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诀别
这对母子就是刘富母子,他们仓皇逃难到了长安。
刘富是谁?为何流落到了京城?
刘富是大名鼎鼎的楚元王的儿子,按辈分算起来是景帝的堂叔,被封为休侯。刘富身为堂堂列侯,怎么沦落到如此狼狈的地步?
原因是他怕遭到追杀。究竟是谁如此大胆,敢威胁大汉宗室?
那个人就是他的亲侄子楚王刘戊。
高祖驾崩之后,在宗亲中,楚元王辈分最高,与皇家的关系也不错。吕后执政时期,一度让元王之子刘郢客出任宗正,负责宗亲事务。
元王去世时,由于楚太子刘辟非早逝,刘郢客继位,是为楚夷王。文帝尊崇元王,对元王的子孙一概特别关照,元王诸子的封爵甚至与自己儿子差不多,至于空出来的宗正一职,继续由元王的另外一个儿子刘礼接任。
及景帝即位,元王的其他几个儿子全部封侯,刘富为休侯、刘岁为沈犹侯、刘埶(“埶”为艺的异体字)为宛朐侯、刘调为棘乐侯。
做人要将心比心,刘富觉得朝廷待咱不薄,作为臣子,应尽本分才对。得知楚王刘戊胡作非为,连申公这样的当世大儒也敢公然折辱,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便派人劝导一下这位大侄子,让他多少收敛一下,做人不要太过分了。
人与人之间的思维,有时候,比人与类人猿的差距还要大。
作为长辈,刘富本出于一片好心。谁知在刘戊看来,自己这位叔叔竟然胳膊肘往外拐,替外人说话,当即让人给刘富带话:“叔叔和我不同心,待我起兵后,第一个就拿您老人家开刀!”
刘富一听,大惊失色,知道刘戊这个愣头青会说到做到,不敢掉以轻心,连夜带上老娘离开封地,星夜兼程赶到长安。
到了京城,性命暂且保住了,但由于受到刘戊谋反牵连,又擅自逃离封地,刘富被朝廷剥夺了封爵,从宗室属籍中开除。好在后来朝廷得知他曾数次劝谏刘戊,便改封他为红侯。
只是,现如今关东乱起也是迟早的事,又得罪了刘戊,好不容易逃到长安的刘富一家子说什么都不敢再到封地去。
刘富老娘与窦太后沾亲带故,她出面央求,希望朝廷不要再撵他们母子出京。窦太后不忍,便答应下来,让他们留在长安,后来,老太太就老死京城。
做父母的心都一样,无论王侯将相还是平头百姓,无不希望自己的儿女平安无事。刘富一家子刚安稳下来,又有一位老人不远千里,从颍川老家出发,一路风尘仆仆赶到长安。
进长安后,老人家一路打听,摸到了晁错住处,拍打起门扣来。
晁错开门一看,大吃一惊:“父亲,您老人家怎么来京城了?”
“啥也别说,赶紧收拾一下,跟我回老家!”晁父气喘吁吁地说。
“家里出啥事了?”晁错一头雾水。
“当今皇上刚即位不久,就安排你执掌国柄,可你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事?你侵犯了诸侯王们的利益,离间了皇家的骨肉亲情,如今天下诸侯无不恨你入骨,你这样做,到底图个啥?听爹的话,赶紧收手吧!”晁父苦口婆心地劝儿子。
“不,父亲,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天子的尊严,为了国家的安宁,我做的是正义的事业,没有错!”对于老父亲的话,晁错不仅不认同,还费心思向父亲解释,希望老父能够明白,他绝非为了个人的权势富贵,而是为了大汉长治久安。
为了今天,晁错已经等了好多年。
他头脑很清醒,早料到在朝廷与诸侯的斗争中,自己必然会受到各方面的干扰,其中就包括同僚的阻挠和家人的不理解。
趋利避害乃人之本性。不过,关键时刻,总有一部分人站出来逆向而行,扭转乾坤。
晁错这个人的性格确实不大讨人喜欢,但他坚持心中理想,敢于一往无前的精神的确值得敬佩。
知子莫若父,对儿子的性格,晁父很了解,他明白单靠自己三言两语,很难打动儿子。最后,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老刘家的天下安宁了,但咱们老晁家将要大祸临头了,我走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晁父回去后,就服毒自杀了,临死前黯然地说:“我实在不忍看到咱们家大祸临门啊!”
晁父死后不过十几天,吴王刘濞就打出“清君侧,诛晁错”的旗号,公开叛乱了。
汉朝廷与诸侯都在争分夺秒与时间赛跑,谁抢得先机,谁就等于掌握了主动权。
刘濞蓄谋已久,但选择现在起兵,主要是觉得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景帝在削去楚国两郡后,也对赵国和胶西国开刀了。
赵王刘遂是赵幽王刘友的儿子。刘友死于吕后手中后,吕后一度将赵国封给吕禄,不过没多久,吕禄就死于倒吕政变中。
文帝即位后,为显示拨乱反正,特意封刘遂为赵王,第二年,又将赵国河间郡分出来,封刘遂弟弟刘辟强为河间王。
像赵国这样的大国,一直为朝廷所忌惮,文帝另立河间国,就是要削弱赵国。当然从表面上看,这样做是为了补偿凄惨而死的刘友,给他的儿子们广施恩露,让人挑不出啥毛病来。相比文帝,景帝的做法就比较简单直接了。
楚王刘戊被削去东海、薛郡两郡的前一年,景帝已下令削去赵国一郡,收归朝廷直辖。
至于赵王刘遂的罪名,史书上没有说,估计强加之罪的嫌疑比较大,不然一定会大书特书。
胶西王刘卬涉嫌卖官鬻爵,被削去六县。不同于楚、赵两国,胶西国本是从齐国分出来的小国,实际也不过一郡之地罢了,如今,一下子被朝廷剥夺六县,胶西国基本上名存实亡了。
刘卬为人好兵,生性勇武,对朝廷剥夺封地一事耿耿于怀。
老谋深算的刘濞洞若观火,朝廷削赵、楚、胶西三王封地的用意,他看得一清二楚,他知道景帝和晁错的真正目标并不是这些人,而是自己,等其他诸侯一个个被削弱后,就会拿吴国开刀。
决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趁诸侯们对朝廷有怨气之际,煽动诸王,抓紧建立同盟,只要诸侯们抱团起兵向西,绝对有胜算!
于是,刘濞的信使们一个个从吴国出发,奉命前往各个诸侯国,鼓动诸王响应刘濞,合兵西向,拿下长安,共享天下。
胶西王刘卬是刘濞重点争取的对象,他特意派了中大夫应高前去游说。不过,应高此行到底有几成胜算,刘濞心中也没底。为了防止策反不成,反而留下把柄,老奸巨猾的刘濞并没有让应高带上书信,应高只需将自己的口信捎给刘卬即可。
人心隔肚皮,凡事必须留一手。
应高马不停蹄赶到胶西国,拜见刘卬。
为保险起见,应高并没有开门见山,而是决定先摸一下刘卬的底细。
游说这种事,说复杂的确很复杂,必须琢磨措辞,推敲逻辑,摸透对方心思才行。但说简单也很简单,无非是诱之以利、喻之以害,使得对方权衡得失之后,做出有利于己方的选择。
煽动他人造反,从来就是个危险活儿,尤其是游说刘卬这样火暴脾气的主儿,弄不好还得把自己性命搭进去。对于这一点,应高很清楚。
对付刘卬,仅仅许诺好处显然是不够的,必须显得自己不是跑来将胶西国拖下水,而是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的才行。
“吴王最近很忧虑,觉得大祸将要临头,特意派我前来,和大王说点心里话,不知当讲否?”
“说吧!”刘卬不置可否地回答道。
“当今天子继位以来,重用奸臣,受奸佞之徒的蒙蔽,只顾眼前好处,看不到长远利益,轻信谗言,随意变更祖宗法令,侵夺诸侯的封地,对诸侯的索取也越来越多,不少无辜之人被牵连诛杀,这种情形往后只会越来越严重。一个人一旦尝到甜头,就不会轻易罢休。诸侯中就属吴国和胶西国比较有名(这是在故意给刘卬戴高帽,实际上两国实力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上),如今都被朝廷盯上了,往后恐怕没有安分日子过了。吴王因身体不好,已经二十多年没有朝见皇帝了,常常忧虑遭到皇帝猜忌,却苦于无法解释,只好潜身缩首,谨小慎微,就算如此,还是担心朝廷不会放过自己。听说大王您因涉嫌出卖爵位,已经被削去封地,但我觉得这事,朝廷不会就此罢休。”
提起被削去封地之事,刘卬顿时感到很泄气:“那么,依先生之见,寡人当如何才好?”
应高不动声色地煽风点火,三言两语,就把胶西国和吴国都塑造成受害国,便趁热打铁说:“如今的吴国和胶西国处境相似,遭遇相同,吴王决定就算豁上性命,也要为天下人除害,就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刘卬一听,大惊失色,立刻明白了,刘濞这是打算拉他下水。
被削封地后,刘卬牢骚满腹,很是愤愤不平,但从来没想过反叛朝廷。毕竟,造反可不是闹着玩的,所以他马上推辞说:“虽然形势危急,皇帝逼迫过甚,但我有罪在前,怎敢乱生妄念,对皇帝不恭?这事还是别提为好。”
应高看出来了,刘卬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在他内心摇摆不定的时候,必须要狠狠推一把才行。
“作为臣子,晁错迷惑天子,侵夺诸侯土地,排斥打击忠臣,他已把坏事做绝。朝堂上群臣莫不对他恨之入骨,各地诸侯皆生反叛之心。现在,天上出现彗星,各地暴发蝗灾,此乃上天降下的预兆。如此千载难逢的机遇,只要大王应允,吴王愿率楚王先一步攻入函谷关,夺下敖仓,等候大王莅临,然后均分天下,岂不美哉!”
应高为刘卬描绘了一幅美好的未来画卷,刘卬听完两眼放光,利令智昏,彻底抛弃了最后一丝顾虑,立即点头答应与吴国结盟,一起谋反。
得知刘卬同意后,刘濞仍有些不放心,觉得空口无凭,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决定亲自跑一趟,到胶西国会盟。
在和刘卬面对面达成共识,亲自签订盟约后,刘濞才安下心来。
造反之人大多心虚,因为做的都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彼此间根本没有诚信可言。刘濞既要利用刘卬为他做炮灰,又要防止他临阵叛逃,在自己身后插刀子。
你可以背叛朝廷,当然也可以背叛我,这就是刘濞的逻辑思维。
实际上,是否要追随刘濞造反,胶西国内部意见也并不一致,群臣中不乏头脑清醒之人,有人就善意提醒刘卬说:“就算把诸侯所有土地加起来,也不过朝廷十之一二,双方实力悬殊,能否取胜实在难说。退一步说,即使将来反叛成功,就意味着会同时出现两个君王,到时候,到底谁听谁的?为了争权夺利,势必出现新的争执,谁能笑到最后还不一定,还不如老老实实,安分过日子。”
只可惜,刘卬已完全昏了头,根本听不进去。
在巨大利益诱惑面前,误判形势者并非刘卬一人,齐王刘将闾、淄川王刘贤、胶东王刘雄渠、济南王辟光、济北王刘志几个也被刘濞花言巧语打动,纷纷响应。
齐悼惠王刘肥一系,自吕后起,就受到猜忌和打压,幸好刘肥肯放低身段,低调做人,设法迎合吕后,才得以善终。
吕后死后,在诛灭吕氏政变中,刘肥诸子出力最多。
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和齐哀王刘襄里应外合,配合朝廷功臣集团,为铲除吕氏势力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刘襄自以为是高祖皇长孙,一心想入主大统,谁知群臣却迎接文帝即位,他自然心有不甘。
更让刘襄哥儿几个愤愤不平的是,刘襄当不了皇帝也就罢了,刘章、刘兴居两人本来被许诺一人分封赵王、一人封梁王,文帝却事后食言,只从齐国分出城阳郡和济北郡给他们。
刘章为此郁郁寡欢,两年后抑郁而终,刘兴居一怒之下干脆起兵发动叛乱,只不过造反了短暂数月就被镇压了下去。刘兴居的反叛,使得朝廷对齐地诸王更加不信任,处处防范和排挤。
刘襄之子齐文王刘则死后,文帝甚至一度以刘则无子为借口,废除了齐国。后来顾忌到刘肥诸子的势力,害怕因为把事情做得太绝,会导致像刘兴居一样反叛的事情再度发生,便封刘肥另外一子杨虚侯刘将闾为齐王,同时又将齐国一分为六,加上原来刘章的城阳国,原本拥有七十余城的强大齐国,被划分为七个小国。
文帝此举,就是想分而治之,让刘肥的子孙再无法威胁到朝廷。
可以说,汉廷自吕后起,对刘肥一系的打压、排挤、分化从未改变。所以,刘卬兄弟几个对朝廷的积怨由来已久,他们觉得皇位本来就是自己的,现在夺回来是理所当然。
齐地七国中,六国已明确表态与吴国并肩战斗,唯有城阳国保持沉默,此时的城阳王是刘章之子刘喜。
文帝前元三年(公元前177年),刘章去世,刘喜继位。文帝前元十二年(公元前169年),刘喜一度迁为淮南王,四年后,又重返回城阳国。或许是出于种种顾虑,刘喜没有和他的几位叔叔一样,追随刘濞。
为了尽快达成统一战线,刘濞大度地宣布,城阳景王刘章在诛灭吕氏行动中,已立下不世之功,因此,此次行动城阳国不必出人出力,待取得成功后,照样给他们分胜利果实。
刘濞这一招很高明,既显示了胸襟大度,同时,变相地将城阳国也拉入了自己阵营。
就在刘濞勾结诸侯,准备起兵之际,朝廷方面传来诏书,诏令削去吴国会稽郡、豫章郡,归朝廷所有。
毫无疑问,这道诏书等于火上浇油,进一步坚定了刘濞造反的决心。
白首起兵
按照汉制,诸侯封国内的国相、太傅、内史、中尉等重要职务由朝廷统一任免,诸侯王无权过问。尤其是封国的国相,握有兵权,肩负监督和牵制诸王的重任,历来由朝廷绝对信任之人出任。
为防止国相与诸侯勾结,国相出任前,都不许带家眷。为了权力制衡,汉朝在制度设计方面可谓煞费苦心。事实证明,这种制度是很有效的,在汉朝历次诸侯谋反中,罕有国相与诸侯王共谋造反。
为防止队伍内部有人暗通朝廷,在决定造反之前,吴国境内由朝廷任命的二千石以下的官员统统被刘濞处死。
肃清行动完毕后,刘濞向吴国全境内发布战争动员令:“寡人今年六十二岁,将亲自带兵出征,我的小儿子才十四岁,也在阵前效力。按照此标准,吴国境内十四岁与六十二岁之间的人,都要入伍出征。”
通过极限动员后,刘濞共征兵二十万,吴国境内的男丁基本全被他征集入伍了。刘濞决心以倾国之力,与中央朝廷殊死一搏。
而后,刘濞又派人到闽、东越,动员两国发兵相助,又纠集了约十万人马。这样一来,刘濞麾下总兵力有三十余万。
景帝前元三年(公元前154年)正月二十三日,刘濞于广陵起兵反汉,率领数十万大军浩浩荡荡西进,渡过淮水,进入楚国境内。
得知吴兵西来,楚国的国相张尚、太傅赵夷吾苦苦劝谏楚王刘戊,劝他及早悬崖勒马,不要与刘濞沆瀣一气,以免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只是刘戊早已铁了心,哪里听得进去?为了防止张尚、赵夷吾挡道,他干脆直接将二人处死,然后率兵与吴军会合。
在北方赵国,赵王刘遂也跟刘戊一样,将劝阻他不要谋反的国相建德、内史王悍活活烧死,随后,一面屯兵于赵国西部边界,只等吴兵跟上后,与刘濞一起西进。另一面,派使者北上,寻求匈奴帮助。
为了实现个人野心,刘遂根本不顾什么民族大义和家国情怀了,就连勾搭汉朝世仇匈奴这种引狼入室的可耻之事都能做得出来。
这种人要是成功,那才是真正的没天理了。
果不其然,叛军与朝廷还没打起来,队伍内部就开始出现内讧,窝里反了。
齐王刘将闾有贼心没贼胆,答应刘濞一起谋反后不久,就有点懊悔了,越想越后怕,干脆关起门来装死,拒不发兵。
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刘肥的其他几个儿子一看,老哥太不仗义了,跟朝廷的仗还没打起来,你就开始临阵退缩,当了逃兵,这不是打击咱们盟军的士气吗?
胶西王刘卬一怒之下,纠集了淄川王刘贤、胶东王刘雄渠、济南王刘辟光杀了过来,将齐国都城临淄团团包围。不过,济北王刘志没有赶来,不是他不想来,而是他被属下软禁起来了。
在造反前夕,不知何故,济北国都城博阳(今山东泰安市东南)城墙出现了坍塌,这在古代可是不祥之兆。济北国郎中令提出,出兵之前先把城墙防御工事修好了再说,刘志心急火燎,一心想早点攻入长安,到京城花花世界去享福,哪里听得进去?
谁知这位无名的郎中令也是个强势人物,一声令下,就把刘志扣押了起来。刘志气急败坏,恨死了这位郎中令,坏了他的大事,殊不知,正是由于他被软禁,后来才得以保住性命,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再说临淄城下,刘卬率领的叛军战斗力实在太差,久久攻不下临淄。
陷入重重包围之中的齐王刘将闾心急如焚,临淄城虽说城高池深,但日子一长,难保不被攻破,他便派路中大夫(姓路的中大夫)火速前往长安,向朝廷求助,求朝廷赶紧发兵救援齐国。同时,他又与刘卬等人私下周旋,尽量设法拖延时日。
路中大夫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绕过叛军,一路纵马奔驰,向京城方向赶来。
在路中大夫赶往长安途中,朝廷已经获悉吴、楚举兵造反之事。景帝想起文帝临终遗言,当即提拔中尉周亚夫为太尉,全权负责平叛事宜。
但如何平叛,总得拿出个作战方略才行。景帝召见周亚夫,询问作战部署大略。
周亚夫提出,叛军财力雄厚,楚地一带的士卒向来剽悍善战,如果朝廷与他们正面作战,胜负难料,不一定能占多大便宜,上上之策就是设法切断敌人物资补给。叛军远道而来,只要粮草不济,定会军心大乱,届时朝廷再全力反击,必然会赢得胜利。
景帝听完频频点头,但是又产生了新的疑问:朝廷方面能想到的,刘濞就想不到吗?他苦心经营数十年,谋反作战想必已经做了无数次模拟推演,后勤保障的重要性他岂能不知?岂会坐等朝廷来切断他的补给运输线?
周亚夫早就料到皇帝会产生疑惑,他说出了一个大胆的提议,设下一个令刘濞无法拒绝的诱饵,吸引这只老狐狸上钩,想尽一切办法将吴、楚叛军套牢,朝廷就可以顺势腾出手来,趁机切断叛军的粮道。
那么,诱饵是什么呢?
“梁国!”周亚夫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景帝倒吸了一口凉气,梁王刘武那可是窦太后的心尖肉,将他推到与叛军交战的最前沿,置于险境中,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将如何跟老太太交代!
皇帝眼中流露出迟疑,周亚夫看得一清二楚。
实际上,他设计作战方案之时,已做好了承受各种结果的心理准备,包括皇帝的猜忌、训斥甚至被革职查办——毕竟将皇帝亲弟弟推入狼窝的设想,实在是骇人。
不过,周亚夫毕竟不是一般人,知难而退不是他的性格。看皇帝犹豫,他没有丝毫退缩,反而进一步提出,以梁国为饵,并非作假,而是真的要做好彻底抛弃梁国的准备。
唯有如此,才能让刘濞看不出丝毫破绽,才会满心欢喜地咬钩,也唯有如此,没了任何后援的梁国,才能做到置之死地而后生,爆发出最大的战斗力,与敌人拼命,死死缠住叛军,为朝廷大军腾出手来赢得战机。
景帝听后,为周亚夫大的胆构想震惊不已,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狠下心来,点头应允。
在随后召开的朝会上,景帝宣布由太尉周亚夫统领三十六位将领东出平叛,迎战刘濞率领的叛军主力——吴楚联军,曲周侯郦寄(汉初功臣郦商之子)北上消灭赵王刘遂,将军栾布率兵对付齐地诸国叛军。
朝堂上紧密锣鼓调兵遣将之时,齐国路中大夫赶到了长安。
听完汇报后,景帝得知齐地诸国并非全部反叛,感到欣喜之余,当即吩咐路中大夫,如今特殊时机,决不能耽搁时间,就不挽留你了,还要劳烦你尽快赶回去告知齐王,请他务必坚守住城池,朝廷马上派大军赶来救援。
可怜这位老兄,千里迢迢从齐地好不容易赶到长安,没喝口热茶,没睡个囫囵觉,便再次上马,日夜兼程往回赶。
一来一回,数千里路途颠簸,没带回一兵一卒,仅仅带了一个口信。但他依然没有放弃,对于绝境中的人们来说,他回去,至少会带回一丝希望,让他们支撑下去。
路中大夫再次赶到临淄城外时,他绝望了。
跟他离开时相比,叛军的人数增加了好几倍,将临淄城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严严实实,可谓水泼不进、针插不进,如今就算是插了翅膀也难以飞进去了。
叛军也很快发现了他,路中大夫成了叛军俘虏。得知路中大夫是齐王派到长安的信使后,叛军将领如获珍宝,觉得可以利用他搞心理战,彻底摧垮齐军的斗志。
“你到阵前,向城里守军喊话,就说朝廷军队已经被我方击败,他们的失败是注定的,再做任何抵抗也是徒劳的。守城已毫无意义,不如早点开城投降。”叛军利诱威逼说。
路中大夫答应下来了,但叛军将军总还是有些不大放心,又逼着他对天盟誓,绝不反悔,反复排练了好几遍,觉得万无一失后,才放心带他来到城下。
临淄的城垛遥遥在望,路中大夫远远看见了城头的齐王刘将闾。就在此时,令叛军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路中大夫忽然提高嗓门,冲着城头大声喊道:“大王!朝廷已经派太尉周亚夫亲率百万大军东出,一举击溃了吴楚两国叛军,现在正率领大军马不停蹄地向齐国赶来,请大王务必坚守城池,绝不能投降!”
一切来得太突然,叛军将领们当即傻眼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路中大夫会临阵变卦。路中大夫声音洪亮,城上城下,听得真真切切,叛军内部也引起了一阵骚乱。
本想瓦解齐军的士气,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搅乱了自家军心。
气急败坏之下,叛军将领当即处死了路中大夫,然而,一切晚矣。齐国上下听说朝廷援军不日前来,备感振奋,就是本来首鼠两端的齐王刘将闾也彻底打消了与叛军私下媾和的念头。
三国叛军除了继续围城外,一时间也想不出任何好办法来。
在胶西王刘卬等围困齐国之时,吴王刘濞也没闲着,一边整合集结吴楚联军一边加强舆论攻势,企图在天下人面前争取舆论支持。任何做坏事的人,都不会承认自己是在作恶。
历来反叛者,明明破坏了社会稳定,搅乱了国家秩序,但都不愿承认自己在祸国殃民,无不竭力往脸上涂脂抹粉,将自己打扮成替天行道的正义之师。刘濞也不例外,在向朝廷发起正式攻击以前,先向天下发出一份给所有诸侯王的公开信,抢先打响舆论战,企图占领舆论制高点。
舆论战的方式方法有很多,但核心无非两点,一是抬高自己,二是抹黑对手。
只是景帝是文帝生前就册立的合法继承人,他的继位正大光明,合情合理,受到朝野承认,帝位合法性不容置疑,而且他即位不过短短两年,也挑不出大的执政过失来。
抹黑皇帝有点难度,就从晁错身上下手。
天下人都知道,削藩之事真正的决策者是景帝本人,晁错不过是给皇帝做参谋,执行皇帝意志罢了。
但这些,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
刘濞采取隔山打牛的战术,在公开信中宣称皇帝身体不好,以至于精神恍惚,判断力出现错误,受到奸臣蒙蔽,听信谗言,抛弃先帝功臣,任用小人,发生了侵夺诸侯土地、重用酷吏审讯折辱诸侯、疏离刘家骨肉等等令人痛心的事。
那么,这个大奸臣是谁?就是晁错!
如今刘氏江山受到极大威胁,高祖宗庙眼看不能血食,宗亲诸侯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晁错为非作歹吗?决不答应!
刘濞在公开信中接着说:“我现在是六十二岁的老人了,但决不愿袖手旁观,我愿意顶着一头白发起兵,诛杀这个奸佞之臣,匡扶大汉社稷!吴国虽面积不大,好歹方圆也有三千里,国内人口不算多,可集结五十万大军不成问题,我跟南越王关系也不错,他们提供了三十万大军(吹嘘军队数量规模以壮声威,在古代是个惯例)。我虽然本事不大,但愿意为诸王前导,在阵前效力。”
在吹嘘完自家实力后,刘濞不忘夸耀一番自己的统一战线如何强大,称将与东越王、楚王、淮南三王(即刘长的三个儿子,淮南王刘安、衡山王刘勃、庐江王刘赐)合兵一处,并首向西,在洛阳等候与齐地诸王和赵王胜利会师。
刘濞又称,燕王刘嘉(琅邪王刘泽之子)出兵占领代地和云中郡后,率领燕国与匈奴混合战队,南下破萧关,直取长安。
谋反风险太高,成功概率又实在太低。这些诸侯王在各自封国内呼风唤雨,有吃有喝,有钱花,虽说被削了一部分土地,但过日子还是绰绰有余,为何放弃幸福生活,要跟着刘濞卖命呢?
刘濞煽情地说,朝廷的所作所为不得人心,诸侯们对朝廷不公平的做法,充满怨恨由来已久,已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掰着指头举例说明,淮南王刘长的三个儿子淮南王刘安、衡山王刘勃、庐江王刘赐皆对父亲的死耿耿于怀,恨之入骨,为了报仇,十多年来,从未好好休息过一天。另外,前长沙王的儿子们因没有继承王位也愤愤不平(长沙王吴芮死后,由于没有子嗣,封国被废除,但吴芮的其他后裔肯定还在,封国被废除,不满之人肯定大有人在)。
不过,还有一个人,刘濞没有说,就是他自己。
刘濞举兵造反,是为了谋取皇位,但给儿子报仇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七七八八说了这么多,拎着脑袋上阵厮杀,还是靠广大将士们,不是靠诸侯王,那么大伙儿跟着造反又有何好处?
刘濞也给出了答案,我节衣缩食三十年,就是为了今天,武器、甲胄、粮食、钱有的是,大家只管努力向前就是了,这些你们都不用操心。
对于战功,刘濞明码标价:杀死大将军之人,赏赐黄金五千斤,封邑万户;杀将军之人,赏赐黄金三千斤,封邑五千户;杀副将之人,赏赐黄金两千斤,封邑二千户;斩杀二千石官员,赏赐黄金一千斤,食邑一千户;斩杀一千石的官员,赏赐黄金五百斤,封邑五百户。凡立下以上战功者,皆封列侯。
刘濞也不忘向朝廷阵营的官吏伸出橄榄枝,鼓动他们自动脱离朝廷,投奔到吴楚阵营来,对投诚之人,开出优厚的条件:城中士卒过万和户口万户的官吏投降,封赏与捕杀大将军对等;城中士卒和户口满五千的官吏投降,封赏与捕杀将军对等;城中士卒和户口满三千的官吏举城投降,封赏与捕杀副将对等;城中士卒和户口满一千的官吏举城投降,封赏与捕杀二千石的官员对等。就是普通小官吏投降,也会按照官衔大小给予相应封赏。
刘濞信誓旦旦,对于其他赏金,朝廷多少,我翻一倍,赏金的兑现问题,大家根本不用担心,我的钱全天下到处都有,你们不需要跑到吴国来领赏。
这份公开信可谓极具煽动性,很快在全天下传开。不多久,在长安街头也开始流传。
大战尚未开始,叛军的舆论和心理攻势已从四面八方向京城扑来,长安人心浮动,战争的恐惧气息弥漫于大街小巷。如何应对刘濞的攻势,景帝找来晁错,君臣二人日夜磋商。
不承想,晁错给皇帝提出的建议比周亚夫更大胆,更令人瞠目结舌。
“如今之际,面对刘濞的蛊惑,难免人心动摇,将朝廷数十万大军指挥权交给外人,实在难以让人放心。”晁错告诫皇帝说。
“那么,你觉得该由谁来带兵出征?”景帝疑惑不解。
“请陛下您御驾亲征!”晁错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那么京城防守该由谁来负责?”景帝又问。
“臣!”
秘密谈话
和晁错谈话后,景帝没有表态,他决定再听听另外一个人的意见。
此人便是窦婴。
窦婴旗帜鲜明地反对立梁王为皇位继承人,给景帝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晁错提出削藩后,满朝文武官员保持沉默,唯有窦婴站出来反对。种种迹象说明,窦婴是一个敢于坚持原则的人,这样的人值得信任。
军国大事非同儿戏,多咨询各个方面,听听不同意见,总是没有错的。
越是在危急关头,越要保持头脑冷静。
遍观宗室外戚之人,论能力和见识,像窦婴这样的人实在太少了。
窦婴不像外臣,接见没必要搞得太正式,景帝依照家人亲眷的标准接待他,窦太后也作陪。
寒暄过后,景帝表示,有意让他出山担当重任。
窦婴听后,没有大喜过望,反而淡淡地说:“臣患病日久,尚未痊愈,未免耽误大事,还请陛下另择贤能为好。”
听话听音,在旁的窦太后立刻听出来了,窦婴对她当初的做法怨气还没消,不由得老脸一阵泛红。
景帝当然也明白了,窦婴的心结还未解开,便说:“如今天下处于危难之际,你还这样推三阻四,可不好吧?”
话既然挑明了,窦婴再不好意思推辞了。
毕竟窦婴是个有抱负的人,不甘于长久籍籍无名,过混吃等死的日子。
景帝当场宣布任命窦婴为大将军,赏金千斤。
窦婴接受任命后,景帝问:“王孙(秦汉时对贵族男子的尊称)谈谈对当前局势的看法吧。”
窦婴说:“要说对时局的了解,有一个人比臣看得更透彻,陛下应该听听他的建议。”
“谁?”景帝感到很好奇。
“袁盎!”
景帝即位后,袁盎就离开了人们的视野,他早已被剥夺了一切官职,贬为庶民。要是窦婴不提,景帝早把他忘了。
而那个让袁盎沦为白身的推手,是晁错。
早在文帝时,晁错和袁盎就形同水火,但由于袁盎一直受文帝赏识,故晁错没有机会下手,一直在等待机会。
景帝即位后,晁错飞黄腾达,成为皇帝身边的红人,任御史大夫。手握对百官的监察大权后,晁错便迫不及待地出手了,他指示手下检举袁盎,指控他在担任吴国国相时,私收吴王刘濞的贿赂。
国相结交诸侯是死罪,晁错就是想置袁盎于死地。
好在景帝还不算太糊涂,下诏特赦袁盎,仅仅罢黜了他的官职。
几经宦海沉浮,袁盎早已看开了,就想安心做一名平头百姓。
窦婴好客,喜欢结交朋友,他的朋友圈子很广,从不问出身,袁盎虽沦为平民百姓,还依然与栾布等人出入窦婴家中,为窦家座上宾。
袁盎本想就这样,平平淡淡走完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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