乙烯?”高风看了看分子式,对司徒笑耸耸肩,意思是意义不大。
“都有些什么材料使用这种东西?”司徒笑问。
“很多啊,常见的塑料制品都和它有关,电线水管啦,鞋子手套手拎包啊,玩具塑料袋什么的。”小刘解释道。
“还有别的吗?”
“额,还有这种。”又是一组分子式。
“嗯?”高风一眼认了出来,“枸橼酸钠?”
“做什么用的?”
“一种药物,可以化痰,利尿,抗凝血。也很少啊,还有别的吗?再看看。”高风自己操作仪器显示。
“甘油?可以用于医疗,也可以做润滑剂甜味剂,这个含量也很少,可用范围很广,还有这个分子式,这个没见过,该怎么读啊?亚硫……酰基……甲烷?二甲烷?这个要查一下。”
司徒笑问道:“听起来都和医疗有关?”
“不不不,只能说……好吧,医疗用的材料也是很多的,这些都用得上,最后一个不知道用不用得上,你……有所启发?”高风反问司徒笑。
司徒笑摇头道:“没有,这个得好好想想,我要是这样一想就能想到,我就不是刑警司徒笑了,请叫我神探司徒笑。”
“哟嗬,会开玩笑了啊?你要不要好好休息一下?我也准备打个盹。”
“不了,我回重案组看看,马队他们肯定也没休息,我去看看那边有没有什么线索。”
“司徒……”高风叫住他,“你说你现在是放大假,就等于半个无业人员,你还像只勤劳的小蜜蜂,飞到西又飞到东的,哪儿都有你。你最近要低调,不要让老刘逮住你的小辫子了。”
司徒笑挥挥手,无所谓。
重案一组,马勇带着一队手下正在分析整理问讯笔录,抬眼看着司徒笑,打了声招呼:“司徒,你也一夜没睡啊?昨晚看到你去现场了,后来又跟一个女的走了?”
“是伍文俊一个朋友,我们都认识,她一定要来看看伍文俊。后来我带她出去散散心,你们这儿情况怎么样?马队。”
“伍文俊自杀的事实基本已经确定了,那个猪头叫陈杰,今年31岁了,也是常进笼子的惯犯,他是光头陈的拜把兄弟,混黑道有些年头了。他全招了,是伍文俊主动找上他们的,还提供了银行交接班时间表和行走路线,整个抢劫方案都是由伍文俊这边策划的,他们只负责实施。作案用的交通工具也找到了,就是伍文俊报失的那辆suv,我说这哥们胆子也忒大了吧?他以为这报失了就和他扯不上关系了?”
“他胆子是比较大。”
“不过在笔录过程中,好几次问他们是怎么联系的,那个猪头陈杰说得含糊其词,我觉得他没说实话。他交代的伍文俊装作客户去取钱,他们当劫匪抢银行,然后选一个客户加上银行经理帮忙抬东西,就是选伍文俊,打开金库大门之后打晕经理,金库里的东西伍文俊只要一样,其余都归他们所有,不过后来发生了意外,也不知道伍文俊要找的东西有没有找到,他也就随便拿了两样看起来值钱的东西。他们的武器是在黑市上买的自制枪械,这条线我会继续追查。对了,司徒,现在那证据是我们这边的重要证据,你是不是该还回来了?”
“事实上,那也是我们在协查的柏铺村受贿案的重要罪证,我们应该共享。”
“共享也得让我们享啊,听说在王克生那里是吧,我已经让人去拿了,这伍文俊都死了,我觉得你们那个案子也差不多快结案了吧?”
“这个不好说,贪腐那一块涉案的人应该比较多,一时半会儿恐怕没那么容易结案。勇哥,有两个事儿帮个忙。”
“就知道,说吧,什么事儿?”
“我想单独问讯疑犯。另外,我想看看银行的监控视频。”
“嗨,小事儿,去吧,玉昆,带司徒去见见猪头。”
问讯室内,司徒笑盯着陈杰看了半天,第一个问题是:“你知道持枪抢劫银行致人重伤或死亡是判什么刑?”
陈杰身高约莫一米六五,长得膀大腰粗,一张肉乎乎的圆脸,没有一点悍匪的凶劲儿,更像一个久宅在家的程序员,但别看长相不凶,说话挺狠的:“大不了20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老子出来混的,就不怕死。”
“不怕死是有胆色,但是戴个猪头面具就以为自己真是猪头,还要替人扛罪,这就太过愚蠢,你是主谋吗?”
“反正老子栽在你们手上,随便你们怎么说,老子认了。”
司徒笑合上手中的资料夹,站起身居高临下藐视陈杰:“我很失望,你在一心求死。知道吗?你带头衅事就违反了道上的规矩,想抢钱跑路,更是与警方直接作对,你以为你躲在新加坡的老婆和孩子会没事?没有钱收,蛇头会马上把她们卖进窑子抵债。你觉得你家里那位71岁的老妈和你就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你一家人逃命的逃命,收监的收监,她能安享晚年吗?”
陈杰的脸抽搐了一下,显然被司徒笑戳到了痛处,咬牙问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要听实话。”司徒笑重新坐下,“我看过问讯笔录,有几个问题你没有正面回答,如果你的回答让我们满意,我可以将你妻儿护送回来,让她们和你乡下的老母亲团聚,你没意见我就问了。你说是伍文俊亲手把车交到你手上的,那么你们是在哪里碰头?”
“在,在莲花山。”
“莲花山那么大,哪里?”
“卧牛峰那里。”
“他一个人来的还是几个人?”
“一个人。”
“他是把车给了你们就让你们开走了,还是和你们一起回去的?”
“他,他给了我们,我们上车就走了。”
“哦,你是说伍文俊把车交给你们,自己从卧牛峰那么远的地方走回来?”
“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管拿车开车。”
“我看笔录上写着时间是12日你们进行的交接,第二天伍文俊就报失了?”
“没错。”
“你确定是12号那天?上午还是下午?”
“是,下午四五点钟的样子,我记得很清楚。”
“你,撒谎!”司徒笑撑着桌沿缓缓站起,“12号下午,我一直跟着伍文俊,他一直待在市区里面根本没离开过。是谁让你这么说的?他们给你什么好处?是保你一家平安还是怎么样?”
陈杰傻眼,直勾勾地看着司徒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伍文俊已经死了,你是这次抢劫计划的实际负责人,你在一个事情上作伪证,其余的证供也就不再具有法律效应了,你没法证明伍文俊是主谋,就只能是你。我看过监控,造成大厅恐慌和到处开枪杀人的是马小波,你本来是有机会争取无期的,但如果是主谋,这性质又不一样了。”
陈杰脸色变了又变,内心激烈挣扎。
司徒笑又道:“判了死刑之后,我不知道你那些兄弟所谓的义气,究竟有多少。”
陈杰咬牙道:“好,我说,我确实隐瞒了一个人,和我们交接的不是伍文俊,是一个女的,她自称是伍文俊的人,计划什么的都是她给我们的,然后给我们看了伍文俊的照片,告诉我们这个就是大老板,抢银行的时候要带着大老板去开金库的门,但是无论如何不能承认认识大老板。”
“她叫什么名字,怎么和你们联系上的?”
“她、她自己说叫小梦,我们都管她叫小梦姐,有、有次我和山山被人追杀,她救了我们,然后问我们想不想发财,我在笔录里已经说过了,前段时间替阿连哥办事没办好,光头叫我们跑路,也没给多少钱……”
笔录上确实有记,陈杰、马小波、江山山、陈红涛4个人都是亚联金鹰的人,他们跟的老大光头陈是金鹰堂下一员悍将,人称入海龙,那阿连哥人称翻天龙,与光头陈关系不错,在一次帮派械斗中,这4个人玩忽职守,没有看好该他们守的街口,更要命的是发现对方即将杀过来时,他们居然没有示警就跑掉了,导致阿连哥陷入重围,被砍成重伤。
金鹰堂的刀头对手下强将受伤异常愤怒,让光头陈交人。光头陈也算义气,剁了两根指头将事扛下,暗中又通知4人出去避风头。谁知道这4人如此不争气,还想着干一笔大的然后偷渡出逃,现在被警方擒获,帮派里的人也不会放过他们。
陈杰在笔录上交代了就是在上次帮派械斗时被对方的人追砍,只不过他说的是无意中遇到了伍文俊,其实是那个神秘的小梦姐,当时对方问他要不要发财他没在意,后来到了不得不跑路时才动了心思。
“为什么把她隐瞒下来?她有什么身份,你对她了解多少?”
“就是不认识才隐瞒下来的,到时候警方让我去指认这个人,找不着啊。再说我们出来混的,靠的就是忠义,那小梦姐救了我一命,我不能随便出卖她。那伍文俊本身就是大老板,我想直接说成是大老板和我们联系的,这事儿不就结了,何必再说出小梦姐?”
司徒笑鄙视着猪头陈杰:“就你们这样还讲忠义?你们前后到底联系过多少次,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都怎么联系的?”
“我已经说过啦……”陈杰为司徒笑气势所迫,再无那种嚣张与狠劲。
“我让你再说一遍。”
那小梦和陈杰他们联系是在卓思琪死亡之后的事情,显然伍文俊猜测了几个卓思琪可能藏匿证据的地方,当时就有了几手准备的打算,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不想实施最后一步。那小梦将他们安排在一处隐秘的地方,正是伍文俊他们的cs营地,每次都是电话联系,武器是他们偷偷去黑市买的,陈杰除了知道那个女的叫小梦,很不好惹,其余什么都不知道。
司徒笑确定小梦就是那个个子娇小的女性,但奇怪的是,她和伍文俊关系如此密切,“中国星”的其他人对她却不甚了解,身份成谜,而且伍文俊出事后也完全找不到这个人。
不管怎么说,能审出居中牵线搭桥的小梦也算有所收获,司徒笑收拾好笔录夹,临出门时问道:“你以为你不说,你的同伙就不会说?”
“他们不是都死了吗?”陈杰反问。
“谁告诉你他们都死了?”司徒笑敏锐地回头追问。
陈杰一脸呆相:“我、我以为,我没看到他们。”
走出问讯室,马勇早等在外面:“行啊,司徒,让你几句话就问出一个关键人物。”室内监控一直开着,司徒笑的问讯记录马勇他们在监控上能看清楚。
“找人做素描吧。”司徒笑很平淡,那个小梦确实是一个关键人物,伍文俊已经死了,到底是伍文俊全权策划,还是那个小梦假传圣旨,这起案件对伍文俊的定性都会有所不同,伍文俊自杀之谜又多了一个疑点。
而且这个猪头陈杰,实在是没必要隐瞒小梦的存在,他自作聪明的那套言论很牵强,隐瞒了小梦这个人,等于是给伍文俊成为主谋定了性,这究竟是巧合,还是精心地安排?
但最关键的问题还是在于没有证据,虽然疑点颇多,但若拿不出什么实质性证据来,就会和孟庆芝母女俩的爆炸案一样,最终沦为悬案不了了之。
还有陈杰最后无意间透露的信息,司徒笑问带他去看银行监控的赵玉昆:“欸,老赵,这4个劫匪除了这个猪头陈杰,其余人都死了吗?”
赵玉昆道:“哦,那个江山山还活着,不过他晕倒之后被慌乱的人群踩断了肋骨,好几个内脏被刺破了,现在在医院里也只剩一口气吊着了,医生说我们还不能问讯他。”
“哦,银行监控还有没有查出别的线索?那个突然出手制止劫匪的人身份有没有查清?”
“没有,完全没有任何信息,你也是想查那个人的身份吗?”
“嗯。”
当时在银行里的多名人质都提到,亲眼看到了,一名看上去仅有十三四岁学生模样的小伙子出手阻止狼头骚扰少妇,更有人形象地描绘出那小伙子是怎么一拳就击倒狼头,然后一脚踢晕了豹子头,只是没想到另一个躲起来的狗头在远处拿枪疯狂扫射,这才造成了大混乱。
但是监控中那人连衣角都没露出过,就像隐身了一样。
从获救者的描述中,司徒笑甚至可以断定,那男子出手时留有余力,否则那狼头和豹子头极有可能直接毙命于拳下,就像那狗头马小波一样,从颈椎到气管,都像被人折筷子一样给折断了。
那小伙子最后冲向了地下金库,那可隔着监控有段距离,当时场面已经失控,自己跟着就带人冲了进去,这么短的时间,他有机会对监控动手脚吗?还是说……
“你们有没有查周边监控?”
“查了,没查到,而且我们马队反复看了监控之后,认为监控里被删除的那段时间,并不像是劫匪干的,更像是那个阻止劫匪的小伙子的同伙。”
“同伙?”
“对,我们问了银行里的其余人质,有人回忆起当时这个小男生是和另外一个年纪较大的男人一起进入银行的,但是那个男人进入之后马上离开了,后来劫匪才进来。但是所有银行监控录像都没有另一个男人,那些人也无法回忆起那个男人的相貌特征,只记得比小男生要高大一些。”
赵玉昆挤过去操作电脑,调出一张素描图:“这是我们根据描述给那个小男生画的素描。”
司徒笑看了看,看上去确实很小,但一眼看上去总觉得哪里不协调,忍不住问道:“这五官的比例……”
“看上去是有点怪,但大家都说很像,就是这样的。”赵玉昆笑笑。
司徒笑回过头来继续看监控,心中充满了疑惑,怎么会找不到人呢?居然还是一大一小两个人,为什么要删掉监控?究竟他们在这起劫案中起什么作用?那样的身手,解决3个小混混轻而易举,但结果造成了那样大的骚乱,难道是故意为之?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狼头用枪指着艾司额头的画面上,画面中露出了艾司额头的一角,那走火的枪管应该还有余热,随后艾司猛地偏头,在额头上留下一道微不可察,好似烫伤的痕迹,司徒笑没有放过这道痕迹:“这个地方能做影像放大处理吗?”
“等会儿。”赵玉昆叫过王克生,王克生操作之后,艾司脑门上的痕迹被放大,不像烫伤,倒像是厚厚的涂层被刮去一块。
“那把枪验过了吗?”
赵玉昆登入系统调出验枪报告,在枪管位置发现油质稠状物,但鉴证人员不知道是什么,只是如实将它写入了报告之中。
“油彩?”司徒笑算是明白了,涂了这么厚一层,整张脸的肤色和眉眼样貌只怕都有极大的改变,人们看到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他的真实面貌,难怪马队他们从周边监控也看不到那个人。什么人会在逛大街时都这么小心,以至于要改变自己真实容貌呢?加上那诡异的身手,一击毙命的拳法,那个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杀手!
如今伍文俊自杀案从他抢劫银行算起,总共出现了三个疑点:第一就是这两个在人质口中传言的神秘男人,若不是其中一个出手,整个劫案就不会演变成一场劫杀,另外一人完全隐藏在暗处,而且两人来去无影踪,实在可疑;第二点就是陈杰交代中隐瞒了那名叫小梦的女子,伍文俊在这起劫案中扮演的角色有了争议,是主谋还是参与者,对定罪量刑很是关键;第三点是伍文俊的秘密住所为什么会被清理,在他自杀的同时是谁去过那地方并清理掉了一切痕迹?
三个疑点看上去各不相干,可将它们整合在一起,司徒笑的背心开始隐隐发寒,如果说,是有人主导了这一切,三个疑点似乎可以串起来!
利用伍文俊想要找到卓思琪藏起来对他不利的证据这一心理,唆使他参与抢劫,居中牵线的神秘女人小梦暗示劫匪伍文俊才是后台大老板,是主谋;抢劫过程中派人故意破坏行动,使抢劫变成了杀人命案,营造出伍文俊必判死刑的假象;在伍文俊被保释之后,趁其独自逃亡,再制造伍文俊自杀的假象……
让这一切看上去都无比正常自然,伍文俊主谋抢银行,抢劫失败场面失控,银行劫匪被抓,伍文俊知道自己必判死刑,心高气傲最终选择自杀!
这是警方看到的表面现象,也是警方所能掌握的证据支撑的全部犯罪过程,如果带入那三个疑点,顿时变成另外一幅景象,拥有能犯罪高智商的伍文俊在这个过程中,居然也像木偶一样被对方牵着鼻子一步一步走向对方布下的死亡陷阱!
何其可怕的陷阱!简直天衣无缝!是谁为伍文俊布下了这个陷阱?那些杀手?又是谁雇用了这批杀手?谁有这么大的能耐?他们何时开始布的局?又是为什么要布这个局?伍文俊是什么时候开始和这些杀手接触的?他们究竟有没有接触?他哥哥的死,到底是不是卓思琪一手主导的?卓震车祸和卓思琪的死,又究竟是不是伍文俊安排的?如果不是,那是什么人处心积虑要让伍家家破人亡?伍文俊死前为什么要打那样的电话?为什么要写下遗书?他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在整个案件中,还有什么线索是警方忽略了的?
9
老挝琅南塔。
一间古旧的大楼内,一名年轻男子躲在角落里,有些焦躁不安,时站时蹲,偶尔探出头去打量对面建筑有没有人进出。
若是艾司在此,就能一眼认出,这名年轻男子正是当初他和恩恩带着去虎跳峡的勇哥。
忽然有人往勇哥肩头拍了拍,勇哥一个激灵,回过头来,看到一名黑衣男子无声无息地站在自己身后,稍微松了口气,恭敬道:“您来了?”
“他们在里面?”黑衣男子一身黑色特战服,属于棕色人种,不知是维达人还是美拉尼西亚人,肤色棕黑、眉弓高起、鼻头扁大、中等身材、一头卷发,说着带口音的英语。
“嗯,进去后就一直没出来。”勇哥朝黑衣人身后望了望,没看到别人,有些紧张,“我们,就我们两个人进去吗?他们有十几个人呢。”
“不用担心,我一个人进去就行了。”黑衣人宽慰似的拍了拍勇哥的肩头。勇哥忙道:“他们有枪,您一个人太危险了。”
话刚说完,黑衣人猛地横臂甩拳,往勇哥胸口一砸,嗵的一声,勇哥衣服背心裂开一道口子。这一拳砸下,他的心脏直接停跳。
勇哥捂住胸口,全身无力地倒下,挣扎着问:“为……什……么……”
“你被特侦处的人跟踪啦,一点小事都办不好,留你何用?”黑衣人对着尸体像模像样地解释了一番,心道:特侦处的人很快就能查实你在亚联的身份,消息会从他们那里传出去的。
跟着,黑衣人从腰间抽出一把尺长砍刀,左手拿住晃了晃手腕,似乎还在适应刀的大小和重量,挽了两个刀花之后斜着向后一劈,尚未完全倒地的勇哥被一刀从肩部拉到胸肋,皮翻肉绽。
黑衣人就这样拎着带血的刀走进了对面建筑。
片刻之后,那栋同样古旧的楼宇内响起了惨叫与枪声,很快又归于沉寂。
……
龙城不是一座城。
而是一片居民自建的住宅区。
位于海角市城外西南角,这里的住宅依山而建,楼高十几至几十层不等,鳞次栉比,密密麻麻像一个巨大的蜂巢,楼与楼间的小巷仅容两人错身而过,相邻楼宇间的住户推开窗户,可以在半空中握手。
它被喻为海角市的城寨。
这里租住的大多数租客是来海角市务工的人,同时混杂着许多社会闲杂人员,吸毒、聚赌、卖淫嫖娼、打架斗殴,白天像一座死城,晚上群魔乱舞。
龙城的小巷如同迷宫般错综复杂,污水横流,垃圾遍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息。
毛一波带着两名小弟行走在这铺了无数层垃圾,踩上去有些松软的小巷路上。
他刚从自己一名情妇家中出来,带着一丝发泄后的疲惫,同时又有些轻松愉悦。
马小波死了,听说是抢银行被警方击毙的。
华叔被杀的事就没了下文,鬼知道马小波发什么神经,还是收了谁的钱,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现在什么线索都没了,总不能强行栽赃说是他毛一波指使马小波干的吧?
忽然,前面传来一个塑料桶被踢倒的声音,塑料桶在有些倾斜的小巷里滚动着,咕噜噜,警觉的毛一波挥手止住小弟走动,那种踩在垃圾上的吱嘎声顿时停止,只有塑料桶滚动的声音咕噜咕噜……
好安静,毛一波仔细辨听着空气中的细微声响,有着许多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不好!有埋伏!
毛一波往旁边一指,立刻有小弟冲过去,一脚用力地踹在门上,将路旁的房门踢开。同时,前方侧边的小巷立刻传来了无数脚步声。
另一名小弟抽出了随身携带的砍刀,护在毛一波身前,叫道:“波哥,快走。”
前方小巷里冲出七八个人,手里举着明晃晃的西瓜刀蜂拥而至,后面也有六七个人截断了他们的退路。毛一波和另一名小弟一前一后冲进旁边的住户家中,临走不忘喊了一声:“小七,走啊!”
“毛一波蹿到对面去了!”
“堵住,别让他跑了!”
“为兵哥报仇!”
“砍死他!”
……
“妈的!马小波死了,现在杨星那个老鬼非叫我彻查清楚,拿什么查?我去哪里查?青龙帮那边说商红兵在金三角被人砍死了,那边传回消息,死的人里面有一个是我们的人,叫张小勇什么的,这家伙以前也是毛一波的手下,现在青龙帮也不干了,非说是毛一波派人杀了商红兵,要我交人,各个都把老子当软柿子是吧?人人都想骑到老子头上来拉屎撒尿,真以为老子好欺负啊!”
徐元朗在房间里暴跳如雷。
“毛一波不用交代了。”麦德龙坐在沙发上,借着橘黄色的台灯,安静地翻看着罗尔斯的原版《正义论》,轻轻地翻过一页,似乎怕用力碰坏了纸张,他轻声道:“青龙帮想来也不会再追问这件事情了。”
“为什么?”
“刚接到的消息,毛一波在龙城被人砍死了,如果没有猜错,这是青龙帮的报复行为。”
“妈的!青龙帮欺人太甚!”
麦德龙专注于书页,头也不抬地问道:“你有什么好生气的?这对你来说不是一个好消息吗?”
徐元朗愣了愣,转念一想,对呀!这毛一波是洪爷提拔的,现在他死了,洪爷的情况又不清楚,这下一任刀头的位置是由我说了算啊,让谁去比较好呢?
海角市的刀头可是个肥缺啊!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问道:“你看,我的手下,谁比较适合这个位置?”
“这是你的问题,该由你说了算。”麦德龙总算抬头看了徐元朗一眼,建议道,“合不合适都在其次,关键是这个人和你的关系如何?”
徐元朗恍然大悟,击掌道:“对!我就是这样想的!”
转而又问:“那青龙帮那边,我们就不管了?这样好像也说不过去啊,跟弟兄和帮里都没法交代啊。”
“怎么不管?当然要处理,我们双方都损失了一名中层干部,还有十几名手下,怎么说也算一件大事了,更不要说还有一名爷叔被杀了,是时候进行谈判了。摆和合酒,把道上还有点分量的人都请过来做见证,除非青龙帮放弃海角市的地盘,否则,他们一定会来。”
“和合酒?”徐元朗十分不解。
麦德龙合上书页,起身道:“你知道吗?我们亚联这些年,走了一条弯路。就拿你的金鹰堂来说吧,从进入中国之后,合法收益的占比,从最初的不足百分之一,到如今超过了百分之五十,我们亚联,还是曾经那个亚联吗?
“从堂主起,到六位道头,再到那些街馆、头马、舵爷……从上至下,每个人都安于现状、花天酒地,反正不用费什么力,钱都会滚滚而来。但真的是这样吗?他们都忘了,这些生意,都是洪爷带着大家拿刀子拼下来的,那些工地、那些娱乐城、那些市场、那些公司,当初为了得到这些东西,哪个地方不是拿命抢回来的?
“如今亚联做大了,生意也很好,大家都很潇洒,也很嚣张,却没了以前那股狠劲儿,那种血性!你看看那群爷叔,哪个不是吃得大腹便便,脑满肥肠?现在和别人争地盘,他们还拿得动刀吗?只怕走路都费劲吧!
“如今洪爷倒下了,亚联没了顶梁柱,一帮叔父爷叔只知道分红享乐,一帮中层干部也不敢争胜斗勇,我们亚联在别人眼里是什么?那是肥羊啊!哪个不想来咬一口?又有多少帮派想踩着亚联的尸体爬上亚洲十大黑帮的位置?从东南亚到全亚洲乃至泛太平洋的毒品与走私生意,谁不想占市场头把交椅?”
麦德龙慷慨陈词,越说越激动。徐元朗听了只觉得热血冲脑,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洪爷他们打天下时那个刀光剑影的年代。
麦德龙用力地抓住徐元朗双肩:“所以,在这个关键时刻,我们亚联必须改革!我们要让那些觊觎我们亚联的人知道,想从我们亚联身上咬下肉来,得拿命来换!和合酒不是示弱,而是我们亚联对他们的一个警告,要让他们知道,就算现在洪爷不露面,我们亚联,也不是他们那些小帮派可以招惹的!”
徐元朗阴狠点头:“没错,是该让他们吸取教训了,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当下要做的事有三件!首先,毛一波死了,爷叔们肯定会向你发难,为了应付那些爷叔,有两件事你必须查,哪怕查不清楚,在爷叔或执事问起的时候,你也要有个说法:一件就是毛一波的行踪,究竟是谁透露出去的?当时有哪些人知道?谁的嫌疑最大?另一件就是马小波的死,持枪抢银行,谁给他的胆子?枪从哪里来的?他是被谁打死的?越详细越好。
“然后第二件事对内,我们需要新鲜血液,现在你手中有任免的实权,我一直在观察一批小头目和新加入的人,这群人都不怕死,敢拼命,想上位,他们缺少的只是一个机会,借毛一波的死做文章。他提拔起来的那些街馆,该换的就换掉。另外,还可以把其余五个道头的手下都做一定的轮换,放出风去,看看他们的反应。
“第三件是对外,需要杀鸡儆猴,这些年海角市的小帮派太多了,有不少就是我们亚联的人跑出去自立门户,以为有爷叔给他们撑腰,根本不把帮规放在眼里,扰乱市场秩序,像温妮、麦星这种夜店,早就该换人来做了。另外一些小帮会对我们有用的,可以适当收编,像沙湾那种流寇,虽然人不多,但熟悉地形,也很能打,有些我们不方便亲自出面的事情,可以让他们打头阵。”
徐元朗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麦德龙看着墙上挂的海角市地图,负手而立:“那些小帮派的头面人物,也可以请来吃和合酒,做个见证。”
徐元朗笑道:“吃好喝好,就可以上路了。”
麦德龙突然发出了忧心忡忡地叹息:“比起这三件事,我更担心的是在背后挑事的人,商红兵躲在金三角,连我们都不知道,对方却很清楚,而毛一波最近一直很谨慎,他的行踪照理说也只有少许人知道,现在两人都被杀了,那只藏在幕后的手目的很明确,他就是要到处挑拨我们亚联和其余帮派的矛盾,让我们四面树敌,有点坐山观虎斗的意思。”
徐元朗恨道:“妈的!肯定是徐振业那个老王八蛋!他巴不得我金鹰堂出事,一旦我这边出事,他就好笼络那些爷叔。”
麦德龙冷静道:“是不是徐振业还不好说,龙象堂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没有?”
“动静大得很,洪爷一出事,他徐振业就拼命地抢生意,他的手都伸到我们海角市这边来了!毛一波的事也是他在背后煽风点火,那天开堂会我就知道他不对劲!”提起自己的远房堂叔,徐元朗就咬牙切齿。
“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任何人都有嫌疑,包括你、我,知道和毒皇交易地点的就那么几个人,没查清楚前谁都脱不了干系,就连嫌疑最小的陈孝康,最近也一直神神秘秘的,我总觉得他在瞒着我们做什么。洪爷的身体状况,我是越来越担心了。”
“孝康他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吧?”
“照理说不会,他应该也意识到洪爷出事和那批原料被劫有某种联系,开始猜疑在我们这群人里面有谁出卖了洪爷,所以现在洪爷的状况是肯定不会告诉我们的。我为什么感到害怕,那个幕后黑手将我们每个人的想法算得死死的,现在亚联这种状况可以说都是那幕后黑手一手导致的,如果是徐振业做的,情况还稍好一点,他无非是想上位罢了,他的底细我们多少也知道一些,就怕是别的黑帮别有用心,徐振业……真的能做到这一步吗?”
……
“哈哈哈!徐元朗只怕做梦也想不到,毛一波的情妇是我的人!”徐振业对徐威笑道,“徐元朗估计还在乐,毛一波死了,他就能正大光明地安排他的亲信,只是他肯定想不到,这样一来,会得罪多少执事、爷叔。从古至今,不是坐在最高那个位置,却又想掌握人事安排,这都是最得罪人的事情。别看他现在好像得了点好处,真到了争位置的那天,他才知道得罪了那么多爷叔和执事到底意味着什么!”
徐威对此不置可否,不屑道:“我觉得太麻烦了,谁要是不服,打服了就是,你看陈孝康,哪个爷叔敢对他说半个不字?”
徐振业叹惋摇头,指着儿子道:“你呀,你们这些年轻人,根本不懂政治!像这次毛一波、马小波和张小勇三个人的事情,徐元朗稍微处理不当,我就能让他连这个金鹰堂堂主都当不下去!”
徐振业不再理会儿子,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喜道:“泽屾啊,事情办妥了,到底还是你们这些喝了洋墨水的人心思灵透啊,要不是你跟叔叔建议,叔叔也想不到这一点啊。什么时候来天涯市啊,把这里当成你的第二个家好了,什么?你要回去了?什么时候走?哎呀,从我们天涯市走,让叔叔好歹给你做个东嘛,仨儿还年轻,也需要你这个哥哥多指点指点,现在我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就知道好勇斗狠,嗯,嗯,孝康那边,你帮我盯着点,最近一点风声都没出来,不知道啊……”
这是一间地下密室,没有窗户,不过灯火通明,新风系统送来清新空气。
机器有节律地运转着,动力泵一上一下,吸……噗……吸……噗……
洪胜天闭目躺在疗养床上,仿佛仅是熟睡,几根软管从他胸腔伸出来,红色的血液被导出体外,在巨大而精密的仪器过滤之后,完成体外循环,又输送回体内。
陈孝康站在床旁,静静地看着这位生命体征还算稳定但兀自昏睡不醒的老者,眉头紧锁。
这些机械都是从美德进口的最先进的人造器官,但比起人类自身的器官,依然有着诸多缺陷。
“为什么会失败?教授?”
陈孝康身旁,还有一位穿着白大褂的金发老者,年纪六七十,身体健朗,便是那位斯威特教授了。教授摇头道:“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温斯莱洪体内的抗原拒绝接受任何外来异源体,自溶反应强烈得像水烧开了一样。任何外来器官,只要植入他体内,不用10分钟就能要了他的命。”
“斯威特教授,我对医学并不了解,但温斯莱洪是我们的王,他是我们整个组织的首脑和灵魂核心。我们的敌人都盯着我们。我想知道,如果一直不能唤醒我们的王,这些人造器官,能让他现在的状态维持多久?”
“温斯莱洪的身体很强健,否则也不能支持他活着被送到医院,但他毕竟已属于老年人,这些人造器官虽然精密,却无法和我们人体自身的器官相比,会产生一定的毒素和杂质在他体内积蓄,如果不能接受器官移植的话,这些人造器官或许只能维持一年不到,而且任何一个突发状况,都可能夺走洪的性命。”
“一年吗?”陈孝康皱紧眉头。
“这还是在一切情况都稳定的状况下。”斯威特教授补充道,“但是越到后面,出现并发症的可能性就越高,真正能维持在目前这种稳定状态,我保守估计,是180天。我的建议,是争取早日唤醒温斯莱洪,并找到他的身体能接受移植的器官,取代这些人造产品。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怎么找?”
“我们的工作人员正在给温斯莱洪做基因测序,我也在查找一些相关的论文报道,我初步怀疑温斯莱洪出现这种症状是源于某种基因病变,这种病变导致他的抗原有极高的排他性,而且他长着镜像心脏估计也与此有关。我建议你寻找温斯莱洪亲属的样本,如果他们是同一个祖先遗传下来,他们的基因更为接近,或许能配型成功。”
“我知道了。”
郊区别墅二楼,黑暗中。
“银行劫案虽然取得目标效果,甚至超出了预期,但和我们的计划有所出入,我不允许再出现这种计划之外的情况。小刀,你那边有什么消息?”
小刀答道:“警方也没查到是谁动的手,能拍到影像的监控系统是在事情发生同时就被关闭了的,所以根本没法恢复视频,不过通过对亲历者的调查,应该是我们那位同行干的。”
“纳尼?”小梦跳起来道,“头儿,那家伙是在挑衅我们吗?让我去摸摸他的底!”
小刀赶紧道:“啊,不是的,根据警方收集到的证据,当时有两个人,年纪稍大的进入银行没多久就消失了,警方推断是去了监控室处理现场监控;动手的是另一个看起来年纪较小的,但是那人应该做了伪装,具体的性别年龄不详,不过根据警方调查,年纪的确不大,从他的对话和行为来看,不像一个合格杀手,出手的分寸也没掌握好,当时打晕了江山山和陈红涛,但没多久他们又醒了,在人群中开枪射击,加上马小波也一直在开枪,这才造成了骚乱。”
别墅阴影道:“看来,我们那位同行,在海角市收了一位学徒啊!难怪他一直待在这里不肯走。有必要留意一下我们那位同行的动向,我们的计划不能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搅局者破坏。大枪,你在市内行走的时候多留意一下。”
“嘿嘿,海角市,要大乱了!”黑暗中的阴影,阴声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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