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生死决战

大汉兴亡四百年 李金海 第1页,共2页

权力重组

战场上捷报频传,项梁先后击败了章邯和李由,有点飘飘然忘乎所以了,刚开始在心头紧绷的弦逐渐放松下来,他觉得昔日战无不胜,令六国闻风丧胆的秦军也不过如此,如果按照目前这种速度,破函谷,入咸阳,也是指日可待了。

项梁的傲慢,引起了一旁宋义的焦虑。宋义在楚国未亡前曾出任令尹,人生的高度决定眼界的高低,他深知现在还不是翘尾巴的时候。

骄兵必败,古训犹在,岂能因为打了几场胜仗就放松警惕?古人云“行百里半九十”,如今秦楚交战,其实还处于拉锯胶着状态,究竟最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在这节骨眼上,切不可泄气。

宋义顾不了太多,直接对项梁劝道:“自从最近接连取得胜利后,将军您开始有些自满,士卒们也出现了怠惰现象,疏于训练,产生了轻敌情绪。然而,秦军却还在源源不断增兵,如此下去,我实在为您忧虑!”

一来二去,宋义的话说得多了,项梁觉得宋义不但胆小怕事,而且整日在耳边聒噪,实在烦人,想着干脆把他打发得远远的算了,图个眼不见心不烦,落个清静。于是他找了个借口,派宋义出使齐国。

宋义无可奈何,只好收拾一下赶往齐国。走在半路上,宋义恰好遇到齐国派来的使者高陵君显(高陵君为封号,名字叫显)。一打听,知道他是去求见项梁,便苦笑了一下说:“我看武信君兵败是早晚的事,你要是不想去枉自送命,就放缓脚程,别急着赶路,免得遭池鱼之殃。”

高陵君显一听,觉得反正也没有什么急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便不再急着赶路,而是晃悠悠往前走。没多久,果然传来项梁兵败被杀的消息。

章邯此前虽然与楚军在东阿交战时吃了亏,损失了一些兵力,但根本没有伤筋动骨,其基本实力犹在。当初章邯从骊山陵墓工地招募的刑徒军就有七十万,其后秦二世又从全国各地征集兵力支援章邯,而项梁手下的军队充其量也就七万多人,秦军无论规模还是数量,都对楚军拥有压倒性优势。

就在项梁得意忘形之时,章邯却在暗中蓄积力量。定陶城下,两军交战时,秦军倾巢而出,楚军猝不及防,全面溃败,项梁战死沙场。

当时,天上正下着连绵细雨,楚军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浆中,在朦胧雨雾中,一眼看不到边。

这场雨看起来没完没了,从七月一直下到九月,还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当时,项羽和刘邦带领楚军在外黄县与秦军厮杀,战局僵持不下,只好转移战场,前往攻打陈留县(今河南开封市陈留镇)。长途奔袭、连续作战,使得楚军将士疲惫不堪。恰在此时,他们接到了项梁的死讯,这对士气造成了沉重打击,楚军上下情绪低落,失败的气氛在军营中弥散开来。

项羽、刘邦与随军出征的吕臣一合计,觉得再留在陈留,恐怕对己方不利,遂率军向东撤退。

项羽觉得现在再让楚怀王留在盱眙不合时宜,万一让秦人趁机劫持了,那就麻烦大了,便决定将他转移到彭城。紧接着,他对战略部署做了调整,吕臣驻扎彭城之东,刘邦屯驻砀地,项羽自己亲自率军驻扎在彭城西面。

项梁战死,楚军不得不暂时战略收缩,从全面进攻,转入防守阶段。

项梁之死,使得楚国内部权力结构也开始产生微妙变化。自被拥立为王以来,楚怀王一直被当作朝堂上的一个摆设,仅仅是名义上的领袖而已。所有的战略部署,都是项梁做出的安排,至于楚怀王本人,根本没有置喙的资格,唯有签字画押而已。

然而,没有人甘愿做傀儡,任人摆布。起初,楚怀王因来自民间,没有军政经验,不敢也没法提出自己的意见。但坐在王座上时间久了,岂能长期容忍臣下对自己颐指气使,指手画脚?对权力的渴望,在他的内心逐渐膨胀起来。

只是,对于一个来自民间的放羊娃来说,又有什么本钱与树大根深的项梁家族博弈呢?弄不好,项梁只要轻轻动一下手指,就会把他废除。

因此,怀王做好了长期隐忍的准备,等待时机,再慢慢从项梁手中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力。

然而,没有想到项梁突然死了,这无疑是强化王权的绝佳时机。于是怀王果断出手,宣布将吕臣和项羽麾下的军队合并到一起,收回军权,由自己亲自指挥。

楚军内部,除了由项梁叔侄的江东子弟兵组成的嫡系部队外,还有包括吕臣的苍头军,刘邦、陈婴等人的原班人马。这些人中,项梁的班底是重点防御和打压的对象,刘邦、吕臣等人则要设法拉拢利用,用来平衡江东兵。

这些日子以来,楚怀王尽管本身没啥权力,但处于权力核心圈,耳濡目染,他自然也学会了不少。很快,他宣布任命刘邦为砀郡长,封武安侯,统领砀郡兵马;封项羽为长安侯,号称鲁公;任命吕臣为司徒,吕臣之父吕青出任令尹。

大家看似都升官了,但其实变相地剥夺了项羽的军权。

不过,在怀王看来,吕臣、刘邦、陈婴等这些人毕竟不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往后是否对自己忠心,是否靠得住,还得两说,因此,必须组建自己的班底才行。可他不过是项梁从民间找来的苦孩子,身边哪有自己人?

就在这时,滞留在楚国的齐国使者高陵君显的一番话,引起了他的注意。有一次,高陵君显和怀王闲谈时,无意间提到了宋义关于项梁结局的准确预测之事。

怀王一听,大喜过望,没想到身边还有这等高人,便召见了宋义。经过一番谈话,怀王越发赏识他,觉得自己身边就缺宋义这样的人才,便有意将他揽入麾下,遂提拔为上将军,委以重任。

受到怀王如此器重,宋义自然感恩戴德,誓死为他效忠。

悄然之间,怀王已完成了新的权力布局,试图自此将权力收入自己手中,从而乾纲独断,不再受人掣肘。

他这种做法,自然是惹恼了项羽。在项羽看来,要是没有我们项家叔侄,你现在还是个放羊娃。以前看你不露声色,没想到蔫儿坏,如今我叔父尸骨未寒,你就忘恩负义,想卸磨杀驴,典型的一个白眼狼!

项羽正愤愤然之时,接到赵国紧急求救的消息。

原来章邯在击溃楚军,杀死项梁之后,觉得楚国大势已去,剩下的一帮残兵败将根本不足为虑,便引兵北上,准备一举击垮赵国。

章邯挟败楚之余威,渡过黄河,长驱直入,进入了赵国境内。赵国刚经过李良之乱,加上赵王歇新立,人心未稳,被秦军猝然间杀了个措手不及,被打得没有招架之力。秦军很快抵达邯郸城下。

赵王与张耳、陈馀仓皇出逃,章邯轻松进入邯郸。

邯郸数百年来一直都是赵国的都城,为了彻底摧毁赵国,防止赵人重新集结,章邯下令将邯郸城郭完全拆除,然后将城内的居民全部迁往河内(本属于魏地,泛指太行山东南与黄河以北地区,汉初设立河内郡)。

赵王歇出逃后,在张耳护送下进入巨鹿城(今河北平乡县西南),陈馀在逃亡途中,一路收拢前线溃败下来的散兵游勇,差不多集结了几万人马,然后驻扎在巨鹿城北,他们被称为河北军。

章邯驻军巨鹿南面的棘原(具体位置有争议,大致位于今河南安阳县西北部),大将王离率领秦军围困巨鹿城。

王离出身将门世家,其祖父为王翦,其父乃王贲,皆是大秦赫赫有名的战将,王翦更因为率领秦军灭楚而名扬天下。

始皇帝时期,王离作为蒙恬的副手,一起北上驱逐匈奴,督建长城。及蒙恬含冤被杀,王离取代蒙恬,肩负起捍卫帝国北疆的重任。

王离手下有三十万大军,都是秦军中的精锐之师。陈胜起义后,六国死灰复燃,纷纷复国,天下大乱,纵然章邯率领数十万大军四处出击,依然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兵力捉襟见肘。于是,秦二世命令驻守长城的秦军除了留下一部分防备匈奴外,其余二十万大军皆随王离南下,加入平息内乱的队伍。

面对秦军压境,赵国危若累卵,一面加强防守,一面派人到各国去求救。

如果说,此时章邯和王离封锁赵国边境,以秦军强大的兵力,赵国别说派出使者,就是从巨鹿城内飞出去一只麻雀估计都很难。然而使者一拨又一拨地从赵国赶来向诸国求救,催促赶紧出兵救赵。

赵国使者之所以能够顺利突破重围,固然有赵国人在生死危亡关头,豁出命来硬闯的原因,但也不排除章邯故意放水的因素。

章邯自率领刑徒军出关东征以来,除了在东阿,因寡不敌众被项梁击败外,在对阵楚、魏、齐等国军队时,都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诛陈胜、败吕臣、灭项梁,一路走来,可谓罕有对手。

但是章邯也有苦恼,那就是原六国广大地区,已是遍地烽烟,人们纷纷拿起武器反抗,刚平定一个地方,另一个地方又造反了。

数月来,章邯率领大军纵横南北,数次往返于大河两岸,前后行军数千里,纵然秦军将士作战英勇,不怕吃苦,不惧牺牲,然而如此长时间、高强度、远距离的持续作战,将士们已是达到疲劳极限。

如何一劳永逸地解决目前这种局面,是章邯一直在思索的问题。

在攻打赵国都城邯郸时,一个大胆的作战计划出现在章邯的脑海中。

单纯对付弱小的赵国,其实不难;但是章邯想以灭赵为契机,一举歼灭六国所有有生力量!

因此,当王离围困巨鹿后,章邯并不急着赶去与之会合,而是赶着修建甬道(为避免敌方干扰,两边筑起通道),从黄河岸边一直修到王离大营,将粮食源源不断地送到王离手中。

章邯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借赵国使者之手,将各国军队吸引到巨鹿城下,然后以逸待劳,围城打援,从而彻底消灭各国军力,达到一战而定天下的战略目的。

不得不说,章邯的这一战略规划,相当高明,而后来的事情发展,也不出他的所料。

秦军手中有粮,心中不慌,王离军营中的饭香味源源不断地飘到巨鹿城头。王离按照章邯部署,并不急着求战,而是下令将士们养精蓄锐,做好大战前的准备。

但是城内的赵军已经坚持不住了。自从秦军围城以来,城内外一切联系全部中断,更别提粮食补给了。

张耳急得团团转,照这样下去,就算秦军不攻城,随着城内粮食的消耗殆尽,赵国君臣恐怕也要活活饿死。

张耳此时开始有些怨恨自己的好朋友和老搭档陈馀了,他手中好歹还有数万大军,怎么不对秦军发起反击?难道就这样看着我们坐困愁城,见死不救?是不是到了生死关头,就忘了我们当初休戚与共的誓言?

张耳等不及了,便派人到陈馀军营,催促他抓紧时间与秦军开战。不过,陈馀却另有想法,他知道单凭自己手中这点兵力,与秦军开战无疑是羊入虎口,自找死路,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耐心等待各国援军到来,然后合兵一处,发起对秦的反击。

陈馀觉得,越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越要保持冷静,不能自乱阵脚。自己手中这点兵力,可是赵国最后一点家底,决不能因为一时的冲动,而白白葬送。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转眼间,几个月过去了,根本不见各国援军的影子,困在城内的张耳的信心也一点点被消磨殆尽,性子也变得越发急躁,于是派部下张黡、陈泽二人前往陈馀军营。

二人一见到陈馀,就转述了张耳的狠话:“想当年,你我可是生死之交,现在赵王和我命在旦夕,您坐拥数万大军,却置我们生死不顾,假若您心中还念及我们往日的友情,为何不豁出去与秦人拼搏一番呢?至少还有十分之一二的胜算吧?”

陈馀听后,既感到憋屈,又非常气愤。

“如果单凭一时血性,就去与秦军拼命,除了枉送性命外,根本于事无补。我的目的,不是求与秦军同归于尽,而是替赵国保留最后一点力量。万一赵王和张先生不幸殉国了,还有人替他们复仇不是?”

张黡、陈泽根本听不进去。他们大声冲陈馀嚷嚷道:“现在就算是与敌人同归于尽了,并非没有任何意义,至少能够证明你对张先生信守诺言!”

陈馀百口莫辩,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便说:“并非我怕死,而是就算死,也要死得有价值,既然二位话说到这份上了,那好吧,我先拨给你们五千人马,你们先去试探一下秦军!”

张黡、陈泽气鼓鼓地带着五千人马,前去挑战,结果不出所料,全军覆没,无一幸免。

此时,赵国的使者还在各国朝堂上做着外交努力。各国态度不一,有的同意派兵,有的还在观望。

燕赵唇齿相依,一旦赵国陷落,燕国自然难以独存,燕王韩广派部将臧荼前来救援。齐国国相田荣对楚赵两国没有交出政敌田假、田角等人一直心怀不满,所以选择观望,没打算出兵相助。齐国将领田都对田荣见死不救的做法很不满,便率军背叛田荣,前来救赵。

张耳的儿子张敖,在代地征集了一万多兵力赶来。各路援军都在陈馀军营旁边安营扎寨,但畏惧秦军之强大,彼此观望,没有人愿意主动出击。

各路诸侯都各怀心思,希望别人冲锋在前,好保存自家实力。

秦军也没有攻击各路诸侯军队,章邯在等待楚军的到来。因为谁都知道,楚军才是诸侯中实力最强的,也是反秦的首倡者,只要彻底击溃楚军,余者皆不足为惧。

此时,楚国朝堂正陷入争论之中。有人认为应该先救赵国,有人认为应该先入关中,直捣秦人老巢。但多数人认为如今秦军依然强大,贸然进入关中,说不定就会陷入秦军的重围,各方争执不下。

最后,众人都望着楚怀王,希望他一锤定音,做出最后的决断。

楚怀王其实心中已经有了主张,他提出:“谁先攻入关中,谁就在关中称王。”

这相当于与众将领签订了一份契约,大家都必须遵守;同时,这又是一份激励协议,鼓励大家争相入关灭秦。

面对怀王提出的约定,众人都无话可说,表示赞同。

要说战斗力,楚军诸将领之中,无人能出项羽其右,按理入关灭秦的重任就该由他来扛起。

然而,项梁死后,项羽满脑子都是如何给叔父复仇,如今章邯就在赵国,他当然想去跟秦军死拼,至于其他的事,都可以放一边。

项羽这种想法,正中怀王下怀。

因为,怀王并不想派他入关。

怀王对项羽的所作所为颇有不满。在战场上,项羽固然无人能敌,但也极端残忍暴虐,凡是他率军经过之地,无不寸草不生,尤其是在攻下襄城后,阖城百姓无论长幼全部被坑杀,简直骇人听闻。如果让他入关,恐怕只会更加激起秦人的反抗,还不如派一个敦厚长者前去,更妥当一些。

思来想去,怀王觉得还是派刘邦去比较合适,至少他不会滥杀无辜。

自陈胜、项梁举事受重挫后,不少士卒走散,散落各地,怀王命令刘邦一路向西,重新聚拢这些人,然后走南线西进入关,让项羽前往救赵,然后从北线西进入关。

对刘邦,怀王倒是放心;对项羽,则有些顾虑重重。一方面担心项羽不顾大局,滥杀无辜;另一方面,他好不容易重新掌握了兵权,现在让项羽出征,担心自己又被架空。于是,他让宋义担任上将军,号称“卿子冠军”,统领全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都归宋义节制。

怀王精心谋划,觉得如此一来,项羽必定无法跳出自己掌控,楚国的最高权力依然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时二世皇帝三年(公元前207年)十月。

失而复得

对于怀王的安排部署,项羽虽然很不满意,但也没有立刻跳出来反对,而是选择遵从。

自项梁死后,项家的势力不断被蚕食,楚国也面临着自复国以来最严峻的挑战。目前大家还是同在一条船上,在这个时候,如果为了争权夺利挑起内斗,搞得船都翻了,对大家都不好。

不过,好在江东八千子弟犹在,足智多谋的老先生范增对项家也是忠心耿耿,暂且低头也没什么,未来的道路还长,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但是,自随叔父起兵以来,项羽多次独当一面,战场上所向披靡,养成了目空一切的坏脾气。如今,却让他受宋义这样一位只会耍嘴皮、没有任何作战经验之人指挥,心中自然非常不服气。

一路走来,项羽心中冷笑,看他宋某人如何在战场上布兵摆阵。

谁料,大军抵达安阳后,宋义便下令安营扎寨,就地待命。

项羽觉得很郁闷,明明大敌当前,理应立刻渡过黄河与秦人决一死战才对,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赵国被秦国灭掉?

赵国如果被灭,楚国就少了一个帮手,秦人更能腾出手来对付其他诸侯,届时局面恐怕会更加糟糕,如此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怎么统率三军,怎么能让将士们心服口服?

日子一天天过去,项羽对宋义的不满也与日俱增。

就这样,大军在安阳驻扎了整整四十六天。楚军上下,开始军心涣散,将士们都感到百无聊赖。

最后,项羽实在忍无可忍,直接冲进宋义的住处,跟他理论起来:“如今,秦军围困赵军,形势十万火急,上将军为何在此停顿月余?还望马上渡过大河,与赵军里外夹击,一举击败秦军,如果再这样耗下去,恐怕真来不及了。”

宋义却看上去气定神闲,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听完项羽的一番话后,非但没有急躁,反而不缓不急地说道:“按照足下之论,就好比去只顾拍死叮咬牛身的虻虫,但对附在牛毛中的小虮虱根本毫发无伤。章邯虽强大,但也不过是围绕牛身的牛虻而已,我们真正要消灭的敌人,就是秦国。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其他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

项羽是个不爱读书之人,对宋义的奇谈怪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宋义看着一脸懵懂的项羽,感到很得意:这个项籍说白了,终究也是一介武夫啊。遂耐心继续给他解释说:“我们与其掺和秦赵之战,还不如静观其变,等他们分出胜负再说,如果赵国败了,咱们再趁机对付已是疲惫之师的秦军,假如赵国战胜,咱们擂鼓西进入关,一举灭秦!”

说了半天,你这是要坐山观虎斗,想坐享其成呀!

我们来这里是救赵,而不是置人家死活于不顾的,项羽听到这里,气得一言不发。

宋义还以为项羽被自己说服了,便自鸣得意地说道:“要是身披铠甲,手执长矛,两军阵前冲锋陷阵,我是不如将军你;但要说运筹帷幄,制定战略,将军你比老夫就差远喽!”

项羽听出来了,宋义这老家伙是在讥讽自己只懂得上阵抡刀砍人,却不懂如何用兵。说白了,就是蔑视自己,把自己看作一介莽夫而已!

项羽听完宋义的一番高论后,再也懒得和他扯,气呼呼地离开了。

宋义随后下达了一道命令:全体将士目前要做到像老虎一样凶猛,像羊一样执拗,像狼一样贪婪,蓄积力量,原地待命,谁要是敢违背命令,擅自行动,一律定斩不赦!

宋义这道命令,就是冲着项羽来的。

大将领兵在外,有权根据实际情况做出战术调整,但出兵救赵是楚国君臣商定之事,也是怀王亲自下的命令,宋义竟然在半道上止步不前,坐观成败,难道就不怕因贻误战机而被治罪吗?

其实,宋义的所作所为,很有可能是怀王暗中交代的。

其中的缘由也很简单,怀王不想让项羽夺了抗秦援赵的功劳,否则将来他功高盖主,难以约束,最好是让宋义抢得头功,实在不行,能拖则拖,为刘邦西进入关争取时间。一旦刘邦抢先一步入关灭秦,届时项羽纵然有救赵的功劳,也只能屈居刘邦之下。

项羽正在生闷气的时候,又听到一个消息:宋义派儿子出使齐国,去担任齐国国相,并且亲自将他送至无盐县(今山东东平县无盐村南),在那里大摆筵席,宴请宾客,整日饮酒作乐。

此时,天降大雨,气温骤降,楚军将士们饥寒交迫,宋义作为堂堂上将军,竟然抛下将士们,只顾自己儿子的仕途,全然不顾将士们的感受,更将救赵大事抛诸脑后,是可忍孰不可忍!

楚军军营中已经有了不满的声音,将士们牢骚满腹,项羽的愤怒也达到顶峰,他觉得可利用众人对宋义的不满情绪,一举除掉他,重新夺回军权。

项羽便召集部下,对众人慷慨陈词道:“我们受怀王之命,前往救援赵国,将士们铆着劲就等和秦军决一死战,没想到却在这里停滞不前。今年到处饥荒,庄稼歉收,百姓困苦,食不果腹,军营中现在已无存粮,将士们每天靠吃蔬菜拌豆子充饥。目前,我们唯有尽快渡河,从赵国境内取得补给粮食,这才是当下的首要任务!”

项羽目光从台下每一张脸孔扫过,众将士都在静静听他发表演说。

接下来,项羽加重语气,愤怒地说:“可如今有人竟然不顾将士挨饿受冻,自己大宴宾客,吃喝玩乐,却以‘待秦军疲惫之机,再发动进攻’的理由胡乱搪塞,拒不渡河,试想以秦之强大攻击疲弱新立之赵国,其取胜是意料中事,我们哪有机会等到秦军颓废疲惫后再攻之?难道秦人会自动变弱小吗?我军近来受挫,吃了败仗,武信君殉国,楚王为此常常寝食难安,如今将举国之兵托付给上将军,希望他能扭转目前不利的局面,他可好,非但不体恤将士们,反而一门心思只为自己考虑,亏他常常以忠臣自居,请问他的所作所为,是哪门子忠臣?!”

众人感到义愤填膺,这些日子以来,压在心底的对宋义的不满,立刻被点燃了。

十一月,某日,宋义回到军营。

晨会之际,项羽径自闯入宋义大帐,砍下他的脑袋,拎着走出帐来,冲着将士们大声说:“宋义秘密与齐国勾搭,阴谋反楚,幸亏楚王英明,已暗中下令,命我就地处死他!”

大家本来就对宋义送儿子去齐很不满意,况且人都给杀了,纵然有人对项羽的话半信半疑,但慑于他的威猛,哪敢说半个不字,于是便异口同声说道:“当初是项家拥立楚王,首倡大义,光复楚国,如今又是将军您诛杀乱臣贼子,为国再立新功,这上将军的位置本来就是该您来担任,请勿再推辞。”

项羽便在众人的簇拥下,代理上将军一职。

走马上任后,项羽立刻命人去追赶宋义之子宋襄,此时,宋襄已进入齐国境内,不过还是被项羽派去的人干掉了。

事后,项羽派桓楚去向怀王汇报事情经过。

怀王得知宋义被杀,非常震惊,万万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扶持的亲信,就这样被项羽除掉了。如此一来,楚国所有的军权都又重新落到项氏一族手中了,以前所做的各种努力,也全都化作泡影。

纵然有万种不情愿,但事已至此,只能面对现实。怀王只好派人到大营,拜项羽为上将军。

重新夺得楚军指挥权后,项羽当下命当阳君英布和蒲将军,领兵两万渡过黄河驰援巨鹿。

为了扭转赵国目前的被动局面,英布和蒲将军在渡河之后,并没有着急与秦军开战,而是设法破坏秦军的运粮甬道,破坏前方后勤补给。

陈馀得知楚军来援,信心倍增,派人前往项羽大营,敦促他立刻率军渡河北上。

项羽在完成对楚军内部的重新整合、掌握了绝对指挥权后,便命令大军渡河。

时在秦二世皇帝三年(公元前207年)十二月。

一场决定秦楚命运的生死之战,即将爆发。

整个天下人都屏住呼吸,静待在巨鹿城下即将发生的一场前所未有的惨烈厮杀。

这场战斗关乎天下人未来的命运:秦胜,则天下重归一统,六国之人又重新俯首,任由秦人奴役;楚赢,则海内列国获得自由,再次回到七国争雄的战国时代。

生或死,是个大问题!如何选择?

想要活下去,那么,就要敢于去死!

只有敢于面对死亡的勇士,才有资格活下去!

唯有抛弃一切幻想,断绝一切后路,将自己彻底逼入绝境,才能向死而生!

项羽指着滔滔大河,对将士们说:“我们将迎来最强大的敌人,诸君务必抱着必胜的决心,否则就不要幻想活着返回楚地去。请大家凿沉船只,砸烂一切锅碗瓢盆,烧掉营帐,我们现在已经一无所有,除了拥抱胜利,别无选择!”

受到鼓舞的楚军将士们,立刻行动起来,忙成一团。在叮叮当当声中,船底被凿穿,江水汹涌而入,船只渐渐沉入波涛之中,炊具全部被砸了个稀巴烂,最后,楚军一把火烧了大营。

在熊熊烈火的映衬下,项羽带领楚军昂然向巨鹿进发。

楚军的士兵身上只带了三天的口粮,胜利或者灭亡,就在此一战了!

就在这时,前末代齐王田建孙子田安背叛田荣,攻下济水以北的地方后,率军前来与项羽会合。

楚军一抵达巨鹿城下,就立刻包围了王离军营,发起冲锋。短兵相接勇者胜,秦军被突然间杀出的楚军打了个蒙头转向,仓促应战。秦军一路追撵赵军,势如破竹,如今在巨鹿城下屯兵日久,已经有了懈怠和轻敌情绪,再加上粮道被切断,粮食供应不足,将士们常吃不饱肚子,完全没了当初虎狼之师的威风,所以一上阵,就被动挨打。反观楚军,是抱着死中求生的决心而来,越战越勇。

很快,秦军败北,项羽不给敌人任何喘息的机会,下令继续发起攻击,楚军将士越战越勇,一连发起九次战斗,接连将秦军击溃。

楚军将士们个个犹如猛虎下山、贪狼逐羊,无不以一当十,从气势上全面压倒人数远多于己的敌人,秦军不甘失败,负隅顽抗,拼死反击。

巨鹿城下,秦楚两军拼命厮杀,战鼓声、呐喊声、厮杀声、刀枪剑戟碰撞声混合到一起,震动四野,天地变色。

各路诸侯援军涌上军营壁垒,围观秦楚两军的厮杀,面对空前激烈的战斗,无不胆战心惊,没有人敢跨出军营一步。

在还没有分出绝对胜负之前,所有人都宁愿明哲保身,优先保存自家实力。

直到最后,秦军全面溃败,兵败如山倒之际,各路诸侯才如梦初醒,赶紧出兵投入战斗,夺取胜利果实。

此战秦军惨败,损失严重,都尉苏角战死,王离副将涉间眼看大势已去,放了一把火,投火自杀,而王离本人则被俘(王离结局史书没有明确记载,极有可能死于项羽之手)。

至此,楚军大捷,将士们气势如虹,各路诸侯军无不心悦诚服。

待到战争结束后,诸侯军将领们前往楚军大营参见项羽。众人进入辕门后,见军营内一派肃杀,刀剑如林,盔甲鲜明。项羽威风凛凛,端坐于中军大帐,浑身散发着刚从战场归来的血腥气,众人不由得内心发怵,纷纷匍匐在地,跪行至项羽脚下。

实力决定一切,众人当下奉项羽为诸侯联军的上将军,统率节制各国军队。

项羽一战而名扬天下,自此各国无人敢挑战楚军盟主的地位。

何去何从

巨鹿被秦军包围已有数月,眼看到了山穷水尽之际,终于得救,赵国君臣的感激之情可想而知,赵王赵歇、国相张耳出城,到楚营拜谢项羽。

其间,张耳见到了陈馀。

这对多年的忘年交,在经历了这次生死考验之后,彼此早就没了当初的情谊,如今,张耳对陈馀充满了怨恨。

回想以前,为了胸中理想,共同流浪天涯,多年来相扶相持,一起走过了坎坎坷坷,两人对彼此的友谊深信不疑。然而,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假象,在生死关头,还是只求自保,说什么刎颈之交,说什么生死不离,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张耳冲着陈馀发泄数月间积累的愤懑和不满,陈馀百口莫辩。

事已至此,心已寒,情已断,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张耳的目光在陈馀身后搜索,但始终没看到自己的老部下张黡、陈泽身影。

张耳不想再和陈馀纠缠,直接问:“张黡、陈泽去哪里了?”

陈馀实话实说:“他们不听劝告,已经死在秦军手里了。”

张耳不禁顿生疑窦,不信这是事实。他立刻质问陈馀:“是不是由于两人一再催促出兵,被你杀了?”

陈馀听到这里,顿时觉得自己人格受到了羞辱,立刻跳了起来:“如果说,对于我没有及时出兵,你有误解,尚可理解,但没想到我在你心中竟然是如此卑鄙无耻之人!没想到你如此不惮于用恶毒心理推测我,难道你以为我真的很稀罕将军的官位吗?算了,给你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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