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七王之乱

孰料,晁错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不除掉袁盎决不甘心。

权力斗争没有双赢,从来就是你死我活。在晁错看来,只要袁盎还在人世一天,难保不会翻身,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从肉体上彻底消灭他。

刘濞谋反的消息传来后,晁错觉得彻底铲除政敌的机会来临了,立即找来丞史(御史大夫的属官,汉朝时,丞相有两长史,御史有两丞,合称丞史)谋划:“袁盎担任吴国国相时,大量接受刘濞的财物,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一直以来包庇刘濞,替他隐瞒朝廷,屡次打包票说,吴王不会反叛。可如今刘濞却真反了,看他还有什么话可说?你赶紧拟出一个检举惩处袁盎的方案来!”

晁错信心满满,笃信袁盎此次在劫难逃,死定了。

不过,这位丞史却没有顺着长官思路办事,而是说出了他的想法:“想当初,吴王还没谋反,那时惩处袁盎,或许可以达到告诫效果,警示吴王朝廷已掌握了他的阴谋,使他不敢轻举妄动。可如今,吴王已反,处罚袁盎已于事无补,更何况,吴王谋反之事,袁盎也不见得真的了解内情,咱们办案,要有确切证据才行!”

丞史一席话说得有理有据,言外之意很明白,如今国家内乱,大敌当前,首要任务就是要保持朝廷稳定团结的局面,可不能敌人还没杀上门来,咱们内部先乱了阵脚,自己人相互倾轧。

晁错听后,想想也对,内心开始有所动摇,有点犹豫要不要立刻拿袁盎开刀。踌躇之后,就暂时将此事搁置了起来。

晁错不知道,他这一犹豫,反而送了自己性命。

那个丞史才跟晁错谈完话,就一溜烟跑去给袁盎通风报信。

他为何这么做,是因为同情袁盎,还是因为看不惯晁错赶尽杀绝,没有人知道。总之,袁盎得救了。

袁盎得知消息后,大惊失色,一时间顾不了太多,连夜跑到窦婴府上求救。

他没有丝毫隐瞒,将自己在吴国国相任上之时,为了稳住刘濞,也为了自保,不得已接受财物等事,毫无保留地向窦婴和盘托出,表示自己无愧于心,愿意当面向皇帝澄清。只是自己现在是白身,希望窦婴向皇帝引见。

恰在此时,景帝召见了窦婴。

或许一切都在冥冥中注定了,晁错和袁盎这对生死对头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有时候,给别人一条活路,何尝不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当你步步紧逼,将对手逼入绝境时,有可能同时使自己陷入绝地。兔子急了尚且咬人,何况是人呢?

袁盎可不仅仅是会讲仁义大道的腐儒,要论杀人,他的办法不比晁错少。他在朝中做过中郎将,在陇西带过兵,在吴国与刘濞做过伴,他的人生阅历,远比晁错丰富得多。

袁盎这一辈子还真没服过谁,文帝时,宦官赵同(实名赵谈)恃宠而骄,袁盎当着皇帝的面强行让他下车。申屠嘉贵为宰相,权倾朝野,在袁盎面前,也是心服口服。

晁错,对不住了,是你逼人太甚,那么,就休怪我无情!

窦婴出宫赶赴荥阳前线时,袁盎入宫了。

见到皇帝时,景帝正在与晁错商议给前线筹措军粮之事。

与吴国的战争一触即发,这个地处遥远东方的诸侯国,对长于深宫的景帝来说,依然有些陌生。

在他记忆中,只是依稀听说吴国有个叫田禄伯的将军颇有些才能,除此之外,对吴国的底细,他了解甚少。

两军交战,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景帝迫切地想知道关于吴国的真实情况。

目前在朝中,唯有袁盎是为数不多的在吴国工作过多年的人之一,对吴国的实际情况最了解。

也许当初,景帝不同意处死袁盎,就是留了一手,以备不时之需,也未可知。

“你曾经出任过吴国国相,想必知道田禄伯吧,此人能力到底如何?对于吴国、楚国叛乱,可有好的应对之策?”

“陛下且宽心,吴国、楚国叛乱没什么了不起,无须过虑,用不了多久,朝廷就会彻底将他们击败。”袁盎说得很轻松,就像拉家常一般,不过,他没有正面回答景帝的问题。

袁盎的回答,让景帝感到很意外。

“吴王开挖铜矿,自行铸造钱币,又煮海水制盐,靠着无数的财富积累,纠集了天下英雄豪杰,熬了大半辈子,等到头发白了才举兵作乱,要说他没有周密的盘算,说出来谁信?你怎么一口咬定他会很快败亡,一事无成呢?”袁盎的话太空洞,景帝觉得他在敷衍自己,心中有些不悦,当即反驳。

“陛下说的是,吴国拥山海之利,开山取铜铸钱、沸海煮盐都是事实,吴王拥有用之不竭的财富也不假,但要就此断定吴王招揽了天下豪杰,那就大错特错了,真正的英雄豪杰岂是靠金钱就能收买的?他不过是拼凑了一伙贪图钱财的亡命之徒罢了。倘若吴王麾下真有英雄豪杰,定然辅助他匡扶正义,做利国利民之事,怎会挑唆吴王起兵造反呢?”袁盎不慌不忙地回答。

这番话看似说得正气凛然,滴水不漏,实际大而不当,冠冕堂皇却非常空洞,所谓君臣大义和国家秩序,这些话站在不同立场,都能解释得通。刘濞也不会承认他在犯上作乱和祸国殃民,他以正义之师自居,自诩举兵造反是在做为国为民的伟大事业。

至于真英雄无法靠金钱笼络这种说法,更是完全不着边际。

谁敢说刘濞几十年来招募的人全都是酒囊饭袋,没有一个真有本事之人?

或许,真英雄豪杰没法用金钱来收买,但英雄豪杰也缺钱,也要养家糊口,也要吃喝拉撒,汉朝中央朝廷肯定无法做到野无遗贤吧?那么,肥得流油的吴国,何尝不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呢?

不过,袁盎说这番无懈可击的废话,在政治上完全正确。

连在一旁的晁错都忍不住插话说:“袁盎说得对!”

一直以来,晁错恨不得将袁盎除之而后快,这次为何一反常态,当着皇帝的面给袁盎帮腔?

也许是晁错公私分明,他与袁盎之间没有私人恩怨,只有政治立场不同,所以,只要袁盎说得对,他会毫不犹豫地赞成。

也许是为了在皇帝面前撇清,他之所以屡屡揭发袁盎,并没有掺杂个人利益在内,只是一心谋国。只要对国家有利,哪怕是政敌,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赞成。

也许是景帝太年轻,面对气势汹汹的吴楚叛军乱了分寸,晁错想借袁盎的话稳住他。

又或许,各种情况兼而有之,但真实情况唯有晁错自己知道。

但对于袁盎来说,有晁错这句话就够了。

景帝又问:“虽然如此,请你还是谈谈具体措施才行。”

“事关机密,请陛下让身边人回避。”袁盎马上回答道。

袁盎的提议完全合理,谁也无法保证皇帝身边没有刘濞安插的耳目。

景帝示意左右侍从之人退下,晁错没动,留在了原地。

晁错想当然地认为,他是皇帝最亲近之人,不属于外人,无须回避。

但是,袁盎依然一言不发。

景帝催促他,现在可以说了,袁盎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臣所说的方略,唯有陛下一人可知,非人臣可知。”

晁错猛地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是一切都晚了,他只得悻悻退下,到东厢房回避。临走前,回过头来狠狠瞪了袁盎一眼。

不过,袁盎面无表情,根本懒得再理他。

目送晁错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后,景帝回过头问袁盎:“现在可以说了吧。”

“吴楚等诸侯宣称,高祖分封天下,遍立刘氏宗亲为诸侯,晁错剥夺了他们的土地,他们实在不甘心,说到底,他们是痛恨晁错,而不是反朝廷。为今之计,只有斩杀晁错,遣使赦免吴楚七国的谋反之罪,归还被削除的封地,如此一来,他们就失去了造反的借口,兵不血刃就能平息战乱。”

袁盎的话说完了,景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袁盎知道皇帝已被打动了,现在他无须再多说一句话,只要静静等待即可。

果然,经过一番内心挣扎和权衡之后,景帝深深叹息了一声,说:“若真是这样,我怎么能为了爱惜一人,而得罪整个天下?”

皇帝已经主意,要拿晁错做牺牲品了。

不过,姿态还是要做足,毕竟晁错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巩固他的帝位。

如今,只需给皇帝搭个台阶。

至少从表面上看来,皇帝是在别无选择、百般无奈下,不得已而为之。

“除了此计以外,以臣有限的智商,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来。”袁盎脸上堆满了内疚和谦恭,而在内心中,他如释重负,他知道在短期内,自己性命无忧了。

在东厢的晁错尚不知自己的生死已在三言两语内决定了。

古代的政治斗争中,从来都是在家国天下、万姓苍生等崇高词汇的遮掩下,干一些交易、出卖、利用的肮脏勾当。

晁错为人刻薄,不会做人,不会团结同僚,最终把自己送上了绝路。如同商鞅、吴起、韩非等历史上的著名法家之士一样,他善于谋国,但拙于自全。

或者说,个人得失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在中国历史上,任何变革无不充满了流血和牺牲,以晁错的智商和学识,他不是不知道这一点。

但他依然义无反顾地削藩,他图的是什么?

说白了,成功了,巩固的也是刘姓江山,但是倘若失败了,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我们的这个民族之所以能够生生不息,就是因为历来不缺乏为民请命、为国牺牲之人,他们敢于为了自己心中崇高的理想而牺牲。

支撑晁错无所惧地往前冲的源动力,正是来自他的忠诚与理想。

自战国以来,国家动乱,民不聊生,其根本原因就在于诸侯林立,政令不一。

大汉建立以来,高祖之所以有限地恢复分封,是为了尽快稳定局面的不得已之举。

只是,权力会侵蚀人的心性,它不会由于血缘而变得温情脉脉起来。那些刘姓宗亲诸侯们,为了权力和利益,不会比异姓王更加亲近,正是这些诸侯王的存在,对国家的统一和社会的稳定构成了潜在威胁。

削弱诸侯王势力,并非晁错一人之见,而是所有有识之士的共识,包括晁错的死对头袁盎。

但明白是一回事,真正去做是另一回事。

要触动既得利益者的奶酪,需要大智大勇,手段和勇气不可缺,权力的支持也不可缺。

权力的诡异就在于,无论你做正义之事,还是祸国殃民之事,都离不开它。

一切成功之事,都是在正确的时机、用合适的人、用恰当的方法完成的,缺一不可。

文帝时,贾谊、晁错都先后主张削藩,但文帝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无法完成这一艰巨的任务。

诸侯犹如脓疮,长在大汉的肌肤上,已有数十年了。晁错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长痛不如短痛,如果等它深入骨髓,一切就晚了。

晁错犹如一名冒死冲锋的战士,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

然而,他疏忽了一点,正面射来的毒箭易躲,可身后的刀子实在难防。

历史上那些变革者的下场,晁错比谁都清楚,但仍然冒天下之大不韪,拿诸侯们开刀,是他太过自信,以为自己对皇帝的忠诚,一定会换来皇帝对自己的绝对信任。

只要君臣相互信任和扶持,大事必成!

至少,到目前为止,从表面上看来是如此。

也许他怀有侥幸心理,商鞅、吴起之所以以悲剧收场,是由于秦孝公、楚悼王早死。但如今皇帝年轻,只要有皇帝的支持和信任,削藩之事必然成功,自己也可以青史留名。

可惜的是,这世上最难测的正是帝王心。

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景帝的帝王术正是晁错教给他的。

如今这位好学生,要用晁错教的本事来对付他的老师了。

帝王术的核心,就是臣下猜不透帝王的内心世界,不可让臣下看出自己的喜恶,手中紧握赏罚生杀大权,令臣下战战兢兢,不敢逾越,永远对皇帝的内心捉摸不透。

指望与皇帝交心,实在太过天真。

但是,晁错在一段时间以来,一直被假象所蒙蔽,对与皇帝师生之谊的期望严重超值,陶醉于景帝对他的言听计从之中。

但他忘了,如今的景帝,不再是他的学生,他是大汉天子,天子的心胸未必如大海一样宽广,但天子的心思绝对如大海一样深不可测。

朝衣斩市

景帝与袁盎密谈后,朝堂上下一如既往,大臣们依旧按部就班,上朝办事,下朝回家过日子,看不出与往日有何不同。

倒是长安坊间流传着一件事:新任大将军窦婴出征前,将皇帝赏赐给他的千斤黄金悉数陈列廊下,任由军官们拿去用,而他自己却分毫不取。

对于此类收买人心的伎俩,晁错不会太过关注。大战在即,千头万绪的事需要他去处理,他无暇关注其他。

他不知道的是,袁盎已被景帝秘密拜为太常,在家收拾行囊,随时待命前往吴楚大营,与刘濞妥协和谈。

日子一天天在忙碌中过去,一眨眼,十天时间转瞬而过。

晁错不会想到,这十天是他人生中最后的时光,死神正向他一步一步逼近。

第十天,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丞相陶青、中尉陈嘉、廷尉张鸥突然一起联名给皇帝上书,弹劾御史大夫晁错:

吴王刘濞大逆不道,图谋作乱,危害宗庙,天下人应当共诛之。社稷危亡之时,御史大夫晁错不为君分忧,还给陛下出馊主意,称将百万大军交给群臣不可信,让陛下亲自带兵出征,置天子安危于不顾,将陛下推上第一线,自己却留在京城,又说要将徐县(属临淮郡,治今江苏省泗洪县东南半城镇)、僮县(属临淮郡,治今安徽泗县东北骆庙乡潼城村)一带直接让给吴国,他究竟是何居心?他这是意在离间陛下与群臣百姓,却与吴楚暗通款曲,实在大逆不道,对这等毫无人臣之心之人,臣等义愤填膺,强烈要求腰斩晁错,其家人、父母妻子兄弟等,无论老少统统处死!

陶青、陈嘉、张欧三人分别掌握行政、京城卫戍、刑事司法大权,他们的联名指控,相当于代表了百官的意志,分量十足。他们对晁错控诉的三大罪名大逆(危害君父)、不道(违背君臣伦理)和通敌(将土地拱手让人),每桩都属于十恶不赦之罪!

如此罪名,不仅要打倒晁错,而且要彻底斩草除根!

晁错为人冷峻,不懂得通融,注定在官场上得罪了不少人。但从陶青等人的指控来看,他几乎站到了所有官僚的对立面,这究竟是为何?

令人感到蹊跷的是,他们对晁错的指控罪名完全是莫须有。削藩政策的真正主导者是皇帝本人,晁错所做的一切,最大的受益人正是景帝,他怎么可能对皇帝不忠?怎么可能危害皇帝?至于说晁错勾结刘濞,更是滑天下之大稽,根本不值得一驳!

那么,晁错建议景帝御驾亲征,是否有道理?

实际上,晁错说得并没错,而且有前例可循。

大汉开国之初,先有楚汉之争,后有英布等诸侯叛乱,高祖将长安丢给萧何,亲自带兵出征,群臣配合无间,最终赢得了胜利。

高祖之所以在暮年还要带着伤病亲征,除了鼓舞士气,对大将拥兵自重始终保持戒备之心,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赵王武臣、燕王韩广等人一旦脱离旧主,就马上自立称王,韩信在楚汉战争的关键时刻拥兵自重,公然要求立他为齐王,这一幕幕都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经历。将军权交给属下,高祖一直抱有高度警惕,所以宁愿亲征,也不肯轻易将军权拱手让人。

历史总是如此相似。吴楚联军公开反叛,想要赢得胜利,就必须全力以赴,这意味着,朝廷必须将倾国之力托付给平叛主帅。那么,谁能保证主帅在刘濞的利诱面前不会动摇?

万一出现这种情况,大汉危矣!

晁错思维之缜密,从他给文帝上的数篇奏疏就可见一斑,以他的深谋远虑,肯定考虑到了这种情况。

故而,他建议景帝亲征,意在让景帝效法先祖,而他的抱负,是想做大汉的萧何第二!

至于放弃徐县、僮县之地,涉嫌串通吴楚,更是无稽之谈,就算全天下人勾结刘濞,唯独晁错不会。

且不说晁错是否有过这样的提议,即便是有类似主张,也属于战术转移,为了全局,只要赢得最终胜利,不必在意一城一池的得失。

周亚夫不是也主张必要时可以抛弃梁国以拖住敌人吗?

一国与区区两县相比,孰大孰小?

为何周亚夫没事,晁错就涉嫌通敌了?

当初,晁错主张削藩时,除了窦婴站出来反对,陶青、朱嘉、张欧等人一个个缄口不言,不敢吱声,如今却跳出来要求惩处晁错,他们的底气何在?

他们出于公意,还是私心作祟?

要说完全没有掺杂个人私心,根本不可能。且不论景帝对晁错的宠信已令满朝文武恨得牙痒痒,就是陶青本人,也感受到了来自晁错实实在在的威胁。

大汉建立以来,文武官员属丞相、太尉、御史大夫最为尊贵,因太尉不常设,且几乎是个名誉头衔,所以御史大夫为仅次于丞相的高官,地位类似副丞相。

自文帝以来,有个不成文的惯例,一旦出任御史大夫,下一步极有可能就会担任丞相。

张苍、申屠嘉、陶青等历任丞相无不如是,在担任丞相前,都曾有过出任御史大夫的履历。

陶青本是官二代出身,庸人而已,之所以能够出任丞相,完全是出于权力平衡需要。

他这个丞相完全是过渡安排,若不出意外,被晁错取代是早晚的事。

景帝即位以来,晁错光芒四射,完全盖住了陶青这个丞相的风头,陶青在朝堂上几乎没有存在感。

如今晁错倒霉,要说陶青没有一点幸灾乐祸和落井下石之心,说出来怕是没人相信。

另外两位,中尉陈嘉是什么来头,史书中没有任何记载,估计也没有干过什么值得大书特书之事。

廷尉张欧是安丘侯张说(生平不详)庶子,虽说也跟晁错一样研究刑名之学出身,但为人胆小,属于不粘锅类型的官员,奉行的原则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是个典型的和事佬。有案件送到他手里时,他往往打回去重审,能拖就拖。遇到实在没法拖延的,只得将案件卷宗封起来。在张欧身上根本看不到帝国最高司法官该有的雷厉风行,总是一副拖泥带水、慢慢吞吞的样子。

周围人每当提起张欧时,都由衷地说一声:“好人啊,为人太厚道了!”

这对一个主管刑狱的司法官来说,可不是什么好评价。

张欧之所以能出任廷尉,完全是由于他是景帝在太子时期的旧人而已。

就这样三个人,现在画风突变,站出来异口同声地对晁错喊打喊杀,实在突兀,令人惊掉了下巴。

不是他们三人一夜之间换了思想,改变了工作作风,而是得到皇帝的暗授机宜了。

是景帝抛弃了晁错。

晁错自始至终就错了,错不该将景帝视如高祖皇帝。

成长于深宫之内的景帝,自幼浸淫于权谋厚黑学,内心阴暗、自私,比先祖有过之而无不及,却没有高祖身上那股来自民间的豪气与豁达。

高祖与萧何共起于细微,血雨腥风之中并肩作战多年,他尚且对萧何不放心,在前线作战时,仍不忘笼络他,深恐后院起火。一旦局势稳定,就立刻将萧何投入大牢,萧何几乎死于狱中。

高祖尚且如此,况景帝乎!

晁错不计个人毁誉得失,不顾个人生死安危,与景帝推心置腹,奈何在皇帝眼中,他不过是一粒棋子而已。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悲乎!悲乎!

晁错!晁错!一错再错。

年轻气盛的景帝本想借用晁错铲除自己道路上的一切障碍,将天下大权集于一人之手,但他低估了对手的能量,当吴楚联军汹汹而来的消息传来时,他顿时慌了,一时手足无措。

在这种心境之下,听到晁错让他亲赴前线时,畏惧、怯懦之后生出了愤怒。那一刻,晁错的悲剧就注定了。

当袁盎提出牺牲晁错时,景帝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那一刻,他不是犹豫要不要抛弃自己的恩师,而是在思考如何以说得过去的理由牺牲晁错。

自古无情莫过帝王,危急时刻,他们最先考虑的是自己,至于他人,他们从来不在乎。

帝王的颜面比天大,既要杀人,也要做得冠冕堂皇。这种事不需要皇帝亲自动手,只需要一个眼神,陶青等人马上心领神会。

陶青、陈嘉、张欧三人治国理政本事稀松,但落井下石可是轻车熟路。经过数日的灯下密谋后,就将一份义正词严的控诉书放在皇帝书案上了。

这一刻,景帝没有丝毫犹豫,抓起笔,写了一个大大的“可”。

与此同时,中尉陈嘉已在赶往晁错府的途中。

抓人是陈嘉的本职工作,当仁不让。

此时的晁错还完全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陈嘉赶到晁错家门口时,正逢晁错穿好朝服准备上朝。

陈嘉连哄带骗,拉晁错上了车,待车行驶至长安东市时,陈嘉忽然动手,将晁错拽下车来,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可叹晁错至死都没明白怎么回事。

堂堂御史大夫,没经过审讯、没经过任何司法程序,就这样被杀害!

这相当于利用国家公共机器,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刺谋杀!

那一刻,长安东市的民众,莫不惊骇不已。

晁错死后,家中无论男女老幼全部被处死,一个不留。

景帝为何如此急迫处死晁错,而且是当街处死?

主要是目前局势紧迫,他害怕夜长梦多。

另外,当街杀人,就是做给刘濞看,表明自己与晁错划清界限态度之坚决。

对于晁错的死,后世有不少争议。但总体来说,对他的初衷,多数人持肯定态度,认为错在方式方法有问题。

苏轼就曾写过一篇《晁错论》,他认为晁错做事太过于急于求成,想毕其功于一役,结果适得其反,自己落了个横尸街头的下场。

不得不说,东坡先生之论,属于事后诸葛亮,要是他处在晁错的位置上,未必能做得更好。

晁错晁错,错生时机,错信君王,错用方法,一错再错,终酿大错!

当长安城里的君臣明斗暗算,上演丢卒保帅的大戏时,在遥远东方的吴楚叛军大本营,也因为下一步进军路线的问题,将帅之间出现了严重分歧。

大将军田禄伯(就是景帝念叨的那位)提出,目前大军蜂拥向西,受道路等自然条件的限制,很难铺展开来,吴楚兵力优势无法发挥出来。不如兵分两路,由他带上一支五万左右的人马,顺长江和淮水水路沿江而上,直接攻占淮南国和长沙国,然后直攻武关,与刘濞会师关中。

不难看出,田禄伯此人并非浪得虚名,很有战略眼光。

他的用兵方略完全可行,一旦执行,汉朝朝廷将腹背受敌,陷入两线作战的被动局面。

田禄伯汇报作战计划时,吴国太子刘驹也在场。

田禄伯前脚刚走,刘驹马上就对刘濞说:“咱们是干什么?是造反哪,既然我们可以反叛朝廷,又怎么指望别人不背叛我们?父亲将军队交给外人另辟战线,实在难以放心,万一他生了二心,岂不是白白损失了一支力量?”

果然是做贼者心虚,反叛者眼里人人皆是叛徒。

刘濞一听,儿子说得有理!遂否决了田禄伯的提议。

不久,又有一位姓桓的年轻将领给刘濞出主意:“咱们吴国多是步兵,汉军多为战车和骑兵,步兵利于山地战,车骑善于平原野战,咱们应该扬长避短,不要与汉军过多纠缠,无须对沿途城池挨个攻占,应以最快的速度急行军,趁着汉军尚未反应过来,迅速拿下洛阳武库,占领敖仓,然后依据山河之险,号召诸侯。如此一来,就算一时半会儿攻入不了关中,也可与朝廷做长期对峙,天下大势可定。反之,大王要是过于恋战,斤斤计较一城一邑之得失,行军缓慢,战线过长,等汉军战车和骑兵火速赶到,在梁国和楚国的大平原上两军对垒,我军必败无疑。”

桓将军这番战略分析可谓精辟到位,将双方的优劣得失剖析得一清二楚。

无论古今,战争说到底就是在拼消耗,靠的是武器装备和后勤供应。吴楚联军远离大后方,致命软肋就在粮食供给。

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对于这一点,战争双方的将领,周亚夫和桓将军的看法出奇一致。只是敌我立场不同,周亚夫要设法切断吴楚粮道,桓将军则是提出首先占领国家粮仓,拥有充足的后勤保障。

刘濞将桓将军的提议在军事会议上提出来,征求大家的意见。

在座的一些老将领们倚老卖老,当场提出反对意见,用轻蔑的语气说:“年轻人就喜欢拼血气之勇,两军阵前冲锋陷阵还可以,至于战略战术这些事关全局的大事,他能懂什么!”

刘濞本来就自信满满,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听老将们这么一说,也就没把桓将军的意见当回事。

殊不知,正是患得患失和骄傲自大,使他错过了最佳战机。

梁国是西进的必经之地,国富民足,要是绕过这么一块肥肉,刘濞实在心有不甘,所以一心想先拿下梁国。

正当刘濞发起围攻梁国之战时,有两个人从长安赶来求见。

一人是前国相袁盎,一人是自己的侄子德侯刘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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