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杀档案2 第三章 初赛黑拳为筹钱 再添新魂非一般

1

自从小黄猫死后,此后三天,艾司天天都会到小黑猫栖身的树洞看望它,每天特意精心烹饪一些艾司觉得小猫咪会喜欢吃的食物。

虽然小黑猫哀伤地躺在树洞里,对艾司送去的食物一动不动,艾司还是一日三餐地送,每次待一小会儿,绞尽脑汁讲一些安慰的话。

也不知道小黑猫听不听得懂,艾司很努力地想让小黑猫摆脱失去挚爱的悲伤,他告诉小黑猫要坚强,要勇敢,要像以前的艾司一样,向流星许愿,让小黄猫回到身边。

三天后,小黑猫和小黄猫都不见了,艾司向路过的大叔大妈打听,才知道是因为树洞里发出了臭味,环卫工人将小黄猫的尸体拿去处理掉了,小黑猫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艾司自是伤心地大哭了一场,接下来的日子,他又开始忙碌起来。

恩恩她们就要召开校运会了,恩恩给艾司解释,运动会就是一种锻炼身体,使人健康向上,在比赛中使人获得友谊的活动。

除了婉儿,恩恩和雅欣都是积极分子,恩恩参加比赛是为了好玩儿,雅欣则是要拿名次的。学校人太多,运动场过小,往往租用大型综合体育竞技场,这时候校外人员可以参与,各种小商小贩喜欢在这时候向学生兜售各种吃的、玩的。所以恩恩她们也准备让艾司混入其中,专业服务,特殊照顾。

艾司自己也去百度运动会,没想到人们发明了这么多新奇好玩的运动项目,艾司很快就陷入各种猎奇运动比赛之中,什么鼻子拉火车,耳朵拖大卡,眼睛喷水能喷多远,眼球能有多突出,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挑战赛。

恩恩郑重其事地警告艾司,看清楚这些比赛最末强调的那几个字,专业!有风险!请勿模仿!

他们之所以没有向艾司透露过太多竞技运动方面的信息,就是怕这家伙看见什么学什么,看到人家吃铁钉,不用说,这小子铁定拿一把铁钉就往嘴里塞,那还了得!

果不出恩恩她们所料,艾司一看到什么一分钟内亲吻眼镜蛇次数最多,同时嘴里含最多响尾蛇,最短时间吃最多的活虫,就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

“你忘啦你上次去吻癞蛤蟆拉肚子?还想吻眼镜蛇,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笨死你啊!”

“艾司,不是雅欣姐姐说你,你的胆量颇有我当年的风采,不过你如果不想去医院里让护士姐姐天天打针开刀的话,最好别看见什么东西都想放嘴里去。”

“那些虫子多恶心啊,艾司你要是吃虫子,我们就再也不理你了。”

……

三个女生轮番上阵,威逼加恐吓,才让艾司理解,这些活动到底有多可怕。

经过三人的不懈努力,艾司的好奇心总算回到正轨。“玩玩球,篮球足球什么的,可好玩了。”这是恩恩的推荐。

“那么多人抢一个球有什么好玩的啊?他们在打架!”

“切,不信就算了,回头问问你的小伙伴去。”艾司在幼儿园当孩子王,恩恩她们都知道。

“艾司,三千米和跳高,你要来给我加油哦。”这是雅欣的优势项目,腿长、人瘦、精干。

艾司同婉儿一样,都是恩恩和雅欣亲友团的中坚力量,不过艾司的活儿要重一些,他得负责犒劳运动员。

富有营养的饮料必不可少,恩恩和雅欣还要分开喝,所以艾司胸前得斜挎着两个子弹头水壶,如今秋高气爽的,衣物的加减也很重要,不能把恩恩和雅欣的衣服弄脏了,弄脏了虽然也都是艾司洗,但是免不了要被责骂的。

还有,既然是运动会,免不了要多多携带零食,要满足三个丫头的嘴,艾司就得准备足够大的口袋。

所以运动会期间,就常看见一个挎两个水壶,抱一大堆衣服,背着个大背包的男生,在同学间穿插挤行,像一个忙碌的剧务,脚不沾地地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为此艾司还特意向忠伯请了假,不过现在有了专业的投行顾问,天天见连锁快餐业已步入正轨,投行顾问找来许多职业厨师,艾司从主厨退居二线,以送外卖为主,忠伯也就没过多苛求艾司。

天天见本来就是靠二中发的家,这次运动会自然少不了天天见的身影,只看那专业餐车前排的长队和运动场上一地的饭盒就知道忠嫂为何笑得那么甜了。

不过艾司还是引起了少数有心人的注意,那是在篮球赛场上,恩恩和陶慧颖是篮球赛的狂热分子,不为别的,只因为司徒文风是校队主力前锋,在以班级为单位的篮球对抗赛上,更是绝对主力。

“嗯?那小子是谁?”陶慧颖远远地看着观礼台对面,那个背着大包,端茶递水的小伙子,“无缘无故,怎么可能有人对那个矮矬子那么殷勤?”

“我过去侦察一下。”姚菁自告奋勇。

“高三四班加油!……”

“文风!好样的!”

“好球!”

“抢篮板!漂亮!”

“恩恩,喝水。”艾司把握好节奏,恩恩每喊四五声,就递一杯水过去,给她润润嗓子,因为恩恩正和球场正对面看台上的陶慧颖比嗓门儿呢。

“恩恩,有人在看我们。”艾司虽然只服务一人,但在人群中却能不自觉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雅欣在准备跳高,婉儿去照顾那头了。

“嗯?哪儿呢?”恩恩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那挥洒汗水的人,就和流川枫一样帅。

“是妖精!”早在送快餐的时候,恩恩她们就特意叮嘱过艾司要留意陶慧颖和她的死党们,并告诫艾司,那是世仇,一定要将仇人的面目深深地印在脑海中。

“纳尼?专叮臭大粪的苍蝇怎么能出现在人类的视线中,简直是侮辱我的眼睛,艾司,去把她晃点开。”

艾司为难地挠挠头,晃点,可是一个高难度的技术活儿,再说了,恩恩也没教过艾司怎么晃点别人啊。

姚菁看到了艾司和恩恩的背影,只看到两眼,还未看清,又被人流挤开,人头攒动,一晃眼就看不见了,正向前挤去,艾司已经满脸无奈地靠了上来。

“那个,同学,请问……厕所在哪里?”艾司说了几句,已是满脸通红,骗人好像是不对的。

“咦?”姚菁停下了,打量了艾司两眼,想起来了,“你是那个送外卖的!”再看艾司这身衣着,和远远看到的那小子一样啊,“你们天天见不只送盒饭,还端茶送水呢?”

“那……”艾司嘟着嘴,感觉不妙,秘密好像被揭穿了,心里很紧张,“她们是会员!”

“哦?我也是会员,怎么不给我们送水?还一对一地服务。”姚菁看着艾司的表情,觉得有戏,调侃道,“我说送外卖的,你该不会是……看上我们班冯恩恩了吧?”说着,她开始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哪有!”艾司争辩道,“她们……她们是超级钻石金会员,我,我不和你说了,我要上厕所。”

重大收获!姚菁也不追问了,赶紧将这一情况汇报给陶慧颖。

“你说什么?你说那矮矬子和送外卖的搞在一起?”陶慧颖眼前一亮,当机立断道,“不要声张,悄悄地观察,让我们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陶慧颖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如果是真的,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呀,哼哼哼哼哼……”

周围响起附和的笑声:“嘿嘿嘿嘿嘿……”

“嘻嘻嘻嘻嘻……”

“恩恩,不好啦。”艾司绕了一圈,回到恩恩身边。

“怎么啦?那妖精还没被轰走?”

“不是不是,她……她走了,可是……可是她好像看到我们了,我看她笑得好坏哦。”

“怎么回事?说清楚。”恩恩不得不将目光从球场上挪开。

“她,她看到我拿水给你喝,她问我为什么只拿水给你喝。不知怎么的,看到她笑的样子,我就觉得心里头七跳八跳的。恩恩啊,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艾司小心惴惴,一脸紧张。

“不好!”恩恩开动自老妈那里遗传的侦破性思维,立刻将事件始末串联起来,艾司最先是给自己送盒饭,现在又端茶递水,旁人不觉得啥,落入陶慧颖眼里,肯定会想歪,有她在暗里使绊子,艾司的事儿,可就说不清楚了。

别看只是送饭送水,这事儿可小可大啊!恩恩不禁瞟了一眼球场里挥汗如雨的司徒文风,他正好又投了一个漂亮的定投三分。

看来做人不能太嚣张,特殊照顾迟早会暴露,虽然自己心知肚明没啥,可别人不会这样想,得想个什么法子,或许运动会期间不能让艾司过于频繁地出现在自己身边了。“好球!文风好样的!”恩恩这样想着,又努力地喊了一嗓子,力图用高亢的嗓音压过在对面尖叫的陶慧颖。

恩恩决定,让艾司去雅欣那边走动走动,但凡与陶慧颖她们照面的场合都让艾司尽量少露面,殊不知,陶慧颖那边早就盯上了艾司。

艾司找到婉儿,婉儿正好要上洗手间,让艾司看着衣服,并告诉艾司雅欣的三千米赛跑就快开始了,她将雅欣的位置指给艾司看了之后便离开了。

艾司答应过要给雅欣加油的,可是隔着这么远,大喊加油雅欣也听不见啊。艾司看到跑道旁边,足球场外的中间地带,有许多同学没有跑步,却在旁边摇旗呐喊,艾司想了想,觉得自己也可以去旁边给雅欣加油。

可衣服咋办?婉儿叫自己看着衣服的,还有那折叠小凳,是恩恩她们带来在没座位的时候用的,一起带上。艾司抱着衣服,拎着小凳子就跑人堆里去了。

“雅欣,雅欣,在这里!”艾司高举手臂,摇晃着小凳子,雅欣冲艾司扬扬眉毛,表示看见了。

“预备,跑!”一声令响,选手们如赛马出栏,纷纷抢先近弯道,抢占最内圈,艾司也抱着衣服小凳,在跑道的内圈跟跑,别的班的同学也都在跟跑加油助威。

不过两三圈后,别的跟跑带跑同学纷纷停下变成慢走,就艾司还抱着大堆东西,一边领跑一边不停地给雅欣鼓劲:“雅欣,加油……应该可以再快几步,赶上第二的……调整呼吸,别乱了……好的,马上就超过第二了……甩开她……”

从头跑到尾,在艾司一刻不停地鼓励下,雅欣跑出了最好成绩,跑了个第二,体育老师过来恭喜了雅欣,但明显更多的是对艾司好奇:“这位同学,你是哪个班的?”

艾司掂了掂手里的衣服:“我拿衣服的。”

雅欣解围:“我表弟,带他来玩。”

“哦,不是我们学校的啊。”老师也知道雅欣家亲戚多,他有点失望,这男孩手里抱着的东西少说也得有两三公斤吧,三千米全程说话,跑下来还气不喘脸不红的,一棵好苗子啊,可惜不是我们学校的。

这一切,都被远远盯梢的姚菁看在眼里:“哼,我就知道有鬼,这个送外卖的,和矮矬子那一伙肯定有关系!”

2

自从在忠伯那里退居二线之后,艾司不仅没有清闲,反而比以前更忙了,恩恩她们的运动会还没开完呢,周老师和苏姐姐先后找上门来,周老师那事儿是早就说好了的,艾司每天去幼儿园带一个小时的小朋友。

苏姐姐则让艾司有些意外。

原来,自从艾司教育了小明之后,小明开始忠实地执行艾司哥哥的教条,无论自己喜欢什么,都给哥哥大明分享,被哥哥扔掉了食物,摔坏了玩具,也毫不客气地大哭。

一开始还只是自个儿伤心,可没几天工夫,这就初见成效了,黄家全家人对小明和大明的态度都大为改观,尤其是爷爷奶奶。

在爷爷奶奶眼里,那小明就是懂事儿,好东西都知道与哥哥分享,给爷爷奶奶,这也是人家妈妈教育得好,当初苏晓雯就是一好姑娘,模样就挺清秀的。而这大明呢……唉,这孩子他妈妈的心机真是太深了,让二老完全没想到,如今这大明已经又大又胖,一点也找不到小时候可爱乖巧的模样了。

以前小明没进家门还不觉得,总觉得是自个儿惯坏了,如今两个孙子一比较,立马显出差距来,这小明越发变得乖巧听话懂事,越看越顺眼,那大孙子则变得越来越蛮横,撒泼,无理取闹,稍加责骂立刻就满地打滚,爷爷奶奶渐渐地不再与他妥协,而是越发严厉,大明呢,不知悔改,越发变本加厉地耍无赖。

在学校里也发狠称霸,撕咬、抓扯、殴打同学成了常事儿,一周时间,黄大哥就被老师请过去三次,黄刘夏一次气不过,下了狠手,用扫帚狠狠地打了大明屁股,这小子哭天抢地地喊妈,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回头就玩绝食,啥都不吃,两天就进了医院,跟着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爷爷血压增高了,奶奶的心脏病也差点犯了,对这个小霸王,黄家人还真有点束手无策了。

黄家不是没钱,心理医生也请了,家庭教师也请了,青少年教育专家一天就换俩,来时都是慈祥和善的温柔女教师,离开的时候脸也被抓破了,衣服也被撕烂了,一个哭着走的,一个直摇头:“你们这孩子,根本不是接不接受教育的问题,他发疯,是个小疯子,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万般无奈下,爷爷的一句话提醒了苏姐姐:“这明明怎么会变成这样呢?越大越不懂事,小明刚回来的时候不乖还能理解,现在小明越来越乖。”

苏姐姐一下就想起了那次晚餐,对呀,可以让艾司来试试,艾司对付小朋友真的很有办法,小明以前不也说过吗,艾司哥哥刚开始也是和小朋友们一起打架抢玩具,弄哭不少小朋友,后来大家慢慢地都很听艾司哥哥的话了。

艾司很为难,苏姐姐是艾司和恩恩她们进城后的第一个好邻居,自己和小明又是好朋友,小明的哥哥变坏了,艾司理应去帮忙,可是艾司真的好忙好忙。

运动会期间,忠伯那边天天见的外卖送餐业务并未落下,现在又已经答应了周老师去幼儿园和小朋友们玩,此外就是恩恩她们上下学的时间,艾司哪里还有时间去帮苏姐姐呢?

听到艾司的难处,苏姐姐倒不觉得有多困难,送外卖和去幼儿园陪小朋友乃至照顾恩恩,在苏姐姐看来都是可调整的:“艾司啊,如果你能让小明的哥哥变得听话懂事呢,你的黄大哥会给你好多好多奖励哦,艾司不是想攒够十万块钱包下云从龙大酒店吗?你如果同时打三份工,距离十万块的目标不是更接近吗?”

苏姐姐的话点到艾司死穴,艾司犹豫良久,反复地思索,才期期艾艾地问道:“那……那,黄大哥会给艾司多少奖励?”

苏姐姐笑了,她熟知艾司的性情,看起来已经成年,心性绝对和自家小明没多大差别,肯问奖励这事儿就成了一多半:“如果艾司你真能让我们家大明听话,黄大哥会给你市场最高价,现在我们海角市最优质的私人家庭幼教收费,每小时一百五十元。”

“啊!”艾司眼睛立刻瞪得又圆又大,还有按小时收费的工作?不都是按月的吗?那如果是这样子的话,让艾司好好算算,艾司开始掐指计算起来,简单加减乘除一番,艾司立刻得出结论,一个月能拿到的总金额是十万零八千!正好够包下云从龙大酒店,只需要一个月就能做到?艾司乐得合不拢嘴。

“不过,”苏姐姐可不希望艾司被钱冲昏了头脑,决定给他提个醒,“艾司你一定要听清楚哦,前提是我们家大明得有明显的改变,如果没啥变化的话,你黄大哥可不会付钱奖励你的哦。”

“嗯。”艾司被激发起了斗志,为了十万块,艾司决定试一试。

“那好,大明呢白天要上学,晚上九点睡觉,你可以在下午五点到晚上九点之间选一个时间过来,你看怎么样?”

“啊?”艾司又一愣,刚才自己好像算错了,不能够一天二十四小时进行教育啊?显然自己被十万块这个数字给迷惑住了,艾司冷静下来,细细一算,大明放学时自己也刚从周老师那里回来,接着马上是为恩恩她们准备晚餐的时间,六七八点都是忠伯那里的送餐高峰,那大明九点就要睡觉了,那……那岂不是说每天只有一个小时?等等,还要除去来回路上的时间,一个月能上到三十个小时就不错了,而且大明变乖巧听话了,应该就不用自己天天去了吧?那么总共算下来,只有不到五千块!

艾司眉毛马上耷拉下来,实际所得,与理想状态下的奖励,缩水了二十倍,不过苏姐姐说得对,十万块需要慢慢攒的,五千块对于以前的艾司来说,不就是一个超级豪华大数字吗?今年实现目标不太可能了,不过明年一定能攒够十万块!

艾司又重新燃起了斗志,对苏姐姐道:“那我只有八点之后才有时间,路上还要耽搁一会儿,摩托车是勇哥的,送完外卖我要还回去。”

“这没有关系,你可以稍微提前一点,黄大哥会让司机来接你,我们那儿,开车也就不到十分钟吧。不过艾司,你真的有办法让大明变得听话懂事吗?”苏姐姐最关心的还是艾司去不去、行不行的问题。

“不知道啊,刚才只是听苏姐姐你说了大明的情况,我还要问问小明、黄大哥和大明的爷爷奶奶才行。”艾司在幼儿园里见过各种各样的小朋友,每个小朋友都是独一无二的,艾司发现,每个小朋友的表现和他身处的家庭环境有很大的关系。

“那好,今晚能来吗?”苏姐姐有些急不可待,只听艾司说出这样的话就知道,这才是专业人士,深入了解才方便对症下药。

“今天……今天恩恩她们开运动会最后一天,要不明晚吧。对了!我还没有问恩恩呢!”艾司清醒过来,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没解决,得恩恩同意才行啊,恩恩不同意,艾司身为身体权出让方,可没有资格擅自做决定的。

这一点苏姐姐倒是毫不担心,她和蔼地笑道:“恩恩一定会同意的,那姐姐就等你明天过来哦,电话联系。”

晚上艾司同恩恩她们一商议,果然没有被拒绝,“调教那个小霸王啊?嗯……艾司你打算用什么办法?”看恩恩、雅欣那兴奋闪烁的目光,艾司就知道她们其实很想亲自操刀,艾司并不知道,这正是在自己身上,让恩恩她们享受到了极大的教书育人的乐趣。

艾司说了一个大略的方案,无外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不过都是小朋友们最容易接受和理解的方式。但这个提议遭到了恩恩和雅欣的一致反对。

“没用。”

“你那个方法,只能对普通的小朋友使用,对那个小霸王铁定不管用。”

“乱世用重典,沉疴得下猛药。”

“你听着,你得这样……这样……”

“我再补充两点,最好是这样……这样……”

“啊!恩恩,可是,可是,你不是说,不许我这样对其他人吗?而且还是小朋友呢。”

“嗯,这次特许你使用点小暴力。”

“恩恩、雅欣,你们这样不好吧,让艾司很难做的。”

“这有什么难做的,我还有个点子,艾司,到时候你还可以这样……这样……还不信了,一个小屁孩,见过什么世面,还制服不了他。”

“嘻嘻嘻嘻嘻……”

第二日,艾司还是决定先了解一下情况,下午抽了个时间询问了小霸王黄明荃的爷爷奶奶和黄大哥,最后问了小明,结果大人们说的和苏姐姐说的都差不多,倒是小明道出了一点实情。

“他们哪舍得啊,臭老爹就轻轻拍了他两下,就哭得比我大声多了,我打针时都没他哭得凶。后来我妈妈一劝,老爸就舍不得了,爷爷奶奶都来安慰,他不吃东西,全家都围着他转,不过我也有把鸡腿送给他吃……艾司哥哥,你说为什么我哥他不肯和我好呢?我已经没惹他生气了呀!”

艾司拍拍小明的头,表扬了他,让他继续努力,说晚上再来。

找到问题了,那个小霸王依然是没有遭受到挫折,依然觉得大哭和不吃东西是自己最有力的武器,家里人依然着急自己!

有办法了,恩恩她们的办法太过火了,不过可以委婉一点,恩恩不是也说,男孩子要有自己的想法,艾司有自己的想法了。艾司将他的想法转告给黄大哥,并请黄大哥说服家里人配合自己,黄明荃已经九岁了,壮得像头小猪,哪里还有不懂事的道理,关键在于他不听。

晚上七点多,艾司提前跟忠伯请了假,黄家来了位专职司机接艾司,这次不是黄大哥开的小飞人儿车,而是一个圈,三个尖,艾司认识,叫大奔。

八点刚过,艾司来到黄家,在艾司的安排下,苏姐姐带着小明和家里的保姆都事先离开了,就剩爷爷奶奶和黄大哥在家陪小霸王黄明荃。

八点十分,艾司敲开黄家大门,黄大哥亲自来开门,这会儿正是小霸王娱乐的时间,看电视玩游戏或者听故事,任何人不得干预,否则就撒泼耍横。

“明明,这位是艾司哥哥,你还记得吗?我们一起吃过饭的。”黄大哥热情介绍。

原本对谁都不理不睬的黄明荃扭过头来,何止是认得!那个小胖子,就是那次吃了饭之后性情大变,害得自己多次挨骂,思前想后,就是那次和小胖子口中的艾司哥哥吃过饭,才变成这样的。黄明荃用仇视的目光瞪着艾司:“你来干什么?这是我的家,我不欢迎你来!”

黄大哥正准备训斥,艾司制止,微笑道:“你说错了哦,明明,这是你爷爷奶奶家,不是你的,也不是你爸爸的。”

黄明荃一愣,从来没有人敢用这样的口气和自己说话,立刻大声道:“我爷爷奶奶的就是我的!你滚,你滚!我不想看到你!”

艾司继续微笑:“哎呀,这可就难办了啊,我是你爸爸专门为你请来的家庭教师,从今天起,我得辅导你做一个真正的男孩子。你叫我滚,这一来呢,我是你爸爸请来的,你没有资格叫我滚;二来呢,该怎么滚,我还真不太会,要不,你滚给我看看?”

黄大哥本想怒斥,但想起艾司事前叮嘱过他,他只好强按下心头火气,让黄明荃自由表演,爷爷奶奶也被小霸王的咆哮惊动了,黄爷爷这个群众演员还是挺配合的,刚从里屋出来便明知故问:“明明呀,谁又惹你生气啦?”

言语间,艾司已经走到小霸王跟前,两人相距不过一步,别看黄明荃只有九岁,个头蹿得挺高的,已经到艾司胸口了。

小霸王一看家里直系亲属都在,底气顿时足了起来,捏着小拳头就朝艾司扑过去,嘴里嚷着:“你滚,滚!”

“打死你!”

这小鬼明显练过,身高虽然够不着,拳头对着要害而去,艾司自然不会让他得逞,轻轻避开。小霸王冲过了头,又折返回来,如是三次,状若疯虎,颇有不死不休的架势,难怪别的老师骂他小疯子。

黄家客厅很大,避开一个小鬼艾司还是游刃有余的,黄明荃见碰不到艾司,改变了策略,一屁股坐下,号啕大哭起来:“爷爷,让他滚!我不要见着他!让他滚,让他滚!呜……”

不过这次,却没有出现他预料中的温言相劝和呵护,爷爷奶奶和黄大哥都克制着,尽量冷眼旁观。艾司早就给他们强调过,这第一次见面最是关键,若这第一次不行,那以后就真不行了。

小霸王坐地上号了一会儿,见没有反应,不禁把手拿开,想看看爸爸和爷爷奶奶都在做什么,却看到艾司那张人畜无害的脸,近在眼前。小霸王只是干号,没有眼泪,所以看得格外清楚,艾司眼里流露出厌恶,脸上却始终带着那种阳光般的微笑,好像一张面具,格外诡异。

随后,黄明荃看见艾司抬起一只手来,优雅地挥动,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把小霸王给打蒙了。

3

黄明荃脑子里一片空白,小心灵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好一会儿,面颊上一丝丝火辣的痛感,才传到大脑深处。自己,被打耳光了?被那个陌生的,自称是自己家庭教师的,浑蛋?

小霸王的奶奶心里一疼,就要上前抱孙子,却被爷爷制止住了,黄大哥也是深吸一口气,久久不能吐出。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艾司那一巴掌,仿佛不只是打在黄明荃的脸上,更是打在整个黄家人的心上。

黄明荃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从小到大,溺爱有加,就是亲生老爸打自己,也顶多在屁股上拍两下,他不敢下重手的。掌掴,从来都只有自己掌掴别人,从家长到老师,从小朋友到同学,哪有敢掌掴自己的?

其实艾司下手并不重,只不过声音清脆,大明脸上连红印都没有,但那感觉却格外清晰,掌心和面颊的触碰,刺痛,微麻,脆响。艾司这一巴掌,带给小霸王的可不只是肉体的疼痛,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感。

小霸王愣在那里,足有好几秒不能回过神来,他第一次感到内心的愤怒,那股怒火从心底一直冲上脑门,你谁呀?凭什么扇我耳光?他正考虑是该放声大哭呢,还是要歇斯底里地反击……

艾司却没给他多想的机会,那只还举在半空中的手,画完一道优美的弧线之后,再度折返回来,啪!又是一声脆响。

“这是要给你上的第一课,尊重别人就会获得别人的尊重;你怎么对别人,那么别人也就能怎么对你。你刚才想要打我,是三次!”

艾司的左手比出三个指头,跟着再度扬起。

小霸王被彻底打醒了,不再歇斯底里地大哭,连搬救兵的机会都没有了。

“哇……爷爷,奶奶……”

“杀人啦!”

“杀人啦!”

“爷爷!——”

“奶奶!——”

杀猪般的号哭声在黄家大宅里来回震荡,这一次,黄家人出奇一致地保持了缄默,反常的安静和异常凄厉的哭喊在空中交锋,仿佛一场不见硝烟的拉锯战。

小霸王每哭喊一句,他奶奶的手就不自主地微微一颤,好几次想迈步上前,都生生忍了下来。

艾司高举着巴掌,迟迟不落下,脸上的微笑不变,但在小霸王黄明荃眼里却仿佛看到了别样的恐怖。

偌大的客厅,似乎只有黄明荃一人在哭,周围的一切都成了静止不动的。

这样的情形,让艾司产生了一丝恍惚,类似的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同样的微笑,同样稚嫩的脸庞,毫不留情的拳头,撕心裂肺的疼痛,被打的人好像是艾司自己,那张模糊的脸是谁呢?看,看起来笑容是那么亲切,可是下手时却有着残忍的果决,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艾司出神的那一瞬间,原本凝固静止的环境,气温开始陡降,首当其冲的便是黄明荃,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在痛哭中没来由地一哆嗦,蒙眬泪眼里,对眼前那少年一成不变的和善笑意,从心底感到恐惧。

紧接着黄家其余人也感到了,就像一阵无形的风掠过,浑身的汗毛立刻竖了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脑门,仿佛吸入肺里的空气都变得沁人起来。

黄奶奶首先抵受不住,失声叫道:“明明……”

已经被恐惧吓呆,完全被艾司那带着笑意的眼神所震慑的黄明荃,听到奶奶如天籁的一声呼唤,终于找到了救命稻草,但在寒意的迫力下竟不敢大声地呼叫奶奶,只能掉着眼泪,铆足了劲儿往奶奶的方向爬。

小霸王一动,艾司的心神便收了回来,几乎是本能地用脚轻轻一钩,一抬,小霸王四肢离地,没法爬行,艾司伸出右手,捉住了他的衣领。

艾司很有礼貌很绅士地向黄大哥和爷爷奶奶微微鞠躬:“我带明明去里面,好好地开导开导他。”

他不需要黄家人的同意,将小霸王反拖着,往里间走,黄明荃脚乱蹬,手乱舞,哭喊着:“救命……奶奶,救我……救命呀!”

砰!黄爷爷书房的门被重重地关上,小霸王和自己的家人被隔绝开来。

书房内,没开灯,一团漆黑,窗外朦胧的星光投射进来,只能看到人影模糊的轮廓,黄明荃吓得手脚冰凉,书房大门关闭时的巨响令他浑身一颤。紧接着,黄明荃在黑暗里,发现有两处偶尔闪烁的光源,随着光源靠近,他才惊恐地发现,那竟然是那个少年的双眸,人的眼睛怎么可能发出闪烁的光来?那个自称是自己家庭教师的少年,肯定不是人,他是妖怪!他会不会吃了自己!为什么爷爷奶奶和爸爸都不管我了?

在这昏暗的环境中,艾司却仿佛看得很清楚,他走到黄明荃身前,席地而坐,让自己与黄明荃平等地对视。

要风要雨,不可一世的小霸王,竟被吓得不敢哭,房间里,只有他的呼吸声。

“把手伸出来。”艾司开始给小霸王讲道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没有提高音量,也不带半分威胁,但黄明荃不敢反抗,颤抖着将小手伸了出来,掌心向上。

艾司从下面捉住了黄明荃的手,黄明荃怕得一缩,艾司的手却根本没有用力,任黄明荃将手抽了回去,只是双目平视,直勾勾地看着他。黄明荃将手抽回来之后,被目光所迫,浑身发抖地又将手放了回去,放在那只大手上,好热,黄明荃的手背感觉到从艾司手心传来的温度。

艾司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拍在黄明荃的手上,啪——,其实他打得很轻,但声音很响,在这黑暗安静的环境里尤为突兀。

黄明荃惊恐地又想缩回去,终究忍住,想哭不敢哭,只是小身板很有节奏地一抽一抽。

艾司以一种既定的节奏轻轻拍打黄明荃的手心,同时一字一顿地告诉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爱你,除了你妈妈。”

啪啪……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一直喜欢你,除了你妈妈。”

啪啪啪……

“你妈妈已经死了。”

啪啪……

“死了,就是不见了。”

啪啪……

“化作了灰,升上了天,你再也看不到,摸不着,也听不到她的声音。

“所以,你现在都没有妈妈。

“所以,你欺负同学,只是为了不被同学欺负;你欺负弟弟,只是害怕爷爷奶奶不再爱你,不再疼你。但是我要告诉你,没,有,用!”

黄家的三位家长,此时都站在书房门前,耳朵贴在门上,想听听这个被苏晓雯称赞的幼教专家是怎么开导自家的小霸王的。

但他们只能听到很有节奏的啪啪声,听不到屋里的人是否说话。

黄家奶奶听得那叫一个心疼啊,拉着黄爷爷的衣袖,哀求道:“老头子,进去吧,别再打了,再打孩子就给打坏了。”

黄爷爷想到艾司事前的叮嘱,强忍着,狠心道:“老婆子你懂什么,再等等,这时候进去,先前的打不都白挨啦?”

黄大哥心中很郁闷,心想艾司不是在幼儿园带小朋友的吗?怎么搞得这么暴力?

“你的弟弟,他愿意听我的话,他会从正面向你发起挑战。”

啪啪啪啪……

“如果你只会撒泼似的胡闹,以为靠不吃东西,就能赢回爷爷奶奶的喜欢,那你注定会输,输得很惨很惨。”

啪啪啪……

“到最后,没有一个同学愿意跟你玩,爷爷奶奶看着你就离得远远的,你老爸也不会管你,说不定,他们把你送到外面去读书,你谁也看不着,自生自灭……”

啪啪……

“你还想睡家里舒适的大床吗?你还想拥有你的玩具和游戏机吗?你还想缠着爷爷奶奶给你买什么,他们就会给你买吗?你觉得为什么你赶跑了那么多个老师,他们还要找我过来呢?你如果够聪明,就一定能听懂我说的话,听懂了吗?听懂了就点头。”

啪!

“如果你还是个男子汉,就别逃避。”

啪!

虽然艾司下手很轻,但在这黑暗的环境中,惊恐的黄明荃触觉非常敏感,艾司的话,连同每一次落下的拍打,就像那掌掴一样,每一记,都扇在他脸上,烙在他心底,这个夜晚,他终生难忘。

又听了片刻,黄家奶奶实在忍不住了:“怎么没听到那孩子哭啊?哎呀,那孩子给打没声儿了,老头子,老头子。”

“妈,您就别咋呼了,艾司有分寸的。”黄刘夏忍不住嫌母亲过度忧心。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被拉开,艾司出现在门口,还是那副笑容,和善可亲,平易近人。

“明明想明白了,他愿意接受我的指导,是不是这样啊,明明?”面对表情各异的黄家人,艾司从容不迫。

黄明荃从艾司身后现身,却是一直在无声地哭泣,脸上泪痕交错,那眼睛红肿得跟桃儿似的,黄奶奶心疼得一下就抱住了自己的孙子:“好啦,奶奶在这里,明明别哭了,乖,哦。艾司哥哥都是为了你好,明明以后要听话,还是奶奶的乖孙,哦,哦……不哭了,不哭了……”

黄大哥敏锐地注意到,原本一向只以自我为中心的大明,这次竟然点了点头,对他奶奶说的话表示认可,这不得不说已是有了不小的进步。

“今晚我还有点事,黄大哥我就先走了,明天这时候我再来。”艾司告辞,“明明,再见。”

黄明荃一直将头埋在他奶奶的怀里,在他奶奶衣襟上擦眼泪,听到艾司的话本不想搭理,但不知怎么,猛然想起黑暗中那双闪烁着光亮的眸子,心底一寒,虽不情愿,还是扭过头来,无比艰难地说了一句:“老师,再见……”

黄家人大惊,第一次听到小霸王如此有礼貌地回应,艾司微微一笑,至少今晚的教育目标达到了。

黄大哥想让司机送艾司回去,艾司不让,恩恩说过,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软,虽说是苏姐姐请来的救兵,但苏姐姐也说过要开工资算工钱的,如果老是从黄大哥这里得好处,以后就不好意思找苏姐姐和黄大哥要钱了,而艾司需要这笔钱,做一件生命中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在艾司的坚持下,黄大哥只能作罢,艾司自己赶了地铁回家。这还是刚来海角市时,陪恩恩她们坐过几次地铁,平日艾司都走地面,很少走地下。

到靠近忠伯天天见总店附近的一个站点下车,临近家时,艾司才觉得好累哦,教黄明荃一个人比带一个班的小朋友还累,明天应该会好一点吧。艾司悠悠地想着,循着地下通道往地面走,就在这时,他听到一阵婉约的琴声,音乐缥缈、轻快,就像一只蝴蝶在花间一扑一扑地扇动翅膀。

艾司放慢脚步,仿佛心中的烦恼和累的感觉都随着音乐变得轻快起来。

那琴声却似乎还嫌不够,越发灵动,好几个蜻蜓点水一般的促音,像精灵舞动在月下林间,像鱼儿跃出山涧清泉。

好好听的音乐,艾司从未听过这么好听的音乐,在地下空寂的走廊里回响,宛若仙音,拨人心弦。

艾司循着琴声就拐了过去,伴着音乐,走路都是一蹦一跳的,音乐的源头有一个长头发的姐姐,她手里拿的应该是小提琴,那个姐姐非常专注地将脸枕在小提琴上,拿弓的手上下翻飞,令人迷醉的音乐声就从弓和弦的交接处蹦跳出来。

艾司完全沉浸在美妙的音乐声中,一曲完了,赶紧鼓掌致谢,恩恩说过,看到好看的,听到好听的,一定要用鼓掌来表达感谢。

不过艾司发现,那个姐姐穿着好怪异,一件灰色的牛仔服到处都是口子,里面是一件被各种墨团染色的白背心,也满是破洞,露出肉色,而且姐姐的胸和恩恩她们看上去完全不一样,好平整哦。下半身是一条深蓝色牛仔裤,不过裤腿明显被剪掉了,刚够遮住膝盖,这位姐姐的腿毛也好浓密哦,再往下,就是露出脚丫的鳄鱼牌拖鞋,拖鞋前面放了一大块破布,布上摆了一个很干净的塑料盆子,里面有几枚硬币和一些稀稀拉拉的零钱。

或许是听到掌声,那个拉琴的人别过头来看了一眼。艾司眼尖,瞥见他唇上有淡淡的青色,原来是个哥哥,这位哥哥的头发好长,还烫得卷卷的。

拉琴人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之中,停下来瞟了艾司一眼,又闭上眼睛,自顾自地拉起琴来,这次却是曲风一变,慷慨激昂,铁角铿锵,刀剑如林,铮铮有声。

4

艾司听得热血沸腾,就好像地平线上,一位将军铁甲铁马,缓缓登上山坡,坡下一望无际的平原上,万千铁军阵列在前,旌旗随风而动,将军拔剑指天,军人齐声呼喝。

度过初始的雄壮,琴声愈显高亢嘹亮,节拍加快,艾司仿佛听见战鼓擂响,号角连营,大军起寨,拔营,万人万马,步调一致;然后是整齐地上马,拉缰,踢击马腹。

加速,再加速,俯冲,钢铁的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冲进了敌方阵营,刀剑交击,火光四溅,喊杀声震天。

琴声正行进到激烈处,风格再转,风暴一般的厮杀戛然而止,仿若一根钢丝被抛向高空,渐行渐远,余音消散;几丝微不可察的颤音,从无到有,再将曲风拉回战场。

艾司从琴声中仿佛能看到这样的画面,好像镜头从战场转向高空,一只猎鹰当空盘旋,画面迅速拉近,猎鹰发出厉鸣,清远悠长,跟着镜头切换为猎鹰的视角,俯瞰大地,原野在燃烧,战旗在飞扬,到处都是血与火的碰撞,撕裂文明的疯狂,鲜红在黑色的大地上凝集成触目惊心的伤。

最后曲音渐渐缓和,略有缠绵,蛰伏呜咽。

似那夕阳西下,硝烟弥散,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败军固然全亡,胜者也只剩几名伤兵,杵着染血的战旗,朝着故土的方向,搀扶前行。落日的余晖,在满目苍夷的大地上,投射下他们被拉长的残破剪影,孑然,孤独,无所依从,不知前路在何方……

这曲终了,艾司也是鼓掌,同时叫道:“好。”

那位大哥扭过头来,鄙夷地看了艾司一眼,或许是好几个人从旁经过,都没往他的塑料盆里投币,心情正不爽,见艾司戳在面前听了这么久,也不给钱,顿时翻了个白眼:“好个屁呀好,你懂个屁,一边儿玩去。”

艾司却觉得这位大哥哥在向自己询问这曲子究竟好在哪里,马上作答道:“这位哥哥你拉的前半部分激情那个……澎湃,听得我……全身的血都煮开了,就像大将军要出征打仗了一样,只是后面,为什么和敌人打了个两败俱伤呢?后面听得好凄惨哦,就像赢了的人也一败……一败?一败涂地一样!虽然还有不甘心,好像想东山再起,但真的好惨。”

一听艾司管自己叫“哥哥”,这位拉琴人就竖眉怒视艾司,可听到艾司后面的分析,仿佛勾起了心事,最后的不甘蛰伏,想东山再起也被艾司说了出来,拉琴人顿时对艾司刮目相看。

“你真能听懂我拉的这调子?”拉琴人兀自不信。

艾司点头,这位哥哥的嗓音未免也太尖细了些,如果只听声音,肯定以为是位姐姐。

见艾司点头,拉琴人也不质问,只是道:“那你再听这首。”说罢,他优雅地将长卷发一甩,用腮托住了琴,弓放琴上,缓缓拉动。

琴声铮琮,泉水叮咚。

艾司听到了青青的草原上,莺飞草长,小鹿在跳跃,小鸟在鸣吟,他仿佛回到了莲花山,回到了和花菜一起坐看星月,且听风吟的日子。

可是渐渐地阴云密布,森林枯萎,鸟兽散尽,人踪绝灭,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花菜虚弱地躺在枯死的草甸上,只用那双大而无辜的眼睛看着艾司,眼中满是岁月沉淀的温情。

艾司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听到琴声后会出现这样的画面,只觉得花菜孤零零地躺在那里好可怜,艾司什么都做不了,也不能帮它,好想搂着花菜再说会儿话……艾司好想花菜,好想好想。

艾司从不掩饰自己内心的情感,听到伤心处,顿时心酸泪涌。

可这还不是结束,凄婉的琴音在如诉如泣地低回两遍之后,一个漫长的断音,跟着就是列缺霹雳,丘峦崩摧,那仿佛不是琴弦能拉出来的音调,更像钢琴键盘上敲击出来的音符。

天裂缺口,大坝决堤,滔天的洪水席卷了一切,那当真是天崩地陷,无底深渊。

在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一切反抗都是徒劳,只能随波沉浮,不知是生是死,将漂向何方。这一段音乐起起伏伏,端的是黑夜闪电,风浪滔天,其中暗含的巨大恐惧、不安、彷徨、茫然,无力抗争,艾司完全体会到了。

最后一段,是洪水散尽,一片狼藉,家园不再,亲人离散,父不见子,妻不见夫,哀号惨呼,声声泣血。若有若无的断续琴声,仿佛神魂迷离,幽思如风,罄南山之竹,难书离别之痛。

拉琴人自是知道这首曲子背后的故事,忆昔思今,不免深有感触,拉着拉着,就有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至脸颊,后面的曲调由于太过伤悲,没办法继续拉下去了。

可当他抬头,却震惊地发现,那个听琴的小伙子,竟然早已泪流满面,那悲恸伤心之情,比自己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见琴声停下,艾司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哇的一声大哭道:“哥哥你拉得太惨啦,真是好惨啊,哇……”

原本拉琴人还在为艾司的感同身受而备感欣慰,可一听艾司这声哥哥,顿时不乐意了,鼻孔一翻,怒斥道:“哥哥?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娘是哥哥了?”

啊?艾司也被震住,一时忘记了伤悲,再仔细看看,这位……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类同胞,长着一张颇为中性的脸,稍加修饰,既可以显得更阳刚霸气,也可以显得温婉可人,不过那唇上两撇淡淡的青须总不是假的吧。

艾司看看同胞的上半身,再看看下半身,这位姐姐,你自己不出声,艾司很难分辨你的性别的。

艾司试探着问了一句:“对不起,姐姐?”

拉琴人歪着嘴角“切”了一声:“小子,你给老娘听好了,我赛夕诗是个正宗的娘儿们。你看不出,我有多么雌性化吗?”

完全看不出来啊,姐姐,艾司不安地搅动手指,小声嘀咕:“听恩恩说,西施是个大美人来着?”

艾司这是典型的哪壶不开提哪壶,赛夕诗大怒:“臭小子,你给老娘听好了,老娘的名字是夕阳的夕,诗歌的诗,赛!夕!诗!你到底有没有文化啊!”

这时又一趟地铁到站,从地铁里走出来的人群三三两两,好几人从艾司与赛夕诗的中间插过,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一元、五毛的零钱,扔进赛夕诗的塑料盆里。

艾司若有所悟,一面感慨:“姐姐也是乞丐啊。”一面替姐姐感到不值,拉琴拉得这么好,这位夕诗姐姐怎么会是乞丐呢?

赛夕诗火冒三丈,气得嘴角哆嗦:“乞你老母!老娘这叫街头艺术,在欧美很流行的,你没文化就不要装懂!真是晦气,还以为找到个知音来着。”

赛夕诗姐姐怒骂时,更是毫无形象,指手画脚,一会儿指天,一会儿指地,唾沫更是呈喷发状,喷到艾司脸上,艾司赶紧擦去,这位姐姐口臭好严重的。

赛夕诗还不解气,指着艾司道:“你走,不要出现在老娘面前,信不信我拿琴扁你!”

那双眼瞪得又大又圆,一只手已经握住了琴颈,作势要打。

艾司退了几步,心想不是说喜欢音乐的人都会视琴如命吗,这位姐姐好暴力哦,她的性格肯定和雅欣很合得来,这么暴力,以后不好嫁人啦。艾司想着,就嘟哝了出来。

赛夕诗虽然听不太清楚,但听到嫁人什么的格外敏感,一听就知道这小子嘴里绝对没冒好词儿,腿一蹬,脚一甩,一只鳄鱼牌拖鞋就飞了出去。

艾司正边走边想,忽然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高速靠近,完全出于本能的反应,头一偏,手一探,将那东西拿在手里,一看,不是夕诗姐姐的拖鞋吗?

艾司噔噔噔又跑了回来,恭恭敬敬地将拖鞋递上去:“姐姐,你的鞋掉了。”

赛夕诗一愣,怒目圆睁:“要你管!你滚!”

艾司将拖鞋放在地上,悻悻地离去,在他心里,虽然这位夕诗姐姐性格古怪了点,脾气大了些,但能拉出那么动听的音乐,肯定是好人啦。走了两步,艾司觉得不对,艾司听到了那么好听的音乐,却没给钱耶,那些路过的人都没听到也给钱了。

赛夕诗正胡乱地套上拖鞋,发现那混小子走了没多远,又噔噔噔跑回来了,这小子不到黄河不死心是吧,丫的当老娘说话是放屁呢!她双手握紧琴颈,像握棒球杆那样正准备来个大力挥击,却见艾司明明看到自己手里的琴,还是壮着胆子靠了过来,从口袋里捧出一大把零钱,往破布上一放,跟着就像怕被蛇噬一般赶紧缩手跑开了。

这把皱巴巴的破碎零钱里,居然还有一毛两毛这种罕见的小钞,一看那小鬼就不是什么有钱人,学生?他那个年纪这个点应该还在上晚自习,那么就只剩另一种可能了,外来务工人员,看样子,也不是觊觎老娘的美色。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赛夕诗忽然生起这样的感慨,这小子能听出自己的挣扎和不甘,也能听出小惠谱的曲子里的伤悲,遥想当年,子期伯牙相遇,也莫过于此。

不知明天,他会不会还从这里经过啊?哼,是自己想多了,在这个有上千万人口的沿海城市里,哪有那么巧还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遇到。

不过那小子也说得没错,什么街头艺术,不过是自我贴金,哪有人会停下来认真地听自己拉的是什么,这座城市里的人,都很忙的。

想到这里,这位夕诗姐姐将手指伸进鼻孔里,嘴角一扬,又发出一声一声“切”自嘲似的冷笑。

殊不知艾司离开地下通道,心里想的也是明天从黄大哥家回来,我还从这儿过,看夕诗姐姐是否还在这里拉琴。

刚出地铁口没走多远,就看见路边有一位乞丐,这次可是真乞丐,他裹着条破毡子,好像双腿自膝下就没了,匍匐在地,身子显得很短小,一颗头奇大,戴着一副盲人墨镜,看来不仅没了双腿,还是个盲人。

真是可怜,艾司很想接济一下,一摸口袋却摸了个空,方想起口袋里的零钱都给了夕诗姐姐,艾司很不好意思,只能轻轻地从这名大头乞丐身边走过去。

那乞丐虽然看不见,但听力似乎特别好,听到艾司走过,双手捧着的破搪瓷杯子上下抖动,有几枚硬币在杯子里撞得丁零哐啷直响。

艾司停下来歉疚道:“我身上真的没有钱了,对不起啊。”

岂料,那大头乞丐一听到艾司说话的声音,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那伪装的断膝下立刻长出了一双小腿,跟变魔术似的,跟着将墨镜一摘,一双小眼睛贼亮贼亮地熠熠发光。他一把就拽住了艾司的手腕,惊喜叫道:“那谁谁!”

艾司也将这大头乞丐认出来了:“大头!”

这个伪装乞丐骗人钱财的,不是大头杨聪又是谁。

话说这大头杨聪,自从看见艾司空手搏狮之后,就夜不能寐,经过几日的冥思苦想,终于想到一条发财大计,那小子人傻好忽悠,力气又大,身手灵活,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可见老天垂怜,终于给我杨聪杨爷指明了一条发财大道。

大头杨聪经过深思熟虑,越想越觉得这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金光大道,做梦都梦到自己被成堆的钞票和金币给掩埋起来,身边比基尼美女如云,点烟都是用百元大钞。

不过,这发财大计有个前提,就是必须先找到艾司,虽说这小子很好忽悠,但找不着他一切都白搭。由于艾司活动的区域被人家划定了警戒区,杨聪不知道违反规定会有什么下场,他也不敢去尝试,只能在警戒区外围周边碰碰运气,接连好几日都没什么斩获,杨聪杨大爷手里的资金紧张起来。

看着人来人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杨爷脑筋一转,就拿出了自个儿行走江湖的必备武器,破毛毡和墨镜,一面继续守株待兔搜寻艾司的身影,一面给自己找点外快。

可又过了几天,那艾司还没踪影,我们的杨爷已经沦落到连泡面都快吃不上的地步了,一般人见他长得肥头大耳,不怎么乐意接济他。所以杨聪的观察范围,就从艾司必经的几条路段,渐渐转移到了公交车站或地铁口这些人流密集的地方,没想到在这儿都能碰到艾司,看来果然是连老天爷都在帮着自己。

杨聪越想,底气越足,踮着脚尖大力拍着艾司的背:“哥们儿,闲话少说,哥哥我有一条发财大计,好兄弟,讲义气,特意来通知你。”

艾司将大头上下打量了一番,想起了那位在图书馆外面要钱的大叔,神秘问道:“你这样……能要到很多钱吗?”

大头差点一窒,干笑了两声,以无比猥琐的腔调抑扬顿挫地反问道:“靠——,你看哥哥我像靠这点儿小钱过日子的人吗?”

艾司的优点就是不撒谎:“像!”

杨聪显然已经习惯了艾司的直白,没脸没皮地拍着艾司的背让他跟自己走,临走前故作大方地将破毡子一脚踢到路边:“其实我是专门在这儿等你的,这个嘛,反正闲着也没事儿,俺们不偷不抢,这钱也算挣得正大光明对吧。好啦,咱不说这个,哥哥问你啊,青瓦街龙场听过吗?没听过是吧,就知道你没听过,听哥哥说,那地方,简直就是专门为你这种人而修建的,到了那里,哥哥保证你能赚到一大笔钱,要是打上个十几二十场,你下半辈子都不用为吃穿发愁了。”

“什么打上个十几二十场?你究竟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跟哥哥来就是了嘛,难道你大头哥哥还会害你,真是的。”

“恩恩她们要放学啦,我要回家去了,改天吧。”

“哎,你别走啊,那谁,艾哥,艾哥,你听我说嘛,今天晚上正好就有一场,我先带你去看看嘛,看看再说嘛是不是。真的能发大财啊!对你来说小菜一碟的!”

“我真的要回去啦,恩恩她看不见我,要生气的。”

“那你这么晚在外面闲逛什么?”

“没有闲逛啦,我去给小朋友补课。”

“当家教啊?那能挣几个钱啊,你就说今天补课补晚了不就得了?艾哥,艾哥哥,艾爷,算我求您了,耽误不了你几分钟时间的,去看一眼,就看一眼。你难道不想发财?”

艾司停下,思索,问:“能挣很多钱啊?”

“多。”大头拼命点头。

“好几千?”

“比这多得多。”

“要不要身份?”

“要什么身份?不要不要不要,那里每个人都想方设法把身份藏起来的。”

“什么事情能挣这么多钱啊?不会是坏事吧?”

“我以人格向你保证,这事儿跟坏事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走吧,艾爷,您再等一会儿就散场啦。”

5

青瓦街紧邻南宁路,却是一条地道的步行街,街道两边都被搭帐篷的路边摊给占据了,中间仅留下不足两米的行人通道,沿街混杂了各种叫卖声。

杨聪领着艾司穿过人流密集的摊位,拐进青瓦街边一条小巷,巷子里早有一人在那儿等着,瘦得跟猴似的,大头管他叫竹竿,那名字倒也贴切。

“就这小子?”瘦高个儿竹竿看了艾司一眼,表示怀疑。

大头将竹竿拉到一旁,小声嘀咕:“就他,你别看他个子不高,你看他那身形,那肌肉,爆发力超强的,我大头什么时候看走过眼?”

“也没看出什么肌肉来啊,到底行不行啊?入场券很贵的!”竹竿还是不信,精神萎靡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我操!”大头发了狠,“前几天有头狮子在市区被人用拳头打昏了你知道不?”

竹竿道:“知道啊,听说是一个警察干的。”

“干他娘,就是这小子,我就在旁边,亲眼看到的,这小子发起狠来,我怕得想尿啊!”

“有没有这么夸张,真的假的?”

“我以人格担保啊!”

“你的人格不值钱啊。”竹竿又打了个哈欠。

“我操!你想想,我全部家当都押在这小子身上去了,他要是不行,我还不如上吊抹脖子死了算了。少废话,走吧,赚了钱买一斤粉,爽死你啊。”

见竹竿点头在前面带路,大头喜滋滋地跑过来,对艾司恭敬道:“可以啦,我们跟他走就是,艾哥。”

艾司看着黑漆漆的小巷,小心道:“我不想去啦。到底在哪里啊?”

大头无比亲昵地搂着艾司的胳膊:“走过这条小巷就到啦,这几步路呢,里面很好玩儿的,来来来……”

“你们刚才说什么粉啊?”

“爽身粉,爽身粉。”

走到一半,小巷中间有两个体重在三百斤以上的肉墩型壮汉守着,那竹竿有气无力地摸出一张黑色的卡片晃了晃,壮汉们才放行,其中一个还提醒他们:“火龙正在里面,你们运气不错。”看起来竹竿大头都是这里的熟面孔。

另一个则调侃艾司道:“带了个鸡蛋啊?”

“你才是鸡蛋,大哥看清楚了,岩石来的。”大头也不怎么怕那胖汉,两人说的是当地小混混的黑话,鸡蛋的意思就是很不经打,一碰就碎,比鸡蛋好一点的叫沙袋,不仅能扛打,还能偶尔获胜的叫小刀,最后擂台常胜的才叫岩石。

走到小巷另一头,里面渐渐传来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乐,艾司大老远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是烟火味夹杂汗味和排泄物的气味,十分难闻。

小巷尽头,空间豁然开朗,四面都是高楼,在中间正好围成一个小广场。

这原本是小区垃圾场,后来被一群小混混占据了改为篮球场或足球场,再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成为街头打架斗殴、帮派厮杀的极佳场所,最后被北区的大佬整合起来,有了龙场的名头,是海角市较为知名的地下黑拳市场。

声嘶力竭的疯狂音乐,狂欢般尖叫的人群,随处丢弃的易拉罐和啤酒瓶,熊熊燃烧的汽油桶。在广场中央立着四面锈迹斑斑的铁围栏,围栏四角被熊熊烈焰映照如白昼,围栏中央有两个赤裸上身的猛男正像野兽一般搏斗着。

其中一个身高一米八几,肌肉结实得像钢铁,一头火红的头发,脸上用油彩画上青面獠牙,看起来格外凶狠,这就是龙场近几月声势正旺的台柱子之一——火龙!

青瓦街龙场的幕后老板黑道出身,对中国武术有着近乎狂热的爱好,这地方既然被命名为龙场,那么里面最能打的人自然被冠以龙的称谓。

龙场里有九条龙,每一个都是黑道上叫得出名的响当当的人物,平日难得一见,不过偶尔也会出来透透气,像今晚就是。

火龙的对手是一个代号蜥蜴的人,身高比火龙稍矮,体型看起来却比火龙还魁梧,原本也是岩石级的好手,但在火龙面前,却像被逗的猴。

龙场的观众不只是黑道上的混混,也有些有钱人,它除了提供令人感到刺激的肉搏之外,最主要的是赌博,龙场胜负不计分数,只算输、赢、平,一方把另一方打倒在地,让他爬不起来,就算赢了。如果时间到,双方都还在场上站着,就是平。

简单的规则加上激烈的搏斗,特殊的环境有着别样的刺激。

没看两分钟,艾司就看见那个红头发的转身一钩,将对手绊倒,跟着反手肘击,那手肘贴着对手的脸,两人一起往地上倒。立刻就有鲜红的血飞溅,围栏外的观众反响热烈,那鲜红的颜色就像毒品刺激着他们的神经。

大头兴致勃勃地给艾司介绍,现在都不行了,以前打得那才叫一个激烈,动则生死见真章,十个里面就有九个要被抬出去。

艾司很讨厌这里,讨厌这里的气味,讨厌这里的音乐,讨厌这些人如痴如醉的疯狂模样,最讨厌的却还是那四面铁网围成的擂台,就像个金属笼子,里面的人仿佛已不再是人,只是保留原始本性的野物。

那个笼子……艾司不知为何,总会联想到那天与大狗狗战斗时出现的铁笼子,虽然外形差异很大,但似乎作用都是一样的。艾司的手指不自觉地抖了两下,全身的肌肉开始收缩,紧绷,脑袋里的血管似乎随着那狂暴的重金属音乐震颤,一阵一阵地刺痛。

与艾司相反,杨聪回到这里,就像游子终于归家,鱼儿回到了水里,贪婪地呼吸着那夹杂各种味道的气息,全身都放松下来。

“打呀!”

“夹爆他的头!”

“踢他裆,踢爆他!”

多么熟悉的尖叫声,杨聪不禁思绪飘远,遥想当年,第一次遇见司徒,也是在这里,当年他就和身边这名少年差不多的年纪,那时候的青春,年少且轻狂,充满了激情与梦想,谁知道风云突变,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

“大头,他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个啊,他们在做运动。”大头开始忽悠。

“运动?就像运动会那样?”

“对呀!就是你想的那样!”环境嘈杂,两人都需要大声说话,前面的竹竿回头,好奇地瞅了艾司一眼,大头给他做了个不可说破的暗示。

“小子你乡下来的啊?”竹竿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我是海角市纳凉镇石桥村人。”艾司对自己的来历背得很熟。

杨聪警告地瞪了竹竿一眼,竹竿无所谓地撇撇嘴:“还真是乡下来的。”

“怎么样,你看里面那两个人,个大、人傻,肯定不是你的对手,你要上去,哈哈,嘿哈嘿哈,三拳两脚就把他们打趴下了。”杨聪比画出拳击姿势想激励艾司的斗志。

“不好,不喜欢这里。头疼。”艾司却一点兴趣都没有,看了一下场内,“他们那么壮,看着就好可怕的。”

“别呀,哥。”见艾司想走,大头赶紧把他拉住,“你还记得那天打那狮……就是那大狗,你只要拿出十分之一的力气,打趴他们完全没有问题啊!”

艾司摇摇头:“恩恩不让我打人的,打人是坏孩子。”

大头一时张口结舌,不能打人?只能打动物?他不知道该怎么诱惑艾司了。

小眼珠子一转:“这是比赛嘛,运动会,这不算打人的。我问你,你打别人,打了之后有好处吗?”

艾司想了想,摇头。

“那不就得了!”杨聪张开双臂,五指仿佛抓着大把的钞票,激情地捉住艾司手腕,“这是比赛,叫竞技,和你说的打人完全是两回事,你要是把对手打倒在地,有钱的!好多好多钱啊!”见艾司愣着,又强调一遍,“有奖金的!赢了的人有好多奖励的!”

“有多少?”艾司皱着眉头随意问了一下。

大头马上对竹竿说:“去问问火龙的盘口和今晚大概能得的赌金。”

竹竿蔑视一眼,大头讨好道:“帮帮忙嘛,哥。”

这时场内的火龙和蜥蜴正好分开,蜥蜴一个抱扑摔俯身抢火龙下盘,火龙稍稍一退,双手像铁钳一样卡住了蜥蜴的脑袋,将对手的头往自己膝盖上摁,顶了一记之后,感觉没吃上力,身体又前倾下压,几乎将蜥蜴的头夹在自己裤裆下,双手抱住蜥蜴的腰,如旱地拔葱一般将他整个人倒举了起来,再狠狠地往地上砸。

就像屠宰场的人捉住兔子耳朵杀兔子一般,猛力地往地上那么一摔。

人群中再次迸发出尖声惊叫,欢呼如潮,艾司倒吸一口冷气,指着场内问大头:“这样不疼吗?”

大头还想接着忽悠:“这怎么会疼,这是比赛嘛,比赛肯定不会疼的。”

“你骗人,摔一跤都很疼的!”艾司戳穿大头的谎言。

这时候竹竿带着消息回来了:“火龙一赔一点五,蜥蜴一赔五,今晚大概火龙能拿一两万吧。”

一两万?艾司心思纠结起来,他在心里盘算着,要是这样能拿一两万,那么只需要参加六七次比赛就能凑够十万了;可是,那个被打得好惨,肯定很疼的,而且恩恩有说过,不许那样子对别人,恩恩又没有说比赛时可不可以这样做,那就是都不许喽。

但是,艾司真的好需要钱,十万块耶。

“那我也能拿那么多吗?”艾司惴惴不安地问了问。

“你能拿的比他多多了,要是你能打赢他的话。”杨聪大声地吼出前半句,刻意压低声量说了后半句。竹竿鄙视地嘲笑大头。

但艾司听力很好,追问:“怎么算是打赢他呢?”

“就是把他打趴在地上,让他爬不起来。”大头一看有戏,这方面有问必答。

艾司皱皱眉头:“要是我是趴地上那个人呢?”

“这不可能,你当你大头哥哥这么没眼光?就拿出那天你打那……那大狗的力气,一拳就搞定了!”

“那趴地上的人是不是就没钱拿了?”艾司依旧在发问,有点难以舍弃。

“那……”大头本想说那当然,只能赢不能输,可看艾司好像准备放弃的样子,赶紧改口说了,“那哪儿能呢,那不上去白挨一顿揍,趴地上那个要拿得少一点,怎么也有好几千吧。”

其实龙场并不是什么规矩的大型地下黑拳,更倾向于临时赌斗,只不过有人组织,有人押注,有人抽头,这种简单赌斗,拳手是没有出场费的,全靠押注多少,双方后台各有一个经纪人给自己的拳手押重注,其余围观者押小注,赢了全得,输了没有。

至于参加外围赌场的群众筹码分配,由组织者负责,获胜拳手在组织方支付了获胜群众的赌资后,给予三成利润奖励,而与对方经纪人赌斗赢得的筹码,则与他的经纪人协商分配;而输了一方的拳手,他的伤残费和出场费什么的,由他和经纪人自行解决,但是组织方面同样会提供一成的利润分给拳手,以示公平或是抚恤。若是时间到了,双方还能同时站在场上,那么算平局,双方经纪人赌资各自归还,组织方给每位拳手分两成利润。

因此大头也不能算欺骗,只是将数额尽量往高了提,艾司却觉得不划算,被打成那个模样,才几千,恩恩她们说大病一场都要好几千的。

一看艾司皱起眉头,大头赶紧补充:“如果说打到最后,你们两个人都还能站在那儿,都没倒下,那就不算输也不算赢,算平局,这场上的钱你们两人平分。”

“嗯?”艾司看了竹竿一眼,这次竹竿也点了点头,看来是真的,“那也就是说,比赛完了之后,我只要还能站着,也能拿一万左右?”

“嗯,对,没错,就是这样子的。”大头的大脑袋点得比打夯机还快。

“打一场比赛要多长时间啊?”

“这个,是双方开打前自行约定的,不过如果时间越长,就越容易把一方打趴下,那奖金也就越高。”大头耐心地解释着,扭头问竹竿,“这次火龙他们打了多久?”

“十分钟。不休。”

大头给艾司一个“你听到了”的眼神,伸出手指比画了一下:“十分钟,两万。”他自然不会提,要在火龙面前坚持十分钟,那需要多大的勇气。“十分钟之后,不倒地,一万。”

“那半个小时呢?是不是就有三万?”艾司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叫了起来。

“这个,倒不一定有那么多,但肯定比一万多。”大头打马虎眼。

艾司声音很大,这次不仅是竹竿,连周围的人都投来怜悯的目光,想在火龙面前坚持三十分钟?小子你很想投胎啊!

“那……我可不可以躲?”

“你傻呀,人家打你,你当然要躲,躲了之后再还击,谁让你傻乎乎站在那里让人家打,你看他那拳头,你真敢站那儿不动让他打?别说三十分钟,三秒钟你都坚持不下来啊!”大头被艾司的问题吓了一跳,还好这小子提前问出来,否则自己真的要输得脱了裤子上吊。

“我没身份,这真的不要身份?”艾司心中有了计较,恩恩不让我打人家,但是我可以让人家打不着我啊,在里面躲十分钟就有一万哎,那要是我在那里面躲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艾司伸出双手,屈指数了起来。

“要啥身份啊。还要我说多少遍你才信啊?”大头口音都变成东北味儿了,“我揍这样告诉你,身份搁这儿,它揍不好使。”

竹竿不禁微微摇头,这大头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傻小子,连身份证都没有,死了都没人收尸,听说被打死在台上,这龙场有笔善后资金?难道这大头打的就是发死人财的主意,难怪他说稳赚不赔,哼——

“我可以试试?”艾司意有所动。

“马上就可以试啊。”大头早就迫不及待了,“跟我来。”他要带艾司去找一个拳手经纪人和对方对赌,刚走没两步,脸色大变,第一反应竟是扭头想跑。

人群中有人大喝一声:“站住!想往哪儿跑你!看到你啦,小屁股,过来!”

大头的趾高气昂顿时变作霜打茄子,灰溜溜地低着头小跑过去,赔笑道:“琛爷,您也来玩啊?”

“少屁话。”叫琛爷的四五十岁年纪,干瘦,花白头发,对着大头屁股就一脚踹了过去,大头一个趔趄,嘿嘿干笑。

琛爷叼着棵大雪茄,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沙滩椅上:“上个月你和我手下的阿坤打牌,输了借了五百块,说好的七出十五归,日息五分,现在利滚利,你欠我三千,啥时候还啊?”

“哎呀琛爷,您老就高抬贵手吧,当时说好了是朋友借,不是向公司借钱啊。”大头哭丧着脸,四面作揖,“您老身上拔一根毫毛,也比小的大腿粗,小的是真的没钱,在哪儿找三千啊,就算您老把小的卖了,这一身几两肉,也值不了三千啊;小的一直肾亏,萎缩到快没了,肺也因为吸烟吸坏了,肝也是烂的,心脏也不好,这小眼睛还近视,您老卖器官也卖不了几个钱啊,我全身上下就没一地儿是好的,您老就当放了个屁,放过小的吧。”

琛爷和他周围的伙计哈哈大笑,五百根本就不是个数,那七出十五归,日息五分,在黑道上也没高得那么离谱的高利贷,不过就想看看这小丑顶着大脑袋,扭动着小屁股,图个乐子。

杨聪也清楚对方的想法,竭力让自己的肢体语言看起来足够滑稽搞笑,希望对方一乐,就撒手让自己走人。谁知道这次琛爷笑够了之后,脸色一沉:“不行!你小子有钱来龙场看打斗,会没钱还我?五百虽是毛毛雨,但蚊子再小也是肉,你今儿个要是还不出钱来,可别怪琛爷我真把你给剁碎了卖掉。”

杨聪脸色大变,膝盖一软就跪地上了,一双小眼睛四下张望,心中只能祈祷琛爷是在跟自己开玩笑,眼睛却在看逃亡的出路在哪里。

这时候,艾司从后面抢上前来,大声质问:“你们为什么欺负大头,你们没看到他都快哭了吗?”

琛爷和他的手下都是一愣,这又从哪儿冒出个愣头青?

6

杨聪却是眼前一亮,救兵啊,赶着琛爷还没有卖我,我先把这小子给卖掉吧。他骨碌爬了起来,抱住艾司胳膊,挤出笑容:“琛爷,这是我乡下表弟,我这次来呢,其实是带这小表弟来打拳的。”

“表弟?打拳的?就这小身板?跟小鸡崽似的,哈哈哈哈哈……”琛爷和他的伙计哄然大笑,琛爷补充问了一句,“他能和谁打?和你呀?哈哈哈哈哈……”一行人笑得前仰后合。

大头不敢笑,抱着艾司的胳膊瑟瑟发抖,艾司往场上一指:“我要和那个红头发的打,十分钟,不倒下,就有一万,我两个小时不倒下,就有十万了。”

“噗……哈哈哈……你们听到没有,他……哈哈,他要和火龙打,还十分钟不倒下……哈哈哈,大头,你这表弟太搞笑了,比你逗多了,你哪儿找来的啊?这都是极品啊!哈哈哈哈……”琛爷笑得雪茄都掉了,拍着大腿,眼泪流了出来。

琛爷擦去眼泪,往旁边指了指:“听着,小子,你和我手下阿彪打,你赢了,你表哥大头欠我的钱,一笔勾销,你要是输了……”琛爷笑意渐渐收敛,变色阴沉,“我就把你们两个,一块儿卖掉!”

“可是,我站着不倒,不赢也不输呢?”艾司问道。

“行,只要你能在阿彪手下,过十分钟不倒,也,算,你,赢!”琛爷发了狠话,叫过一个伙计,嘀咕了两句,自然有人去与龙场组织者联系。

大头赶紧趁这空当,给艾司介绍一下他对手的情况,那阿彪个子不算太高大,一米七三,但在龙场也算是岩石级好手,他的鞭腿和左后勾拳是两大撒手锏,艾司哪儿知道什么叫勾拳什么叫鞭腿,只是嗯嗯答道:“我不让他碰到我就是了。”

“大头,这次有没有钱拿?”

“嗯,这个,可能,应该有一点儿吧,但是,因为……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大头支吾起来,顾左右而言他,“额,对了,你还要特别小心,这阿彪很阴险的,动不动就猴子偷桃、插眼睛什么的,千万不要让他近身。”

这时候组织方已经做出反应了,一个瘦得跟竹竿有一拼的年轻人,拿着小商贩叫卖用的大喇叭高声喊着:“下一场下注开始啦,下一场下注开始啦,一个新人小鸡崽想要挑战温妮阿彪,灯光注意一下,灯光注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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