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人血性刚烈,六国侧目,然而除怒吼一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以表达心中的愤怒和不甘心之外,又能如何?数十万楚军最终还不是在大秦铁骑面前灰飞烟灭?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静静等待时机的到来,虽然这个过程很煎熬,但只要保住复仇的种子,将来就能燃起燎原大火来。
窗外项梁叔侄的一举一动,并不为始皇帝所知,他在吴县并没有耽搁太久,很快再次踏上征程,从江乘县渡过长江后,一路向北,抵达琅琊郡。
琅琊郡本为故齐地,东临大海。
一路走来,舟车千里,始皇帝疲惫不堪,但他顾不上旅途劳顿,立刻宣布召见方士徐福(又称徐市)。
燕齐一带,历来方术盛行,聚集了大批方士。这些人的研究方向也不一致,有的人追求延年益寿,有的人钻研长生不老,还有人干脆寻求神仙的踪迹,期望从神仙那里得到一些秘方,可以不死,甚至白日飞仙。
方士队伍中鱼龙混杂,各色人等都有,其中不乏大量坑蒙拐骗之辈,当然,也有真心相信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找到不死药之人。
侯生、卢生骗人的把戏被识破后,始皇帝并没有死心,还是抱着一丝希望,继续派人四处寻找仙药。
徐福就是受命寻找仙药的使者之一。如今,始皇帝抵达琅琊郡,迫切想知道徐福寻药工作进展如何。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因为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不死仙药。
始皇帝在经过短暂的失望之后,很快又燃起了希望。
徐福在向皇帝汇报时称,他已经发现了不死仙药在哪里。前几年,在寻遍名山大川却毫无结果后,他又乘舟入海。在茫茫大海中航行许久后,终于找到了传说中海上的三仙山——蓬莱、方丈、瀛洲。远远望去,仙山云雾缭绕,仿佛近在眼前,山上开满奇花异草,居住着海外神仙,不死药眼看就唾手可得。谁想到,突然万顷波涛中掀起漫天浪花,犹如小山般的鲛鱼跃出水面,拦住去路,臣等只好原路返回。请陛下调拨一些善射勇士携带连弩与臣再次同往,一定为陛下觅得不死药归来。
数日前,始皇帝做了一个奇妙瑰丽的梦,梦到在万顷波涛之中,他驾舟立于冲天浪尖,与海神交战。
梦醒后,始皇帝依稀还记得海神的模样,其外形跟人差不多。与随行博士谈起梦境之事时,博士对他分析道,按理说,海神是人无法看见的,都是通过大鱼、蛟龙之类来传达他的意思,陛下经常向诸神祈祷祝愿,却梦见与海神交战,为今之计,就是派人除掉这尊恶神,然后就会有善神出现了。
如今徐福又对他讲了这番话,始皇帝越发觉得自己的梦境得到了验证,原来之所以得不到不死药,就是由于恶神挡道的缘故。
谁敢挡朕的道,哪怕是神仙,也只有死路一条。
始皇帝决定亲自出海,率领大秦水师舰队,从琅琊郡(今山东青岛琅琊镇)下海,沿着海岸线向北航行。一路上风平浪静,根本没见什么大鱼,直到芝罘山(今山东烟台芝罘岛),终于见到巨鱼(估计是鲨鱼之类的),射杀后,才弃舟登岸。
于是,始皇帝再次派徐福入海,船上携带了大量的生活物资、防卫士兵,还有大量童男童女。始皇帝在岸上目送徐福船队出海远航,直到最后一根桅杆完全消失在海雾中,他才转身西行。帝国大量事务等着他去处理,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
徐福这位高明的骗子,靠着他精明的谎言骗过了始皇帝,自出海以后,他的船队就消失在海平面上。至于他和他的船队最终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或许死于一场海难,或许是抵达了某个无名蛮荒海岛,然后落地生根,繁衍生息。后世有好事者,甚至考证出他东渡抵达日本,如此不一而足。
始皇帝心中充满了期待,希望某一日徐福突然从海外归来,为他献上传说中的不死仙药。然而,徐福再也没有出现。
沙丘惊变
始皇帝带着期望与怅然,一路向西行至平原津(今山东平原县西北一带的古渡口)时,开始感到身体不适,病情迅速加重。
长期以来,始皇帝对自己的身体健康非常自信,觉得自己正值盛年,来日方长;患病后,更是非常忌讳别人跟他提死字,他还幻想着自己能够千秋万世,长生不死。至于身后事的安排,始皇帝压根儿就没有考虑过。
其实,始皇帝本身就患有各种隐疾,当年大梁人尉缭曾为始皇帝相面,给后世留下一段,也是唯一一段关于始皇帝相貌的记载,上称:
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我布衣,然见我常身自下我。诚使秦王得志于天下,天下皆为虏矣。
从这段文字可以看出,始皇帝患有各种疾病,至少有严重的哮喘和鸡胸(曾经患过类似胸膜炎之类疾病引发的肋骨畸形)。如果结合始皇帝童年时期在邯郸的悲惨时光,完全有患上这些疾病的可能。严重的感冒、营养不良等,都很容易患上哮喘、胸膜炎这类疾病。
但这些仅仅是推测而已,从尉缭的语气可以看得出来,他先入为主地对始皇帝没有好感,自然难免掺杂一些个人好恶之词。因此,他的话究竟有多大可信度,我们不得而知。
倒是流传至今的唐人阎立本所绘的始皇帝画像,看上去仪表堂堂、高大威猛,丝毫看不出病态和猥琐。然而,阎立本去始皇帝已有八百多年,他笔下的始皇帝估计更多的是出于想象的艺术形象而已。
但不管怎样,始皇帝绝对不是像有些所谓学者推测的那样,是个严重软骨症患者。相反,他在灭六国、创建大秦帝国的过程中统揽全局,表现出了旺盛的生命力,说明始皇帝拥有一个强健的体魄。
始皇帝一直拒绝考虑身后事,固然有不愿大权旁落、防止别人觊觎自己手中至高无上权力的考虑,但同时何尝不是对自己身体健康的自信?
其实,身处帝国权力巅峰,地位决定了始皇帝看待事情的高度,他做事从来不会从单一因素考虑。为了防止在朝野形成另外一个权力核心,他坚决拒绝提前设立储君;另一方面,他又加强对皇长子扶苏的培养,为他将来接班做好必要的铺垫。
对于扶苏,始皇帝感情很复杂。一方面,他对这位长子倾注了远比其他皇子多的情感和期望,希望他将来能够接替自己独当一面,自己万一不虞,就让他来继承大秦的大统;但同时,始皇帝明显感觉到自己这个儿子,无论性格还是处事,都太不像自己了。扶苏宽厚温和,待人接物文质彬彬,说话谦和文雅,更像一个儒者。
始皇帝并不反对儿子接触儒者,他自己在朝堂上设置的博士中就不乏叔孙通这样的大儒。但是始皇帝觉得,儒者作为庙堂之上的点缀品,偶尔就礼仪之类务虚之事顾问一下即可,治国大政还须依靠法家之士。须知,大秦能够富国强兵,靠的是商君耕战之策,而不是孔孟的仁义道德!
但是,扶苏似乎并未完全理解父亲的一片良苦用心,反而屡屡触伤始皇帝之心。尤其是在始皇帝听从李斯建言,执意焚烧百家之言,后又坑杀四百六十余名方士儒者等人之后,父子二人爆发了激烈的冲突。扶苏认为,如今天下初定,应该实行仁政,如此大规模的坑杀,不利于收抚人心。
始皇帝当时非常震怒,觉得正因为如今处于非常之时,才更应该实行严刑峻法。如果任由这些人在市井间肆意饶舌,传播蜚语流言,随意借古讽今,指摘朝纲,将置大秦法度于何地?
父子二人争执的结果是,扶苏被派往北方上郡蒙恬军中担任监军,督察修筑长城、抵御匈奴的事宜。
始皇帝觉得儿子需要到边疆亲身体验一下帝国目前的严峻形势,让他在军队磨炼心性,以便早日成熟起来。
可以说,始皇帝对扶苏寄予的厚望一直没变,希望他挑起大秦重担的期望也没有变。
此后数年,父子两人,一个在北方边疆栉风沐雨,一个在京城庙堂宵衣旰食,阔别日久,音信渐稀。
始皇帝是个绝不肯向任何人低头认错之人,哪怕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虽然他对扶苏的思念与日渐增,但为了保持君王的尊严,他绝对不会流露出丝毫舔犊之情。
病情不断恶化,始皇帝渐渐有点支撑不住了,但他强撑着,想等返回咸阳后,再下诏宣扶苏回京。
就这样,始皇帝在半昏半醒中踏上了返京之路。
始皇帝的健康关系到天下的安危,一举一动都被四海仰望,绝不能让始皇帝病危的消息泄露出去。
始皇帝的病情只有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皇子胡亥等少数人知道,对其余随行百官都严密封锁消息。
始皇帝或许是出于本能的预感,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来日无多,途中有一次趁头脑清晰时,要求尽快传诏,让扶苏回来,等扶苏参加葬礼后,再将自己下葬。
始皇帝至此仍然没有明确宣布公子扶苏就是储君,但潜台词已经很明显了:扶苏作为皇长子,一旦归来,必然是由他主祭丧仪,这样一来,由扶苏继承大统就顺理成章了。
诏书写完密封完毕,按照规定,必须经掌管皇帝印信的中车府令加盖皇帝玉玺,才合制度,但赵高借故迟迟没有加盖印玺,因此诏书一直没有发出去。
至秋七月,始皇帝车驾抵达沙丘宫(今河北广宗)。
沙丘宫历来就是不祥之地,它原本是赵王行宫。当初,一代英主赵武灵王赵雍由于内乱,被困在沙丘宫,结果这位以胡服骑射名扬天下的雄主,竟然在这里被活活饿死,成为一桩骇人听闻的宫廷惨案。
如今,沙丘宫同样笼罩在一片不祥之中,丞相李斯脸上愁云密布,他已经察觉到皇帝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
始皇帝自己也已经感到死神在向他招手,进入弥留期,意识开始逐渐模糊,江山社稷、扶苏、不死药……
七月二十日,始皇帝驾崩。
始皇帝的一生可谓波澜壮阔,他一举结束了五百年来的天下纷乱局面,开创了前所未有的大一统帝国,建立了前无古人的功业。但同时,由于他独断专行、急于求成,使得新生的帝国民怨沸腾。在后世,他集毁誉于一身,千载之后,人们依然为他争论不休。
始皇帝给后世留下了许多谜团,比如为何生前不立皇后、不立太子等。所有这些,伴随着始皇帝的去世,成了永远无法解开的谜团。
始皇帝的去世,使秦国出现了巨大的权力真空。
帝国下一步将何去何从?李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始皇帝在外骤然去世的消息一旦传出去,无疑会天崩地裂。在这一时刻,作为帝国丞相,他首先要保持冷静,绝不能让旁人有可乘之机。
始皇帝生前子女众多,皇子有二十余人,一旦让他们得知皇位空悬,必然引起诸子夺嫡,如此一来,一场血雨腥风在所难免。自古以来,王冠从来都是鲜血染红的,为了争夺至高权力,父子反目、手足相残之事史不绝书,李斯决不允许他和始皇帝并肩开创的大秦帝国出现任何闪失。
目前,首先要做的就是尽快将始皇帝的遗体运回咸阳,然后急召扶苏回京继承大统,让帝国最高权力完成有序的交接。
就在此时,中车府令赵高找上了门。
对于赵高,李斯平日和他并无多少往来,最多也只是公事交接而已,彼此了解不多。
赵高留给李斯的印象是为人谦恭,话语不多,朝堂上似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但他又仿佛始皇帝的影子,无处不在。
中车府令这一官职并不显赫,主要负责始皇帝乘舆等日常起居。但赵高还执掌着一项隐秘的权力,就是负责掌管皇帝的印玺。这是皇帝最高权力的一部分,某种意义上,有对丞相权力制衡的用意。当然这种作用一般很隐蔽,体现不出来。丞相上报皇帝的奏疏,经皇帝批准后,中车府令都会在上面加盖印玺,然后颁布执行,只是一道例行公事的程序罢了。
但如今不同了,始皇帝驾崩了,那么诏书印玺加盖与否,全掌握在赵高手中,他的权力隐隐凸显出来了,而李斯也开始意识到这一点。
如今赵高罕见地主动找上门,李斯本能地意识到,他有大事要说。
果不其然,赵高一张口就吓了李斯一跳。
赵高提出:“如今非常时机当行非常之事,当立刻立胡亥为太子,以稳定人心。”
李斯听完,差点蹦起来:“如此大逆不道之话,是我们做臣子的该说的吗?这可是亡国之言啊,关于身后事,陛下生前早有定论,属意皇长子扶苏,足下怎能生非分之念呢?”
赵高平静地看着李斯,李斯的表现完全在他意料之中,他心中也早就有了应对之策。
多年来,李斯对宦者出身的赵高(赵高是否为宦官,史学界有争议)了解不多,赵高却在暗中对这位当朝丞相观察已久。他知道李斯的软肋和命脉,只要击中李斯的要害,他一定会和自己合作。
李斯的命脉就是权力!
如今的李斯,早已经放不下权力了,因为他输不起!
如今的李斯,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孑然一身来到咸阳的上蔡小吏了,他身后是一个庞大的家族,就算退一万步,他能放下手中的权力,这些人会答应吗?
赵高盯着李斯,一字一顿地说道:“敢问君侯,论才能、谋略、功勋、人望,以及得到扶苏的信任,这五点您与蒙恬相比,哪一点比得上他呢?”
李斯默然良久,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皆不如,你明知如此,又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呢?”
李斯沉浮宦海数十载,深深明白,相比才能、谋略、功勋、人望,为官之道,最重要的是君王的信任。他之所以能够在大秦庙堂一步步爬上巅峰,所依赖的不正是始皇帝的信赖吗?
但很明显,论起在扶苏心中的地位,自己远远没法和蒙恬兄弟相比。且不说蒙家自蒙恬的祖父蒙骜从齐入秦,已历时百年,三代人为大秦开疆拓土,立下赫赫战功,其家族开枝散叶,已是树大根深,深受历代秦王信任;就是蒙恬本人,亲率三十万大军北逐匈奴三百里,修建万里长城,备受始皇帝荣宠;更别说扶苏与蒙恬近几年一同驻守北疆,在战斗中建立的君臣之谊,李斯怎么比?
李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一句话都不说。赵高知道李斯被打动了,决定趁势给他再加一把火。
“我在秦宫前后服务了二十多年,目睹了无数高官的兴衰起落,还从未见过被秦王罢免的丞相功臣,能够顺利将爵位传给下一代的,他们无不以被杀告终。一旦皇长子扶苏即位,那么,丞相之位必然由蒙恬担任,届时君侯您能否以通侯(李斯封爵)身份还乡还是个问题哪!”
赵高这番话说得不动声色,李斯听得却是惊心动魄,他听出话音来了,如今的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李斯没想到自己纵横官场数十载,却被一个内宦三言两语就解除了思想武装。
赵高知道李斯此时已经完全跌入了自己为他量身打造的思想蜘蛛网。李斯尽管还不死心,想挣扎一番,但已是徒劳,此时的李斯犹如溺水之人,只要给出一线希望,必然会抓住不放手。
“我奉皇帝之命教育胡亥已有数年,也没见过他有什么过失,他虽不善言辞,但很聪明,又重义轻财、尊重士人,实在是太子的最佳人选,您可以考虑一下。”
赵高向李斯抛出了救生索。
李斯听到这里,气咻咻地说:“你怎么做,是你的事,我李斯只懂得执行皇帝的遗诏。”
赵高知道李斯这是在做垂死挣扎,便决定收紧绳索。他冷冰冰地说:“君侯现在听从我的建议,可长保封侯、永世相传。但若是放弃眼前的机会,恐怕就会祸及子孙,到时悔之晚矣。您看着办吧!”
李斯至此彻底屈服了,挥一把老泪,答应听赵高安排。
李斯这一世聪明、权力游戏场的绝顶高手,没想到片刻之间,就被赵高这样一个阉人给彻底缴械了。
而就在此前,赵高已经说服了胡亥。
相对于李斯而言,对付胡亥,赵高几乎没费什么劲。刚开始胡亥思想上还有顾虑,毕竟他是一个长于深宫的毛头小子,虽然平常爱瞎闹,但还是比较单纯,觉得在父亲的丧期抢夺兄长位置,强行上位的做法实在不厚道,但经不住赵高的连哄带吓,马上乖乖就范了。
赵高是胡亥多年的老师,胡亥心里对他多少有些畏惧。
当赵高游说李斯之际,胡亥正在忐忑不安地等待消息,如果丞相不点头,就凭他和赵高两人,根本成不了事。
胡亥见赵高回来,急忙迎上去,迫切想知道结果。
赵高得意地说:“我不是以个人身份去和李斯商议,而是奉太子您的命令去通知李斯,他敢不听吗?”
就这样,在沙丘宫,始皇帝尸骨未寒之际,赵高和李斯达成了一桩肮脏的权力交易。
接下来,他们开始密谋对付共同的政治敌人:扶苏和蒙恬。
秦宫喋血
赵高之所以积极拥立胡亥上位,除了想要攫取更大的权力外,更重要的是他想要复仇,而复仇的对象正是蒙恬的弟弟蒙毅。
赵高的家族原本是赵国王室的一支偏远旁支,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家人犯法,其母被处刑,赵高一出生没多久就被处以宫刑。
看上去,赵高此生出头无望,但他不肯向命运低头,通过自学成才,精通秦律,并擅长书法,偶然间被始皇帝发现,提拔他为中车府令。
赵高精明能干,业务能力强,而且善于察言观色,很快悄悄和公子胡亥搭上线,教授他刑法知识。
但没多久,赵高不知何因又犯罪(秦法森严,犯罪是常有的事)下狱,案子由蒙毅主持审判,蒙毅依法判处赵高死刑。
赵高彻底绝望了,他感觉自己悲催的一生就要这样终结了。
没想到,很快峰回路转,始皇帝念赵高办事能力强,离开他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趁手之人,便下诏特赦了他。
从死神那里走了一遭后,赵高每次回想起此事便心有余悸。早年的遭遇,加上阉人本身就心理扭曲,他开始将此事算在蒙毅头上,并且暗自发誓,将来一定要向蒙毅复仇。
多年过去了,仇恨的种子早已在赵高心里生根发芽,他一直静静等待时机,如今机会终于来了。
就在与李斯达成密谋后,赵高立刻与李斯联合假传诏书,以始皇帝的命令赐死扶苏和蒙恬。
面对措辞严厉的诏书,扶苏为人仁孝,接到诏书后不停地哭泣,但蒙恬敏锐地觉察到,这份诏书有问题。试想始皇帝巡行在外,将三十万大军交付于他和扶苏,让他们拱卫大秦的北部边境,防止匈奴南下,这是何等重任!岂有仓促地下一道没头没脑的诏书,就逼死大军主将的道理?这不符合始皇帝一贯的做法!蒙恬觉得其中必有蹊跷,劝扶苏待核实后再做决定也不晚。
但扶苏此时方寸已乱,不顾蒙恬劝慰,大哭一场后,毅然拔剑自尽了。使者见扶苏已死,便催促蒙恬自杀,但蒙恬执意不肯死。毕竟蒙恬手中掌握着三十万大秦铁骑,使者也不敢逼迫过甚,遂下令将蒙恬囚禁在阳周(今陕西靖边县杨桥畔镇),让随行李斯舍人担任护军,蒙恬职位交给副将王离署理。
使者返回,将扶苏的死讯汇报给胡亥和赵高。胡亥觉得扶苏已死,自己受到的政治威胁已经彻底解除,便打算释放蒙恬。
但赵高坚决不同意。他知道,以蒙氏的势力,如果此时放虎归山,他日必定会重新掌握大权,届时自己必然会死无葬身之地。因此,现在必须斩草除根。
恰好此时,始皇帝派去祭祀山川的蒙恬之弟蒙毅返回,赵高趁机陷害,对胡亥称:“当初始皇帝本想立你为太子,可为何一直没有公开宣布呢?”
胡亥倒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顿时感到很好奇,瞪大了眼睛看着赵高,迫切想知道答案。
赵高故作神秘地说:“那是有人在皇帝陛下耳边鼓捣使坏。”
“谁?”胡亥一听就来气了。
赵高轻轻说出了一个名字:“蒙毅!”
胡亥初听感到惊讶,但仔细一想,马上就愤愤然了。
在胡亥看来,赵高长期侍奉始皇帝,他的话可信度很大。再者,作为幼子,他一直备受始皇帝宠爱,觉得自己被立为太子完全有可能。而蒙毅蒙恬兄弟一直跟扶苏走得近,且蒙氏长期以来一直被始皇帝倚重和信任,因此,蒙毅完全有动机、有能力、有机会劝说始皇帝放弃立自己为太子。
胡亥越想越生气,本来对扶苏和蒙氏,他多少有点愧疚,但经过赵高这么一说,他顿时觉得底气足了,感到自己做太子理所当然,因为他只不过是拿回了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得不承认,赵高是一名心理学兼诡辩术大师,他对人性的分析特别到位,对世人的内心洞若观火,说话逻辑缜密,让人觉得无懈可击。
于是,胡亥下令逮捕蒙毅,囚禁于代郡(郡治今河北省蔚县代王城)。
至此,赵高替胡亥除掉了政治对手,也私仇公报,打击了自己的仇人。
当时,正值酷暑,始皇帝的尸体开始散发出恶臭。再也不能耽搁下去了,胡亥、赵高、李斯等人开始踏上返京之路。
为了隐藏始皇帝已死的真相,赵高和李斯让御厨一如往日供应皇帝的饮食,百官都按时向始皇帝銮舆行礼如仪,奏报相关事宜,当然都是由赵高和李斯代为转达始皇帝的旨意。
由于长期以来,朝政流程也大抵如斯,所以也没引起众人怀疑。只是随着时间流逝,始皇帝的遗体开始腐烂,尸臭越发浓重,为了遮掩,李斯令随从官员往停放皇帝尸体的辒辌车内装入腌鱼,如此一来,腌鱼腥臭和尸臭混到一起,尸臭味就被掩盖住了。
直到回到咸阳,胡亥才向天下宣布始皇帝的死讯,然后在赵高和李斯的扶持下登基称帝。由于始皇帝生前有命,废除谥号,后世子孙以数计,故胡亥被称为秦二世皇帝。
当年九月,秦二世将始皇帝下葬至骊山陵墓。
骊山陵墓自始皇帝登基初,就开始修建,已进行了三十余年,但至始皇帝死,尚未完全竣工。陵墓内部的布置完全是按照始皇帝生前的生活场景修建,等于另行建造了一座城池和权力中枢基地。
修建地宫时,向下挖透三层地下水,直挖到人工无法撼动的坚固岩石为止,然后融化了铜汁,浇灌在缝隙。地宫内特意安排了百官的位置,塞满了天下的奇珍异宝。
地宫地面做成微缩版的九州大地,用水银制成江河湖海,始皇帝的棺椁就漂浮其上,宛如巡游天下。地宫天花板仿佛天穹,用珍宝作为日月星辰镶嵌其上。
地宫入口还安置了种种机关,一旦有盗贼进入,就会被射杀。
以上对始皇帝的地宫内部场景的描述,都是出自太史公司马迁笔下,后世人们一直对此半信半疑,直到1974年,在始皇帝陵寝东部的一个陶俑殉葬坑被发现,其宏伟的规模立刻震惊了世界,然而这不过是整个陵寝园区很不起眼的一个陪葬坑而已,以此推断,地宫内部的奢华就可想而知了。
始皇帝下葬后,为了防止泄密,修建陵墓的工匠大多被活活封闭在墓道内,然后在地宫上方堆起巨大的夯土堆,其上种植树木,犹如一座小山。
始皇帝的葬礼还没完全结束,帝国上层的杀戮已经开始,从庙堂到内廷,到处散发着血腥味,而操刀者正是赵高和秦二世。
屠刀先从内廷举起。始皇帝生前嫔妃众多,秦二世为了防止有遗腹子出现,将没有生育的嫔妃全都送往始皇帝陵殉葬。
紧接着,秦二世在赵高的煽动下,派使者处死了蒙毅蒙恬兄弟。随后,又对自己的兄弟姐妹举起了屠刀,皇子公主无一幸免。
十名王子在咸阳街头被当众斩首,十二位公主被押送到杜县进行肢解。
秦二世以如此残酷的方式处死自己的骨肉同胞,分明是在肆意羞辱他们,其昏聩和嗜血令天下震惊,其残忍令人发指。
一个个昔日高贵的生命,就这样陨落。
整个咸阳,笼罩在前所未有的恐怖之中。
秦二世正是希望通过制造这种恐怖的氛围,来巩固自己的统治,他认为如此一来,就再也无人敢质疑自己皇位的合法性。然而,他哪里知道,看似铲除了所有潜在对手,实则是剪掉了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帮手,从此以后,他就真正成了孤家寡人,而命运也将不能为自己所掌握。
赵高决定将秦二世往孤家寡人、独夫民贼的道路上再推一把。
很快,一批敢于进谏直言的大臣,被以各种罗织的罪名或下狱,或处死,而一帮赵高的亲信及阿谀奉承之辈纷纷占据高位。秦二世在赵高的怂恿下,整日泡在宫中沉湎酒色,朝政大权都落入了赵高手中。
与此同时,因始皇帝葬礼暂时停工的阿房宫工程重新动工,数以万计的民夫被驱赶到施工工地服徭役,天下处于近乎无男丁可征的状态。田园荒芜,海内百姓无不挣扎在死亡的边缘。
表面强大无比的大秦帝国,此时犹如处在一堆干柴之上,稍微一点火星,就会撩起足以侵吞整个帝国的漫天大火。然而秦二世此时犹不自醒,为了满足飞鹰走狗的嗜好,他在皇家园林养殖了许多宝马名犬,这些皇家宠物每日消耗大量粮食,秦二世唯恐咸阳的粮食储备不够喂养他的宠物,下令从天下郡县征调粮食,而所有这些粮食都是他的宠物粮,咸阳四百里内的人都不准碰,否则全部处死。
一个王朝,不管它拥有多么强大的暴力机器、多么完备的刑狱系统,一旦将天下民众视若犬马时,它的下场就已经注定了。
秦二世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决定学习始皇帝巡游天下。二世皇帝元年(公元前209年),秦二世按照始皇帝的巡游路线,一路东行,东至碣石,南抵会稽,每到一处,就在始皇帝刻石旁边加上歌颂自己的文字,并让随行大臣集体署名,借此向天下表明自己是始皇帝的合法继承人。
而这些文字的捉刀者,毫无疑问是丞相李斯。李斯此时已是今非昔比,只要能守住自己的权势,他不惜与秦二世和赵高沆瀣一气。他身上早就没了当初的勇气和魄力,完全沦为一条应声虫,甚至不惜助纣为虐。
大秦帝国的分崩离析已是旦夕之间,但风起于青萍之末,强大的帝国并没有被外敌摧垮,而是在一场普普通通的士卒换防事件中,拉开了崩溃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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