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点45分。”
“哦,那应该还来得及完成任务……”之前路芒打电话叫她速速去取贸易资料的时候是8点40分,只过了一个小时,还有两小时时间,如果即刻赶去坐地铁,应该能在他规定的三小时之内把资料送到他手上,无论他是在骅霖路3号还是在骅贝新区警局,只要使命必达就好。既然拿着5000元月薪,就绝对要完成老板布置的每一项工作任务,否则就算不扣全勤奖,路芒也会发飙她把他的话全然当做放屁,说不定要扣她一个“你丫敢不把我放在眼里”奖也有可能。
段冲垂头看着眼前一边龇牙咧嘴揉脚踝,一边骨碌碌转着眼珠冥思苦算最佳往返路线的滕小小,心想这小秘书可真够尽心尽职的,但对她老板来说,是否仅仅是秘书那么简单?路芒……路志钧的儿子……那天在医院里,当路芒偶然看见小秘书同段冲遥相对视的那一刹,脸上掠过十分不悦的神色,虽然只有短短瞬间,但也被段冲捕捉到眼,随后见他黑着脸强忍腹痛撇下小秘书独上层楼……会是某种忌妒么?为了进一步确认,在医院走廊里,段冲全然不顾几分钟前沈樱的严厉警告,故意当着路芒的面喊了滕小小的名字,引得神魂颠倒的她一步步朝他走来,然后俯身在她耳边,随便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此时他的目光其实正擦过小小的耳鬓发丝,直射向十米开外旋转身回过头来的路芒。
那个同他年龄相仿的年轻男子,果不其然全神贯注凝视他上演的戏码,丹凤眼微眯一下,迅速升腾起两道凌厉酷热的火光,一闪随即隐没,还是那张坚硬冷漠平滑的脸,微微扬起下巴,不自觉流露出自傲和对他人的轻蔑。同他父亲路志钧偶尔出现在报纸、电视和网站上的官方配置神情很有相通之处……
滕小小已经站起身来,抬起麋鹿一样黑亮又潮湿的瞳仁朝他看了一眼,苍白的脸浮起淡淡的红晕,很快低下头去。段冲知道自己的脸孔和皱眉思索的神情再一次秒杀到这个单纯的女孩了。果真有那么像她的聂家梵么?
“好了,我要走了,谢谢你帮我出园……再见……”她哆哆嗦嗦地慢慢转身起步,似乎在犹豫怎么告别。
“你的腿能走么?我护送你一程吧?不介意的话……”段冲微笑着凝视着她的眼,殷切又礼数周正。
段冲自己都没有料想到的一点是,对滕小小来说,他那富有磁性的声音其实比他无瑕的面容更具有杀伤性。
聂家梵死后三年的某个夏夜,小小坐在家门外木质楼梯的阶梯上,背靠栏杆扶手边插着耳机听王菲的歌,边就着头顶昏黄的走道灯光读小说。那本小说的名字已经不记得了,大意是讲一个男孩奋不顾身跳下悬崖,去拯救失足摔落进深潭的女孩,女孩得救了,男孩却不幸溺水身亡。女孩拒绝开口说话,失魂落魄地过了三个月,在几次诡异的事件中悄然发现竟然有种神奇的力量在默默守护她……那是一个类似《人鬼情未了》的惊悚言情故事,剧情满恶俗的,但读到女主角一次次在必死无疑的危难中奇迹般逃生的桥段,小小还是禁不住泪流满面、阵阵战栗。作者让所有的读者从一开始就猜到死去的男孩已经化身守护灵,自死后起就一刻不离地跟随在女孩身边,为她抵挡飞驰而来的卡车、为她擦拭眼角晶莹的泪滴、乘风轻轻在她耳边深情叹息、让敌视设计害她的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唯独女主角自己一无所知,好不容易到将信将疑,而此时男主角滞留阳间的期限已满,透明的魂灵在清冷月光中渐渐消散……
小小惊觉地从书本中抬起头,她似乎能看见聂家梵站在被黑暗笼罩的楼梯拐角处,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纤长秀美的手正夹着烟递到嘴边,柔情似水的目光穿透袅袅青烟凝视着她……小小知道那是幻觉,是潜意识为了安抚三年来难耐的悲伤痛苦而递交的一份慰藉。但此后她经常会有意去想象类似的场景,自行编撰演化,让心绪得到暂时的宁静,她却从来不对任何人说起,连对叶子悬都不曾提过。
“嘿,小姑娘,想什么哪?”段冲开口了,他低沉雄浑的嗓音如投进镜面般湖面的一颗石子,打破了阴阳界限暧昧模糊的寂静,带来圈圈充满生命活力的涟漪。
“……没,没什么……”
“滕小小,我有点儿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段冲的话语听起来很认真,并没有戏谑的意思。
小小吓了一大跳,连连摇头,“还是不要了吧!”随后完全出于口不择言又补充了一句,“不必那么客气!”
毕竟是21岁的成年人了,不是脑子远比长相更天真的小萝莉,意醉神迷归意醉神迷,但在关键时刻分清楚什么是感性、什么是理性,什么是梦想与幻境、什么是现实和生活,对于保障自己的人生安全还是很有必要的。自己之前因为这男孩的缘故已经犯过很多次错误了,例如转让电影票、发烧晕倒、差点儿被炒、沈樱和叶子悬同他两次起冲突……凡是有他现身之处,似乎都没有好事发生。尽管此刻同他并肩行走在一起,脚颤颤巍巍地有点儿不听使唤,心跳也抵达每分钟110跳以上,但理智告诉她有些事情还是要严防死守的。
“好!我尊重你的提议,但并不表示我就赞同。我不会放弃的,我会给你时间好好再想想,小姑娘。真的,真诚地恳求你再好好想想。你刚才一拒绝我,立刻让我气血翻涌,心里正咬牙切齿地许誓言呢!”
“什么誓言?”小小好奇地问,转头瞥见段冲晶莹剔透如同黑宝石般的眼,正闪烁着顽皮的光芒。
他刷地跨前一步,拦在小小面前举起右手竖起三指朗声道:“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段冲这一生一世,哪怕上刀山下火海、大逆不道、十恶不赦、男盗女娼、绝子绝孙、天打雷劈、死后打入十九层地狱……也非要你做成我女朋友不可!”
小小大怔之余忍不住笑,“……你在学韦小宝么?这不都是《鹿鼎记》里的台词吗?!”
段冲微笑道:“是啊,你也读世界名著啊。你瞧我们多有共同语言,都是乱有谱的文艺小青年儿啊,真般配。”
“你大概也挺想成为韦小宝那样的人吧……”两人都不约而同想起半小时前在庭院里上演的那一幕了。
“七个老婆?国情不允许啊。就算国情允许,身体条件也未必允许。就算身体好到气死老虎伍兹吧,十四个丈人和丈母娘可没哪个男的受得了——”段冲知道什么解释都无用,干脆破摔到底。
“……什么跟什么呀!”小小脸红了,除了叶子悬,她从来不曾和男孩讨论此类问题,这段冲口无遮拦的,再往下话题恐怕要不受控制了,赶紧标明道德立场,“总之说到底还是有那心思,始乱终弃,遭人唾弃!”
“真押韵啊,乖乖,我告诉你哦,天下所有男人都有做韦小宝的心,只是99.99%的男人绝对不会对女孩说出这一道实情,特别是在想拉开攻势追求的女孩儿面前,更得伪装得跟空前绝后的情圣似的。什么海枯石烂心不变、爱你爱到天荒地老不更改……女孩们都叫琼瑶啊、岑凯伦啊、席绢啊给害啦,连生命都不是永恒的,爱情当然也是灿烂而短暂的。你今天可算遇见一个百里挑一肯对你说实话的老实人了。”
“你就胡说去吧。别用你那扭曲的价值观去衡量别人,大多数男人都是忠贞有责任感的。”
“你说的是地球人么?你只是不了解男人罢了。忠贞这个概念用在女人身上,或许还有50%能应验,而男人……你以为你父亲对你母亲很忠贞么,你只是不知道罢了。”
小小愣住了,悠忽想起从小到大所见的父母之间无数次核爆炸般的争战,她无语了。父亲从来没有对母亲忠贞过!如果自己的父亲都是如此,那还有谁有足够力量来支撑她的信念呢?小小同时感到一阵震惊,从小耳濡目染这一切,竟然还能保持如此纯粹的爱情观,究竟是坚守忠贞的观念果然王道不可能被颠覆,还是自己不愿意面对如今变幻莫测的现实呢?为了强化自己的信念,小小几乎是有些生气地呼喊了出来:“一定有一份爱是值得为之等待,值得为之坚守忠贞的!”
“例如你对那个什么聂家梵?”
聂家梵的名字,从任何人嘴里念出来都像是在亵渎她的记忆,会严重偏离他在她心魂中烙下的轨迹形象。真讨厌。“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个问题。”小小咬了咬下唇,一瘸一拐走近地铁刷卡口,想从机车大包里掏交通卡,却翻来翻去找不到。段冲立即微笑着平举双手替她托起沉重大包,亲热关切地低语:“不要急,慢慢找,乖乖。”
“……你不是管谁都叫美女么?为什么叫我乖乖?还有什么……宝贝……小姑娘也就算了……难听死了,可别叫了。”哦,终于找到交通卡了。
“那不行,我想叫你什么就叫什么。这不是你控制得了的。就好比我要追你也一样。接受不接受是你的事,追不追则是我的事。你管我那么多事干吗?!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他语气十分坚决,神态异常温柔,用长辈责备孩子似的严肃腔调来陈述一个毫无道理的古怪逻辑。
小小拼命想忍住笑,却实在熬不住嘴角和眼角的抽动。
这个段冲太能扯了。如果没有见到庭院里他同那女孩对峙、充满了戏剧性冲突的一幕,对他没有一点儿清醒的认识,恐怕真的很少有女孩能幸免于他的凌厉攻势吧?尤其他还有这么帅气俊美的脸孔……哦,同聂家梵相仿的脸孔……这家伙真是个情爱犯罪高手!小小暗自下了判断,希望自己的判断不会过于潦草简单。
小小乘坐自动扶梯下到地铁站台边,段冲也毫不客气地紧紧跟随着来,同她并肩而立,凝望漆黑一片的深邃隧道,沉吟了一会儿道:“……小小,我是不是长得特别像你喜欢的那个人?”
“我喜欢的那个人……”小小揪紧了肩上包带,下了很大的决心道,“他已经……去世了。很多年前。”
“我猜得到也是那么回事儿。也许我就是老天特地放下来弥补你缺憾的那个人呢?”
“这不是长相的问题……你们的性格、为人行事……除了面容和声音,其他根本就没有可比之处。”
“很可以啦!谁敢跟我长得像啊,妈的,居然连声音都相似么?这不是开玩笑么?!不过我可不想做那个什么聂家梵的替身。我真觉得我和你挺有缘的,就该发生点儿什么事儿。”说着,段冲朝小小斜睨了一眼。
“……发?发生什么事儿?!”小小的脸从面颊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儿。
“你是不是把恋爱看得太严重了?喜欢就喜欢了呗。”
真不知道该形容他是个诚实的流氓呢,还是条直肠子的色狼。但和他对话让人感觉特别轻松,只要谨记他的本性,学术性的探讨也未尝不可吧。小小犹豫了一下问:“你觉得人一生会喜欢多少个人?不,是爱多少人?”
“这不好说。随缘吧。喜欢的可能会有很多,但爱的话,我想不会超过一两个。”
“我想好了,一生只可能爱一个人。这个人就是聂家梵。他已经不在人世,所以我不可能再爱上别人了……”
“这号伟大的人物究竟做过怎样惊天地泣鬼神的了不得的大事啊?竟然能让你死心塌地到如此?有没有意思啊?还是你推托我的借口啊?”
可以说很多……也可以说什么都没有做过。小小呆呆地凝望着漆黑的隧道,那里一点儿光都没有,仿佛宇宙黑洞,吞没了一切,什么都看不见。她有些迷惘和糊涂了,果然如段冲所言,自己的死心塌地是愚蠢和无意义的么?多年来从未怀疑过的信念为何在此刻竟被一个年轻英俊的流氓,一条花言巧语的色狼撼动了呢?
就因为他的面孔、笑容、声音……太像他了么?
“呃?你鞋带散了都不知道啊?等等你站着别动,你瘸着呢,我来帮你重新系一下!”
段冲敏捷地伏下身去,一膝及地半蹲在小小跟前。只瞬间,小小的身体就完全僵硬了,石像般动弹不得。童年往事灵蛇一样从黑洞中蹿出来,白色闪电般击中了她。她的心在剧烈震颤,几乎要破膛而出。
段冲的手指纤长秀美,灵敏迅捷地几下翻飞,一抽一拉,刹那间一朵蝴蝶兰就绽放在跑鞋上。
他绑鞋带的方法,同聂家梵也是一模一样!
“你……你从哪里学会这样绑鞋带的?”小小的话声颤抖又急迫。
段冲仰头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打小就会啊……怎么了?”
“你,你果真不认识……聂家梵?”
段冲茫然地摇了摇头,随后恍然大悟微笑道:“他帮你绑过鞋带对不对?而且手势同我一样?”他挺直身站起来,朝小小灿烂一笑,纯黑眼眸深不可测,“现在你知道什么叫宿命的邂逅了么?命中注定你会爱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