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生涯
对一个家庭来说,就算日子过得艰难,但只要一家人和和睦睦,哪怕凑在一起吃糠咽菜,也是一种幸福。
虽然对刘邦游手好闲感到不满,但眼瞅着周围家庭中的男人们一个个被带走,最终差不多都成了异乡之鬼,吕雉还是感到知足:刘邦再不上道,好歹家里有个主心骨,自己带着儿女,在田地里吃苦受累,一想到自家还有个男人,就算不能指望他撑起家庭的天空,但心里多少还是感到比较踏实。
但是,没过多久,就连这点希望也破灭了。
始皇帝的骊山陵墓工程已经进行了数十年,但工程太过浩大,竣工依然遥遥无期,一批批刑徒劳累致死,人手缺口越来越大,新的征丁命令不断地从咸阳发往全国各地。
沛县收到命令后,差不多将老人及未成年男性都征集了,才勉强凑够人数,刘邦作为亭长,押解着大家,再次上路了。
吕雉站在送行的人群中,身后跟着一双儿女。她望着刘邦远去的背影,默默祈求丈夫早点平安归来,但是她不知道,他们的人生此后将迎来天翻地覆的变化,被裹入历史的洪流,推到顶峰浪尖,改变整个天下的走向。
从沛县出发后,一路上,众人情绪低落,走起路来步伐迟缓、有气无力。谁都知道,通往咸阳的道路,就是一条有去无回的死亡之路,到得越早,死得越快,没有人急着去投胎。
刘邦心中万分着急。大秦的法律规定,哪怕你遇到山洪泥石流,道路冲断,或者天降风雪,大雪封山,都必须无条件按期到达目的地,不然一律处死。
秦法,从来不讲人情,不讲客观条件,执行不打折扣,它就像一台上了发条的巨大食人机器,张着血盆大口,不断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吞噬,了无痕迹。
刘邦毕竟只有一个人,面对消极怠工的人群,他只能劝说加威胁,敦促大伙儿抓紧赶路,但是他很快发现,根本没有用。
去咸阳是死路一条,死在半道上也是一死,反正横竖都是一死,谁怕谁!
紧接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刘邦在清点人数时,发现少了不少人,原来有人趁他不注意,偷偷逃跑了。
一旦有人带了头,很快发生了示范效应,隔三岔五地就有人逃跑,刘邦根本看不住了。
刘邦看出来了,按照目前的趋势,恐怕还没到咸阳,人就都跑光了,到时候自己也难逃一死。
既然如此,还不如豁出去,做个顺水人情。
一行人到了丰县西部的泽中亭,这时夜幕降临了。大家赶了一天的路,都非常疲惫,刘邦让大家停下来歇脚,顺手拿出随身携带的酒,与众人共饮,然后冲他们挥挥手道:“各位自行散去,各奔前程,逃命去吧,我与大伙儿就此别过。”
许多人听后一哄而散,但有二三十人觉得刘邦此人仗义,与其作鸟兽散,还不如跟着他,有个挑头的,心里总归踏实一些。
打定主意后,众人决定先找个藏身之地。此时,刘邦几杯酒下肚,豪气顿生,胆子也大了起来,便带着众人高一脚低一脚地赶路,黑夜之中,慌不择路,不觉误打误撞闯进了一片沼泽地。
月光之下,醉意朦胧的刘邦猛地发现不对劲,仔细一瞧,原来是一条巨大的白蛇横在路中间,吃惊之下,酒醒了大半。但现在最怕的是遇到秦兵追捕,至于狼虫虎豹,反倒不怎么害怕了。刘邦当下抽出宝剑,将白蛇斩为两截。
本来这只是桩平常之事,但后来被人不断加料,传得神乎其神,据说有人看到一位老婆婆在路边哭诉:“我的儿子是白帝之子,结果由于挡道,被赤帝之子给斩杀了。”说完,老婆婆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种事,一看就是为刘邦造势,而且手法很拙劣,到了后世,估计后人觉得这套把戏太假了,于是到了班固那里,他就编出了“汉绍尧运”的说辞,不过在当时,还是这种现编神话好使。
因为时处危急时刻,根本来不及仔细考虑,没时间编出一套逻辑严密的理论来,但如何凝聚人心,如何壮大队伍,又是摆在刘邦面前迫在眉睫的事情。
况且,刘邦手下的一帮子人,都是些没有文化的泥腿子,对他们讲什么高深道理根本不管用,他们也听不懂,还是通俗易懂的神话故事好使。果然,刘邦斩杀白帝之子的说法传出去没多久,周围的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又过了一些日子,许多在沛县一带走投无路的年轻人,都跑来归附刘邦。渐渐地,他周围聚起了一支百十来号人的队伍。
刘邦带领这些人,在芒砀山一带到处流窜,过着半野人似的生活。
一个人在外的时候,才知道家的美好。刘邦的亭长是没法当了,留下一家子人给吕雉照顾。好在沛县有萧何、曹参等人帮衬,刘邦的家人暂时没有受到牵连。
刘邦通过各种渠道,终于和吕雉取得了联系。夫妻俩时不时碰个头、见个面,吕雉也带点吃食衣物给刘邦。
日子一久,难免走漏消息,周围街坊多少风闻了一些刘邦的事,无不觉得很纳闷:芒砀山那么大,吕雉一介女子,又是如何找到他的?
吕雉肯定不能让外人知道夫妻二人的联系方式,于是假意称,刘邦头顶总是萦绕着一股云气,自己是按照云气找到他的。
众人很惊讶,开始觉得这个刘季不简单,难不成真的是神人不成?
就在刘邦亡命芒砀山之际,远在咸阳的始皇帝越发觉得坐立不安,他越来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虽然如今整个帝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但他知道,帝国根基尚未扎牢,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始皇帝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大不如以前了,他现在能做的,就是与时间赛跑。
始皇帝的心情很矛盾,一方面觉得是人终究难逃一死,所以在骊山大兴土木,为自己营建身后安息之所;另一方面,他又强烈地渴望永生,因为他还有好多事情要去做,时间远远不够。
始皇帝是个工作狂,无论在宫廷,还是在外巡游,每天要批阅百十斤重的竹简,不完成任务,绝不休息。帝国初创,每天海量的工作、长时间超负荷的运作,加上私生活的不节制,严重透支了他的身体。
世间事,从来没有毕其功于一役的。秦人用了数百年时间,才终于一统天下。如今,想要海内融为一体,也需要几代人的漫长过程,但始皇帝的心情太急迫,他想将所有事在自己手中做好,将天下打理好,然后放心交给后代子孙,他们垂拱而治即可。
强烈的忧患意识,一直困扰着始皇帝。
为了消除外患,统一六国的战争尚未完全结束,他就命令大将蒙恬率领三十万大秦铁骑北上驱逐匈奴。
匈奴逐水草而居,来去如风,时不时南下,侵扰沿边燕、赵两国,破坏村郭,劫掠财物,俘虏人口。趁秦灭六国、无暇北顾之际,匈奴南下,占领了水草丰美的河套地区。
匈奴虽战斗力彪悍,但若正面大规模作战,根本不是大秦铁骑的对手,很快被逐出河套,后撤三百里,远遁大漠,以避锋芒。
相对于外患,始皇帝更担心内忧。帝国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六国贵族中,不甘心失败的大有人在。
为此,始皇帝不顾疲劳,频频出巡,就算遭遇暗杀威胁,也丝毫没有停止巡游的步伐,目的就是震慑那些心怀叵测之人,好让他们明白,帝国的根基不可动摇,趁早死心。
这是一场不见硝烟的生死较量,是双方意志的博弈,也是一个漫漫无期的过程,秦人虽然征服了六国的土地和人民,但很难在短期内征服人心。
战场上刀兵之争,秦人完败六国,但是人心之争,才刚刚开始。
为了控制舆论,帝国政府颁布命令,不得在公共场合无故集会,胆敢聚众喧哗者,斩首弃市(注:秦法,偶语于市者弃市),严禁私自携带书籍,严禁私自开馆收徒,至于有学习法律需求的,则可以向官吏请教。
然而,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岂能完全禁止得住?
各种谣言还是层出不穷,根本禁止不住,其中有一种说法就是东南一带,有一股王者云气。
这种事,本来就虚无缥缈,很难追查其来源,但如果置之不理,一旦在社会上弥漫开来,必将蛊惑人心,动摇民心。
与此同时,各种诡异的事也在接连发生。
秦始皇三十六年(公元前211年),发生了一次奇特的天文现象——荧惑守心。荧惑指的是火星,心宿为二十八宿之一,即天蝎座(由三颗星组成),荧惑守心即火星停留在了天蝎座。
宇宙浩瀚,星辰灿烂,我们的先人很早就开始关注头顶这片蓝天。夜幕降临,繁星闪烁,遥远深邃,容易引发玄思,这些数不清的星辰之间有何内在规律?它们与我们地面上的芸芸众生有何关联?
上古虽然科技尚不发达,但这并没有影响古人们对宇宙的探索。他们日夜苦思冥想,根据天文现象,推算出了精密的历法,以及对农作物成长至关重要的节气等科学规律,所取得的成就即使在两千年后的今天,也令人叹服。
然而,古人探索的脚步不止于此,他们认为一切天文现象都与地上的众生活动息息相关。上天在苍穹之上,密切关注着人间发生的一切,通过一系列天象给予人间警示。
火星荧荧似火,轨迹诡异,令人难以捉摸,在古人眼中,它象征着灾祸,是不祥之兆,心宿乃帝王象征,火星侵入心宿,意味着帝王将有灾祸临头。这次天象发生后,一道刺眼的光芒划破了东郡的夜空,一块巨大的陨石伴随着火光从天而降,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大坑。
当地老百姓好奇地跑去围观,发现巨大的陨石上刻着一行字:“始皇帝死而地分。”
围观的人无不惊讶万分,觉得上苍这是在警示:始皇帝一旦身死,天下又将再次回到列国时代。
刚开始,人们还只是窃窃私语,但没多久,消息就像长了翅膀,在社会上传了开来,也传到始皇帝耳中。
很显然,这件事是有人在暗中蛊惑人心:陨石从天而降,上面的字,不可能是外星人刻上去的,因为他们也不认识秦篆,所以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当地有人作祟。
始皇帝下令,必须将此事彻查清楚,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暗中搞鬼。他命御史出马,在陨石坠落之地的周围挨家挨户地搜查,但是无一例外地遭到矢口否认,都称不知道是谁干的。
愤怒之下,始皇帝下令将陨石降落地区周围的百姓全都抓起来杀掉,并下令放火烧毁那块陨石。
谣言封杀了,陨石毁掉了,但始皇帝却高兴不起来。他总觉得那块陨石自此压在了心头,挥之不去,于是整日闷闷不乐。
陨石事件过去没多久,又发生了一件怪事。
当年秋天,有一位使者,因有要紧公务,急着赶夜路,行至华阴一带。此处道路依山临河,不太好走,况且是夜晚,自然走不快。
突然,使者觉得不远处站着一个鬼魅的身影,面目模糊,根本看不清模样。鬼魅身影双手持一块玉璧,玉璧在夜色下泛着青光。鬼魅身影对使者说:“替我将它送给滈池君。”停顿了一下又说:“今年祖龙死。”
事出突然,使者半天没反应过来,等想细问时,那人早就没了影子,地上只留下那块玉璧。
使者返回咸阳后,不敢隐瞒,急忙去向始皇帝汇报。
始皇帝听后半晌不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但是他又不能明说,只得随便找个理由说:“祖龙大概是以前的祖先吧!”
显然,这种说法很难解释得通。更令人诧异的是,那块玉璧,竟然是始皇帝自己的。
原来多年前,始皇帝乘舟渡河,忽然风浪大作,眼看就要翻船,他情急之下,掏出怀中一块珍爱的玉璧,抛到水中,祈祷河神庇护。说来也奇怪,刹那间,风平浪静,他最终得以平安渡河。
然而,如今玉璧却被送了回来,难道是神灵不再庇佑自己了?
这一桩桩令人烦心的事接踵而来,使得始皇帝心情郁闷到了极点,但他是一个不肯轻易认输的人。
多年来,他正是凭着钢铁般的意志,将对手一个个击垮,如今在人间,没有一个人敢与始皇帝作对。
始皇帝绝不甘心向命运低头认输,就算是鬼神阻挠也不行。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一定会扭转命运,让鬼神也向他臣服。
秦始皇二十八年(公元前219年),始皇帝东巡,过淮河,经衡山、南郡,然后乘船顺江而下,至湘山祠。恰逢大风,几乎没法渡河。
始皇帝觉得这是有鬼神作祟,便问:“湘山之神是谁?”
随身博士(秦汉时掌管书籍文典的官员)回答道:“据说是上古帝王尧的女儿娥皇、女英,她们后来嫁给了舜帝,舜帝南巡驾崩,姐妹俩追随至此而死,遂为当地之神。”
始皇帝听后勃然大怒,心想:尔等不过昔日冢中朽骨,朕乃当今天子,竟敢与朕作对。遂下令征发三千名囚犯,将湘山上的树全部砍伐精光,最终,树木葱茏的湘山,变成了一座光秃秃的山丘,裸露出红色的地表层。
发泄完心中的愤怒后,始皇帝的心情并没有好起来,反而更加沮丧和失落了。
因为,他觉得虽然自己可以拥有世间的一切,掌握着天下人的生死,但是却没法掌握自己的生死,只能坐等自己的身体一天天地衰老。
但是,他又是极度自负的人,不愿承认这个现实,身边大臣更无一人敢跟他提及。
咸阳的宫殿巍峨空旷,然而,始皇帝觉得,人住在里面,心就被拘束起来了。只有在道路上行进,他才觉得生命有意义;只有行走在广袤的帝国疆土上,他才能感受到帝王的荣耀。
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始皇帝又一次出巡,左丞相李斯随行,右丞相冯去疾留守京城,小儿子胡亥备受宠爱,嚷嚷着也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始皇帝拗不过,便也同意带上他。
车驾浩浩荡荡,离开咸阳东去。但是谁也没想到,始皇帝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长生成空
始皇帝一行离开咸阳时,正值冬十月,天气已开始变冷。
按照秦朝历法,十月为岁首。冒着严寒远行,队伍中所有人的心情都很压抑、低落。秦人尚黑,旗帜服色皆以黑为尊贵,当这支黑色的队伍蜿蜒行走在冬日旷野的地平线上时,犹如一条游走的黑龙。扈从士卒的军靴踩踏在坚硬的大地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
包括丞相李斯在内的百官,都明显感觉到皇帝的脾气近来变得越发暴躁和不可捉摸。每当侍从皇帝、进行问对时,群臣无不胆战心惊、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批逆龙鳞,就会惹来杀身之祸。
李斯对于皇帝的变化,早就有了预感。
李斯自楚入秦,已历时数十载。他靠着自己的才华和谨慎细微,从客卿一步一步做起,当上廷尉,最后坐上丞相高位,可谓位极人臣。他知道君王最忌讳臣子擅自猜度自己心思,但是哪个臣子不想了解君王的内心?
李斯和始皇帝的君臣关系相当微妙。
想当年,韩国人郑国谏言秦国大搞水利工程,企图用超大工程拖垮秦国国力。后来阴谋被揭穿,当时还是秦王政的始皇帝震怒,下令驱逐寓居秦国的一切六国士人,而李斯也在被驱逐之列。
李斯梦想在秦国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他希望自己像商鞅、范睢、蔡泽、吕不韦一样,能够封侯拜相。面对突然而至的逐客令,他实在不甘心就这样灰溜溜地离去。
去还是留?在这两难之际,李斯决定豁出去搏一把。他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雄文,即名扬后世的《谏逐客书》,很快打动了秦王,秦王下令撤销逐客令。朝夕之间,李斯的命运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自此他的仕途也开始豁朗起来。
其实,李斯这种投机心理由来已久。他早年曾是楚国上蔡的一名小吏,基层的生活单调乏味,有的是时间细致观察生活。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看到厕所里的老鼠在吃粪便,它们非常胆小,一旦听到人的脚步声或者犬吠声,立刻就会惊慌失措地四下逃窜;倒是那些粮仓里的老鼠,吃喝拉撒都在粮垛上,肆意糟蹋粮食,却不用担心受到惊扰。
李斯渐渐从这两种老鼠身上琢磨出一个道理:做人也如同老鼠,自己的命运处境,完全是由周围的环境造成的。正因为如此,他后来果断离开楚国,投奔秦国。
时光如流水,当年的上蔡小吏已是大秦丞相,李斯的身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他的内心深处却一直没有摆脱当年粮仓老鼠的影响。他醉心权术,投机钻营,揣摩上意,总能精准地把握始皇帝的心思,敢于力排众议,最后往往能得到皇帝的支持。
然而,近年来,情况开始悄然发生变化。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始皇帝开始惧怕死亡,频频接见齐燕一带的方士,渴望从他们那里得到成仙得道,或者长生不死的秘方。
李斯是儒学大师荀子的弟子,但他秉持法家思想,不过,无论儒法,还是法家,都对这些荒诞思想持摒弃和敬而远之的态度,因此,他对皇帝这种做法不以为然。不过,他也无力阻止,或者说,他根本不愿意去阻止。
如今的李斯,早已非当年的李斯。当年的他一无所有,故而敢于豁出去一搏,但如今位极人臣,荣宠至极,有了太多的羁绊,使他再也没有了当年的勇气。
穷苦潦倒的滋味,给李斯留下了太深刻的影响,他实在舍不得失去目前拥有的一切。
如今的李斯,自己位列三公,官拜丞相,儿子皆娶公主,女儿皆嫁皇子,长子李由更是官拜三川郡守,朝野瞩目。一旦李斯府上有个大小事,整个咸阳城都会轰动。李府门前华盖云集,往来者多峨冠博带之士,非富即贵。
李斯现在什么都不缺,最怕的就是失去皇帝的信任,他时刻想第一时间知道皇帝的真实想法。想要做到这一点,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让皇帝身边有自己的耳目,这样就能够及时掌握皇帝的言行举止了。
但是,李斯渐渐地发现他这个百官之首,想要见皇帝一面变得越来越困难了。
原来,始皇帝自从听了方士齐人卢生的建议,为了达到和神仙会面的目的,他尽量深居简出,避免与俗人接触。
秦都咸阳本来就有章台宫、咸阳宫等大量宫室,灭六国之后,始皇帝又在咸阳北阪上复制修建大量六国宫殿群,绵延二百余里。始皇帝为了防止群臣打扰他求仙,下令用天桥、甬道将咸阳城周围二百里内的宫殿楼台,相连接到一起。此后,始皇帝穿梭于这片宫殿群,行踪飘忽不定,神秘莫测,外人难以得知。就算如此,他仍然有些不放心,传令要是有人敢透露他的行踪,就立刻处死。
自大秦一统六合以来,建立了复杂高效的行政制度,执行严刑峻法,李斯和百官更是兢兢业业。因为李斯明白,华夏大地五百年来征战不休,民生凋敝,如今山河一统,是拿数以百万计的头颅落地换来的,实属不易。由于始皇帝强势,百官敬业,加上大秦铁骑威慑,国家表面上处于平静状态,但李斯也知道,失去权势的六国余孽绝对不甘心,他们现在仍然在暗中蓄积力量,一旦形势有变,他们一定会反扑。
长期以来,始皇帝表现出了旺盛的精力,日以继夜地将自己困在小山般的简牍之中,不处理完毕,绝不休息。但这种超负荷的工作,也严重透支了他的健康。近年来,李斯已经从始皇帝身上看出了疲惫与衰老,要知道始皇帝现在还不到五十岁。
李斯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但也无可解之法。
但李斯没想到,始皇帝竟将自己的健康寄托在方士身上。
始皇帝的心情,李斯很明白,天下初定,还有千头万绪的事情要处理,他不想在此时倒下。但权力也会让人上瘾,一旦掌握了权力,人就会像着了魔一般,绝对放不下它。李斯自从做了丞相以后,享受惯了百官俯首帖耳、万民瞻仰。窥得权力奥妙之后,李斯越来越怕失去手中的权力。
将心比心,始皇帝贵为天子,其尊贵天下唯一人耳,岂愿放弃?
虽然李斯对始皇帝亲近方士卢生、侯生之流不以为然,但也无力改变始皇帝的观念,只有顺从。
多年来,李斯已经习惯了宵衣旰食的始皇帝,朝廷大事最后都要靠皇帝裁决。突然之间接触不到始皇帝本人,他有点茫然不知所措,迫切想知道始皇帝的想法。
多年的宦海生涯,让李斯深知始皇帝天威难测。虽然如今自己备受荣宠,但做臣子的要时刻明白自己的本分,决不能违背陛下的意愿,这也是他做官的最高原则。
虽然短期内接触不到始皇帝本人,但要说李斯对始皇帝行踪一点都不知,那也是不可能的。毕竟他作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丞相,始皇帝御前的宠臣,无论是朝中群臣,还是宫中内宦侍从,谁不想攀附他?他如果想掌握一些消息,办法还是有的。
实际上,有些事,李斯根本不用主动刻意去做,就会有人主动给他送消息。
有一次,李斯出行,车队浩浩荡荡,非常奢华,他很享受这种万人瞩目的感觉,但很快宫中有人递出话来:始皇帝当时正在巡行梁山宫,车驾在半山腰,从高处将丞相的出行看得一清二楚。陛下虽然没说什么,但很明显流露出不悦的表情。
李斯接到消息后大惊失色,之后出行,主动削减随行车辆,避免招摇过市。
让李斯没有料到的是,他这种做法等于出卖了给他递消息的人,始皇帝很快发现自己周边有人暗通丞相府,勃然大怒,立刻下令追查,但最终还是没有查出究竟是谁干的,一怒之下,下令将当时在场的人全部处死。
自此以后,无论是李斯还是百官,再也无法得知始皇帝的行踪了。
突然之间消息源断了,李斯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在惶惶不安中等待始皇帝的申斥,但过了很久,最终也没有见始皇帝派使者前来,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其实李斯根本没明白始皇帝的用意,面对臣下过于招摇,哪怕是像李斯这样的近臣,始皇帝虽是觉得心中不快,但也仅此而已,并无深究之意。始皇帝自幼深受法家思想熏陶,尤其笃行韩非思想,他明白,君权表面上高高在上,但实际上高处不胜寒,必须时时提高警惕,决不能让臣下揣测到自己的心思。一旦自己的内心世界被臣下窥测到,那么迟早会受制于人,因此君王必须在臣下面前保持高深莫测,让他们无所适从。
唯有如此,群臣才会匍匐在自己脚下,不敢违背君命。对百官如此,对百官之首的丞相更要如此。
始皇帝的震怒在于有人敢于透露自己的行踪,至于李斯的车辆仪仗这些,他倒是并不太在意。
对于李斯,始皇帝还是了解和信任的,但所有这些自知便可,决不能让他知道。要知道始皇帝面对的是整个庞大的帝国官僚机器,这些人天天都在琢磨揣测皇帝的心思,哪怕稍微向他们敞开一下自己心扉都不行。
做皇帝很累,很难,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此次出行,之所以让右丞相冯去疾留守,而让李斯随行,也是始皇帝觉得自己离不开李斯,巡行途中,军国大事还是需要和李斯一起商议解决。
始皇帝的车驾一路东行,一个月后,抵达了故楚云梦泽。
云梦泽方圆八百里,碧波浩渺,其间又有山林、沼泽,是昔日楚王的狩猎区。楚亡后,不少不甘心亡国之人亡命于云梦,面对如此宽广辽阔的水域,想要捉拿逃亡之人无疑是大海捞针。故而,始皇帝东巡六国旧地,首先就选择云梦,始皇帝亲临,无疑是在警告那些企图对抗大秦的亡命之徒。
透过云梦朦胧的水雾,始皇帝隐隐约约看到远处有一片山形轮廓,随行之人告诉他,那是舜帝葬身之处九嶷山。据古籍记载,当年舜帝南巡至苍梧山(即九嶷山)驾崩,遂葬在此地。于是,始皇帝面向九嶷山举行了遥祭仪式。
接下来的路程多是水网交错的水乡,很难继续乘车马前行了,始皇帝遂弃车马,登舟楫,顺长江而下,浏览籍柯(具体地点不详),渡经海渚(今安徽枞阳一带),过丹阳(今安徽省当涂县西北),抵达钱塘(浙江省杭州市),最后到达钱塘江边。
钱塘江潮怒涛汹涌,无法行舟,于是秦始皇一行人向西行驶一百二十里,选择一处水面狭窄处渡河。随后,始皇帝率领百官登会稽山(位于今浙江绍兴市)祭祀大禹陵。
始皇帝先后祭祀舜、禹,并非单纯为了凭吊怀古,表达对古圣先王的敬意,更多的是安抚那些对大秦帝国存有疑虑和不满之人。
祭祀仪式结束后,李斯奉始皇帝之命,书丹刻石,立碑于会稽山上,其文曰:
皇帝休烈,平一宇内,德惠攸长。卅有七年,亲巡天下,周览远方。遂登会稽,宣省习俗,黔首齐庄。群臣诵功,本原事迹,追道高明。秦圣临国,始定刑名,显陈旧章。初平法式,审别职任,以立恒常。六王专倍,贪戾慠猛,率众自强。暴虐恣行,负力而骄,数动甲兵。阴通间使,以事合从,行为辟方。内饰诈谋,外来侵边,遂起祸殃。义威诛之,殄熄暴悖,乱贼灭亡。圣德广密,六合之中,被泽无疆。皇帝并宇,兼听万事,远近毕清。运理群物,考验事实,各载其名。贵贱并通,善否陈前,靡有隐情。饰省宣义,有子而嫁,倍死不贞。防隔内外,禁止淫佚,男女絜诚。夫为寄猳,杀之无罪,男秉义程。妻为逃嫁,子不得母,咸化廉清。大治濯俗,天下承风,蒙被休经。皆遵轨度,和安敦勉,莫不顺令。黔首修絜,人乐同则,嘉保太平。后敬奉法,常治无极,舆舟不倾。从臣诵烈,请刻此石,光陲休铭。
李斯本是文章高手,一篇碑文写得洋洋洒洒、雄浑奇绝,字里行间洋溢着对始皇帝无以复加的颂扬,以及对六王的贬斥。当这篇碑文用李斯精彩绝伦的小篆书就后,很快被刻成巨碑,树于会稽山巅。
会稽山一带本是故越国旧地,越民古来民风彪悍,民间械斗成风,视死如归,虽然后来被楚国所灭,但民风依然如故。
越人向来以大禹苗裔自居,故而始皇帝祭祀大禹以示笼络之意。同时刻石恫吓,警告他们安分守己,做大秦的顺民,且不要有非分妄念。
然而,始皇帝的恐吓并不能吓住所有人,当他离开越地,进入故吴县(今江苏省苏州市)时,当地居民都被逼出来膜拜皇帝车驾。面对着匍匐在尘埃中、犹如密密麻麻的蝼蚁般的黔首百姓,始皇帝心头充满了征服者的自豪感,傲然坐在车舆之上,敞开车窗,好让他们一睹始皇帝的威严与风采。
然而,始皇帝估计没想到,并非所有人都被他的威严所震慑,反而有人因此被激发了野心和斗志。人群中有一个年轻人对着始皇帝的车驾嚷嚷道:“彼可取而代之也!”
年轻人的冒失行为,吓得身边一个年长者赶紧捂住了他的嘴,悄声责备说:“不要命啦,你这样会害死我们全族人的,知道不!”
好在他们的话语被始皇帝庞大仪仗队的车轮声、马蹄声所淹没,一时间,谁也没有留意到他们的对话。
青年人名叫项羽(名项籍,字羽,以字行),年长者叫项梁,两人为叔侄,他们本是楚国贵族出身,是楚国名将项燕的后裔。楚亡后,项梁、项伯、项羽叔侄三人改名换姓,逃到吴县,潜伏起来。
祖辈的荣耀、亡国的痛苦,时刻焦灼在心头,挥之不去,他们暗自发誓,一定要光复故国,为祖先雪耻。这些年来,叔侄三人到处流窜,暗自结交志士,蓄积力量。
如今,如此近距离地面对亡国仇寇,作为一名血气方刚之人,项羽岂能按捺得住心头的怒火,一时间竟然口不择言,说出如此胆大冒失之语来。
项梁对自己这位侄儿的火暴脾气太了解了:他做事没有任何耐性,幼年时期,无论是读书还是学剑术,都是三分钟热度,很难持之以恒。就他这脾气,要不是自己及时拦住,说不定在冲动之下,就冲上去了。
经历了亡国灭族之痛后,项梁痛定思痛,知道单凭目前的实力贸然行动,无疑是飞蛾扑火,除了自寻死路,对复国大业毫无裨益。
但凡做大事,必须要忍常人之不能忍,方有一线希望。毕竟他们面对的是如今天下最强大的敌人,大秦铁骑给项梁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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