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音乐吧旁侧高大的塔松、龙柏和银杏树林下,三个人在大理石女神雕像旁对峙矗立,两男一女,都很年轻。一个男孩身穿剪裁得体的亚麻色休闲西装,端着酒杯。女孩一袭裸色单肩长裙,面目姣好婀娜多姿,左脚脚趾上小钻戒闪闪发亮。显然是主人邀请来参加庭院派对的尊贵宾客。
小小悄悄停下脚步,把自己隐藏在树丛的浓重阴影里引颈观望。因为那三人脸上神情看来都十分古怪。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其中一个男孩是之前傍晚时遇见的段冲。
每次看见段冲都抵挡不住神思恍惚,更不用说几小时前他还那么强势地对她宣告:“……你和我不会仅仅是拍一张照片留念,然后擦肩而过变做路人甲乙如此简单……我注定会成为你生命中最难忘怀的人!”
一见到他,似乎其他什么事情都变得不重要了,连老板路芒布置的王八蛋任务也可以暂时搁到一旁。
女孩脸上挂着泪痕,模糊了深棕色的下眼线,半是凄楚半是歇斯底里地对着段冲哽咽道:“……我找了你多久,你知道吗?交往半年,你说消失就消失,说滚蛋就滚蛋,从此再也不见……手机换号!地址搬迁!彻底从重庆蒸发!我恨不能一刀杀了你……”
段冲傲然挺立,脸上浮起的是冰山般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冷漠神情,淡然道:“我没有欠你什么。我离开重庆之前曾发短信交代过和你分手……”
女孩爆发出尖锐的喊叫,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大颗泪滴滚滚而下,“是!你不欠我什么!我给你的宝马车你开来停在我公寓楼下,车钥匙放在信箱,所有我送给你的东西也全部堆在车里算是归还!你不欠我什么!你不欠我什么!哈哈哈哈……那我们的爱情呢?!我为你付出的青春呢?!”
段冲的声音低沉下去了,但却仍然坚决,“我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
“……你混账!”女孩凄厉的骂声变成尖锐的喊叫,她泪流满面,摇摇晃晃,情绪已经完全失控。
她身旁的男孩怒不可遏地摔掉手中酒杯,指着段冲厉声道:“和这种下贱的贫民有什么可说的?!他有哪点值得你爱?!说过多少次叫你忘了他忘了他……”他的声音中充满了酸涩,“我陪你这么久,和你在一起那么久,没想到你一看到他还是这副情形……我在你心中,又算什么呢……”
女孩似乎没有听见男孩后面凄楚的话语,只是用充满怨毒、凄婉和不舍的复杂眼神直勾勾地凝视段冲,似乎既想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又像是想要投入他的怀中紧紧拥抱再也不松手。
段冲叹了口气,抬头朝女孩诚恳地道:“……安娜,从一开始,我就和你说过,我从不对任何女孩负责。你同意这个游戏规则我们才开始玩。我从不玩爱情。你陷得太深了,这是你太冲动太感性。我很抱歉,但我们真的已经结束了……我希望你好好的,别这样好么……安娜……”他明明说的是全世界最最王八蛋的话,但不知为什么,那低沉婉转、富有磁性的男低音却拥有异常打动人心的魔力,眼神忧郁深邃,简直叫人为之迷狂。
女孩听见他呼喊她的名字时,明显浑身战栗了一下,喜悦和悲痛交织着反复袭来,站立不稳摇摇欲坠。
她旁边的男孩已经双眼发红,蛮牛般脱掉西装丢在地上,拔出拳头朝段冲冲来,段冲还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女孩已经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抱住了男孩,意图阻止他去袭击段冲,却被男孩用力挣开,挥出一拳重重击打在段冲面颊上,段冲踉跄了几步,最终站稳身体,抬手摸了摸从嘴角流出的鲜血,没有任何反击的意思,静静地望着怒火冲天直喘粗气的男孩,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从不为女人打架。”
接着转向女孩,残酷又深情地低语道:“我欠你的已经偿还清了。再见,安娜。”
原来段冲是这样的人,滥交多情、不负责任、说扔就扔……同聂家梵那在无良浪子表象之下所隐藏的痴心情种做派截然相反。无论邻舍他人如何贬低恶评聂家梵,小小却曾见证他的善良纯澈和美好。他深爱着那个名叫安冉的美丽女孩,用情专一很多年,为她买醉,为她黯然情伤,为她吻错人……最终感动了她,俩人幸福牵手并肩走在一起,虽然这幸福来得未免太迟,太过短暂,但他们的情意却是真实值得珍视的……而同聂家梵有着如出一辙的脸孔和笑容的年轻男孩段冲,却原来是个如此冷酷残忍的人……当然不可能相似,满怀着期待的心情守候在这里窥视的自己才愚蠢吧。病入膏肓。疯子才会在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努力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但究竟是为什么,这样冷酷残忍、绝情无义的人却又充满了令人目眩神迷的魔力?他可以轻轻松松把恩断义绝演绎得真挚动人,无法抗拒。他那拒绝不要、玩世不恭的冷漠微笑,竟然也绽放得如此勾魂夺魄。
“你是谁?为什么躲在这里偷听……”小小眼前猛然光影晃动,有人劈手摘掉了她的狩猎女神面具。抬眼看时,正是抛下那一对男孩女孩穿越树林而来的段冲,他的嘴角还留有未擦净的淤血痕迹。
“是你?”
两人骤然对视了几秒钟,虽然段冲的秘密很令人不齿,但滕小小还是为自己的窥视举动曝光感到羞惭而垂下头去。她慌慌张张、做贼心虚,根本无暇去分析段冲脸上的神情,“对……对不起……我是路过,偶然……”
她全听到看到了,段冲有些气恼焦躁地想,但很快就镇定下来,“滕小小,请你以后不要偷偷听,如果有任何问题请直接来问我,好么?”清凉夜风拂动他额前发丝,剑眉之下的瞳仁琥珀般既含混又透明,仿佛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小小咬了咬下唇,尽量用平静如水的语调轻轻道:“……对不起,再见。”
有人用对讲机呼叫段冲,他插上耳麦凝神倾听,皱眉回应:“……骅贝新区警局?有多少人在门口?……告诉张先生了没有?……对,我不明白……什么?!他们有搜查令?!……我知道你们不能阻止他们进来……”
背转身打算离开的小小被段冲越来越紧迫的口吻和诡异的对话内容吸引驻足,回头望见段冲的脸色怔忡不定,边听取其他保安的通报边飞速地转动眼珠似乎在努力理清头绪、思索对策:“……好,我在庭院里,我马上去报告赵先生,你们尽量拖延时间,慢慢地带他们进来……我知道,你还管他妈什么派对呢!他们明显是有备而来!”
“怎么回事儿?”小小顿时被某种“有大事要发生”的感觉袭扰了,瞪大眼睛问。
段冲没有看她,提起脚步飞快朝泳池边走,边反问小小:“张先生在泳池边对吗?”
“你说这里的屋主啊?应该是的……”小小一边旋转身跟上段冲,差点儿被自己绊倒,一边忍不住追问道,“到底是怎么了?”
段冲没来得及回答,对话机又响了,这是另一个通话频段,“……嗯嗯,我听着哪,什么?!后门也有警车?!全都被堵住了?……我知道今晚这事儿很悬,不说废话,赶紧让赵安打电话联系他们总局的王科长摸摸底……”
穿过黑幽幽的林荫密布的花圃,返身回到游泳池边,段冲在端着酒杯三两成群闲聊的人丛中穿梭寻找张泰极的身影。小小四下张望确认没有瞧见路芒,用面具掩着脸猫腰躲进吧台。
jonson正杂技演员般按乡村摇滚背景音上下抛飞接起调酒混合杯,nancy端着盛放了几只空酒杯的托盘回到吧台,撅嘴朝小小抱怨道:“你溜哒到哪里去了?!我忙得快要死了!”
小小抱歉地朝nancy笑笑,随后说出了刚才自己听见的段冲在对讲机里同其他保安的对话,试图请jonson和nancy一起来分析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状况。三人都对警察正包围豪宅一事感到不可思议,一时间毫无头绪,nancy甚至怀疑小小是否为了躲懒才编造谎言来危言耸听。正争辩间,jonson停下了手中不断上下翻飞的调酒杯,用下巴指了指泳池对面有大理石丘比特雕像装饰的小树林通道口,“小小没有说谎,看,那不是警察么?!”
十多个身穿藏青色制服戴着威严大盖帽的警察涌入派对现场,在流光溢彩华服闪烁的宾客中间显得异常突兀惹眼,音乐不知何时停止了,说笑声也安静下来,宾客惊异不解地打量着这些不速之客。一名队长模样的中年警官简短肃然地发了令,马上八名年轻警员绕过泳池穿越花圃朝主屋的方向奔去,警官四下里扫视一圈,似乎在侦测环境,并没有给出解释的打算。主人张泰极脸色阴晴不定地迎上来,小小望见段冲低头跟在他身侧。
张泰极努力爽朗大笑同警官套近乎,递上雪茄和香槟酒,用故作熟稔的姿态唠嗑:“长官贵姓?……我同你们罗局关系不错的,有什么事情打电话来吩咐一声就好,何必这么兴师动众的……”近旁的人却都能看见他没有一丝皱纹的脸上正淌下大颗汗滴,而且膝盖有点儿发软。
在主屋里负责招待的女孩露西气喘嘘嘘地穿越花圃间的曲径而来,她同nancy相熟,带来一个可靠的现场消息:“刚才一队警察进主屋搜查了!我听见他们在说什么‘粉和药丸的数量不少,可能装在批量的调味品和药品瓶子里,大家分散搜索’……”
“藏毒?……还是贩毒中转点?……”小小、jonson和nancy都吃惊地张大了口,面面相觑隐隐有些兴奋,反正同己无关碍,还能亲身经历一场震撼人心的缉毒行动,其实也蛮有趣的,唯一懊恼的就是场面一乱之后不知道今天打工的酬劳还有没有人负责来结算。小小憋不住对叶子悬和林城一充满了怨恨。
“我还听见他们的对话,似乎是有人举报这里在搞聚众吸毒派对……估计所有人都不能轻易离场,我们大概都会被带到警局去作笔录……”露西冥思苦想回忆刚才听见的只字片语。仿佛是为了证明她的情报准确无误,此时又有一队警察鱼贯进入庭院,虽然客气,但已经喊话要求宾客不要随意移动自己的位置,有事举手报告。
“我说吧,有钱人就喜欢搞这种调调……”nancy得意扬扬地哼哼道。
小小心中暗暗叫苦。她从渐渐聚集起的人群中间望见了路芒,一身冷傲鹤立鸡群,旁边紧紧挽着他胳膊的是那个兼具英姿与妖娆于一体的超级美女丁诺。两名警察也朝吧台走来,似乎他们正礼貌地把众人集合起来以便统一带走,但显然不是邀请,而是命令。
半个小时之后,段冲在庭院正抽叶子的葡萄藤架后面发现了滕小小。当时她的情状十分悲惨不堪。她已经脱下女招待服换上了自己的牛仔裤、圆领长袖tee和旧夹克,手里提着廉价的机车大包。这里有一排描金勾花的漂亮铁艺栅栏,栅栏外就是一条寂静的小街,昏黄的灯光暗藏心机地神秘照耀着,让街道不可尽望地蜿蜒通向远方,明目张胆地传递着“踏上我,就能通往自由国度”的强烈信息。
滕小小姑娘就卡在栅栏中央,头、肩膀、一条右臂已经探在两朵铁艺玫瑰花藤外面朝着小街,下半身还在院子里面,她正竭尽全力地试图把自己的胸送出栅栏外面,但夹克被一朵铁艺花苞勾住了动弹不得。
段冲瞠目结舌了三秒钟,随后几乎笑趴在地上,他扶着墙,努力压抑自己的笑声不破膛而出,警察还遍布在庭院各处,他也是偷偷才开溜到此处,听见有动静才跑过来,见到这万中无一的场景实属偶然。“小姑娘,你在干吗?你想干吗?”他压低嗓音问道,俊美的面容因憋着笑而扭曲。
“……帮我一把,把我推出去……我挺瘦的,按理说脑袋和肩膀都出去了身体绝对过得去……”小小的脸涨得通红,她已经扭头看见是段冲,真是羞惭得想立即上吊,但此刻除了开口求救没有其他办法,难为情全部留到以后再说吧。
“你先告诉我你想干吗!”段冲不知不觉间提高了音量,赶紧压低下来,微笑着问道,随后忍不住补上一句嘲笑,“哈哈,我的神啊,你把脑袋伸出去之前没先用胡须丈量一下尺寸么?”
“……什么胡须?……别闹了,快帮我一把……我可不能给警察逮住……”
段冲皱眉瘪着嘴角,开心得不得了,“他们好像搜到毒品了,看他们喜不自胜的样子囤积数量应该十分惊人,你干吗不能给警察逮住?难道你是来参与毒品交易的?这大案同你有关?”
“……诶,叶子悬和林城一这两个浑蛋,害人不浅……”小小重重叹了口气,发现胸口有所松动,心中一喜,努力往外挣扎但还是没能解脱困境,又不禁沮丧万分,“说什么每小时100元薪水,11个小时就能赚到1100元,而且我老板路芒就算到下辈子也不会知道我偶然一次打短工做兼职……可天知道我老板竟然是受邀参加派对的客人之一!他以为我在外面逛街,叫我立马去公司取一份资料送来这里给他……时限三小时。”
“停停停停!你就算现在出去取了资料来也要送到警局才能给你们老板吧?他们都会被带到警局去问话作笔录,恐怕就算有资料也赶不及用了。你还这么拼命干吗?”
“诶,你真的很笨诶。就是因为大家都要被带到警局去我才要拼命逃走!一到警局难免不照面,如果被老板发现我做兼职,就要扣我全勤奖,你知道我们全勤奖多少钱么?1200元!就算我打工赚到的钱全吐出去还差100块,更不用说眼下多半也结不到钱。难道说我辛辛苦苦端酒擦杯子提心吊胆一个晚上还要损失1200元?!”
段冲沉吟了一会儿慎重判断道:“你是说,为了不被老板抓住扣钱,宁可甘冒被警察发现后怀疑你畏罪潜逃和卡死在这里的双重风险‘越狱’?!……你要么是金牛座,要么就是你家很穷困……”
“我是双鱼座!”小小气不打一处来,又羞又恼,“好了,你不帮忙就算了,快走开,你在这里我没法运气……”
段冲端详了小小的身材和栅栏之间的空隙后伸手抓住小小的肩膀,“你还是先进来吧,相信我,宝贝,你出不去的,你的胯部比胸部尺寸大太多了……”
这绝对是惊心动魄、高潮迭起的一夜。当小小颤颤巍巍站在近三米高的围墙边缘朝下看着彩砖镶嵌的人行道时,仿佛听见胸腔里有钟声在哀鸣:“即使到了我百年盖棺之日,盘算人生中十大最难忘夜晚,今夜绝对能排列进前三甲榜单”。小小闭眼想着,脸上表情痛苦不堪。围墙外率先降落成功,已经站稳脚跟转过身来的段冲正朝她伸开双臂,压低嗓音焦急却温柔地低呼:“快,跳下来!我会接住你的!”
刚才段冲拽住小小把她从铁艺栅栏里解救出来,说他知道有处“很低”的围墙可供她“逃生”。从庭院内看,这堵墙果真“很低”,踩着花圃边的青砖围栏很轻易地就攀爬上去了,但没想到庭院内的地基是刻意运土来垫高过的,翻身站在围墙上一眺望,才发现垂直于外面的人行道足足有3米高度。
“你难道想给警察,不,你老板逮住么?”段冲的恐吓起了决定性作用,躬身坐在围墙边缘降低相对海拔的小小横下心来朝前一跃,脸上的表情痛苦得仿佛有人逼着她从三十层楼往下跳蹦极。尽管恐惧不已,但为了不被路芒撞见,哪怕是三百层楼也只有闭眼咬牙往下跳了。“嗵”的一声,虽然段冲的臂膀起到了阻挡缓冲的作用,但她还是非常成功地崴到了脚踝。
“……哎呦,现在几点啦?”小小呻吟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