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馀气呼呼地将将军印摔给张耳,径自出门上厕所去了。
如此一来,张耳反而有些不自在了,一脸尴尬地坐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虽然说了不少狠话,但张耳内心还是对陈馀存有幻想,毕竟数十年的友谊,岂能说断就断。
在座的一位门客看出了张耳的心思,便劝张耳道:“古话说得好,‘天予不取,必受其咎’,趁着这机会,正好收回陈将军军权,您还在犹豫什么呢?”
张耳听后,顿时拿定主意,立刻拿起陈馀将军印,拴在腰间。
陈馀从厕所返回时,发现将军印已佩戴在张耳身上。他刚才的做法本来是赌气之举,本想张耳要是给他服个软,赔个不是,两人完全可以重归于好。
但陈馀没料到,张耳竟然如此绝情,全然不念数十年的情谊,顿时心灰意冷,既然赵国庙堂之上已无法容我栖身,那么我就去逍遥江湖。
陈馀带领了一帮子自己的亲信,约数百人,一起隐居大河之畔,整日垂钓狩猎度日,选择暂时蛰伏,静待时机来临。
等张耳和陈馀再次重逢时,双方已是战场上生死相搏的仇敌,这是后话了。
巨鹿城的这些日子,给赵王歇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他实在不愿再在这里停留下去,便起身返回信都去了,留下张耳与项羽一起继续迎战秦军。
楚军虽然击溃了王离率领的秦军,但接下来面临的挑战一点也不轻松,因为章邯率领的二十万秦军主力完好无损,一场恶战还在等待项羽。
王离近乎全军覆灭的惨败,让章邯震惊不已。他知道,此时楚军军锋正健,不可与之争锋,遂下令后撤,暂避楚军锋芒。
章邯的计划是选择战略后撤,借以助长楚军骄傲自满的情绪,然后再寻找适当战机,反击楚军。当初的项梁就是被章邯用这种战术打败,如今,他想故技重演。
经过数次有计划的后撤后,章邯占据了较有利的地形,两军暂时处于对垒相持的态势,秦楚双方都在等待战机。
然而,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来自战场上,而是来自身后。
自章邯率军出征以来,诛杀陈胜、击溃吕臣、斩项梁、死魏咎、逐赵歇,可谓战功赫赫。本来已经命悬一线的大秦帝国,在章邯带领秦军的奋力拼杀之下,硬是从死亡边缘线上被拽了回来。
如果此时帝国庙堂之上执政者仍为始皇帝时期的冯去疾、李斯、冯劫等老臣宿将,纵然巨鹿新败,章邯也不会有任何畏惧。战场之上,本来就瞬息万变,岂在一城一地之得失?胜败本兵家之常事,待养精蓄锐后,卷土重来,秦楚最终谁得天下,尚在两可之间。
然而,章邯已经没有机会了。
在过去数月间,章邯与诸侯征战杀伐之际,他的背后始终有一双阴鸷的眼神盯着,让章邯有芒刺在背的感觉。
沙场节节取胜之时,还好说;如今在巨鹿受到挫折,朝廷立刻派使者来前线斥责章邯:“我大军在巨鹿城下遭遇惨败,此刻,正是重整旗鼓、与楚军一决雌雄之时,足下却为何率军后退?”
章邯感到惶恐不已,大战在即,实在经不起背后有人捅刀子。世人皆知,如今的朝廷,实际上已沦入赵高之手。使者名义上是传达秦二世的诏书,但章邯知道,这其实是赵高的意思。
朝堂上发生的血案还历历在目,章邯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被赵高怀疑上了,于是赶在第二拨使者来临前,抢先派长史司马欣回京,向赵高汇报前线战况,并解释一下自己的战略意图。
司马欣快马加鞭,疾驰返回咸阳,根本顾不上休息,就直接奔赴皇宫,然后在司马门外苦苦等候了三天,连赵高的影子都没见着。
第三天过后,司马欣明白过来了,赵高是不会见他了。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章邯失去了赵高的信任。
再不能等下去了,司马欣决定赶紧赶回军营,向章邯汇报。在返回途中,司马欣多了个心眼,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另选一条道路赶了回去。
果不其然,司马欣刚出咸阳,赵高立刻派人来追杀,只是最终没见到司马欣,只好回去禀告。
司马欣马不停蹄地返回大营后,急忙将自己京城之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报告给了章邯。
自司马欣走后,章邯一直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该来的还是来了,如今前有敌军重重,后有朝堂卑鄙构陷,章邯本来还有明确的战斗方向,但这一瞬间,他迷茫了,他现在是为谁而战,流血牺牲又是为了什么,自己又得到了什么?
看着主将陷入了沉思,司马欣在一旁说:“如今朝堂由赵高专权把持,忠臣良将是没有出路的。假如我们战胜了楚军,毫无疑问,再造大秦、中兴帝国这样大的功劳,势必会盖过赵高,以他嫉贤妒能之心性,绝对不会容忍将军您的风头压过他,如果战败了,更是难逃一死。如今,我们是无论胜败,都难逃一死,全军将士的生死全在将军一念之间,何去何从,还望将军您深思啊!”
章邯一时无语,不知作何回答。
章邯并不怕战败,也不畏惧死亡。率领将士们出关东征以来,每天都面对无数的生命从他身旁倒下,杀戮和死亡始终与他相伴。
如果是为了帝国的安宁和天下重回一统而倒在战场上,这对于一名帝国将军来说,是一种荣耀,章邯从来没有丝毫犹豫过,他一直有着战死疆场的思想准备。
然而,现在他惶恐了,感觉自己就像陷入了一个无边的黑暗旋涡中,周围是强大的磁场,强有力地将他拽进黑暗深渊,但他毫无办法,愈挣扎,吞噬力量愈加强大。
自己一死易耳,可麾下二十万秦军将士怎么办?他们可是陪自己九死一生,如今难道连给他们一个希望的机会都没有吗?
正当章邯陷入痛苦煎熬之时,敌对阵营派人送来一封信,写信人是陈馀。
信不长,但句句击中章邯要害。
“秦国有史以来,但凡名将都没有好下场,当年白起南征北战,南下攻破楚国都城鄢郢,北上打败赵军,坑杀赵国马服君赵括四十万大军,一生为秦国攻城略地数不胜数,但结果还是难逃被赐死的命运。蒙恬向北驱逐匈奴,开拓榆中几千里疆土,最后还是被处死于阳周。他们明明是建立了旷古未有的功劳,却为何难逃一死?其中奥秘就在于他们的功劳实在太大,朝廷又拿不出与他们功劳相匹配的东西来赏赐,所以唯有找个理由,处死算了。
“足下为将以来,在外征战已是三年有余,您手下折损的士卒恐怕是数十万计了吧,但结果如何呢?非但没有平息战乱,反而诸侯并起,势力愈加强大。赵高不过是靠着溜须拍马爬上去的,出现如今的局面,他当然很担心二世皇帝治他的罪,那怎么办?为了推卸责任,他肯定会将您推为替罪羊。总之,无论有功无功,您都是要被砍头的。
“天要亡秦,这事如今无论愚蠢还是聪慧之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如今秦国庙堂之上,已无人倾听足下意见。无人可依靠,在外又独自奋战,在这种情况之下,想要保全自己,能长久吗?足下不觉得可悲吗?事已至此,您何不干脆临阵倒戈,加入诸侯联军,一起西向伐秦,尚可裂土称王,这总比您和妻儿老小一起遭到秦国朝廷杀戮强吧?!走哪条路,您看着办。”
字字直戳章邯心口,他开始有些动摇了。不过,陈馀毕竟只是个前赵国将军,他面对的可是项羽带领的以楚国为首的诸侯联军,和谈事宜具体能否谈妥,项羽的态度很关键。
章邯决定先派一名叫始成的侦察官到楚军军营,探探项羽口风,表达自己和谈的意愿。
然而,始成白跑了一趟,和约没达成。
因为,项羽此时也看出了章邯的处境。他知道如今章邯手下还有一定战斗力,要是尚未交锋就接受投降,他内心深处无法接受。一方面是他心中的怨恨还没有发泄掉,毕竟章邯才是杀害叔父项梁的元凶;另一方面,现在章邯只不过是迫于形势才投降,唯有彻底将秦军打疼打怕,然后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地投降。只有这样,才能免除后顾之忧。
于是,项羽派蒲将军领兵昼夜兼行,渡过漳水三户津,在漳水南面集结,发起冲锋,秦军此时士气低落,再次战败。当然其中很有可能有章邯故意示弱的成分在。项羽遂率领楚军主力再次在汙水(颜师古称在邺城西,具体位置不详)发起大规模攻击,大破秦军。
走投无路的章邯,再一次派人到楚军大营求见项羽,请求订立和约。
与敌军约和这样的大事,项羽自然不能独断,便召集众将领一起商议。项羽确信,章邯现在求和,绝没有诈降的可能,再者如今自己军营中粮食已经短缺,在这种情况之下,楚军根本无力再打一场持久战。
将领们都表示同意约和。于是,项羽与章邯相约于洹水之南的殷墟见面。
八百多年前,这里曾是强盛不可一世的商王朝都城,但终被周武王率领大军攻破,昔日的王都,遭到前所未有的破坏,最终化为一片废墟。
八百年后,项羽约章邯在殷墟会谈,这其中的用意不言而喻。项羽这等于是向天下宣誓,他即将彻底摧垮大秦帝国,神州大地即将在商周易代八百年后,再迎来一次改朝换代。
殷墟之上,残壁断垣之侧,尽是田垄纵横。项羽和章邯一起对天盟誓,签订和约,章邯宣布向楚军投降。
自此,大秦帝国最后一支可以依靠的力量倒下了,成了压垮帝国最后的一根稻草。
自此,大秦帝国的覆灭进入了倒计时。
盟誓仪式结束后,章邯百感交集,屈辱、无奈、悲怆与凄凉一起涌上心头,不由得两行清泪潸然而下,他向项羽倾诉自己的遭遇,控诉赵高的倒行逆施和祸国殃民。
多么具有讽刺性的一幕,作为秦军统帅,最终只有向自己昔日的敌人才有机会倾诉内心的委屈。
项羽表现出了胜利者的大度,安慰章邯一番后,封他为雍王,让他留在楚军大营,让司马欣担任上将军,率领秦军向关中进发。
就这样,昨天伐楚的主力军,一夕之间,变为攻秦的先锋军。
表面上,章邯已投降,双方自然是一家人了,应该不分彼此。
然而,彼此间长期积累的仇恨岂是朝夕之间就能冰释的?很快,小摩擦就出现了。
楚、赵、燕、齐等诸侯军中,有不少人曾经被朝廷征发,或押解到关中服徭役,或先集中到关中,然后被发往各地屯戍。在这期间,他们饱受秦军的嘲笑、鞭笞、责骂,如今秦军沦为降卒,他们自然想把自己当年遭受的耻辱加倍还给他们。
于是,秦军降卒被诸侯军吆来喝去,当作奴隶般使唤,甚至随意打骂,根本没拿他们当人看。
时间一长,不满的情绪开始在秦军营内传播开来。这些人都是身经百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岂愿过这种低三下四、忍气吞声的生活?
一些人暗中聚集,商议接下来该怎么办。
对于章邯降楚,秦军将士间其实争议很大,有些人并不赞同,再加上投降后遭受的种种屈辱,不满的情绪在军中弥漫。
有人说:“我们被章邯将军蒙骗,投降联军,看看如今咱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倘若接下来攻打关中战事顺利,还好说,咱们好歹能回到故里;但如果失利,我们必然会被胁迫,跟着诸侯联军东撤,朝廷为了打击报复,必然会株连我们的妻儿老小,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这番话,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鸣,他们纷纷附和。
然而没多久,秦军的不满言论,便被诸侯联军安插到降俘营中的眼线得知,立即上报给项羽。
如果二十万降俘暴动,其后果不堪设想。项羽得知后,不敢掉以轻心,立刻召集英布、蒲将军等高级将领商议对策。
项羽说出了他的担忧:“秦军人数众多,他们并非心甘情愿投降,只不过是无奈之举。一旦进了函谷关,他们如果不听从将令,发动哗变,我们肯定无法约束他们,届时必然酿成大祸,与其等到无法收拾局面再想对策,还不如趁早除掉他们,你们怎么看?”
英布、蒲将军等人表示赞同。
待大军行至新安县(今河南省义马市千秋镇二十里铺村附近,现在的新安县是隋朝以后所置),项羽下令将除了雍王章邯、长史司马欣、都尉董翳等原秦军高级将领以外的二十万秦军降卒全部坑杀。
此时,距离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相去仅仅五十余年,可谓冤冤相报。
但这场惨无人道的大屠杀的真相究竟如何,至今疑云重重。
秦军投降后,并没有完全被解除武装,而是基本保留了原来的建制。因此,如此大规模的屠杀,必须事先做到完全保密,让秦军将士根本察觉不到楚军的意图。
然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很难。
有一种可能,就是章邯等人受到项羽的胁迫,为了活命,违心欺骗自己的老部下,以某种看似能自圆其说的理由诓大家去挖坑,待坑挖到足够深时,楚军突然冲出,往坑内填土,最终将所有秦军将士活埋。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为何面对自己数十万老部下一夜之间全部被杀,史书上章邯等人没有留下片言只语的记载,而是保持了沉默。
当然这也仅仅是猜测而已,至于历史真相,千年之后的我们永远不得而知了。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场大屠杀一定充满了诡诈、谎言和欺骗。
想想两千年前那个恐怖的夜晚,大坑内,随着土石的落下,二十万人充满了愤怒、绝望、恐惧,有人挣扎、有人咒骂、有人乞求、有人哭泣,直到大坑被填平,声音渐渐稀疏消失,积土之下,仍然不时有人蠕动,直到最后完全陷入沉寂。
数十万计的鲜活生命,就这样永远消失于地下。
后世不断有人从各种角度来推测,楚军不可能在一夕之间将二十万秦军降卒全部坑杀。所谓坑杀二十万人,数字绝对是夸大了,当初在新安被坑杀的,只是部分对项羽心怀不满之人,而相当一部分人还是追随章邯、司马欣、董翳等人入关了。在楚汉战争时期,跟随章邯等人与汉军作战的,仍然是他以前的老部下。
这种情况,完全有可能。或许章邯等人,为了保住一部分人性命,只好被逼无奈地牺牲了另外一部分人。
自古杀降不详,项羽在新安坑杀降卒,表面上看,是清除了不稳定因素,但同时,他的残暴之举也失去了人心,为自己后来的失败埋下了伏笔。
无对比就无差别,跟项羽的残暴相比,刘邦的入关之路虽然充满艰辛,但他采取了与项羽截然不同的方式,一路走过,很注重笼络民心。
高阳酒徒
在项羽渡河北上、巨鹿激战之际,刘邦在另一条战线上与秦军激战,虽然规模大小不一,但同样惊心动魄。
楚军的主力部队都被项羽带走了,刘邦刚从彭城出发时,身后只有一支稀稀疏疏的小部队,但他还是上路了。
后刘邦取道砀县(今河南永城市芒山镇)后,至成阳和杠里一带,攻打驻守的秦军,很轻松地取得了胜利。初战告捷,刘邦自然很高兴。没多久,又在成武打败了东郡郡尉。
离开彭城四个月后,即二世皇帝三年(公元前207年)十二月,刘邦率军到达栗县,遇到刚武侯(姓名不详)。刘邦将他手中的四千多人马夺了过来,整编进自己的队伍中,部队得到了扩充。
随后没多久,刘邦联合魏将皇欣、武满的军队,攻打秦军,打了个小胜仗。
就这样,刘邦一边打一边前行,由于秦军主要部队都被章邯带去河北了,因此,刘邦遇到的都是些小股部队,起初的几次交锋,基本属于小打小闹。
待刘邦带领队伍抵达昌邑县(县治在今山东省巨野县城南昌邑村)时,当地有一名江洋大盗带领着他的一帮手下来帮助刘邦攻城。
此人名叫彭越,字仲,是昌邑本地人。
彭越早先潜伏在钜野泽(古代著名大沼泽,今山东巨野县境内)捕鱼,与人结伙,活跃在大泽之中,干着打家劫舍的营生。及陈胜吴广起义后,彭越身边就有人鼓动他趁机起事,他没有同意。
一年后,彭越周围聚集了百十号年轻人。眼看天下已是风起云涌,英雄并起,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再无法按捺得住,一起推举彭越担任头领,带着大家一起干。
彭越却推辞不想干,挑头造反这事是个危险活儿,做盗贼和造反,虽说都是违法活动,但有着本质区别。但最后他实在经不住众人的死磨硬缠,只好勉强答应了,便约大家次日日出之时集合,要求任何人不得迟到,否则斩首!
这些人平时都散漫惯了,以为彭越也就随口一说,没太当真。第二天红日高升时,多数人已到齐,但仍有十多人从远处稀稀落落地赶来,到最后还差一人。彭越让大家一起等,直到中午,那个人才晃悠悠地赶来。
彭越面向众人,一脸严肃地说道:“我年纪大了,本不想揽这事,是你们执意要我挑头。第一天集合,就有这么多人迟到,按理都该杀头,但毕竟不能把这么多人全杀掉,只好将最后才来的那位拉出去斩了!”
说完,彭越命令小队长立刻动手。
大家都以为彭越在开玩笑,吓唬吓唬而已,便都嘻嘻哈哈地笑着说:“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儿,下次让他注意就是了。”
但是,彭越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冷若冰霜,坚决将那人斩了。此时,大家都开始意识到,彭越不是在开玩笑。
那人最终还是被斩了。
事后,彭越将人头放在土台上,对所有人发号施令。瞬间,众人吓破了胆,再也没有人敢嬉笑打闹。
彭越用一颗人头立威,很快做到了令行禁止。
当时,正赶上章邯东出、接连击溃陈胜、吕臣、魏咎等人,义军被打散,到处流窜,有些人听到彭越的名声,便赶来依附,没多久,彭越便拥有了一支一千余人的队伍。
彭越听到刘邦要攻打昌邑的消息后,估计觉得大家对付的共同敌人都是秦军,便赶来协助攻城。
不过,没有起到多大作用,昌邑最终还是没未攻破。刘邦目的是打到关中去,没打算在昌邑久留,遂撤兵继续向前。至于彭越,仍然留在了巨野泽,继续过着草莽生涯。
这是刘邦和彭越的初次结识,他们虽然在短暂并肩作战后各自分开,但两人之间注定要在此后半生纠缠在恩怨情仇之中。分开是为了重逢,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刘邦继续西行,率军行经高阳(今河南杞县高阳镇)。
军队中有一个骑兵是当地人,好不容易回到故乡,自然要回家看看,路上恰好遇到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翁,老翁叫住了他。
老翁名叫郦食其,是一名看管里门的小吏。一个人活到六十岁了,依然不过是个看门人,可见他是个失败者。
然而,职业贵贱并无关一个人能力的高低。恰恰相反,黑暗的社会,常常将一些能人逼得走投无路,为了糊口,沦为看门人。这样的人很多,比如侯赢、张耳、陈馀等,都曾看过大门。郦食其也是这样一位胸怀大志但无处施展的大才。
郦食其嗜书如命,博览群书,但读书并没有改变他的命运,他的家境一贫如洗,生活落魄不堪,连吃饭穿衣都难以保证,常常饿着肚子,不得已只好干起守大门的营生。就这样,郦食其眼看行将就木,看上去注定要在贫困潦倒中度过余生。
不过,对这样一位既没有任何成就也没有一官半职的糟老头,就是当地地方官和豪强,也不敢轻易招惹。谁都知道这老头不好惹,周围的人都在背后称他为狂生。
郦食其并非没有机会。近几年,陈胜、项梁这些人的队伍,从他门前过去了好几拨,如果纯粹为了混口饭吃,他可以随便加入一支队伍,以他的能力,混个一官半职,可以说手到擒来。
但郦食其耳闻目睹了太多事,知道这些人没一个靠得住,都是一些刚愎自用、容不下人的主儿。所以这些年来,他一直低调隐藏,避免引来这些暴发户的注意。
开门关门,迎来送往,郦食其一如既往地过着单调而平静的日子。直到这一天,他见到了刘邦手下的一名骑兵。
虽然过了多年,但郦食其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人是自己一位故人的儿子,便立刻叫住了他。
遇到故人之子,又听说他来自刘邦军营,郦食其便提出,希望他帮忙引荐一下自己。
骑兵战士看了看这位老师叔,一脸为难。
“您恐怕不知道,沛公最不喜欢的就是你们这些儒生。以前有些儒生来投奔,他很讨厌儒生们动辄咬文嚼字,说些大而无边的空话,惹得性起,好一顿破口大骂,然后上前一把揪下人家儒巾,直接往里撒尿,那场面甭提多尴尬了。”
郦食其似乎并没有退缩的意思:“你见了沛公就说,‘我老家有位郦先生,已六十多了,身高八尺,人们都称他为狂生,但他自己却不以为然’。”
骑兵战士还是有点不放心,但又推托不过,只好说:“那我去试一下,不过您一定记得,千万别以儒生模样去见他。”
“记得了,你尽管去吧。”
骑兵战士回去后,如实向刘邦禀告。
刘邦一听有这么个怪老头,觉得有点意思,便派人传话给郦食其,让他来参见自己。
郦食其赶到后,言语很诚恳,态度很谦和,恭恭敬敬地让人将自己的名片(当时纸张还没发明,拜访者一般把名字写在竹片或木片上)递了进去。
刘邦当时正在洗脚,便问:“来的是一个咋样的人?”
传话之人如实说:“看他峨冠广袖,像个读书人,应该是很博学的儒生。”
刘邦讨厌儒生,便说:“出去转告他,说我忙于谋划征讨天下的大事,没空见一名儒生,让他早点滚!”
传话之人没办法,只好将刘邦原话转达。
谁料郦食其一听,怒睁圆眼,手按宝剑,大声喝道:“快点!再转告沛公一声,我是一名高阳酒徒,并非儒生。”
传话之人吓了一跳,不小心将手中的名片掉到了地上,急忙捡了起来,一溜烟跑进去,再次向刘邦通报:“外边那个人,真是个壮士,他一声喝,吓得我连名片都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刘邦一听,觉得很有意思,顿时来了精神,便问道:“他说啥来着?”
传话之人哆哆嗦嗦地说:“他说‘滚回去,给我再次通报,老子我是个高阳酒徒。’”
刘邦一听,嗨,得了,这人有点意思,合我口味,便说:“请客人进来!”
郦食其进屋后,发现刘邦正坐在床沿上,叉着两条腿,让两名侍女给他洗脚。
秦汉之际,有裆裤子还没发明出来,人们普遍穿的是裤裆不缝合的袴(主要方便便溺),外面罩上类似围裙的“裳”,因此,对人叉开腿是一种极端轻蔑侮辱的动作。比如当初荆轲刺秦王失败后,就倚柱冲着秦王叉开了腿。
刘邦此时正在洗脚,大概是没有穿“裳”。所以当时的场面,无疑不忍直视。
不过,郦食其显然早有心理准备。
按理说,初次见面,上门拜见,自然要下跪磕头,但郦食其只是作了个长揖,然后不卑不亢地站立到一旁,明知故问道:“请问沛公,现在打算何去何从,您是想帮秦攻打诸侯呢,还是想率诸侯灭掉秦呢?”
刘邦一听,不由得火大了,他生平最厌恶的就是这种有话不好好说非要绕个弯弯道道的儒生作派,便破口大骂:“你这酸儒,说的全都是屁话!天下人都被秦朝害惨了,吃尽了苦,遭够了罪,如今诸侯都纷纷起来抗击暴秦。你说,我怎么可能帮助它去攻打诸侯呢?”
郦食其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我看不像,如果是真的想要起兵讨伐暴秦,那就应该礼贤下士,收揽天下英雄豪杰,收拢民心才对,但看您现在这副傲慢对待长者的架势,哪有一点真的想抗击暴秦的样子?”
刘邦猛地醒悟,觉得自己有点过头了,赶忙站起来,都顾不得擦脚。他穿戴整齐,扶郦食其坐下,命人赶紧准备酒菜,请郦食其一起吃饭。
席间,刘邦请郦食其坐在主宾席,并一个劲地为自己刚才的态度道歉。
郦食其见刘邦摆正了态度,知道是时候亮点干货了,便对刘邦纵论天下大事,说起六国之间如何合纵连横,说得头头是道。刘邦听完喜出望外,才知道这个看似其貌不扬的老头子是位当世高人,便虚心请教道:“那么请问先生,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郦食其一脸正色说:“实事求是地说,就您手下这帮人,充其量也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满打满算尚不足万人。就这点兵力,与强秦抗衡,无疑是羊入虎口。不过,我倒是可以为您指一条明路。”
刘邦一听,顿时喜上眉梢,请郦食其赶紧讲。
郦食其便说:“沛公您如果想要成就大业,就先从占领陈留开始。陈留地处天下要冲,交通便捷,城内粮食充足,城墙高大坚固,我和陈留县令私交不错,愿替您走一趟,劝他归降您,如果他不听劝告,我就在城内做您内应,您从外攻城。如果有了陈留这样的地盘,您何愁大业不成!”
刘邦一听欢喜得不得了,没想到这个老头一上门,就送了这样一份大礼,立刻说:“行,我全听您的!”
郦食其说干就干,没有久做停留,马上赶去拜访陈留县令,一见面就对自己这位老相识展开了游说攻势。
“您看,如今天下大乱,全天下人都起来反抗秦朝暴政,您应该顺应潮流,站出来一起抗秦才是,没想到您却顽固不化,还在为这样的朝廷守城,我私下里常为您的安全担忧哪!”
陈留县令一心想做个尽职守法的地方官,一听郦食其这番话,吓坏了,马上让他闭嘴:“大秦的法律有多严酷,您又不是不知,就冲您这番话,按秦律已是灭族的大罪了。别再胡说八道了,我不会按您说的去做的。”
郦食其知道他根本听不进去,知道再费口舌也是白搭,便没再说话。陈留县令也以为自己这位老友不过是一时性起,随口一说,所以也没当回事,当晚,让他留在自己住处。
由于一时疏忽,陈留县令就丢了性命。
夜半时候,郦食其趁陈留县令不注意,杀掉了他,带上首级,连夜从城墙溜下来,一口气跑到刘邦军营。
刘邦命人将县令脑袋挑到竹竿上,展示给守城士兵们看,并冲城头喊话:“兄弟们,抓紧时间赶紧投降吧,你们的县令都被我斩首了!”
守城士兵们一看,吓了一跳,刘邦人还没进城,县令的脑袋已经到了人家手中,陈留城内还不知潜伏了多少杀手,一想到这里,不由得后脑勺发凉。
县令一死,城内群龙无首,众人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一合计,最终同意开城投降。
郦食其有个弟弟叫郦商,在陈胜起义后,他就行动起来,到处招兵买马,此时已经有了几千人马。郦食其将郦商引荐给了刘邦。随后,郦商带领自己的队伍前来归附,之后为刘邦立下了不少战功。
刘邦很轻松地拿下了陈留后,一下子掌握了武库中存放的大量兵器,以及大量粮食。手中有了这两样战略资源,刘邦很快就征募了大量兵员,在陈留前后待了三个多月,他的队伍一下子扩充到了好几万人。
如此一来,刘邦就有了进攻关中的底气。
这一切,当然都要感谢郦食其,于是刘邦封他为广野君。自此以后,郦食其帮助刘邦周旋于诸侯之间,争取盟友,化解危机。
刘邦一生识人无数,但要说最对脾气、最合得来的人,郦食其算一个。他们都属于那种不愿受世俗陈见约束、嬉笑怒骂皆出自真性情之人。
萧何、张良这些人让刘邦觉得可以倚重,甚至值得敬重,但能够让刘邦没有任何思想顾虑的,终其一生,唯郦食其一人而已。
以至于,郦食其去世多年以后,刘邦仍然对他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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