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杀档案2 第三章 初赛黑拳为筹钱 再添新魂非一般

几道强烈光柱顿时照在了艾司身上,让艾司都睁不开眼睛,周围未散场的人一看,这差异也太大了,温妮阿彪这些人都算了解,温妮是一间夜总会的名字,琛爷他们就在那一带收保护费的,这新人小鸡崽明显就不是个儿,根本看不出有任何身体优势。

盘口很快开了出来,组织方还新增了盘口,赌的是小鸡崽能在阿彪手下坚持几分钟,最低是一分钟之内,最高自然是打满十分钟。

刚看完火龙大战蜥蜴,就好比吃完正餐后来点餐后水果,帮助一下消化,那些赢了的自然又纷纷投注,看看这小鸡仔能给大家带来点什么乐子。

艾司向大头抱怨:“为什么要叫我小鸡崽,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叫艾司。”

“行了吧,你打赢陈彪再说,以后我们再取个威风点的名字,这里不会有人用真名的。”

“哦。”

进了铁围栏,艾司发现,这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上去要大一点,对面的阿彪赤裸上身,肌肉板结如牛筋,双手戴了副皮手套,以拳击掌,啪啪作响。

艾司打定主意,绕着铁围栏和他转圈圈,绝对不让他碰到自己。

陈彪向艾司靠近,艾司不朝场中央走,贴着铁围栏挪移,周围的观众不乐意了,这到底是来打拳的还是来干什么的,胆子这么小,还上场打个球啊。

艾司有些紧张,又有些茫然,大头给自己的解释是这铁围栏里面什么规矩都没有,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想咋躲就咋躲。艾司心绪不安,外面那些人太吵了,艾司一会儿想到恩恩不许自己和别人动手,一会儿又想到要是赢了有好多好多钱拿,拿到钱就可以完成自己的心愿了……

一些极度不满的观众隔着铁网猛推艾司,艾司心神都在面前的对手身上,脑子里想的都是有的没的,没想到背后发力,顿时向前一扑,陈彪看这架势,顺手就给了艾司一拳。

艾司看着拳头在眼前放大,身体却一时忘了该做何反应,用脸贴了上去,头一歪,干脆倒地!全场一片嘘声,这餐后小点还没放到嘴里就没了?

组织方拿大喇叭的青年也不知该如何解说了:“这……这这这,这也太夸张了吧,这是零点零一秒的新ko纪录吗?我们的新兴选手小鸡崽显然是不行啦,嗯,嗝屁了,那么,现场又有多少人为你们手中的票而欢呼呢?又有多少人失望没有买一分钟内结束战斗呢?”周围立刻附和似的响起一片欢呼和各种咒骂。

大头急得满头大汗,挤到艾司倒下的地方,拼命地吹气,大喊:“喂,喂!蠢货,笨蛋!大白痴!快给我醒过来!你不能这样就倒下了!你这样我们就全完了!告诉你要注意他的后手勾拳的!”一看艾司睁开眼睛,大头不遗余力地喊着,“快爬起来,赶快爬起来。”

艾司觉得半边脸是麻木的,脑袋里面嗡嗡作响,这是怎么啦?自己在哪儿?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听到大头焦虑的吼叫声,是了,我在铁围栏里面,有个大个子刚才打了我一拳,糟了,回去怎么给恩恩解释啊?

周围的欢呼和咒骂声都小了下来,陈彪一看那小子还能动,还想爬起来,走上前去,一只脚高高抬起,一个大力劈踩就下来了。

不能再被他打到了!艾司一个激灵,刚刚爬起一半,忽然一个侧滚,贴着铁丝网避开了那一记脚刀。

那些买了坚持时间更久的观众没想到事情还有转机,顿时欢呼起来,也有人为艾司加油,于是人群中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撑下去,撑下去……”

“可以死了,去死吧,去死吧……”

艾司不为所动,扶着铁丝网站了起来,麻木的脸已经变成了一种火辣辣的疼,艾司摸了摸伤处,疼的部位不大,那一拳是贴着脸侧滑过去的。

陈彪冷笑,让这小子在擂台上站着超过一分钟都是对自己实力的侮辱,他提起钵大的拳头,跟着就是一套左右连环勾拳,但冷静下来的艾司脖子顿时就像泥鳅一样左右弯曲,让陈彪的拳尽数落空,整个身子还往右斜,企图逃离陈彪的攻击范围。

陈彪毫不客气地一脚踹过去,若艾司想从这里逃走,势必吃上这势大力沉的一脚,谁知道艾司一缩腹,双腿一蹬,双手前伸,像一只跨栏的猎豹舒展四肢,落地一个翻滚后站起,逃出了陈彪的攻击范围。

陈彪稍微皱眉,这小子躲避动作干脆利落,看起来还有两把刷子。

接下来的几分钟,艾司彻底激怒了观众。

“打呀!躲什么躲啊,孬种!”

“我呸!上啊!你他妈的上啊,反击啊!”

更多的人则在狂呼:“打死他,踢死他,干死他!”

艾司也不会有什么羞耻心,钻裤裆、绕腋下,怎么好躲就怎么躲,看上去狼狈不堪,却能有效避开陈彪的重拳攻击。

陈彪越打越火大,这小子跟泥鳅似的滑不溜秋,明明只需要补上一拳或一脚就能让他趴下,却老是碰不到他,有好几次都因用力过猛让自己出现了破绽。刚开始陈彪还打算防御一下,以免对方乘机反击,后来一看,得,这小子压根就没出手的欲望,索性放开了防御,抡圆了膀子尽情攻击。

场地就那么大,艾司再能躲也没法避开陈彪的所有拳脚,七分钟后背脊吃了一拳,跟着小腹又吃了一拳,八分钟屁股被踢了一脚,但他都咬牙坚持了下来。

十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眼看时间就要到了,琛爷面子上挂不住了,派个伙计去场边喊:“阿彪,琛爷说了,你要收拾不下这小子,这个月可没钱拿。”

陈彪怒火中烧,出拳的速度再快一倍,艾司架起的胳膊上立刻就吃了好几拳,胸窝又中了一脚,打得他差点回不过气来,但是好歹咬牙坚持了下来,依然站着没倒地。

眼看时间就要到了,这小鸡崽还跟小强似的兀自屹立不倒,陈彪怒吼一声,左手晃一记直拳,右手一记后勾拳,艾司后仰,陈彪返身扫堂腿,艾司应声倒地。

只听刺啦一声,却是铁围栏的铁丝网上有许多铁丝脱线,像小刺一样横在网中央,艾司的衣服被划出一道口子。

一直在苦苦忍耐等候时间的艾司忽然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这衣服是恩恩买的,杀了你!

艾司额心泛起一抹微红,气温陡然降了下来。

场下观众正热情高涨,虽然那小子躲得狼狈,但陈彪发挥稳定,那一拳一脚都力量感十足,尤其在最后关头击倒对手,也算值回票价。

但在场上的陈彪却感觉明显,浑身就像过电一般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原本只需要再补上一脚就结束了这场赌斗,偏偏他身体僵了一下,这一脚没能及时递出,眼睁睁地看着艾司龇牙咧嘴地又从地上爬了起来。

陈彪一愣神马上又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呢,妈的刚才怎么回事?居然给吓了一跳,再补一拳,马上就结束了。

这时候拿大喇叭的青年却叫了起来:“时间到!时间到!这一场是——平局!”

顿时民怨沸腾,也不怪大家不满,谁都看得出来,再补一拳这小鸡崽都完了,这场赌斗根本就没有人下注平局好不好,这种行为分明就是要将大家的赌金通吃,但时间的指针确实指向了十分钟,前后相差也就那么一两秒,没办法。

“哼,大头,这次算你运气好,看不出你那小表弟还挺能挨的。我琛爷一向说话算话,你和我的债,就一笔勾销了,但是,你要再敢出现在我的场子里,莫怪我打断你的狗腿!”琛爷明显一脸怒意,拂袖而去。

杨聪赔着笑脸聆听教诲,嘴里不停发出配合的声音:“那是,那是……应该的,应该的。”直到琛爷走远消失了,才收起笑意,扭头,“我呸,什么玩意儿!想当年,给我杨爷拎鞋都不够格的货色!”

不满归不满,但当大头从龙场组织者那里领到两千元的分红时,还是乐得合不拢嘴,虽说这场赌斗只是余兴节目,下注的人少,但禁不住庄家通吃。所以分到大头手上的钱,竟然有两千元之巨,杨聪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触碰到这个数额的钱了。

他用手指蘸了口水,一遍一遍地数着,感觉简直像做梦一样,将钱折好,塞进裤兜里,过一会儿又拿了出来,捻出其中一张红色钞票,再想想,又捻出一张,最后估计觉得要细水长流,一狠心,数出足足五张钞票,其余的钱像防贼一样,左右张望着插回裤兜里去了。

找到艾司时,艾司正心疼地看着自己那件划了口子的t恤,要是在上面补个疤就不好看了,恩恩一定会问的,怎么办怎么办?

“嘿!”杨聪的大头出现在艾司视野里,他喜滋滋地将五张红色钞票展成扇形,在艾司眼前抖了抖,“这是你的。”说着,将钞票塞进艾司手里,又从里面抽回一张,得意地扬扬手,“这归我。”

“才五百块啊?”艾司对这金额很不满意,恩恩送的衣服都划破了,才这么点钱,跟大头先前说的一两万差好远。

“你这是刚刚开始嘛,只要不输,你每多打一场,都会拿得更多。我们两兄弟一条心,发财的日子马上就要来啦!”杨聪甚是满意。

“那……什么时候才能拿到十分钟一两万啊?”

“这个,再打个三五场,就差不多够这个数了。”反正忽悠只需费点口水,大头趁热打铁,“你如果能把对手干趴下,今天拿到手里的就不止这个数了。”

“嗯……”艾司看了看手里可怜的四张钞票,又抽出两张,“要不我们一人一半吧。”

大头欢喜得想流口水,不是,是感动得想掉眼泪,到底还是忍住了,郑重其事地将这钱退回去,表情肃穆地拍着艾司的肩:“收下吧,这是,你该得的。好兄弟,讲义气!”

艾司觉得大头这人真不错,点头“嗯”道:“好兄弟,讲义气!”

和大头约定了再见面的时间和地点,艾司惴惴不安地回到家里,路上已经和恩恩通过电话,按照大头教的,说自己刚刚家教完,这是第一次对恩恩撒谎,艾司的小心肝扑通扑通直颤。艾司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向恩恩撒谎,不过一想到自己将要做的事情,艾司就觉得恩恩一定会好开心的,恩恩一开心就会原谅自己啦。

在路上艾司还做了件事,就是在路边摊买了一个大大的金猪扑满,艾司想到,自己今后会有好多好多钱,口袋里都不够放,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才好呢,正好路边摊有卖扑满的,艾司看见金黄色穿小红袄的小金猪好可爱,就问了一下价格,最后忍不住买了一个。几乎和真实小乳猪差不多大,艾司觉得,这个小金猪用来放十万块,差不多够了。

等艾司小心翼翼地抱着金猪扑满回到家,恩恩她们正在商量着什么,雅欣最先看到艾司,惊呼:“哇,艾司你买这么大个存钱罐做什么?”

艾司高兴地道:“我很快就会有钱啦,钱会多到放不下,所以买个小猪来放钱啊。”

“这么大个小猪放哪儿啊?”恩恩被小猪扑满的体积吓了一跳。

艾司看了看,还真没地方放,想了想,指着放书和酒的书架最上层:“就放那里好了。”

恩恩接着道:“当个家教能拿多少钱啊?不要跟黄大哥狮子大开口哦,我说艾司,你要是有钱了,是不是先把我这个债权人的债还一点啊,我们已经整整两个星期没有买新衣服啦!”

“啊?”提到债权这事儿吧,艾司还没想到那里去。

婉儿轻笑道:“是啊,艾司,恩恩她们正为万圣节晚会服装的事发愁呢。”

虽然高三学业繁重,可冯恩恩向来就是个不务正业的主儿,这不万圣节快到了,恩恩给万圣节的社团活动准备了一出舞台剧,更重要的是,这次舞台剧恩恩成功游说到了司徒文风参与,而且把世仇陶慧颖排除在外。

恩恩对这场舞台剧的重视程度前所未有地高,从服装舞美设计开始就亲力亲为,力求完美无瑕,可是将陶慧颖排除在外,就意味着最大的资金供应商被排除在外,不愿意让雅欣借助家族润泽的恩恩颇有些捉襟见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感觉。

这缺钱的问题吧,归根结底还是艾司不好,他不刷爆恩恩的卡就不会让雅欣和赵磊提前支取零花钱份额,现在雅欣的零花钱也被提前消耗了,连做服装的钱三人都凑不出来。租服装的店也都去看过了,找不到合适且满意的道具服装,特需订制贵得要死。

“万圣节是什么啊?”艾司打算过会儿去问问度娘,他将小金猪放在书架顶端,划破的衣服穿在里面,还好没被发现。

“万圣节是西方节日啦,那天可以穿得奇怪一点,大家要做南瓜灯……”雅欣给艾司介绍起来。

“艾司,你的脸怎么啦?”细心的婉儿却发现艾司脸上不对。

“撞……撞了一下下啦,我在拐角捡东西,一个骑自行车的没看到,骑得飞快,握车把的手撞我脸了。”这是大头提供的版本,无论是力道、速度、撞击面积和发生碰撞的可能性都无懈可击,不愧为个中高手。

“真是的,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呢?”

“疼吗?下次在转角捡东西要小心一点。”

“哪个王八蛋,你没和他理论啊?当时就该一脚把他踹下来。”

婉儿去给艾司拿药去了,看着三个女孩,用不同的语言表达着同样的关切,艾司心里满满的温暖,不由自主挺起了胸膛。

当婉儿的小手给艾司均匀地抹上祛斑霜,艾司闭上眼睛,这特效药果然有效,一点都不疼了,婉儿的手指在脸蛋上画着圈圈,痒酥酥的。

可是享受的时光总是短暂的,跟着恩恩就一脚踢在艾司腿弯处:“好了没有,还闭着眼睛在这儿享受呢。”

艾司嘴一咧,恩恩正好踢到另一处伤,他睁开眼睛,恩恩那标致的瓜子脸就在自己眼前不足二十厘米的地方。

呼!向上吹了吹额上的刘海,恩恩嘴角拉长,上扬:“艾司,会不会做衣服啊?”

“做?做衣服?”艾司好像又听到一个新名词,“我会补衣服啦,恩恩你教过我的啊。”

眉眼弯弯,恩恩笑得像只小狐狸:“艾司啊,我来教你做衣服好不好啊?”

一看恩恩露出这种略带谄媚的笑,艾司就不知道该欢喜还是忧虑,很显然,恩恩又有新的任务交给自己了,可是,艾司的时间已经很紧了啊,恩恩!

7

调查进行了好几天,总算有了些眉目,第二经济区三期工程,柏铺村地块公开招投标项目是五月立项的,但有心人早在一年多以前就已经探听到风声了,这种大型政府工程要反复讨论,慎之又慎。

后来项目成立时,在公开招投标的基础上添加了附加条件,多了诸如必须是在海角市登记注册的地产公司,公司注册资本不能低于五亿元等限制,才将许多如鲨鱼嗅到腥的地产公司拒之门外。

剩下的五家公司中,恒绿地产实力尤为雄厚,钧鸿、乐苑、帝景三家也是海角市老牌地产劲旅,只有新东是刚成立还不到一年的公司,做了几个小项目,但背后的老板神秘且财力雄厚,竟然也达到了竞标资质。

“我们海角市发展这么些年,拥有的地产公司不止这五家吧?”司徒笑拿着资料问张子成。

“是,公司是有很多,达到条件的也不少,但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退出了,连赵氏集团不也退出了吗,这个政府工程有一招很毒的,你看这里,要求中标的地产公司垫资修建,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现金流的公司,还真没几个。”张子成翻到材料的一页告诉司徒笑。

司徒笑看了看,分析道:“这五家公司也拿不出修建工程的全部款项,他们会将巨额的修建款层层转包下去,只要拿到了标的,去银行贷款,政府在这件事上应该大开方便之门,还有,建筑材料的赊账,也能充抵一部分现金流,不过就算如此,这还真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做得好能赚很多,做不好就会赔个倾家荡产,赵氏集团为什么退出?他们比恒绿更有实力啊。”

“不知道,或许是觉得风险太大,而盈利太低?”张子成也学着分析。

司徒笑摇头,这个项目看似风险高,但对那些根底厚实的大集团而言并不用担多大风险,而且利润也是绝对可观的,最起码,是他司徒笑这辈子甚至下辈子也挣不到的钱。

“你们调查三天了,根据你们的初步调查,发现什么可疑情况没有?”

“暂时还没有,不过新东公司前段时间打了场官司,闹得挺大。”

“和谁打官司,什么时候,为什么打的?”

“一个女教师,花了将近两百万买了新东公司在西区新建的一个楼盘的房子,但新东公司居然没有登记备案,反而一楼多卖又卖给了另外一个人,那对方当然不干,而且人家是全款预付的,要求开发商按购房款的一倍进行赔付,官司打到中级人民法院,好像是新东输了,加上利息精神损失什么的,赔了四百多万。”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司徒笑再次问道。

“今年三月吧,好像,报上也登过。”

“三月?新东的背景和后台老板没有查出来吗?”

“没有。”

“打官司那个楼盘卖了多少房子,只有这一起官司吗?”

“嗯,好像是的。”

“不要好像,去查。”

“笑哥,这个,也要查?”

“是,查三个事情,整个楼盘是不是只有这一起一房多卖,那个女教师的身份和她的家庭成员,看看她的家庭成员能不能和柏铺村地块招标扯上什么关系。”

“啊?这也能和柏铺村扯上关系?”张子成忽地一愣,笑哥不会查案查昏头了吧?人家老师买房和柏铺村招投标,八竿子打不着啊?

“先查来看看,去吧。茜姐,你查的钧鸿公司呢,有什么发现?”

“钧鸿公司这些年业绩平平,主要还是靠早年修建的商业楼在吃老本,钧鸿公司老总李鸿达去年移民加拿大,由于身体不好而处于半退休状态,目前公司主要负责人是他堂弟李青树,但是等他大儿子从美国毕业之后可能会接手公司。”

“替人打工?他多大年纪了?”

“官方报道是五十八,看实际年龄还要大些。”

“他在钧鸿占的股份多吗?”

“这个,钧鸿也是家族式企业,但是有报道说李鸿达比较抠,估计不多,我再查一查。”

“茜姐,顺便查一查李青树最近半年有没有什么习惯上的改变,包括换车、换房,出入场所,身边的朋友聚合,以及投资方向等方面,这些消息从下层的老员工那里就能打听到,如果你觉得问询比较困难就让开然去,打听小道消息他比子成更擅长。”

“好的,司徒。”

“开然,还在查帝景公司吗?现在查到些什么消息了?”司徒笑电话联系了李开然。

“老王啊?我现在在外面和几个朋友喝茶,待会儿再打给你。啊,买车那事儿不急,哥哥我有门路,答应过你的事儿就没问题,保证不会加价提车。嘀——”电话挂了,司徒笑看看电话号码,看来开然已经找到些线索了,正和对方吃饭呢,不用加价提车,倒是一个不错的诱饵,工薪阶层谁不想低价买好车啊。

司徒笑又拨通了另一个电话:“章明,你和朱珠查的乐苑有什么问题没有?”

“笑哥,这家公司很不配合啊,调查令都给他们看了,还是阳奉阴违的,我们连财务报表都没看到呢。”朱珠在另一头抢过电话抱怨着。

司徒笑一愣,糟了,时间太紧,本该让子成和开然一人带一个,然后再让他们合力去查乐苑才对,他们显然没学会从外围查起,这下乐苑老板恐怕要慌,还以为自己公司被抓到什么了呢。事实上,在这些年从海角市迅速崛起的地产公司中,只怕没有几家敢理直气壮地宣称自己是诚信经营,绝没做过违法违规的事,这个道理,章明和朱珠显然没意识到。

不过也好,乐苑的高管一慌,就容易露出马脚,司徒笑提点道:“章明,你们这样,就说我们接到举报,说乐苑公司在财务上和恒绿公司有些交易操作违规,你可以暗示他们那些财务是非公开的、私密的,而且我们警方掌握了一些证据,看看他们的反应,接下来你都知道该怎么做了?”

“明白了,笑哥。”章明在电话一头有点兴奋。

“还有,调查令这种东西,并不是拿来当圣旨用的,先开始都要从外围查起,和那些资深的中低层员工拉拉关系,像朋友一样谈谈家常,你要有了自己的调查方向之后,才向公司高管出示调查令,请他们配合,下次记住了,越是大型的公司,待得越久的员工,就能在无意中吐露越大的秘密。至于如何与他们拉近关系,有机会我让开然教你们一下。”

“知道了笑哥,谢谢笑哥。”

“别嘴上说谢,你真要谢我,下次我要去查什么,不许找借口逃走。”司徒笑最后刺了他一下,章明比较老实,上次想让他陪着去购书城居然借故遁走,肯定是有人唆使,不是张子成就是李开然,这两个都是老鸟。

刚放下电话,就瞥见办公室内老刘接起电话来,他似乎听到什么消息,表情震惊,接着就眼神不善地透过窗户瞪了自己一眼。司徒笑装作目不斜视地盯着电脑,心道:这么快消息就传回来了?看来乐苑的人际关系铺得很开啊,不过还好只到老刘这一级,若是上级打来的电话,老刘的表情不会是这样的。

坐等了一会儿,奇怪,老刘怎么还没来找自己麻烦,浪费了自己想好的一套说辞。难道那个电话不是从乐苑那边传来的?那会是什么事情,算了,还是先研究柏铺村招标的情况吧,还有龙建和卓思琪究竟有没有关系的问题。

司徒笑调出卓思琪的报销清单,重新查阅了卓思琪的简历,今年三十五岁,十年前,在恒绿公司做销售主管助理时被伍文斌相中,两人遂建立关系,于同年十月结婚,婚后不久便有了第一个孩子,却因死胎而不得不提前引产,休养了一年后再次怀孕,便是这八岁的伍永龙。当时的恒绿公司虽远不及现在的规模,但也不能算小公司了,卓思琪能被伍文斌看中,除了她的相貌学历,还有她那干练的办事风格,从销售助理到主管、到经理、总经理、副总裁,她也是一步一步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来的。

看着简历上一桩桩成功开发案例,司徒笑认为这个女人其实很有商业头脑,如果不是有什么重大隐瞒,她怎么也不可能放弃那个重要的招标项目而携款移民,究竟她有什么事是不可告人的?这和伍文斌的死有没有直接关系?和柏铺村地块招投标又有没有关系呢?还有和龙建有没有关系?

司徒笑又调出龙建的简历,这两个人除了七月出行时间上出现惊人地相似以外,实在没有任何产生交集的可能,卓思琪是在安儿乐国际妇产医院生的孩子,龙建则是在康乐妇产医院做医生,平时的生活和工作显然也不可能让他们走到一起,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两人有什么联系,不过对于没有证据的事情,司徒笑也有自己的办法,他决定,直接去问。

还没有动身,张子成那边就传来了好消息:“笑哥,你真是神了,你怎么猜到那个女教师和柏铺村地块投标有关的?那个教师叫邢小英,是一中的一名物理教师,但她老公尤世伟是一名高级工程师。这还不算什么,我接下来又去查了一下,嘿,原来这尤世伟和城建局经济开发办的办公室主任机要秘书尤春是亲戚,是表兄弟,那经济开发办,就是专门负责这个新兴经济区建设工程的,柏铺村地块就是他们的三期工程。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笑哥,我都糊涂了,你怎么会知道他们有关系的?”

司徒笑躺回转椅上,自己的直觉又一次对了,不过这次可不是猜的,这是经验,他告诉张子成:“子成,你有没有听说过,合法受贿啊?”

“什么?受贿还有合法的?”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虽然我们国家一直在严厉打击各种收受贿赂行为,可那些商人也在想尽办法钻法律的空子,从明目张胆地送到开后门送,从巨额现金到金卡礼盒,从夫人代收到资助子女国外就读,还有后来的司机路线、保姆路线等等,手法可谓花样百出。发展到现在,那些商人又想出了合法受贿这一招,将过去简单的给钱和收钱转几个弯,它就会变成那些官员的合法收入。比如这次的买楼官司,法律有规定,若开发商一房多卖,那么已经购房的业主可以要求开发商对自己已经支付的购房款进行赔付,金额可达已付购房款的一倍。那么,开发商故意一房多卖,你正规渠道起诉,获得赔偿,算不算你的合法收入?若是双方私下早有谋划,等于是新东送了两百万给尤世伟。”

“啊?还有这一招啊?”

“最常见的其实是古董受贿,因为它最容易操作,而且确实很难定罪,它利用的不过是民间俗称的古董捡漏策略。陪官员去古玩市场走一圈,在朋友的友好提点下,官员掏几十块或者几百块,买了一件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回头请专家一鉴定,原来是真古董,拿到拍卖行一卖,几百万就到手了。整个过程中,从卖古玩的小贩,到陪同人,到最后买古玩的买主,可能都是行贿人一手包办的,他甚至可以请相互毫不认识的人来演这出戏,最后警方很难查证,你也就不能说,那不是官员的合法收入。另外还有一些彩票受贿、奖券受贿、拆迁房受贿等等,都是力求将受贿这件事复杂化、合法化,不过这些事情,往往都会由行贿方一手包办,官员只需坐在家里,就能拿到安全、稳当又合法的贿款了。”

“笑哥,那这邢小英买楼索赔的事情,是为了向谁受贿呢?难道受益人是开发办的尤春?”

“不见得,别忘了尤世伟的身份,他和尤春有这么一层关系,我很怀疑他会成为柏铺村地块招投标的评标专家之一,还记得我们前年查的兴和大厦标底泄露案吗?”

“是那个评标专家受贿泄露标底的案子?对啊,当时我就怀疑,文件上明明规定,评标专家需要在投标前两日从评标专家库里随机抽取,他们怎么就知道哪个人会当上评标专家?”

“所以说,这里面水很深,两百万买一个评标专家,相较于三十亿的工程,倒也不贵。”

“这样看来,新东对这个项目也是志在必得,能突然冒头,又能用这么大的手笔去砸评标专家,这新东的后台老板到底是什么来路?笑哥,你说,会不会是赵氏在背后撑腰?”

“没必要,他完全可以自己出面,干吗扶持一个小公司去干这事儿?我怀疑,在背后扶持这家新公司的,就在这地块招投标的剩余四家公司之中。”

“啊?这又是怎么回事?”

“等着瞧吧,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我现在去见卓思琪,你们继续查下去,说不定这次要扯出一群大鱼来,或许得准备好随时联系检察院啊。”

呜呜两声车鸣,卓思琪一手拿着公文夹,一手用车钥匙解锁,正准备打开车门,暗处走出一条人影,吓了她一跳。

“还这么忙啊,卓女士。”

“司徒警官,你们当警察的都喜欢躲在暗处吓唬人吗?”

“如果吓到你了,我很抱歉,不过我想和你谈点私事,不想惊扰其他人。”

“我们之间有什么私事好谈?”卓思琪冷笑,打开车门准备进去。

“龙建。”司徒笑发音清晰标准,等待着自己的直觉给自己带来惊喜。

啪!卓思琪的公文夹掉在了地上:“你,你说什么?”她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俯身去拾公文夹,但司徒笑看得很清楚,她的手,发抖,拿了两次公文夹都没能拿起来。

直觉是正确的,这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8

卓思琪的反应比司徒笑预想中还要强烈,宛若惊弓之鸟,司徒笑决定再诈她一下:“那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是吗,不知道司徒警官知道了什么事?”卓思琪压抑着自己发颤的嗓音,回过头来,看着司徒笑。

反观察,果然是精明的女人,上次她就是这样做的,如果自己真的知道了什么,直接说出来就行了,不需要用这种平和的语气,从自己说的一句话,就能得出自己并未掌握全部真相的结论,这是一种侦探的思维。司徒笑没想到,自己竟然在一位看起来娇娇小小的女子身上察觉到这种思维能力。

对视了十来秒,卓思琪越发肯定司徒笑在诈自己,她开始反过来试探司徒笑:“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如果没别的事,我要走了,我很忙,就像你看到的那样忙。”

司徒笑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尽管还很模糊,但他确定了一点,自己的方向没错,也不理卓思琪的想法,干脆地转身,边走边说:“我相信,你知道这件事情说出来会怎么样,我不需要你告诉我答案,你已经告诉了我答案,下次再见,会是你最不希望去的地方。”

身后传来啪的一声,似乎卓思琪的文件夹又掉了。

卓思琪和龙建肯定有关系,而且不是一般的情人那么简单,她一直在防范的、小心隐藏的,显然就是她和龙建有关系这件事情,这件事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玄机?是不是她认为雇凶杀人的事情暴露了,所以才这样紧张?不对,雇凶杀人我们没有直接证据,是别的事情。

一路上司徒笑都没能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回到警局则被另一件事打断了,小组成员收集的各种资料已经汇总起来。

李开然的资料最为翔实有用,他发现,帝景房地产开发公司先前开发的一品山居、清心小筑等几个楼盘,由于国家调控,一直处于滞销状态,资金回笼很不到位,再进柏铺村地块投标很冒险,他们输不起,但奇怪的是,这家公司的上层表现非常笃定,仿佛这个投标案已稳操胜券,反而是中下层不知情的员工有些人心惶惶。

李开然和几位中层干部套上了交情,从他们口中套问出一些非常有用的信息,从一些高层级别的会议上,或是从高层日常不经意流露出的信息里,这些中层干部嗅到一股味道,他们认为,这次帝景公司参加这个招投标不过是走过场,公司高层根本就无心竞标,事实上就算他们竞标成功,也是后继资金乏力,一旦将钱全部砸进去,就有可能首尾不顾,青黄不接,资金链断掉,整个公司都被葬送。

既然只是符合了竞标条件,其实却无心也无力竞标,为什么还要参与进来呢?这件事就值得人寻味了,那几个中层干部没有透露,但显然,参与竞标这件事对他们公司有极大的好处。

接下来,李开然正式出具调查令进行调查,帝景公司的财务和业务经理也还算配合,因为他们公司一切运转正常,没有任何明显违规行为,但李开然却从中查出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他们公司运作太正常了,甚至从中找不到为参与大型竞标而进行的各种积极规划和调动,从财务上就能明显地看出,这家公司不过粗略地制作了一份标书,根据标书的要求本该进行的人事安排和财务调动根本没有进行。说白了,这家公司不过是陪太子读书,应邀竞标,而邀请他们的人最有可能是和新东公司一样,在剩余的三家公司之中。

然后是茜姐调查的钧鸿公司,从财务上看这家公司倒是做了一些积极的准备,从人员调动上看也是一心想拿下这块地,但真正的关键还在于司徒笑让茜姐去调查的李青树的私人生活是否有改变。

茜姐在调查中,意外发现李青树的第三任夫人竟然是自己中学同学,两人很意外地重逢了,然后茜姐没费多大劲便掌握到很多李青树的资料,他没有换房,但是换了一辆好车,而且他暗里看中了商业旺铺的一层写字楼,准备盘下,最近三个月他回家的次数有所减少,他的第三任夫人很担心他又像以前那样出去花天酒地,要是过段时间换第四任夫人,她就不知该怎么办了。

据李青树的第三任夫人回忆,李青树年轻时本是个浪荡公子,常常夜不归宿,酒后闹事,后来有一次将别人刺成重伤,判了五年,加上年纪大了,才老实了许多。而这位三夫人便是李青树在牢狱期间对他不离不弃的人,最终修成正果,击败了其余竞争对手。而真正关键问题是,在李青树入狱之后,他表哥断了他的经济来源,李青树无法像以前那样一掷千金,身边的女人也一个个散去。

蛰伏安定了十余年,最近李青树手脚似乎又大方起来,由于家中财产并不由他三夫人经手,所以这位三夫人也不知道钱从哪儿来的,屡次问起,李青树都说他也替公司卖命这么多年了,这次参与了一个大工程,只要工程做下来,他也可以像表哥一样退休了。但是最近一段时间,李青树又变得莫名烦躁起来,动不动就发脾气,弄得他的三夫人日子过得战战兢兢。

茜姐顺藤摸瓜,想查明李青树和哪些人过往较为密切,但进展比较缓慢,除非进行专项立案调查。

章明和朱珠调查的乐苑公司,毕竟经验不足,乐苑公司不知是不是找了什么关系,打了几个电话之后态度就强硬起来,对他们提出的任何要求都采取消极态度,弄得两位新人很难进行下去,但是得到笑哥的提点之后,两人一唱一和,相互配合,还是从乐苑公司的基层员工嘴里打听到一些消息。

从他们探知的消息来看,乐苑公司目前的重点是放在已经拿到手的南三环外那块地的建设上面,对于柏铺村的招投标员工知道得不多,反正不像一个大公司应有的积极。

子成带回来的消息则恰恰相反,新东公司非常积极,专项资金、专门的项目小组,通宵达旦地核算成本,总之很像那么回事。但张子成毕竟是一名有经验的刑警了,他继续深入调查,发现这些积极只是做在表面,专项资金有,但是倒来倒去,很多钱的来历和去向都不明确,账目似乎都做得很粗糙,经不起推敲,子成把他们的财务报表拿给熟悉金融的同事一看,就发现不少破绽。

项目小组虽然工作积极,但仔细一调查,他们做的工作不像是在核算招投标的原料价格、施工队成本、施工时间和利润这些,反倒像黑社会分账,这一笔钱该如何隐秘地送到某人手中,那一笔钱该怎么分配,再结合他们的财务,怎么看都像在进行什么不法勾当。

虽然这些手段有一定的隐蔽性,利用不同原料的相互赊欠,加上一些发票上的手法,将钱捣腾出去,张子成还是看出了问题,但他装作什么都没看懂,只是将情况如实地反馈回来。

就像张子成初步判断的一样,司徒笑马上意识到,这是一条极为重要的线索,对方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而忽视了扫尾工作,让他们抓到了一条尾巴:“联系检察院,请他们调查柏铺村地块招投标案,我们将尽力协助。”

“笑哥,要专门成立一个柏铺村地块招投标案吗?”张子成嗅到里面不同寻常的味道。

“是的,这个案子太大了,若仅把它作为伍家和卓家连续死亡案件的附属案件来调查,我们人手和精力都不够,而且还可能涉及建委的高层,要查这个案子够你查的,就别想再调查伍文斌和卓震的车祸事故了。”

“笑哥,要不我们就查柏铺村投标案吧,这是大案啊。”李开然欣然请命。

“术业有专攻,案子有先后,我们查的是伍文斌和卓震的车祸杀人案,分清主次,招投标这种大案,自然有人去查,我们通报上去就行了。”

“笑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我一点都听不懂啊?”

司徒笑看了朱珠一眼,耐心解释道:“初步认为,这是一起围标案,里面同时涉及多宗行贿受贿的关联案件,三十多亿的巨额资产,足以让无数人为之疯狂心动了。在没有明确的证据前,我不想武断地下结论,在这里,我只说一些我个人的想法,至于这些想法是怎么来的,你们要自己去分析和查找。

“首先,柏铺村招投标案总成本预算达到三十多亿,这是一个重大前提,其中的利润在五亿到十亿不等,怎么赚取就要看地产商如何操作和工程的质量方面了。疑点一,最具竞争实力的赵氏集团为什么突然中途退出?疑点二,原本公开招投标,为什么变成了有条件限制的招投标?疑点三,最终参与的五家竞标公司中,为什么有两家公司消极应对?疑点四,一家一年多前才成立的新公司怎么就有了和这些老牌地产大鳄竞争的实力?

“当然,其中还有许多更细的疑点我就不一一说出来了,现在我来说说我从这些疑点能联想到的东西。我们首先从消极应对的两家公司说起,参与竞标是为了利益最大化,尤其是这种大型工程,投入的人力物力都不是小数字,五亿到十亿的利润,再大的公司都不可能轻言放弃,但这两家公司好不容易取得竞标资格,却作壁上观,极为反常,这是最大也是最明显的疑点,通过对两家公司的基本面调查,我们发现,至少其中一家公司的财务状况不足以支撑他们接下这么大的工程,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耗费如此精力参与投标,参与之后为何又用这种可有可无的态度对待这次投标?

“而事实上,这种行为模式是有迹可查的,在我们以前破获的地产案件中,就有这样一种模式,我们称之为,‘围标怠工模式’。”司徒笑在白板前画了一圈,写上“围标”二字。

“你的企业有参与竞标的资格,但你自身并没有接下这份标书的实力,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一种情况会让这家公司参与这次投标。”司徒笑重重地点上一点,“那就是有别的公司乙找上他们,需要利用公司甲的资质参与投标,然后派遣施工单位挂靠在公司甲下面,一旦公司甲中标,他什么都不用做,净得工程款的百分之一或者更多,所以他们只需要参与竞标使竞标显得更公平,而自身随意做一份标书就好。而真正想拿到工程的公司乙,借着公司甲的名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工程。当真正想拿工程的公司把所有参与竞标的企业,统统联合起来,以确保无论哪家公司中标,都是他们自己拿到工程时,这种行为就称为围标。

“两家公司并不能代表全部,你们或许会问,不是还有三家公司在积极参与竞标吗?

“那么我们再来看看这三家公司的情况,首先,是钧鸿,这家公司的主要负责人并不是公司的老总,而是老总的得力干将,还带亲戚关系,这就造成一个问题,公司赚得多,这名负责人不一定拿得多,而公司没拿到这份标,他损失也不大。所以我让茜姐去调查钧鸿公司负责人的生活情况,如果他近期的生活质量有很大改善,只能说明他最近发了一笔横财,或许这人很稳健,没有在生活上表露出过多改变,也不能排除他有被人收买的嫌疑。

“这位……李青树同志,做得很好,他很配合我的推论,迫不及待地将财力表现了出来,换豪车,买旺铺,花天酒地,这笔收入的来源很可疑,现在还没有进一步调查,但我甚至可以推论,那家想要中标的企业许给他股份的好处,为什么我要这么说你们自己去想。

“所以,钧鸿公司的积极竞标举动,我们可以看作它不过是做做样子,是李青树做给他表哥李鸿达看的,到时候没有中标,他也已经努力,只是人家实力更胜一筹,没人能指责他。当然,他有没有将自己公司的标书透露给对手,那就只有他本人和对方公司的联络人才清楚了。

“还有一家公司,也就是我刚才提到的疑点四,这家新东公司,刚成立一年多一点,去年十一月,一口气吃下三大地块,所以别说我们,连老百姓都知道,这家公司背后有很深的背景,有着大的财团和企业在支持,问题是到现在他的幕后东家还没现身,没人知道谁是他们的幕后老板。现在关于这家公司的信息最少,但就是这样也发现了一些问题,这家公司的财务状况非常混乱,公司的管理也缺乏章程,我或者可以怀疑,这就是一家专门为了参与柏铺村地块招投标而成立的新公司。

“这家公司成立可能有两个目的,一、凑足参与竞标公司的数量,按我国法律规定,公开招投标,必须具有一定数量的参与投标公司,这次竞标才算正式合法的;二、负责这次招投标的行贿工作,这要得益于子成调查到的信息,他们用了一些巧妙的行贿手段,使行贿受贿看起来合法化了,买通一个评标专家的底价是两百万,那么这个工程项目的招标负责人呢?工程项目的直接领导呢?他们又该拿多少?这里面还涉及刚才我提到的疑点二,公开招投标只需要符合建筑资质便能参与,但柏铺村的公开招投标却变成了有条件的招投标,本土注册,五亿以上的总资产,这些看似地方保护主义和为了保障工程进度质量的条件,也可能暗含替夺标公司扫清障碍的目的。虽然我不敢打包票,但柏铺村工程招标过程中,有市政官员收受贿赂,可能性还是很大的,相信检察机关能调查出较为明确的结果。

“现在都听明白了吧,柏铺村招投标案牵连众多,涉众面广,资金数额巨大,所以说它是一个大案,企图中标的公司不仅串通所有参与投标的企业,而且可能买通了评标专家和招标方的领导,从上到下一条龙的关系全部打点好了,这样还不中标就没天理了,而在这起招投标案涉及的五家公司中,有实力,有魄力做成这件事的公司只有他们一家!”司徒笑写下恒绿两个大字,在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还有疑点一呢?笑哥?”李开然发问,其余三个疑点他都知道答案,但疑点一他不明白。

“那是检察机关的事情了,我估计能让赵氏主动放弃这块肥肉,恒绿是下了大血本的,具体怎么做的我也想不出来。但这不是我们要关注的重点所在,我们现在要关注的问题重点是,这起金额巨大的招投标案,和伍文斌的死到底有没有直接关系,而且目前,我们还有一个疑问,恒绿公司将前期工作全部都已经做好了,卓思琪却在这个时候突然改变了主意,就好比一场球赛,前锋球员带球突破接连甩开对方五名拦截球员,最后又以假动作晃过了守门员,面对空门,只差临门一脚了,那名球员却突然把球抱起来跑向观众席,这是为什么?”

“是不是踢进了球就会死?”章明鼓起勇气回答,但没有什么逻辑。

张子成当即反驳道:“那他不踢就是了,干吗抱着球跑啊?”

卓思琪很怕死,她加强了自己的保安,但在卓震出事之前,她可有预感自己会遇害吗?如果是这样,她为何又不向警方寻求援助?而且当警方找上门来时,还那么警惕,不愿配合?司徒笑驱逐着这些杂乱的念想,他需要理清思绪的环境,他告诉自己的组员:“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这一两天还是抓紧时间多做柏铺村招投标案的调查,五家公司以及可能涉案的官员,伍家接连发生的命案,或许就是新东公司在许多账目上做得不是很完善的原因,恒绿自顾不暇,新东这边没了真正的领导。这或许可以作为一个突破口,把具体工作分派一下,掌握到具体证据后,还要联系检察院,嗯,章明和朱珠经验还是有些不够,你们要多帮衬一下,去吧,让我安静地想一想。”

将组员各自分配了任务,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司徒笑开始独自思考,那个带球逃跑的问题,踢进球会死?那谁还参加比赛,那不是原因。进球能带来什么?财富和名誉,在这种情况下做出非常理行为,那么其理由至少是和将要获取的财富和名誉相当,甚至凌驾其上,死亡的确算一个,但死亡的原因是什么,不会是踢进球那么简单。柏铺村招投标、伍文斌的死、卓震的车祸、龙建,现在手中不是线索太少,而是线索太多,哪一条才真正直抵这个案子的要害呢?

柏铺村招投标代表的是公司,如果一切都是卓思琪单独完成的话,这个女人在商务上的手段的确了得,而龙建代表的是个人,从伍文斌死后,卓思琪的一系列举动来看,她将她自身看得显然在公司之上,从龙建这个方向查,接触到伍文斌之死的可能性比柏铺村招标案更大。

恒绿公司运作了这么多年,且看那些行贿的手段,做得轻车熟路,显然不是头一次干这种事,所以柏铺村招投标案虽然很大,但和伍文斌的死关系不一定密切。不过正是由于有这么一个大案子梗在中间,使得车祸案许多线索绞作一团,得把它们剥离出来,分开来看。

司徒笑清楚,自己一开始是觉得柏铺村招投标案涉案金额巨大,可能与伍文斌的死有关才下令去查的,可当龙建浮出水面之后,龙建与卓思琪在伍文斌死后的一系列举动显然关系更大,重心也随之有所转移。卓思琪为什么在听到龙建的名字后反应那么大?龙建、非法行医、卓思琪、情人、龙建的死、伍文斌的死,司徒笑像在做用词造句一般,试图用一句话将这些关键词串联起来。

非法行医、情人、死亡,司徒笑觉得自己似乎快抓住什么了,正闭目冥思苦想时,有人在他肩头猛地一拍,司徒笑一惊,什么灵感都被拍得烟消云散,回头一看,就看到刘显和同志那张圆圆的胖脸和堆起的满脸和蔼笑意。

9

“司徒,在想什么啊?”老刘似乎心情不错。

司徒笑暗叹一声,看到你老人家,我还能想什么:“没想什么,休息一下。”

“哦,不要太辛苦了,适当地休息一下,你最近在做什么?”

“没……没做什么啊,就看看网上新闻,喝喝茶什么的。”

“哦。”老刘一脸了然,向办公室走了几步,又突然回头,用手点着司徒笑笑道,“好好干。”搞得司徒笑莫名其妙,无缘无故拍我一下做什么,好不容易快找到那种感觉了,现在又什么都关联不起来了。

司徒笑想了半宿,觉得没了心情,遂关上电脑,去高风家蹭饭吃。

除了警局,司徒笑最常去的地方便是高风家,一个并不怎么宽敞,但干净整洁的单身公寓。

到了高风家,意外发现黎晓玲也在这里,黎晓玲热情地招呼着:“果然被高风说中了。”

“什么?”

“他说你一旦破不了案,就喜欢来他家蹭饭吃,说他这里安静。”

“我有这样说过?他人呢?”

“厨房呢。”

“你没去伍文俊那里?”

“别提了,和他吵了一架,最近他越来越难以琢磨,整天神神叨叨不知道搞什么,我们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说话了。”

“为什么吵架?”

“我告诉他我将他发的那个帖子给你们看了,他很恼火,说不该信警察,又说我成天问东问西,烦我,总之就是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不谈他了,你们那个案子怎么样?”

“没什么进展。”司徒笑往沙发上一躺,全身都放松下来,真的很轻松,可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黎晓玲却是个坐不住的人,见司徒笑闭目养神,打开电视胡乱按了几下,又关上,去厨房瞅了两眼,偷吃了两块肉,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一跳一跳的,又打滚又伸懒腰,司徒笑没理她,好似睡着了。

黎晓玲一个人摸出手机看微博,忽而说了句:“你这个人很无聊耶。”

司徒笑眼皮也未抬一下,黎晓玲继续看,边看边说:“真搞不懂,高风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朋友,你们完全就是两个性格嘛,除了破案,你真的对别的事都不感兴趣吗?以前有没有交过女朋友啊?是不是经历了一段受伤的感情啊?怎么样,是你甩了人家还是人家甩了你?看你这副德行,多半是人家甩了你吧……”

司徒笑一句话都没说,可黎晓玲浑不在意,一个人看着手机上的各种消息,嘴里的话却没停过。司徒笑受不了了,就像一只苍蝇在你耳边嗡嗡嗡地叫,他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黎晓玲。平日,就他这副表情能让小孩止哭,但黎晓玲不吃这一套,指着一条微博消息道:“看看,看看,这幼儿园老师竟然因为小朋友不听话,将小朋友拎起来甩出去,造成其昏迷,哎呀,这简直是没人性啊!元芳,你怎么看?”

司徒笑看了看自己身后和左右,没别人啊,不由问了一句:“元芳是谁?”

黎晓玲一脸孺子不可教的表情,摇头叹息:“大叔,你生活在侏罗纪吗?唉,这个老师太可恶了,还是女的呢,当真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啊。”

司徒笑被电了一下,突然伸手,握住了黎晓玲的手腕,黎晓玲这次被吓到了:“你……你要干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

“什么说什么?那个老师吗?我说她没人性,就下得去这死手,那孩子当真不是她亲生的……”

“不是亲生的!”司徒笑的眼中恢复了神采,非法行医、情人、龙建、卓思琪,要将他们串起来还差了一个关键的词,伍永龙!司徒笑一直弄不明白,如果是卓思琪杀了龙建,杀了伍文斌,究竟是什么理由促使她这样做?他一直想不通,没想到黎晓玲一语惊醒梦中人,他激动地摇晃着黎晓玲的手:“不是亲生的,我们竟然一直忽略了一个人,伍永龙!”

“你……你是说伍永龙不是卓思琪亲生的?你怎么知道?”

高风端着一盘新鲜出锅的糖醋排骨刚进客厅,就看到司徒笑紧捉住黎晓玲的双手,然后听到黎晓玲的问话,也愣住了。

“卓思琪为什么要杀龙建,杀伍文斌,这是唯一的解释!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另外的原因,我不知道卓思琪是怎么和龙建成为情人的,但他们结识的原因,很可能是因为伍永龙。卓思琪第一个孩子是死胎,谁也说不清第二个孩子是否正常,当时她身边只有她哥哥在,而龙建这个人,他之所以要瞒着自己妻子独自外出,未必就是非法堕胎,还有可能非法接生,他在非法买卖人口!这是重大犯罪案件,所以他谁也不敢告诉!而卓思琪如果生的第二个孩子也是死的,她或许有什么病,不能生正常的孩子,那么她瞒着伍家,从龙建这里买婴儿来代替自己生的孩子,就是她隐藏得最深的秘密!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被人揭穿,难怪她要如此失态!”

高风将菜放在桌上,反问道:“如果她自己不能生孩子,干吗不告诉丈夫,夫妻二人去看医生,或是领养一个就好了吧?何必弄成这样?”

司徒笑摇头道:“肯定有原因,而且这个原因或许和伍文斌的死有关。”

“我知道那个原因!”黎晓玲脸色有些难看,一手冷汗,解释道,“我听文俊说过,由于卓思琪当时只是恒绿公司的一个员工,而伍文斌已经挣下一份丰厚的家产,伍家老太太为了防止漂亮的女孩觊觎伍文斌的财富,在卓思琪和伍文斌结婚前立下一纸协议,大意是双方进行了婚前财产公证,卓思琪什么时候为伍家生下儿子,什么时候承认她正式获得伍家人的身份,赠予她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如果她在多少年内都没生下孩子,或被查出有什么病症,伍文斌可以和她离婚,并不会给予股份和财产,卓思琪好像也要自愿放弃夫妻共同财产。”

“还有这种事!”高风大感惊愕。

黎晓玲无奈道:“人家有钱人,想法比我们这些老百姓是要多一些。”

“就是这个原因。”司徒笑道,“当伍文斌开始怀疑卓思琪在外面有情人时,卓思琪并不害怕情人的暴露,而是害怕龙建将孩子的事暴露,这样她不仅会被赶出伍家,身败名裂,而且身无分文,索性请杀手将龙建杀了!但伍文斌并不知道龙建已死,还想查下去,卓思琪一不做二不休,连带伍文斌一起干掉,这也是为什么,她一定要做得非常隐秘,让伍文斌的死显得非常自然的原因。只有这样,她才能合理合法地继承恒绿公司,再将公司的可流动资产集中起来,偷偷转移,并想移民,因为只要还在国内,一旦被查出这个秘密,那些财产都将不是她的!只有逃到国外,让人找不到,她才真正拥有那些财富……临门一脚,抱着球跑,那是因为,那个球员根本就没有上场踢球的资格,她是个冒牌货!”

“你要如何证明?”高风冷静道。

“卓思琪、伍永龙、伍文俊都还活着,这就是最好的证明,做个dna就什么都清楚了。”

“他们未必肯配合吧?”

“有些事情,不需要他们配合,我们自己搞。”说着,司徒笑将目光转向黎晓玲。

黎晓玲眨了眨漂亮的长睫毛:“怎么,让我去当间谍啊?”

高风一看那丫头兴奋的样子,就知道这事儿跑不了了,无奈地暗叹,司徒笑什么都好,就是办案时不怎么遵守规矩,要抓他的小辫子,一抓一大把。

司徒笑起身开门,望着黎晓玲,黎晓玲看了看桌上的好菜:“现在就走?”

司徒笑道:“今天已经刺了卓思琪一下,迟恐生变,要是卓思琪带着伍永龙潜逃就麻烦了。”

“你不是派了人跟着她吗?她怎么逃?”高风问道。

“没有做不了的事,就怕有心的人。不和你说了,我们……”司徒笑才说到一半,被电话打断,看了一眼号码,司徒笑莫名紧张起来,“喂,怎么了?什么!刚刚发生的?你们就待在那儿别动,维护好现场。”挂掉电话,司徒笑一脸灰色:“卓思琪和伍永龙,在快餐店食物中毒,被送往医院抢救,高风、晓玲,我们走。”

刚刚有点眉目,关键嫌疑人竟然中毒了,司徒笑全身一阵发冷,仿佛冥冥中有一只代表命运的手,操控着一切,好似不愿意给自己任何机会,一有线索就被掐断。

黎晓玲开着超速车,司徒笑打电话:“喂,我是司徒,伍文俊现在在哪里?”

“笑哥啊,他还和以往一样,待在房间里听音乐,窗帘都关着。”

“你们怎么确定他在屋内?”

“亮着灯的,有人影啊。”

“听着,我要你们马上进屋确认,伍文俊究竟在不在屋内!”若说卓思琪为何要杀了伍文斌还值得商榷的话,那么伍文俊想杀了卓思琪却是摆在明面上的事,而且他已经实施过一次计划了,唯一可惜的是没有直接指向他的线索,只能说他有这个想法,却找不到明确的证据,而且复仇这个动机感觉也缺乏一些力度,司徒笑一直认为,伍文俊也有许多秘密瞒着警方,他给出的那些证据都很不充分,他为什么那样笃定卓思琪在外有人,且是卓思琪杀了他哥哥?

挂掉电话,司徒笑一刻不停地又联系了其余人:“子成、开然,我要你们两个马上停下手中调查的事情,立刻赶往医院,弄清卓思琪和伍永龙的情况,想尽办法,给我让他们活着!高风正赶过来与你们会合。”

“茜姐,带章明和朱珠去快餐店帮助便衣小队维持现场,联系片警控制群众,如果有可能,快餐店的人一个也别放走。我马上过来与你们会合。”

跟踪监视伍文俊的人打来电话,司徒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气急败坏的声音:“妈的,是充气娃娃,我们上当了。前几天那家伙收了盒快递,靠,跟我们玩阴的。”

“问问老夫人,看她知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想办法帮我打听伍文俊现在在哪儿。我怎么想办法!你们自己想办法!”

司徒笑看着黎晓玲:“联系他。”

黎晓玲拿着手机对司徒笑晃:“打了十几遍了,打不通。”

司徒笑用力一拍坐垫,拿出手机又打,接连问了几个电话之后,终于拨通了一个号码:“是徐医生吗?我是警察,现在你们车上的那对母子是我们一个案子里的关键人物,我要知道他们现在的情况。对,我们这里有法医,你可以直接和他通话。”将手机转拨过去,“高风,给你急救车上医生的手机号码,你先与医生联系一下,看有什么补救措施,你到哪里了?”

“快到医院了,好的。”高风详细地询问了几个问题,和医生交流了一番意见,面色也是难看起来,他告诉司徒:“患者唇发绀,瞳孔麦粒状收缩,呼吸紊乱,昏迷,有宿食气息,肌颤……”

“别整那些虚的,说点我听得懂的。”

“别急啊,我会跟你说的,发绀是红细胞携氧能力不足,心动力不足,瞳孔收缩代表毒物直接入脑,中枢神经遭到破坏,常见于大剂量药物中毒,呼吸紊乱是植物神经失控,宿食气息提示消化系统糜烂,有内出血,这是神经毒素中毒的表现,肌颤是神经系统受损,常见于农药中毒。”

“那他们到底中的是什么毒?”

“这种全身中毒现象不常见,要么就是一种我们没有使用过的新型毒,要么就是鸡尾酒毒、混合毒药。司徒,情况很不乐观,发作太快,毒性太猛,虽然医生已经进行了催吐洗胃和对症支持治疗,但如今毒行全身,我担心卓思琪坚持不到我赶去医院。”

“照你这样说,意外中毒的可能性很小?”

“几乎可以肯定,人为投毒。目的也很明确,就是要卓思琪和伍永龙死。”

“那边就交给你了。晓玲,开快点!”

“要不你来?你能把这qq开到二百公里?”

医院,张子成快步找到李开然:“情况怎么样?”

李开然看了看抢救室的红灯:“进去十多分钟了,一直没动静。”

“灯灭了!灯灭了!”

抢救室门打开,推出一辆白布覆盖的车来,张子成咬着牙,拧着眉心低下头来。负责抢救的医生摇头叹息:“我们已经尽力了。这毒,实在太猛烈,没有找到特效解毒剂。”

和医生一同出来的还有高风,他抓住了推车的扶手:“接下来就交给我了,我的同事很快赶到,相关手续马上办理。”医生点头交代了几句离去。

高风对张子成道:“这边就交给我了,你们过去帮司徒吧。”

“那就拜托你了,开然,我们走。”

刚进电梯,李开然将头伸出电梯门往拐角楼梯处看了一眼。

“怎么了?”

“刚才那人……我看很像伍文俊。”

“什么?追上去看看。”

10

快餐店已被围观的群众和随后赶来的警方围了个水泄不通,司徒笑好不容易才挤进去,这家小店是中西大混杂,既卖盒饭炒菜,又卖汉堡比萨,生意居然还不错,名叫“好滋味”。

司徒笑找到一个负责跟踪的便衣,问道:“当时小店里的人都还在吗?”

便衣道:“还在,不过事发前也走了许多,这里人流量毕竟较大,小店经理和服务人员正在接受盘问,我们的李队在看监控,你看……”

“我自己去监控室。叫那些兄弟们控制好周围的治安,别再生出什么事来。”

见到司徒笑来了,朱珠抱怨道:“这些便衣不知道干什么吃的,明明盯着人,居然被人下毒了都不知道。”

司徒笑正色道:“没有人是全知全能的,如果对方是专业杀手,便衣小队很难察觉,换了你我也一样,人家便衣小队的同志日晒雨淋负责盯梢,其工作的难度和意义并不比我们小,朱珠你这种想法可不行。”

朱珠吐吐舌头,哦了一声。

“陈队,你好。”推开快餐店经理室的门,里面包括陈队在内共有五名较有经验的警察,十只眼睛将屏幕盯得死死的,也不知看了多少遍监控了。

“司徒,你来啦,真是见了鬼了,我们几个人反复看了六七遍了,愣是没看出来他们是怎么中毒的!你自己来看,没有人与他们接触过,也没人接触过他们的食物,店里的厨师和负责送食物的服务员我们都问询过了,基本可以排除嫌疑,我算是没辙了,还得你们这些专业的人来啊。”

“陈队长你客气了。”有人让位,司徒笑坐在了电脑前。

这家小店装饰风格很典雅,木质的座椅,木质的吊扇和灯饰,安了两排六个摄像头,基本没有死角,从卓思琪他们进门的那一刻起就被记录下来,伍永龙吃的汉堡,喝的可乐,还要了份薯条,卓思琪自己点了份蔬菜沙拉,一碗南瓜粥,点餐,进餐,都没问题,就如陈队长所言,没人接触过他们,也没人靠近他们的食物,唯一的疑点,就是中途卓思琪离开餐桌,上了次洗手间,那里没有监控。

司徒笑将卓思琪离开座位前往洗手间的画面回放了两次,发现在卓思琪去洗手间的前后时间段,没有人进出女厕,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怎么下的毒?

司徒笑仔细查看了卓思琪母子二人中毒前的表现,一切正常,伍永龙较喜欢吃薯条,吃完还用嘴吮干净手指上的番茄酱,卓思琪也吃了薯条,是薯条的问题?不会,从正常点餐程序来看,是伍永龙和卓思琪亲自在柜台取的,没有与人接触,除非店员在给食物之前就下好了毒,怎么可能预先知道卓思琪会带着儿子来这家快餐店点餐呢?

通常被下毒只有接触式和非接触式两种,从监控上,当时卓思琪他们周围无液体滴落,喷溅,而中毒的又只有他们两人,是挥发性气体的可能性也不大。另一种可能就是卓思琪自己带了毒药,去洗手间时涂抹在手上,再借与儿子相互喂食而给伍永龙下了毒,但这就更说不通了,卓思琪很怕死,爱钱的人通常都怕死,享乐主义者,正值青春年华,如果她为了钱甚至可以杀死情人和老公,那么她绝不会因为自己一句话而服毒自杀。

看来凶手下毒的手段非常巧妙,从监控上竟然看不出什么破绽,司徒笑起身,陈队长在身后有些紧张地询问:“怎样,看出什么问题没有?”如果他们看了半天,而司徒笑坐下只四五分钟就发现了问题,那他们也太没面子了。

司徒笑摇头:“从监控上很难发现问题,我要出去看看。”从上次车祸的监控就绝对发现不了问题,如果不是请教了电器自动化专家的话,司徒笑自知不可能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朱珠、晓玲,大家都见过的,认识哦,跟我来一下。”司徒笑带着两人回到好滋味大厅,来到卓思琪他们坐的位置,坐下,观察环境。

母子俩吃得很温馨,笑语嫣然,就算不是亲生的,毕竟养了八年,人都是有感情的,或许是自己那句话刺激到了卓思琪,让她觉得这些年对儿子关心太少,来这家快餐店也应该是为了满足儿子的要求,司徒笑眼中,出现了卓思琪和伍永龙二人吃饭的画面。他抬头看看天花板,又观察着四周的环境,的确没有进行非接触式下毒的可能性。

随后,卓思琪叮嘱伍永龙乖乖坐好吃饭,妈妈上下厕所,起身……司徒笑跟着起身,沿着卓思琪走的路线前进,朱珠和黎晓玲跟在司徒笑身后,不敢大声说话。

推开女厕所的门,从这一刻起,一切都是未知,完全脱离了监控,但可以凭借想象,还原当时的现场。

从时间推断,卓思琪只是小便,当时女厕所没人,按常规和习惯,是推开第一扇槅门,太脏了……卓思琪不会选择这个位置,司徒笑又推开第二扇槅门,是这里,纸篓里的纸巾是监控中卓思琪从包里取出的那个牌子,她没用餐厅提供的卫生卷纸,然后蹲下……

黎晓玲悄悄对朱珠道:“他好变态哦。”

朱珠道:“小声点。”

然后起身,到这一步都没问题,接下来离开卫生间,司徒笑想了想,扭头问二人道:“通常在厕所里面,解手的同时你们还会做些什么?”

黎晓玲冷笑望着司徒,朱珠羞红脸嗫嚅,笑哥问些什么问题,这叫人怎么回答嘛。

“不会做别的事情,解手就是解手,这一点男女都一样。”司徒笑又自己给出了回答。

黎晓玲偏就不让他如意,回答道:“若是在家坐马桶的话,我会用手机发信息、打电话、看新闻啦,或者用笔记本电脑上网也行啊,这种,除了方便以外,做别的什么都很不方便吧。”

司徒笑并未受到影响,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朝厕所门口走去,再问:“离开洗手间之前,你们会做什么?”

这个朱珠做了抢答:“哦,当然是先洗手啦,然后,补补妆啊,整一下头发啊,看看衣服理顺没有啊,再出去。”

司徒笑看看环境,厕所大小与店铺的规模成正比,这家小店女厕所有两个蹲位,已经很不错了,但是厕所里没有镜子和洗手池,而是安放在厕所外面的公用走廊上。

司徒笑站在洗手池前,回头张望,监控探头死角!从踏进这条小巷道,站在洗手池前,以及推开厕所门,监控探头统统拍不到。司徒笑往回退了两步,才又看到监控探头,也就是以洗手池向外两步作为分隔线,踏进这条分隔线,就进入了无监控区。在整个无监控区内,都可以下毒,只是凶手如何让毒准确地下在卓思琪和伍永龙两人身上呢?

高风的电话适时响起,“什么?都死了?你那边有什么发现没有?”

“死者牙龈有出血点,口腔黏膜轻度糜烂,初步判定,食物中毒的可能性很大,食物中毒有食物源性中毒,食物搭配混合中毒,以及口手食物接触传播性中毒,还包括餐具餐巾唇红等触口性物品中毒,他们吃过的食物和凡是他们手、口能接触到的东西,都尽量帮我留着。”

“都留着的,就等你们部门的人过来接收呢。”司徒笑挂掉电话,思索高风的话,手、口能接触到的东西都有可能下毒,再回忆起卓思琪和伍永龙相互喂食薯条,卓思琪独自进入洗手间,前后没有人出入……

司徒笑霍然回头,洗手池的洗手液、水龙头把手、厕所门把手,都是能接触到且无监控的。高风打了个电话过来补充一下:“我在她指甲缝隙里发现轻微皮损,由于先前指甲是暗红色而没发现,毒物通过卓思琪的手传播的可能性很大。”

由于刚才司徒笑的问话,朱珠和黎晓玲兴致勃勃地聊起化妆品来,朱珠顺手就要去关厕所的门。“别碰!”司徒笑大喝一声,把朱珠吓了一跳。

司徒笑指着门把手道:“把手、洗手池,这条线,”他用脚画出那条分隔线来,“线里的所有东西,都不要碰,可能有毒,等鉴证科的人来处理。”

鉴证科的同事很快到了,司徒笑返身回到经理室,再看监控视频,不仅限于女性,凡是卓思琪进入监控盲区后,进入或是离开监控盲区的人都有嫌疑。

卓思琪进入盲区后,有三名男子跨过分隔线,一名男子出来,她离开盲区后,到出事前的十分钟,又有五名女子和四名男子踏进分隔线,再先后出来。

重点在卓思琪进入盲区后跟着她进去的那三名男子,第一名男子仅比卓思琪晚几秒进入盲区,在卓思琪出来之前先出来,从监控回退发现他是与一名同伴来这里就餐的,且在卓思琪她们进入餐厅前十分钟就已经抵达餐厅,基本可以排除嫌疑。

第二名男子比第一名男子晚了二十秒左右进入,卓思琪出来后过了四五秒他也出来了,且直接离开了餐厅,他进入餐厅的时间也仅比卓思琪晚一两分钟,穿着像个文职人员,西装领带,男用牛皮小挎包,独自用餐,吃了快餐汉堡加豆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看起来嫌疑最大。

第三名男子却是卓思琪快离开盲区前二十秒踏进分隔线的,此后迟迟未见出来,直到男厕又进去出来四人之后才看到他现身,然后慢条斯理地吃着油炸葱卷,就着调味酱吃干拌面,这种吃法司徒笑倒是第一次见。再回放视频,这名男子是卓思琪他们点好餐之后六分多钟才进入餐厅的。

虽然不知凶手用的什么毒,但毒的猛烈性毋庸置疑,凶手只能是在卓思琪单独在的时候下毒,事后还小心地处理了毒源,否则中毒的就不可能只有卓思琪和她儿子两人。

视频监控中,满足这一条件的只有这三名男性,其嫌疑程度从大到小排列分别是二号、三号、一号。

二号虽然嫌疑最大,但司徒笑的直觉却认为他不像杀手,他衣着太紧,不利于动作,那个小挎包虽然可以装一些工具,但同时也容易成为负担和暴露身份的源头,皮鞋擦得很亮,但跑动肯定不方便。而且在监控中暴露面貌特征时间太长,司徒笑甚至可以从画面中看出他有没有伪装过,司徒笑将黎晓玲叫过来给他做了个心理侧写,他举止动作符合职场男青年特征,黎晓玲的结语是:“要么他就是个推销员,要么他就是个表演能力极强的可怕家伙,连日常生活习惯都表演得惟妙惟肖。”

相较二号,表面看上去嫌疑不怎么大的三号反而更可疑,他穿着年轻人时髦的兜帽连体运动衫,在监控中没有面部特征暴露,连手都揣在宽大的运动衫口袋里面,走路姿势懒散,黎晓玲分析不出他的职业特点,像个无业流民。但从他一身的行头看,至少也是白领往上的消费群体,那种平底的气垫网球鞋柔软、舒适,无论跑跳都极为自在,这一身打扮看起来和视频里一些喜爱极限跑酷或跳街舞的青少年无异。

司徒笑当即给朱珠做出一个指示,查二人的身份来历,先查出来的嫌疑便更小。

结果二号嫌犯的身份一查就查到了,他居然是这家好滋味小店的实名制会员,虽然没有更详细的信息,但通过会员能确定他的活动范围,同时也知道了他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至于三号嫌犯,则在小店里查不到任何线索,监控中无数从他身边走过的服务员都回忆不起有这么个人来,只有收银台的一名女服务生还依稀记得,头套下好像是名外国人,虽然还是黄皮肤黑眼睛,但有着中东一带的部分特点,高额高鼻梁,眼窝凹得较深,由于怕不礼貌,她没敢多看,现在想来,居然分不清对方是男是女。

三号嫌犯变成了嫌疑最大的人,“为什么他嫌疑最大啊?”朱珠对此不解。

“你想啊,如果一下子就查到他的身份,说明他是长时间在这附近生活和工作的,怎么又会突然变成一个杀人凶手,处心积虑想要毒杀一个和他并没有关系的女子呢?是不是这个道理?”茜姐开导朱珠。

“可是,他的时间不对啊。卓思琪都快出来了他才进去,而且比卓思琪后出来许多,这样的话,他们连擦肩而过的机会都没有,他是怎么下毒的?”朱珠也非无的放矢,而有自己的考虑。

黎晓玲灵机一动,提醒道:“等等,我们是根据他的衣着和体型,先入为主地判断他是名男性,若她是个女的呢?在无监控的盲区,一切都有可能发生。”她又将头转向司徒笑,“元芳,你怎么看?”

司徒笑不知自己为何会得了一个“元芳”的代号,只是分析道:“有这种可能,不过从卓思琪离开盲区后的表现来看,一切都很正常,如果是三号疑犯下毒,一定下得非常隐秘,丝毫未引起卓思琪的注意,那么首先考虑非接触式下毒。”

黎晓玲得意道:“是啊,非接触式下毒肯定需要一个媒介,便是大家日常一定会触碰并且丝毫不会怀疑的东西,诸如餐具、门把手这类,如果嫌犯是女性,那么她完全可以进入厕所之后,在门把手上涂毒,等卓思琪离开,再擦去毒物,确保只有卓思琪一人中毒。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司徒笑摇头道:“这个想法在时间和逻辑上成立,通过观察就能知道女厕所中还有没有人,再计算好时间,在卓思琪离开卫生间前布毒,等卓思琪离开之后再处理掉毒物残留。但在毒性学上却有个问题,若是强腐蚀性毒会被立刻发觉,若通过皮肤黏膜渗透,或需要入口入血才能起效的毒,它的附着能力不会有那么强,卓思琪又不是男人,她离开卫生间之后一定会洗手的。若在门把手上下毒,被水一冲洗,还能残留多少毒性?那样的残留物质,还能致两人死亡,什么毒这么霸道?就算有这么霸道的毒,那么卓思琪在接触毒物之后,首先要触碰的是水龙头,那么下一个洗手的人,也会中毒才对。”

“就你行,杀手不会跟着卓思琪出来,等她洗手后再把水龙头也洗一洗?”黎晓玲不服气地反驳。

“别忘了二号嫌疑人,他是紧跟着卓思琪出来的。”司徒笑提醒。

“他……你,你刚才自己都说了,你们男的上了厕所不洗手的!”黎晓玲开始不讲理。

朱珠逗了她一句:“要是他偏要洗呢?”

“你!好的坏的全让他一个人说了,哼,懒得和你们说。”

朱珠咧嘴一笑,被司徒笑扫了一眼,赶紧保持严肃,一名鉴证科的法医来汇报:“我们已经做了现场取样,相关嫌疑物品也取走了,只需送到实验室进行毒物残留分析,笑哥你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吗?”

“你们先走,我也该去看看卓思琪了。”司徒笑等鉴证法医离开,对朱珠道,“这是两条人命,作为重案组的成员,你要学会尊重你的案子,嘻嘻哈哈,成何体统!”

这句话有些重,朱珠吐吐舌头不敢多言,黎晓玲翘起嘴,不就是刚刚想到的线索又被人掐断了嘛,发什么火啊,一想起线索,她又不免想起伍文俊,追问了句:“你们找到文俊没有?”

司徒笑摇头:“不管你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联系到他,马上联系我。”

话音刚落,张子成就打来电话:“笑哥,我们在医院看到伍文俊了,要不要逮捕他?”

司徒笑道:“把他截在医院,我马上过来。”

11

司徒笑赶到医院时,伍文俊正指着张子成和李开然的鼻子横骂:“你们警察就可以随便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啊,你敢再拦着我,我向你上司投诉你,你滥用职权!要有证据,你抓我啊!当初请你们查杀我哥哥的凶手不见你们这么卖命,一群窝囊废、饭桶,你们警察统统都是饭桶!”

“我警告你,你够了啊!”张子成也是不能吃亏的主儿,脸红脖子粗地要打伍文俊,李开然在一旁拦着劝阻。

“伍文俊。”司徒笑走上前来。

“哟,当官儿的来啦?”伍文俊嚼着口香糖,嬉皮笑脸的。

“你到医院来做什么?”

“我听说我嫂嫂死了,我赶来奔丧,不行啊?”伍文俊嚼得更起劲了。

“我们警方也才刚接到通知,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在医院有朋友,你以为就你们警察消息灵通啊。”

“你不是对你嫂嫂有诸多不满吗?”

“没错,我是讨厌这个贱女人,我特意来看看她死透没有,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现在是时候啦。警官,我吊唁亲人,不犯法吧?你手下这两位,凭什么不让我走?就算我有重大嫌疑,你最多依法扣留我二十四小时嘛,把我堵在医院里,算怎么回事儿?”

“今晚七到九点你在什么地方,你来医院见了什么人?”

“你是在审问我吗?我有权不回答吧?不过看在你为这个案子这么卖命的分上,我也可以告诉你……”伍文俊拽长了音调,“不——记——得啦!本来嘛我还记得的,可是这两位警官将我堵在这里问东问西,问得我头昏脑涨,那点点小事情,怎么可能还记得住。”

“伍文俊!”随司徒笑一同前来的黎晓玲实在听不下去了,站了出来。

“晓玲,你也来啦?”伍文俊语气松缓下来。

“是你做的吗?”黎晓玲盯着伍文俊的眼睛。

“哼哼……”伍文俊惨笑一声,“为什么你们都是这样的眼神,用这样的口吻?我哥哥被人谋杀的时候,你们没一个人相信我;现在真凶已经遭了报应,你们又都怀疑我,我长得很像罪犯吗?既然你这样直接地问我,那我也直接回答你,不是,不是!我碰都没有碰过她!”

“那是谁通知你来医院的?你来做什么?”

“有些事,我必须做,晓玲,你不懂,既然连你也不信我,那我无话可说。司徒警官,你要么抓我,要么放我走。”

“伍文俊,你别太嚣张了,我不管你自己承认或不承认,如果是你在背后捣鬼,我一定会找到证据。”

“随便你。”伍文俊扬起那张算是俊俏的脸,“我还是那句话,有证据,抓我啊。”

“别以为人死了就一了百了,死人也会说话的。”司徒笑警告伍文俊,拦住张子成。

“笑哥,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然你想怎么样?你们去找院方,拿监控,我回警局一趟。”

鉴证科法医验尸实验室,高风掀开薄膜,卓思琪静静地躺在那里,不仅嘴唇紫得发黑,连唇角也有明显的青紫色血管像树枝一样杂乱地蔓延开来,可谓死得很难看。

高风略有感触道:“人生臭皮囊,生前再光鲜,死了都一样。”

“到底是什么毒,有眉目了没有?”司徒笑也算见过各种死法,但死后如此面目狰狞,太少见了,尤其是两三天前还是个堪称娇艳的美人儿。司徒笑说过,再见面时,绝对是卓思琪不想去的地方,当时他也没想到,会是在这个地方见面。

“初步分析是一种生物毒素,既有神经毒性又有血液毒性,电解分子式非常复杂,机器还在分析,应该是我们已知毒素的毒物库里没有的一种新型生物提取毒。一部分通过口腔黏膜吸收,直接入脑,造成中枢神经系统的中毒反应;另一部分通过消化道入血,很短的时间内就行遍全身,对肝肾的损害尤为严重。对了,你有没有分析出凶手是怎么下毒的?”

高风不会无故发问,司徒笑眉毛一扬:“还没有,你有什么建议?”

高风笑笑:“你也没想到啊,手法很专业,但说穿了很简单,毒被下在洗手液瓶嘴上。”

“我不明白,那么多人都洗了手。”司徒笑奇怪地看了高风一眼。

高风掀开薄膜另一角:“你看这里,我现在给她做了荧光免疫化学处理,看她的手。”高风给司徒笑戴上特制的眼镜,用光一照,卓思琪的手上出现了斑斑点点的荧光,指甲里和指缝中留存最多。

“什么情况会这样呢?”高风做了个交叉搓手的动作,“所以一开始,我也怀疑是洗手液有问题,但同样会带来这样的困惑,那么多人洗手,怎么就卓思琪一个人中毒了?”

高风又将司徒笑带到另一间物证室:“当我怀疑是生物毒时,就开始给这种毒做生化免疫抗性荧光萃染试验,标靶了毒蛋白的单抗荧光吸附。这些是我同事收集到的当时卓思琪可能接触过的物品,我们全做了荧光免疫化学处理,除了卓思琪和伍永龙使用过的纸巾、食物残留、餐具这些物品之外,其余物品都没发现这种生物毒素,包括她的私人物品、门把手、水龙头,甚至洗手液外层和内装液体。”

“但是毒物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卓思琪手上,从荧光反应的分布量来看,显然是卓思琪洗手之后才成为带毒者通过她的手将毒沾染到食物和餐具上,并进一步传给伍永龙。于是我又重新仔细地研究了洗手液,喏……”高风又打开荧光手电,将洗手液瓶盖拧开,那洗手液前端弯弯的喷嘴被高风用刀剖开,在喷嘴的内壁,依稀有星光般的点点荧光。

“竟然在这里!”司徒笑明白了。

高风道:“是的,很专业吧,用注射器一类的工具将毒液注入洗手液喷嘴中,当卓思琪洗手时,第一次按下就全是毒液,而一般人洗手喜欢按两到三次洗手液,这样喷嘴里的毒液残留就已经微乎其微了,就算后面再有人洗手,也不会造成实质性损害。而且,若他换一种不带荧光吸附的毒物,我们还真查不出这毒是怎么来的。”

“如果这样的话,他必须保证,下毒后第一个使用洗手液的人一定是卓思琪,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司徒笑忽然想到,凶手显然又利用了人们的另一个思维误区,就像黎晓玲提示的那个一样,从穿着和外形上看像个男人,他是否真的就是男人,只进男厕呢?同理,三号嫌犯在卓思琪离开盲区前二十秒进入盲区,谁说他进入盲区就一定是去了厕所,难道他就不可以先占据洗手池的位置吗?算着时间去到洗手池,只需留意女厕的门是否将要打开,从卓思琪开门到抵达洗手池前,凶手完全有时间将毒液注入洗手液喷嘴里,就算这时候有人抢着来洗手,他也只需先按两下洗手液,自然而然地就将毒液回收了,一点破绽也不会留下,果然够专业。

而且,鉴证科那边传回消息,卓思琪的死亡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关神秘杀手的指向性线索,指纹、毛发、衣物脱落、鞋印,什么都采不到,监控里面也只能追查到他是从一条小巷出现的,然后消失在了另一条小巷中,除了高风这里,可以说是线索全无。

“看来,伍家是真的惹上杀手了,我们能查到的线索就这么多,别的我也帮不了你更多,就算人人都知道是伍文俊叫人做的,你拿不到证据,又能怎么办?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既然我有了想法,当然是要求证它,不能因为卓思琪和伍永龙已经死了就算了,首先从卓思琪生产的医院查起,现在dna能做了吧?”

“我已经在做了,这个不用你说,我说你还查卓思琪和伍永龙的线索,未必有多大收获吧,就算你能证明伍永龙不是伍文斌的亲生儿子,而龙建是个贩卖婴儿的犯罪嫌疑人,那又能怎样,全都死了,而且和伍文俊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不知道,或许真的没什么关系,又或许能查到什么别的线索,既然我们都这样推论了,不求证一下,我心里不踏实。”

“只怕未必会如你的意吧,你不是挖到个金元宝吗?那个大案子你不查啦?”

“怎么不查,我还要求证这个招标案和伍文斌的死有没有关系呢。”司徒笑像突然想到什么,赶紧拿起手机布置下去,“子成,你安排一下,由于卓思琪的突然去世,现在恒绿的直接高管除了一个昏迷不醒的,其余全部死了,以涉嫌招投标案为由,给我将恒绿公司的财务全部冻结,账本全部封存,派人去伍文俊家,将与卓思琪和伍文斌有关的物品房间也给我控制起来。对,今晚就办。”

“笑哥,已经很晚了,我们还得有上级的批准,程序上怕来不及啊?”

“那就想办法,让它来得及。”

张子成只能在心里苦笑:笑哥,得按程序办啊,我们不是你啊。

司徒笑拨通李开然电话:“开然,医院监控怎么样?”

“拿是拿到了,但是医院不比别处,很多地方没有监控,那伍文俊又走的楼道,找不到他。”

“继续找,起码要知道他进医院的时间。”

刚挂上电话,又接到刘显和的质询电话,紧接着英姐也打来电话,因卓思琪的死,一时间四方震惊,短短数周,富豪伍家,除了一个伍文俊,几乎就死光了。

当天更晚些时候,黎晓玲那边和她的导师们交流之后,自己对那个下毒的杀手做了一个简单的心理侧写,结论是:谨小慎微,胆大心细;追求冒险,喜欢刺激!这是个和图书城杀手完全不同类型的杀手,明明可以用更为隐蔽的方法悄悄杀死卓思琪母子,他却嚣张地在人流密集处直接下毒。他离开餐厅的时间和卓思琪母子毒发身亡的时间,掐得刚刚好,整个过程精准得好似一台机械,由此推断,他从事的是一种需要长时间、高强度集中注意力的工作,就好比医生上手术台一样。黎晓玲怀疑,他下的毒是他自己配置的,此人有相当专业的医学或化学知识。而与之相对,当他休息放纵之时,就有一种视生命于无物的疯狂。所以才会出现,他行动时一丝不苟,但在选择时机上却胆大妄为的看似矛盾的局面。

由于此人相貌被衣物完全遮掩起来,不辨男女,黎晓玲也做不出更多的侧写,不过面对素来以职业高效著称的杀手,还能得出这么多结论,也真是难为她了。

次日,司徒笑只身前往安儿乐妇产医院,调查八年前卓思琪生产的实情。

八年前的档案还在,但上面明确记载着卓思琪经剖腹产产下一名三千六百克的男婴,当时的主刀医生移民去了新加坡,司徒笑只得找到当时手术的其余相关人员,但时隔八年之久,对于那些每天都要接生若干婴儿的医生护士而言,哪里还记得当时的情况。就算卓思琪是明星,他们也不记得她生的是活胎还是死胎了,更何况卓思琪行事低调,除了有商务往来的,认识她的人不多,一切只能以病历档案为准。

“你这个是八年前的手术,我们哪里还记得,既然档案上写得明明白白是活产男婴,那么就肯定是活产男婴,我不明白你到底想问什么。”医生们都很忙,被司徒笑多问两遍都有些不耐烦,但像陈封麻醉师这么笃定的还是头一位。

“可是,我看这页面和前后的页面不太一样,这纸,好像要新一点吧?有没有可能是医生后来更换了手术记录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你这是鸡蛋里挑骨头你知道吗?手术记录不能写错字,医生写记录时没办法重新写一张是常有的事儿,八年前不像现在,现在手术记录格式都是定好的,只需要填数字,八年前全靠医生手写,谁没个写错字的时候啊?”

“陈……陈医生是吧,我总觉得你挺眼熟的,我们以前见过?”肯定在哪里见过,司徒笑仔细地辨认着这张脸,是在哪里见过呢?这些天想案子想太多,竟然不能在第一时间想起来。

“我可没机会认识你这样高层的警官,也不想认识你们警察,我很忙,没别的事你可以走了,记得帮我关好门。”

司徒笑走到门口,返身道:“你认识龙建?”

陈封麻醉师的脸色第一次变了,打了磕巴,似乎想说什么,可情急之下竟然说不出口。

“哦,我想起了,你和他是大学同学,我说在哪儿见过你呢,你和他很要好吧?”司徒笑重新走回原位,坐下,“现在,我们应该能好好谈一谈了。”司徒笑眼神锐利起来,没错,在龙建家那张四人合照里,有这位陈封医生的照片,虽然不知他怎么做了麻醉师,但与龙建是大学同学这个关系跑不掉了,否认手术记录似乎成了一种掩饰,那么卓思琪是怎么与龙建联系上的看来找到出处了。

“你有多长时间没和你那位同学见面了?你知道他的近况吗?想擦汗吗?这里有纸巾,有些事,总会被人知道的。”

“你……你说什么,我不明白。”陈封取掉眼镜,擦汗。

“看来,有必要帮你认真地回忆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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