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列王纷争

大汉兴亡四百年 李金海 第1页,共2页

道逢张良

刘邦率领着他的数千人马,急匆匆往留县赶。途中岔道上,他遇到一人,也带着百十号人往留县方向走。

既然大家同道,便将队伍合在一起,结伴而行。

刘邦发现眼前这位的长相实在太秀气了:皮肤白皙,眉清目秀,宛如画中之人,要是不说话,看着还以为是女扮男装,但一交谈才发现,此人谈吐不凡,见识独到,对当今天下大事了如指掌。

一路走来,两人越谈越投机。通过攀谈,刘邦对他的身世有了初步了解,于是更加赏识他。

此人名叫张良,字子房,世居韩国,出身名门,祖父张开地、父亲张平历侍韩昭侯、韩宣惠王、韩襄哀王、韩厘王、韩悼惠王,都坐到国相的高位,可以说他们一家在韩国位高权重,家世显赫。

张良早年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也会接父亲的班,继续担任韩国国相。然而,秦军的铁骑踩碎了张良平静的生活。秦王政十七年(公元前230年),秦国大将内史腾率兵攻打韩国,韩王安被俘,韩国灭亡。

亡国后,怀揣家仇国恨的张良四处飘零,决定不惜一切代价,要向秦人复仇。

一切都要给复仇让位。当时张良弟弟已死,遗体尚陈列在厅堂之上,但张良根本顾不上下葬,便带着三百家仆,踏上了复仇之路。

在那些日子里,张良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韩国亡国时城破人亡的场景,到处都是血海尸山,每次醒来,他都惊得汗津津的。

复仇!复仇!复仇!

然而,他复仇的对象是大秦帝国,敌人实在太庞大,自己的力量太过渺小,如何才能复仇?

张良有过沮丧、失落和孤独,但仇恨的火焰一直在胸口熊熊燃烧,一刻也没有熄灭。

寒来暑往,张良带领着为数不多的追随者,到处寻找复仇办法。有一年,他从沧海君(又称仓海君,秦郡县没有沧海一地,估计是一名东夷酋长)处寻得一名力大无比的大力士,此人可以舞动百二十斤的铁锥。

于是,张良决定冒险,舍命一搏。他趁始皇帝外出巡游之际,埋伏于博浪沙,想一击毙命,毕其功于一役。

始皇帝的出行车队阵势浩大,随行车辆众多,根本搞不清本人坐在哪辆车上,结果击中一辆副车,始皇帝本人毫发无伤。

好在张良事前规划周详,提前考虑到了撤退方案,因此躲过了秦兵追捕,安然逃过一劫。

刺杀行动失败后,张良逃到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过起了隐姓埋名的日子。日子过得简单无聊,失败的阴影一直笼罩在心头,挥之不去。

好在下邳这种小地方,没有人认得他就是朝廷的通缉要犯,为了解闷,张良偶尔外出散步。有一天,他离开住所,闲庭信步,走到一座桥上时,一位身穿粗布衣服的老头拖拉着鞋子从他身边走过,故意将鞋子掉到桥下,然后冲张良喊道:“喂,小子,下去将我的鞋捡上来!”

张良本来心情就不好,听这老头这么没轻没重地使唤他,不由得火气噌噌往上蹿,但又看那老头一大把岁数,心想,算了,用不着跟这种上了年纪的人一般见识,便下去将鞋子帮他捡了上来。

“呶,帮我穿上!”老人语气间非但没有任何感激之情,反而将一双臭烘烘的脚丫子伸到张良面前。

张良心头的火气顿时往上冲,没想到这个老家伙如此蹬鼻子上脸、不知好歹。但转念一想,既然已经帮他捡了鞋子,干脆就好事做到底,遂猫下身子,帮他将鞋子端端正正地穿上。

老人脸上浮现出了神秘的笑容,用略带赞许的眼神看了看张良,然后迈步远去。张良忽然觉得这老人不简单,但一时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一时间忘了回神。

半晌,他忽然看到老人回来了。

“我觉得你这小子值得开导开导,记住五日后,天色蒙蒙亮之际,来这里与我碰头。”老人冲他撂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良猛地反应过来:自己遇到了高人!他急忙俯下身行礼,恭恭敬敬地说了一声:“是!”

等他抬头时,老人早就不见踪影了。

时间过得很快,五天转眼间就过去了。张良如约赶到桥上时,发现老人早已在那里等候。一看见张良,老人就怒气冲冲地说:“年轻人赴老年人的约,竟然自己迟到,如此不懂规矩!我走了,记得五天后早点来!”说完拂袖而去。

时间又过去了五天,这一次张良长了记性,雄鸡唱晓后,立刻动身。但等他赶到桥上时,不由得暗自叫苦,原来又迟到了,老人又把他训了一顿,让他过五日再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终于到了赴约的时间,当天夜里张良担心睡过头,根本不敢睡觉,半夜就穿好衣服,急忙往桥的方向冲。等他到达时,四下一片寂静,空无一人,张良暗自庆幸,终于没有迟到,便在桥上耐心等待老人到来。

过了好一阵,老人终于姗姗来迟,看到张良在此等候,觉得很满意,便掏出一卷书递到张良手中:“回去好好参悟这本书吧,以后就可以做帝王师了,十年后您就会崭露头角,十三年后到济北见我,谷城山下的黄石就是我。”

说完后,老人便径自离去。此后张良再也没有见过他。

夜色中一片黑咕隆咚,张良也看不到书上写的内容,等到天色发白,才发现老人送他的是《太公兵法》(托名周朝初年名臣姜尚的兵书,应该是战国时人所著)。

得到《太公兵法》后,张良朝夕研读,兵法从不离身,越读越觉得精妙,其内容如大海般广博。从此张良的个人谋略突飞猛进,做人也不像以前那样冲动冒失了,做事四平八稳,处乱不惊,与以前简直判若两人。

后世人认为张良之所以发生如此大的变化,与他下邳圯上受书经历有莫大关系。宋代大文豪苏轼还特意洋洋洒洒写了一篇《留侯论》,专门讨论此事。

苏轼认为,圯上老人(圯即桥之意)之所以反复折辱张良,就是要消磨他心头的戾气,帮他改掉冒失冲动的急躁脾气,让他明白成大事必须善忍,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不要因为一时的热血冲动,而丧失了对事物的正常判断。

苏轼之论,权当一家之言,姑妄听之,但张良的这次经历实在蹊跷,从头到尾都透露着神秘气息。

这位老人是谁?他身世如何?他是如何得知张良的品行的?是通过别人之口,还是近距离长期观察?他反复考验张良,并给他授书,其背后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由于老人临走前说了一句不知所云的“谷城山下的黄石就是我”,后世称他为黄石公,后来道教还奉他为神祇,更加增加了他的神秘性。

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张良欲言又止、云遮雾绕的陈述,给后世留下了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避世高人影子,但其本来面目却隐藏在历史深处。

之所以这样,恐怕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张良有着难以明言的苦衷,刻意隐瞒了一段他求学的经历,故意编造了一位神秘莫测的人物,以迷惑后人。

至于真相究竟为何,我们永远不得而知了。

后来张良又接触到了因杀人避祸的项伯,为他提供了一段时间的庇护。张良没有想到,他当时无意间的仗义之举,在后来的生死关头,救了他和刘邦的性命。

这些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这些年来,张良的性子改变了许多,但为韩国复仇的信念却从来没有丝毫动摇,他一直在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张良明白,单靠一己之力,是绝对无法报仇雪恨的,也不能完成复兴韩国的大业,唯有依靠一支强大的反秦力量才行。

半年前,陈胜举兵的消息传来,让张良看到了希望,但他没想到陈胜败亡的速度如此之快,心中希望的火苗很快被扑灭了。

不过,眼看楚、赵、燕、齐、魏纷纷复国,张良心中复国的火苗再次被点燃,恰好他听到景驹被拥立为楚王的消息,便带领自己的仆人赶来投奔,没想到在见到楚王之前,遇到了刘邦。

通过交谈,张良发现刘邦此人表面上看嘻嘻哈哈,一副流氓无赖的嘴脸,实际上悟性极高。以前他曾经将研究《太公兵法》的心得与别人交流,可惜没几个人能听得懂,但刘邦只须听个三言两语就能明白其中道理,张良对刘邦渐渐有了惺惺相惜之意。

这世间总有一些人,虽然没读过几天书,但天赋过人,张良觉得刘邦就是这样的人。

景驹那边具体怎么样,张良还不得而知,但刘邦手下好歹有数千人马,何况他和刘邦处得很好,张良便决定先投靠刘邦,刘邦自然欢喜得不得了,马上任命他为厩将(负责车马后勤军需物资等方面的官吏)。

刘邦与张良抵达留县,见到景驹后,希望给他调拨一些兵力,好夺回丰邑。

然而就在此时,章邯部将司马枿率领的秦军已经在相县(今安徽淮北市相山区)屠城,之后杀气腾腾地扑向砀县(今河南省永城市芒山镇),并很快将砀县攻克。

大敌压境,情况万分紧急,收拾雍齿的事只能暂且放一放。刘邦急忙收拾收拾,跟随东阳宁君西进迎敌。

在萧县西与秦军遭遇,结果初战不利,刘邦只好折回攻打砀县,经过三天的连续奋战,刘邦终于破城,夺回了砀县。

战斗结束后,刘邦清点战俘,共收编了六千多人,自此兵力一下子达到九千人。有了这支近万人的队伍,刘邦信心满满,返回去攻打丰邑。

然而,数日下来,战事依然没有丝毫进展,丰邑仍牢牢掌握在雍齿手中。刘邦除了大声辱骂,发泄一番外,毫无办法。

不得不承认,雍齿是块硬骨头,愣是据守小小丰邑,扛住了刘邦的多次进攻,纵然增加了兵力,刘邦还是对他毫无办法。这已是当年三月的事了。

就在刘邦跟雍齿较劲的时候,项梁、项羽叔侄二人已经盯上了景驹、秦嘉君臣。

项梁曾背负命案,在吴中避难。时间一长,他就跟当地乡绅士大夫有了热络关系。项家本是楚国大族,项梁对丧葬礼仪之类的日常生活事务,乃至朝廷徭役产生的纠缠之类的事情一清二楚,处理起来自然应对自如。一来二去,大家都对他们一家子刮目相看。项梁在当地很快累积了相当多的人脉,人气也日渐高涨。

项家叔侄在陈胜起义后不久,也开始暗中谋划起事。

大秦帝国已是千疮百孔,各地原帝国官员除了被杀的和逃跑的之外,尚有一些在职,但多数人已根本不关心帝国的死活,只考虑自己的未来。当时的局势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面对群雄并起,要么主动占得先机,吃掉别人,要么等着被人吃掉。

会稽郡守殷通不甘心等着被别人上门吞掉,决定主动出击。他素来知道项梁名声,便找他来商议:“现在江西(长江自芜湖至南京段呈南北向,秦汉时将此段东西两岸称为江东和江西)一带已经大乱,这是老天要灭亡大秦,先发制人,后发则为人所制,我想让你和桓楚领兵出征,你看如何?”

殷通自以为对当前天下大事了如指掌,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最危险的敌人从来不是来自外部,而是就潜伏在身边。

想要反秦,必须掌握一块根据地才行,如今殷通主动送上门来,项梁心中便动了杀机: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项梁遂假意称:“如今桓楚在外逃亡,飘忽于江湖之间,外人难以得知他的行踪,好在我侄儿项羽交友广泛,一直跟他保持着单线联系,要不我让他帮你打听一下?”

殷通一听觉得,如此再好不过了。

项梁遂走出厅堂,项羽此时正持剑站在走廊下,他对项羽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要他看自己眼色,相机行事。

说完,项梁重返酒席,对殷通说:“我侄儿就在外面,可否允许他进来,您可以交代他去找回桓楚。”

殷通尚蒙在鼓中,不知危险降临,欣然同意,于是宣项羽进来。

项羽犹如一阵旋风,阔步走了进来,看上去器宇轩昂、英武逼人。殷通正在欣赏眼前这位年轻人,根本没有注意身旁项梁的举止。

项梁向项羽使眼色,一语双关说道:“可以行动了!”

项羽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剑割下了殷通脑袋,殷通根本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已经命赴黄泉。

项梁一把从殷通尸体腰间拽下了郡守印信,系在自己身上,然后手持殷通的头颅,走到廊下。

郡守府的卫兵们顿时蒙了:刚才郡守大人还与这位项先生谈笑风生,怎么眨眼之间就成了丧命鬼?

众人手握武器,面面相觑,根本不知该怎么办,院内一片寂静,只听见血滴从殷通头颅一滴一滴落下,落在廊下青石板上,泛起朵朵血渍之花。

半晌后,众人才反应过来,呼啦啦将项羽叔侄包围在中央,想为郡守复仇。郡守府内卫队人数众多,他们本以为可以很轻松地拿下项梁叔侄,但他们低估了项羽的战斗力。

但见项羽手持长剑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所到之处人头滚滚,转眼间鲜血四溅,百余人已倒在他的剑下。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纷纷扔掉兵器,表示愿意听从项梁的命令。

项梁趁势下令召集郡守府所有官吏,宣布自己为会稽郡守,项籍为裨将,号召起兵反秦。面对满院子倒在血泊中的尸体,谁还敢说不?大家纷纷表示愿意追随。项梁便在吴中征集青壮年,最后集结了八千精兵,提拔有胆识的豪杰之士担任校尉、侯、司马等职务。这八千江东子弟兵成了项梁叔侄反秦的最初兵力,也是以后历次战斗中的中坚力量。

项梁渡江

项梁刚刚夺取会稽郡不久,就接到陈胜旧部召平的邀请信,让他火速渡江,西来攻打秦军。

召平本是广陵(今江苏扬州市)人,陈胜起兵后,就命他带兵打回老家去,开拓新局面。但谁想到广陵还没攻下,就传来了陈胜兵败的消息。

如此一来,召平陷入两难,进退失据,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另一方面,章邯率领秦军在各地取得胜利的消息不断传来,召平很担心秦兵一旦到来,自己将面临前后夹击的局面。

危急时刻,召平急中生智,假意用陈胜的名义写信给项梁,封他为上柱国,让他速速渡江,西进抗秦。

说白了,这是召平为了自救想出的花招。

项梁刚刚渡江,就听到东阳已经发生内乱,县令被杀。

作为秦末众多被杀郡守、县令中的一员,东阳县令为官到底如何,我们不得而知,他甚至连个名字都没留下来。但作为帝国底层官吏,在民众眼中他就是暴秦罪恶的代表,被人民的怒火吞噬掉是意料之中的事。

发泄完怒火后,民众们觉得如今天下大乱,总得选个新人来主持东阳大局。但一时间实在找不出个能力强的人,便推举原东阳令史(县令属吏)陈婴出来收拾乱局。

陈婴这个人没有啥突出优点,就是为人诚实谨慎,把东阳交到这样的实在人手中,大伙儿觉得放心,起码他不会瞎折腾。

自陈胜称王后,凡是割据一方之人,无论阿猫阿狗都想称王,过一把称孤道寡的瘾。

大伙儿觉得:“得了!陈婴你也别担任什么劳什子县令,干脆称王算了,反正咱们就听你的,不想再听他人吆喝了。”

面对突来变故,陈婴一时间消化不了,便满怀忐忑地回到家中,跟母亲商议,该如何处理。

知子莫若母,自己儿子有几斤几两,老太太心中如明镜一般,以他的性格,肯定不是做王的料,便劝道:“自从我过门做了你们老陈家媳妇,数十年来,就从未听过咱祖上出过什么高官显贵。现在突然让你称王,我琢磨着总不是啥好事,不如还是让给别人吧,这样一来成功了自然少不了封侯,万一干砸了,你也不是带头挑事的,起码容易为自己开脱不是?”

陈婴听后觉得,还是老太太说得在理,于是返回去,跟众军官和县吏商议。

等陈婴返回县署时,发现士兵们齐刷刷头上裹了青色头巾,看上去整齐划一,很有气势,约有两万余人,大家精神头十足,众人觉得咱们有这些兵马,独立称王已经足够了。

陈婴耐心劝导说:“咱们想要干推翻秦朝这样的大事,必须有个能干的人来带头,而且最好是名门望族之人,项家世代为将,在楚国可谓家喻户晓,不如归附于他们,你们看如何?”

众人之所以推举陈婴,也是矬子里拔将军,不得已的选择,如今有更好的选择,当然乐得同意。

于是陈婴率东阳县归附项梁。项梁刚渡江,就白捡了偌大块地方和两万人马,自然求之不得。

等项梁率领大军渡过淮水时,又有一些人马加入,带头的是英布、蒲将军(姓名不详)。

英布是六县(今安徽六安)人,早年触犯秦律,被处以黥刑(在脸上刺字),故又被称为黥布。

英布人生坎坷,命运多舛,曾经被押送到骊山修建始皇帝陵寝。

在那些非人的日子里,他不仅每天干着繁重的体力活,还要忍受监工辱骂、鞭打,忍饥挨饿更是常有的事儿。

骊山陵墓工地上,每天都有人由于积劳成疾,死于非命,然后被拉出去填埋沟壑。

英布知道,要是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有一天,也会倒毙在这里。他不甘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哪怕这是宿命,也要豁出去跟命运之神搏一把。

再严密的监视体系,也总有漏洞。终于有一天,英布瞅准机会逃了出来,然后聚啸山林,成为江洋大盗。

作为盗贼,固然快意人生,但终究不是个长久之计。

陈胜起义后,英布决定结束江湖生涯,于是带领数千人马,前往九江郡番县(今江西上饶市鄱阳县),拜见县令吴芮。

吴芮很赏识英布,将女儿嫁给了他。英布早年被人预言他受刑后有称王的命数,别人都将此事视为笑谈,但英布自己一直念兹在兹,始终没忘。当他听到陈胜兵败的消息后,决定趁乱世建功立业,遂带领兵马北上,正赶上吕臣被秦军打败,从陈县撤出。

英布便联合吕臣发起反击,在青波击溃秦军,重新夺回了陈县。

就在此时,项梁率军渡江西来。英布审时度势后,便前来投靠项梁。至此,项梁已经有了六七万人马,驻扎在下邳。

接下来,项梁面临一个难题:将如何对待楚王景驹?

项梁是扛着复兴楚国的大旗来号召人心的,如此就该臣服于景驹,听从这位刚刚即位的新楚王指挥,共同灭秦兴楚才对!

然而,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项梁自认为是项燕之后,怎么可能听从这位没有任何根基和影响力的楚王安排!

其实,景驹也没拿项梁当自己人,他听到项梁渡江的消息后,就与秦嘉驻军彭城(今江苏徐州市)之东,想要阻止项梁西来。

景驹称王之初,想通过抗击秦军,打一些硬仗来建立威望,但苦于自己兵力不足,便派使者公孙庆到齐国,打算联合齐王田儋共同抗秦。

谁承想,田儋根本不承认景驹称王的合法性,当面责问公孙庆:“如今陈王兵败,下落不明,景驹为何不请示齐国,就擅自称王了?”

公孙庆一听,不由得火大了:景驹是陈王的继承者,理应是诸侯盟主,他称王为何要向齐国请示?便反唇讥讽道:“齐国也未曾向楚国禀明就称王,楚国为何要通报齐国?天下谁不知,是楚国率先起兵反秦,要说号临天下,怎么也轮不到齐国头上吧?”

田儋一听,不由得一阵冷笑,明明自己上门求人,还如此嘴硬,便不由分说,下令将公孙庆拉出去砍了。

景驹的齐楚联盟计划告吹了,他的命运也几乎注定了,不过是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列王争雄中的一位过客罢了。

项梁对外放话:“陈王兵败,下落不明,秦嘉、景驹一伙,不但不想着如何为陈王复仇,反而率先僭越称王,如此大逆不道之行径,是可忍孰不可忍!”

秦嘉、景驹哪里是项梁的对手,很快被打得稀里哗啦,两个人都死在乱军之中。项梁趁机吞并了秦嘉的军队,驻军胡陵(今江苏省沛县龙固镇东北,原址已淹没在水下)。

项梁渡江以来,一帆风顺,兵力不断壮大,地盘日益扩张,基本上还没遇到真正的对手和敌人。此时,章邯的前锋军队已经抵达栗县(今河南省夏邑县),项梁兵分两路,一路由朱鸡石、余樊君率军去攻打栗县,另一路由项羽率军前往攻取襄城(今河南省襄城县)。

然而,两路人马的进展都不顺利。栗县战线上,楚军被全面击溃,余樊君战死,朱鸡石仓皇逃了回来,当时,项梁已经攻占了薛县(今山东省滕州市官桥镇),听到前线溃败的消息,不由得勃然大怒。

项梁认为不是敌人太强大,而是朱鸡石、余樊君太无能,根本不容分辩,就下令将朱鸡石拉出去砍了脑袋。

与此同时,项羽在襄城的战斗也很艰难。项羽太低估襄城守军的战斗意志,只得发起一波又一波的强攻,最终付出了很大代价,才勉强攻下襄城。

恼羞成怒的项羽,下令将襄城军民,不论老幼全部坑杀。

此时距离陈胜遇难已有数月,陈胜兵败被杀的消息差不多已经在天下传开。项梁知道,如今再不能以陈王下落不明来搪塞,当初他正是以景驹谋逆称王的罪名将他消灭的,总不能自己称王吧,这样无疑是扇自己嘴巴!

未来怎么办,举什么旗,战略方向在哪里,需要群策群议。项梁召集各路将军,前来薛县商量。

楚地反秦力量得知了消息后,都纷纷赶往薛县,沛公刘邦也前往参加会议。刘邦选择归附景驹主要是为了求援,夺回丰邑,但如今景驹已死,项梁成为了反秦的主导力量,归附项梁也是必然的选择。

人在乱世,想要活得久,只能选择与强者站在一起。

有个名叫范增的老翁也来投奔项梁。范增,居鄛人(今安徽巢湖西南),已年过七旬。在过去的七十年中,范增亲眼见证了昔日的强楚一步步走向衰落,领土被秦人逐步蚕食,最终亡国。

秦人统一四海后,残虐百姓,生灵涂炭,范增选择了冷眼旁观。没有人知道,这些年来,他究竟经历了什么,许多同龄人都早已化为朽骨,冢上枯草离离,范增却靠着顽强的生命韧性活了下来。

总有一些人喜欢自我设限,比如三十岁必须完成什么,四十岁达到怎样高度,过了某个年龄段,此生将一无所成,正是这种自我设限,反而束缚了自我追求和人生的广度。

但古往今来,总有一些人勇于突破这些世俗的条条框框,他们在迟暮之年才开始展现人生的光芒,比如周初名臣吕尚,早年一事无成,四处碰壁,但他并不灰心,选择在渭水垂钓,终于等到周文王的赏识,为周室开创了八百年江山。

比起吕尚,范增还要年轻十岁。岁月沧桑,给了他足够的沉淀,他额头的皱纹间都密布着策略和计谋。当范增一袭白衣、银须飘飘地出现在楚军军营时,项梁眼前一亮:他现在迫切需要有高人为他指点迷津。

范增没有藏着掖着,一见面就单刀直入:“将军可知陈胜为何最终以失败而告终?其实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因为他犯了战略性错误!”

项梁感到有点意外,没有言语,表明他在倾听。

“秦灭六国时,对楚国采用了最卑劣的手段,用欺诈之术骗怀王至秦,然后胁迫割地,由于怀王没有答应秦人,最终客死他乡。对于怀王悲惨的遭遇,至今楚人提起来,犹然同情。楚国虽亡了,但人心没散,灭秦复仇的决心没变,人们无不对神明发誓‘楚虽三户,亡秦必楚’。陈胜起兵后,没有选择立楚王后裔,而是自立为王,这种做法,无疑是自取灭亡!”

项梁微微点头,范增继续说:“将军起兵以来,楚国各地的将领争先恐后地来投奔您,为的是什么?还不是念将军您的家族是楚国将门世家!他们指望您重新拥立楚王室后裔为王,然后在新王的号召下,发起反秦战斗!”

明白了,范增这番话语背后蕴含的潜台词是——如果项家仿照陈胜自立为王,那么下场也跟陈胜差不多。

楚国在六国中很特殊。在战国之世,它的疆域最为辽阔,也是唯一一个可以直接与秦抗衡的国家,故当时有“纵成则楚王,横成则秦帝”的说法。楚怀王曾被推举为合纵长,率领六国兵力围攻函谷关,一度对秦人构成极大威慑。

然而,楚国虽然也曾经历过吴起变法和屈原“美政”时代,但都不彻底,没有从根本上改变世家大族把持朝政的局面。秦国自商鞅变法以后,历代国相(或类似实权人物)如公孙衍、张仪、蔡泽、魏冉、范睢、吕不韦、李斯等人,无不是外来人士,这是因为商鞅变法彻底铲除了秦国宗亲和世家大族的势力,因此,哪怕是来自敌对国家之人,只要才华出众,是能够治国理政的干才,就会被毫不犹豫地委以重任。秦国上下能做到唯秦王之命是从,举国如一。

反观楚国,历代令尹无不是王族和世家大族,就是楚王也常常受到掣肘。正因为如此,当初楚国面对秦国的步步紧逼,根本没法做到令行禁止,合全国之力抗秦,最终灭亡。

楚国虽然灭亡,但这些大族的势力并没得到彻底铲除,其根基犹在。如今项梁举兵反秦,唯有重新尊奉楚国王室,竖起楚王大旗,才能得到这些人的支持。

这些道理,项梁心知肚明,如今范增的一席话,让他彻底坚定了信念,重新拥立楚国王室后裔。

楚国亡国后,王室或被杀,或四处逃散,想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很难。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一番打探,项梁终于找到了一位楚怀王流落民间的孙子(此时楚怀王去世已经近百年,他是怀王直系孙子的可能性不大,但作为楚王后裔应该不假),此人名叫心。亡国之后,昔日王孙身上没有丝毫王家痕迹,落魄不堪,众人找到他时,他已沦为一家大户人家的牧羊人。

这样一位没有任何根基又具有王室血统的人物,对项梁来说无疑是楚王的最佳人选。既可以将他作为一面旗帜,号令众人,又可以将他作为掌上傀儡,方便操控。

为了唤起楚人对楚怀王的哀思,坚定对秦人复仇的决心,项梁立心为王,对外依然称他为楚怀王,建都盱台(今属江苏省淮安市),封陈婴为上柱国,领五县,项梁自称武信君。

此时的刘邦正在攻打丰邑。

刘邦投靠项梁后,首要目标就是从雍齿手中夺回丰邑。丰邑是刘邦的老家,但乡邻们却支持雍齿,公然与自己对立,屡次攻城都以失败而告终,太伤感情了。

这一次,刘邦带来项梁增援他的五千人马,还有十员将领。这些人都是战斗精英,双方一交战,雍齿哪里是对手,只好弃城而逃,一溜烟跑到魏国去找周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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