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多事之秋

至于其他人,彼时早已灰飞烟灭了。

一语成谶

景帝即位后,朝堂上的群臣中,要论君臣关系,无人能出晁错之右。就是丞相申屠嘉、御史大夫陶青这样位列三公的重臣,在景帝眼中,尚不如晁错这样一位区区内史,更别说廷尉张欧、郎中令周仁了。

景帝和申屠嘉在朝堂上论事时,完全是中规中矩的君相议事,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但是令申屠嘉感到郁闷的是,自己作为堂堂大汉丞相、百官领袖,在景帝上台半年以来,快沦为橡皮图章了,朝廷大事、法令修改等事,自己根本插不上嘴。

几乎所有大事,都是皇帝和晁错在私下商讨决定的,凡是晁错提议的,皇帝一律照准,而对于自己提的意见,景帝多敷衍了事。

申屠嘉这个丞相近乎成为摆设了。

一气之下,他干脆躲在家中生闷气。

虽说不出门,但毕竟是帝国丞相,申屠嘉耳目并不闭塞。很快,他得到一个消息,晁错办公的内史府新建了一座南门。

朝廷衙署建一座门,本是稀松平常之事,只是这座门修得不是地方,严重违背礼制,性质恶劣,影响极坏。

内史府大门原本是向东开,晁错出门上朝办事,需要绕一大圈,给晁错出行造成极大不便。

晁错是个急性子,做事讲究高效率,不想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路上,便想从南面开一扇门。

只是内史府南面毗邻太上皇庙(祭祀高祖的父亲刘太公的庙),要从南面抄近道,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凿穿太上皇庙的墙垣。

估计是,晁错因景帝的过分宠信昏了头,命人在太上皇庙墙上开了一个洞。

在皇家宗庙外墙打洞,实在是大逆不道之事。要知道当年有人盗取高祖庙供桌上的玉环,要不是张释之拦着,文帝盛怒之下,差点将盗窃者灭族。

论性质,晁错此举要比盗窃更加恶劣。

如此一个打击政敌的绝好机会,申屠嘉岂能放过?他立刻上书皇帝,要求诛杀晁错。申屠嘉是军人出身,习惯了按部就班,做事都按照程序来。

他自信以为这次掌握了晁错的把柄,罪证确凿,足以给政敌致命一击,扳倒晁错十拿九稳。

夜很漫长,申屠嘉静静等待,好不容易熬到天明,就动身入宫。一路上,他反复盘算了多次弹劾词。

申屠嘉见到景帝时,发现皇帝身后站着晁错,猛地有一种不祥预感涌上心头。不过,这种念头在申屠嘉脑海中仅仅盘旋了片刻,他就镇定下来。

申屠嘉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经历过无数惊涛骇浪,什么场面没见过?就不信晁错能翻了天。

于是,他无视晁错的存在,从容慷慨陈词,指摘晁错大不敬之罪,要求皇帝立即下诏,诛杀晁错。

让人感到意外的是,景帝没有暴怒,没有咆哮,脸上平静得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晁错凿墙之事,是经过朕同意批准的。”

景帝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平淡无奇之事,但对申屠嘉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看着一脸错愕的申屠嘉,景帝很耐心地解释说:“晁错凿通之墙,是太上皇庙的外围墙,并非真正的庙墙。况且,在那里原本就住着一些散官,谈不上对太上皇庙的冒犯,这件事,晁错从头到尾都没错。”

皇帝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申屠嘉还能说什么?

既然晁错无罪,那么,申屠嘉就属于诬告了?

无奈之下,他只得违心地向皇帝请罪。

大家都是聪明人,景帝当然不会真的就此治罪,温言宽慰了申屠嘉几句忠心体国、其心可嘉之类的客套话后,就宣布结束朝会。

眼看一场血雨腥风,就这样风轻云淡地结束了。

申屠嘉生性耿直,历经高祖、惠帝、吕后、文帝、景帝五朝,为官清廉,私德无可挑剔,加上军人出身,说话做事干净利落,直来直去。

正因为如此,他向来自视甚高,不喜欢搞小圈子,敢于碰硬。可惜的是,如今天子不是文帝,晁错也不是邓通,他奈何不了。

申屠嘉下朝后,百思不得其解,只怪自己没有抢先一步,先下手为强。若是来个先斩后奏,先将晁错斩了,再去向皇帝报告,估计皇帝也只得面对现实了。

只是,时机一旦错过,说什么都晚了。

申屠嘉哪里知道,他在家中静待天明的那个夜晚,是个极不平静的夜晚。

一夜时间很短暂,但也很漫长,足够做很多事。有时候,一夕之间,足以改变历史。

就在申屠嘉将弹劾书递进宫不久,消息传到了晁错耳中。他大惊失色,立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急忙趁着暮色入宫,抢先一步向皇帝主动请罪。

晁错先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向皇帝做了汇报,经过半宿诚恳反思和检讨,景帝大度地表示,鉴于晁错自动认罪,态度不错,此事到此为止,不会追究。

要说在战场上挽强弓冲锋陷阵,申屠嘉在行,但要是玩职场权术,他实在太低级了。虽说此时他已担任丞相五年,但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在官场那些游戏面前,他依旧犹如一名新秀。

抑或不是不知,而是不屑为之。

但官场世界,单靠忠诚、廉洁、耿直远远不够,还需要生存智慧。

回想往事,自己历经九死一生,从没怕过谁,不料却栽在晁错这竖儒手中。申屠嘉实在不甘心,心中愤愤不平。

申屠嘉一口气憋在心头,无处发泄,回到家中后,急火攻心之下,大口吐血不止。不久,便一命呜呼了。

依照惯例,申屠嘉死后,御史大夫陶青递补为丞相,由晁错担任御史大夫。

经过此事,世人充分领教了晁错的政治能量,朝野为之震动,谁也不敢再去招惹这位皇帝身边的“智囊”。

申屠嘉之死,表面看似死于一场突发疾病,属于意外事故。实际上,死因是偶然,但结局是必然。

功臣集团把持朝政的日子太久了,景帝决不能容忍他们无休止地掌权下去,是时候改变这种局面了。

让申屠嘉继续担任宰相,只不过是景帝即位之初的临时安排,本来就是权宜之计。

对于毁坏宗庙外墙之事的处置结果,固然有景帝宠信晁错之缘故,但绝不这么简单。

景帝不甘心像父亲一样,做个弱势皇帝,他绝不希望朝堂上再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强势宰相,继续把持朝政。

试想,申屠嘉动辄在景帝面前说,当年臣追随高祖皇帝躬冒矢石,诛灭暴秦云云,景帝会是什么感受?

没有人能长期容忍一个爷爷辈的人,整天摆老资格,在自己耳边喋喋不休地唠叨,景帝也不例外。

申屠嘉幸亏死得及时,不然,说不定景帝会亲自送他到地下服侍高祖去。但并非所有人都像申屠嘉这般,死得恰是时候。

景帝是个记仇的人,凡曾得罪过他的人,无论有心还是无意,他都记着。

张释之秉公执法,在宫门口拦截过他,他即位后,尽管表面上大度地表示不会追究,但短短一年后,就将张释之调离长安。不久,在落寞中,张释之死于淮南国相任上。

张释之好歹算是善终了,但邓通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自文帝去世后,邓通就夹着尾巴做人,把自己关在家中闭门谢客,可景帝仍然没放过他。邓通给文帝吮吸脓疮,使自己难堪不已的往事,景帝一直记着,即位伊始,他就免去邓通太中大夫一职。

有些人很快就嗅出风向有变,邓通倒霉的时刻到了,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此时此刻正是落井下石的时机,还犹豫什么呢?

客观地说,邓通谈不上道德高尚,倒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文帝对他宠爱有加,但他也有自知之明,做人比较低调,很少掺和朝政大事,做人也比较本分。

但如今皇帝要整人,作为臣子,要是不积极响应,那就是大大的不忠。

打击政治人物,通常就是两个办法,要么从政治入手,查查是否有私下搞阴谋、涉嫌谋逆之类的行为;要么从经济入手,调查一下,看看是否存在贪污腐败、挪用公款之类的行为。

可惜的是,这两种办法,在邓通身上都行不通。

文帝在世时,邓通在他心中的位置非常特殊,文帝与他的关系远比与景帝这个儿子还要密切。真要给邓通扣个谋反之类的不赦之罪,搜集证据实在有点困难。

至于贪污腐败,邓通更是不沾边,不是他不爱钱,而是他本身就是钱的象征。一般人或许什么都不缺,就缺钱,但邓通一辈子或许什么都缺,就是不差钱,因为他家本身就是铸钱的,要多少,就铸多少。

好在办法总比困难多,再大的难题都难不倒有心之人。既然邓通最大的问题是钱,那就以钱为突破口。

不久,朝廷收到揭发信,检举邓通私自在西南境外铸钱。

邓通铸钱是合法的,但他跑到境外铸钱,究竟想干什么?难不成想勾结外敌,给大汉的敌人送钱?

邓通的主要铸钱基地就在蜀地,邓氏钱流通天下,是否有将钱输出到西南少数民族地区的情况,估计邓通本人都说不清。

据官方说法,经朝廷有关部门实地调查,确有其事,罪证确凿。

那还等什么?景帝立刻下令,将邓通的财产全部充公。

朝廷宣布,就算没收了全部钱财,距离罚款数额,邓通还欠过亿。

如此天文数字,邓通注定是还不清的,当然,景帝也没指望他还得清。

这是一场猫玩老鼠的游戏,景帝不急于让邓通马上去死。他就是想看着曾经富甲天下的邓通,一无所有后,穷困潦倒,在绝望和恐惧中一点点消耗生命,直到奄奄一息。

死亡并不可怕,怕的是明知死期已定,自己却无能为力。景帝就是要看着邓通像溺水之人一般,慢慢地沉下去。那远比一刀处死他,更能满足他扭曲的报复心理。

可能是念在邓通曾忠心侍候过父亲的分上,长公主刘嫖于心不忍,私下派人偷偷给邓通送去一点钱物。

哪想到,邓通身边布满了朝廷的眼线,刘嫖的手下前脚刚走,后脚就有官吏上门,称邓通还欠朝廷亿万巨债,当即把她送的钱物给没收了。可怜的邓通,连个束发的簪子都不剩了。

刘嫖无奈之下,只得让人给邓通接济些衣食。

走投无路之下,邓通只能露宿街头,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直到有一天,人们发现,邓通饿死在街头。

昔日,曾有相面者预言邓通会被饿死,如今一语成谶,难道世上真有未卜先知之人?

预言之类的事,没人能说得清,邓通的命运也绝非冥冥之中注定。

且不说这则预言是否真有过,就算是真有此事,也是在景帝一手操作之下,让饿死邓通的预言最终应验了。

景帝的恶毒远不止饿死邓通这一件事,数年以后,他让另外一条饿死人的预言,也得以应验。

邓通的死,让景帝压在心头多年的恶气终于得到释放。

但烦心事,依然不少,头号烦恼就是立储之事。

高祖、文帝都是在称帝不久便进行立储。按照惯例,景帝登基后就该册封太子,可是令人感到意外的是,景帝前元二年(公元前155年)三月,景帝封诸子为王,却没有册立皇太子。

这背后,究竟有何隐情?

家宴风波

景帝迟迟不册立太子,有多方面的原因,比如薄皇后虽然眼下膝下空空,但并不代表她以后永远不能生育,太皇太后薄氏还健在,贸然立一个庶子为太子,也要考虑一下老太太的感受。总之,即位之初,册立太子时机不成熟。

不过,就在封王过后不到一月,薄太后就去世了。

此后数年间,太子的位置一直空着,景帝看上去一点也不着急,立太子之事,看上去遥遥无期。

这样的情况,在以前还没出现过。

之所以这样,主要是景帝顾忌母亲窦太后的感受。

窦太后已失明多年,老太太虽眼盲,但心里亮堂着呢。

俗话说,孩子都是娘的心头肉,但娘的心是长偏的,一碗水难端平。窦太后在对待儿子们的态度上,跟寻常百姓家老太太没多大区别,对小儿子刘武偏心一些,格外疼爱。

她觉得,景帝做了皇帝,刘武却只是个诸侯王,实在委屈了他。

老娘的心思,景帝心中如明镜一般。

为了讨好老太太,景帝竭力满足刘武。

刘武的封地梁国,地处天下之中,下辖四十余城,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凡有好东西,景帝首先赏赐给这位宝贝弟弟,刘武库房藏钱接近一百亿,珠宝玉器更是数不胜数,远比长安皇家收藏还要多。

这么多钱,就是几十辈子也花不完,有钱花不出去也是件烦心事。

在古代社会,受技术条件限制,花大钱又好玩儿的事并不多。刘武想来想去,那就搞工程吧,他决定扩大梁国都城睢阳城的城建规模,经扩建以后,睢阳的周长达七十里,快超过长安城了。

而后,他又大规模营建园林,面积方圆三百余里,几乎可以与皇帝的上林苑相媲美。

有钱有势,自然有人会主动套近乎,不少人纷纷主动来投靠刘武。这些人来自全国各地,出身不同,但目的相同,就是想攀上刘武这棵大树升官发财。

这些人中,有文人骚客,也有亡命之徒,既有给刘武涂脂抹粉装点门面之辈,也有出帮忙馊主意、下黑手的不法之徒。一时间,刘武的梁国内汇聚了三教九流的人物。

景帝前元三年(公元前154年)冬十月,一年岁首,诸侯赴长安朝见天子,刘武也在其列。

当刘武一行抵达函谷关时,发现长安方面早早派人在此等候迎接。

迎接刘武的标准,远远超出诸侯王应有的待遇,一切仪仗、车马都是天子规格。迎接使者手持皇帝的符节,请梁王登上皇帝御用辇车,一路浩浩荡荡,开往长安。

到达长安城郊时,皇帝已在迎候,兄弟二人同乘坐一辆车,一起返回未央宫。此后一段时间,哥儿俩又再次同车前往上林苑狩猎,看上去兄谦弟恭,手足情深,给天下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只是,其间究竟有多少是真情实意,又有多少是作秀表演,只有他们本人心里清楚。

不过,景帝如此大张声势、近乎夸张的做法,既有做给老娘看的意思,也有做给天下人看的成分。

窦太后有窦长君、窦广国两位兄弟,景帝即位时,窦长君早已去世,为了博窦太后欢心,景帝封窦广国为章武侯,封窦长君的儿子窦彭祖为南皮侯。

景帝知道,要哄得老太太高兴,仅这些还远远不够,还得在她心头肉刘武身上下功夫。

除了这一层外,景帝也想让那些对他怀有异心的诸侯们看看,他这个皇帝并非孤家寡人,还有个亲弟弟在支持,一旦有难,绝非是一个人在战斗。

朝会仪式结束后,景帝特意设家宴款待刘武。席间都是家人,没了庙堂上的礼仪拘束,大家酒喝得很高兴,景帝也不知不觉多喝了一些。

兄弟俩推杯换盏,亲切的话越说越多,不经意间,景帝说了一句让在场人出乎意料的话:“待我千秋万岁后,传位于梁王。”

景帝的话说得真真切切,本来喧闹的酒宴,一下子沉寂下来。谁都摸不清皇帝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有何用意。

是趁着酒意在试探刘武,还是酒后失言,在场的人都吃不准。所以,权当什么都没听见。

窦太后耳朵好使得很,听后当即喜形于色,欢欣不已,这是她等了许久、最想听的一句话,她感到心情非常舒畅。

刘武听后,内心也不禁一阵狂喜,但很快冷静下来,他可不像老太太那样,头脑简单好哄,他知道这肯定不是景帝的真心话。

兄弟情义再深厚,哪里比得上父子情深?哪有放弃自家儿子,将皇位传给弟弟的道理?

所以,欢喜归欢喜,他还是连连谦让了一番。

本以为这段家宴间的意外插曲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此时有人站了出来,义正词严地指出,皇帝的话是大错特错,会酿成大祸,并要皇帝纠正错误,立刻收回说过的话。

此人名叫窦婴,官拜詹事。

詹事主要负责太后、王后、太子等诸宫饮食起居等日常事务,秩二千石。

詹事官职前通常加上所在宫室名称,比如皇太后宫称长信宫,太后宫詹事称作长信詹事,太子府詹事称作太子詹事。詹事属官有率更、家令丞、仆、中盾、卫率、厨厩长丞等。

窦婴是窦太后娘家堂侄,世居观津,平常喜欢交游,朋友圈子比较广。文帝时,窦婴曾一度出任吴国国相,后来由于身体不适(估计是伺候不了吴王刘濞而找的借口),去职在家疗养。景帝即位后,窦婴重新出山,担任詹事一职。

论身份,他是窦太后的家人;论职务,他是詹事。所以他出席皇帝家宴,是在情理之中。

刚才景帝那番话传入耳中后,以窦婴的政治直觉,马上觉得不对劲,皇帝心里怎么想他不知道。但皇帝说出如此高度敏感的话来,作为臣子,该如何回应?

立即附和称赞,陛下英明!若说出这样的话,就是政治白痴。很显然,窦婴不傻,不会蠢到自我作死。

最好的办法就是装聋作哑,只管闷头喝酒,当作什么也没发生,无论你们选谁做皇位继承人,都是你们老刘家的家事,跟我们老窦家毫无关系。作为外人,皇帝立皇太子我全力拥护,立皇太弟我双手赞成。

在局势尚未明朗之前,最好不要轻易表态站队,两边都不得罪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骑墙做法或许不可取,但做官学会两面下注,才是立于不败之地的不二法门。

窦婴显然既不是智商低能儿,也不是官场老滑头,他端了一盏酒,走到景帝面前说:“大汉的天下,是高祖开创的基业。帝位父子相传,是汉家制度,陛下岂能轻易改变规矩,传位给梁王?”

本来喜乐融融的宴会,顿时变得很尴尬。

在这种氛围下,不论如何打圆场、和稀泥,都是吃力不讨好。

景帝、梁王刘武、窦太后谁都不再言语。再丰盛的酒宴,此时吃喝起来都变得索然无味。

一场本来欢欢喜喜的皇家聚会,由于窦婴不合时宜地搅局,最终不欢而散。

这位不识相的堂侄,公然出来扫兴,让窦太后胸口堵得慌。好啊!你小子是见不得我太开心,成心给我添堵。

窦婴也明白,这一次算是彻底惹恼了姑姑,便再次称病辞职。这样一来,窦太后火更大了,你还跟我犟上了,看来不愿伺候我了,那以后干脆也少在我眼前晃悠,眼不见心不烦。

没过几天,窦婴接到消息,老姑姑已经将他从入宫名册上除名,剥夺了他入宫的资格。并传出话来,以后你且安心在家养病,朝廷春秋朝会大典,就不用参加了。

姑侄俩从此就杠上了。

梁王刘武看老娘为了他,不惜跟自家堂侄翻脸,暗中自喜,变得更加骄横。

唯有一个人,经过此次家宴后对窦婴颇有好感,觉得他立场坚定,值得信任。

此人便是景帝。

窦婴,你暂且等等吧,你终究会有出头之日的。

不过,窦婴在家赋闲的日子并没有太久,过了一年多时间,他就被朝廷请出山来。

直接原因是,吴、楚等诸侯发动叛乱了。

吴王刘濞不臣之心由来已久,景帝害得他老年丧子,这份恨他一直放在心头,并没有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淡化。好在刘濞终究是经过战火考验之人,知道举兵反叛不是闹着玩的,反复权衡之下,拿不定主意,因而迟迟没有起兵。

有些人以为,刘濞年龄大了,胆子小了,其实不然。他的谋反之心多年来有增无减,他只是在等待时机,等待一个合适的理由。

名不正,则言不顺。打仗并非单纯地在战场上两军对垒,争取舆论的支持,也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因素。

文帝在位时,对刘濞这位堂兄能忍则忍,能让则让,一直宽容大度,多加安抚。而吴国方面,一来蓄积力量需要时间,二来一时之间也找不到起兵的理由,一来二去,就拖到了现在。

对于刘濞的野心,天下人看得一清二楚,贾谊、晁错等人一再建议文帝,对诸侯尾大不掉的局面不能等闲视之,必须做好准备,有所作为。

文帝由于内外受困,只能本着能拖就拖的原则,将问题留给了后人。

朝廷和刘濞对对方的心思都一清二楚,双方都在争取对自己有利的时机。

景帝即位后,晁错觉得,诸侯坐大的局面已经形成,若再不果断出手,恐怕后患无穷。所以,他一再给景帝上书建议削藩。

君臣二人常在一起谋划如何削弱诸侯势力。

晁错在景帝耳边不断劝说,先出手将制人,后出手必将制于人。

景帝年轻气盛,也想趁着即位之初,打击诸侯,树立自己的权威。

虽说晁错跟着儒学大师伏生学了几年正宗儒学,但学术根基和为官原则还是以刑名之学为主。

学法律出身的他,缺少一般儒生的理想主义和浪漫精神,做事严谨,讲究条理性,思维敏捷、富有逻辑,绝不会被一时热血冲昏头脑。

削藩一事,并非晁错一时头脑发热,而是多年来坚持的主张。如今他成了帝国首席检察官,作为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岂能放弃多年来为之奋斗的事业?

关东诸侯们在景帝即位后,都已隐隐预感到,朝廷要拿他们开刀了。

削藩之事,关系到帝国的生死存亡,如此大事,必须在朝堂上集体讨论决议才行。

列席会议的人员包括公卿大臣、诸位列侯和宗室,意外的是,会议现场很平静,没有人踊跃发言,也没有激烈争论,大殿上一片沉默。

申屠嘉的结局,大臣们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知道跟晁错唱反调会是什么下场。

最后,还是窦婴站出来表示反对。

窦婴曾担任过吴国国相,跟刘濞打过交道,掌握吴国第一手资料。削藩一事,他远比朝堂上这些大臣们更有发言权。

窦婴意见很明确,目前时机特殊,实在不宜激化朝廷与诸侯之间的矛盾,只要朝廷不主动挑起事端,吴国也不至于率先叛乱。

诸侯谋反,唯有刘濞能挑头,但他年事已高,时日无多,只要熬到他死,一切就好办了。

晁错马上反驳,刘濞与朝廷离心离德这么多年,想谋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指望他幡然醒悟,无异白日做梦,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对方。

从此,晁错就记恨上窦婴了。

既然一时半会儿没法拿刘濞下手,不如先拿其他诸侯开刀,既可以敲山震虎,警告刘濞不要轻举妄动,顺便也能设法削弱他的潜在盟友。

晁错称,他得到可靠情报,半年前薄太后去世,正当全国官民都沉浸在巨大悲痛之时,楚王刘戊竟然在国丧期间淫乱不止,简直是禽兽不如!是可忍,孰不可忍,建议陛下下诏立刻处死他。

于是,景帝趁着刘戊来长安朝觐之际,将他拿下。

刘戊下狱,倒不是晁错故意罗织罪名,刘戊本身就是个十足的浑蛋,治他的罪,根本不需要故意陷害。

刘戊似乎就是基因突变。楚元王刘交、楚夷王刘郢客父子二人,都好读书,善待知识分子,无论做人还是治国,都中规中矩,就算吕后当国时,也挑不出他们什么毛病来,不得不称赞他们一番。

刘郢客刚死之时,刘戊尚能装模作样,装作继承了父祖礼贤下士的优良传统,但时间一长,狐狸尾巴就露了出来。

最先识破他真面目的是穆生。穆生自楚元王起,就是楚国王宫的座上宾,深受元王敬重。

穆生不喜饮酒,元王特意为他准备了一种叫作醴的甜饮。刘戊即位之初,也常给穆生备着甜饮,可时间不长,穆生就发现桌面上的甜饮不见了。

穆生敏锐察觉出了这一变化,回到家后,对家人说:“是时候离开了,如果再待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沦为囚犯,戴上铁项圈,押解到集市上,蒙受羞辱。”此后便装病不出门。

和穆生一起追随楚元王的申公、白生,听到消息后,觉得穆生器量未免太小了,不就是一杯甜饮吗?至于这样耍小性子吗?便径自逼上门来。

“先生难道忘了先王是怎么待我辈吗?今王不过是细微之处考虑不足,略有失礼之处,你至于这样吗?”一见面二人就埋怨穆生。

“你们以为我真的是为一杯甜饮而难以释怀吗?见微知著,从细节见真章,先王之所以敬重我们,是重视我们的学问和儒学大道,今王完全忽视儒学大道,我们还有必要留在楚国吗?这难道仅仅是小小的失礼吗?”

申公、白生被说得哑口无言,因为刘戊讨厌读书,一拿起书卷就犯困,他们也拿他毫无办法。

三人此次谈话后不久,穆生便以生病为由,自行离去。

刘戊自然乐得清闲,去吧,好走不送。

申公、白生二人念及楚元王、楚夷王两代先王的厚恩,不忍心放弃刘戊,依旧留在楚国,每日对他苦口婆心,劝勉他勤于政务,好好读书。

但刘戊往往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当回事。

如果说,刚开始刘戊还多少有点收敛,后来日子一长,他的本性就暴露出来了,整日过着淫靡奢侈的生活,为政暴虐,搞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楚国太傅韦孟是个聪明人,他明白以刘戊的性子,犯颜直谏肯定没有好下场。于是,他换了个比较含蓄的手法,作诗一首,希望用旁敲侧击的方式警示他,谁知道刘戊根本懒得看一眼,直接丢到一旁。

韦孟算是看出来了,刘戊已是无可救药,再待下去说不定会招来杀身之祸,遂偷偷溜走,逃到邹地藏了起来。

刘戊习惯了淫乱放纵的生活,以至于在薄太后丧礼期间也不懂得加以节制,最终事情败露,传到晁错耳中。

削藩的根本目的,就是打击削弱诸侯的势力,至于是否从肉体上消灭诸侯王本人,倒不是重点。若是真的杀了刘戊,弄不好反而逼得刘濞等人直接提前造反,那样反而弄巧成拙,得不偿失了。

于是,景帝和晁错君臣二人分工明确,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晁错高声喊杀,景帝要求宽仁相待,刀下留人。

最终的处理结果是,朝廷下诏饶过刘戊死罪,但削去楚国东海郡、薛郡两郡,收归朝廷。

景帝本以为这样就可以做到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但哪里知道,刘戊根本不思悔改,被削地后,他一气之下暗中派人勾结吴王刘濞,谋划一起反叛朝廷。

申公、白生得知后,感到痛心疾首,他们不忍心看着刘戊在不归路上越走越远,遂一起对他进行规劝,希望刘戊回头是岸。

刘戊早就受够了二人的聒噪,一怒之下,下令将他们用绳子拴起来,他们穿上囚衣,将他们押去舂米。申公、白生二人都是饱读诗书的大儒,加上年事已高,哪里受得了这罪?咬紧牙关熬了些日子后,申公设法逃了出来,白生下落不明,估计最终死于非命。

就在刘戊谋划叛乱之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出现了一对逃难母子。

他们的出现,使得吴、楚企图作乱的阴谋大白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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