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残酷真相

军队打仗总不能取胜,就得转移战场再战,一个人要是长期贫穷,实在过不下去,就要考虑改变职业。

陛下的天资不亚于五帝,临朝已有十五年了,但老百姓的日子依旧没有富足,盗贼依然出没,边境仍然得不到安宁。之所以出现目前的局面,大家都认为是由于陛下未能亲自处理政事,而是依靠群臣处理政务。

虽说现在大臣们都是天下的精英,但跟陛下一比就差远了,就如同五帝时期,大臣不如君王一样。陛下不亲自处理政务,却依赖远不如己的臣下,我认为是有失天子的圣明。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子就在这样周而复始间流逝了,但陛下之盛德却终究不能遍及天下、流传万世,我实在为陛下感到惋惜。

晁错的这篇对策,看似纵论古今,历数古今君王成功之道,其核心无非只有一点,就是君主和大臣的权力分配问题。

洋洋洒洒说了很多,但真正打动文帝的奥妙就在于,晁错说出了文帝想说却不能说的政治现实,就是他即位以来,一直受制于功臣集团,无法真正做主。

但是如何改变这一局面,晁错没有说。

就算不说,文帝也明白,有些事可以说,可以做;有些事,只能说,不能做;有些事,只能做,但不能说。

在某种意义上,晁错和贾谊非常相似。

他们没有太过硬的背景,但都才华过人,性格上都有些执拗。

他们都曾师从名师,贾谊师承吴公、张苍,晁错师承伏生,他们都曾经与皇帝有过多次奏疏对答,有些被采纳,有些被搁置,而且颇得皇帝赏识。

他们都曾侍候皇子,贾谊为文帝爱子梁王刘揖的太傅,晁错为太子刘启的太子家令。

然而,他们的命运却截然不同。

贾谊最终抑郁而死,晁错却在此次对策后不久,被皇帝擢升为中大夫。

时耶?命耶?

究竟为何?

医患纠纷

升为中大夫后,晁错继续给文帝出谋划策,先后共写了三十多篇意见书,每篇都有独到的见解。

虽说不见得每次提出的意见都被采纳,但每一次文帝都为晁错的才华惊叹不已。

其实,晁错的许多意见与贾谊可谓不谋而合。比如对内削弱诸侯势力,加强物资储备;对外坚决拒绝和亲,主张做好与匈奴长期斗争的准备等。有的意见甚至比贾谊更激进,但晁错最终安然无恙,贾谊却英年早逝。

两人之所以命运不同,除了贾谊本人性格原因外,与朝堂权力格局变化也有莫大关系。贾谊崭露头角之时,正值汉初功臣们的权力巅峰期,而晁错出道较晚,等他崭露锋芒时,灌婴、周勃、陈平、张苍等功臣集团的大佬们或死或退,根本无力阻止晁错的崛起。

然而,革命尚未完全成功,晁错尚须努力。功臣们尚未死绝,当晁错正式成为皇帝顾问团成员之一时,朝廷的中枢大权依然掌握在功臣手中,此人便是丞相申屠嘉。

这位最后的功臣终结者,恰恰是晁错。

晁错可谓终结了一个旧时代,开启了一个新时代。大汉庙堂的权力格局,从他开始发生了颠覆性变化。

但所有这一切,还要等数年以后才出现,晁错的道路还很长。

就在贾谊早逝、晁错崛起的这几年,朝堂上没有发生太大的事情,倒是有一桩看似不起眼的越境指控,引起了轩然大波,推动了一场刑法大改革。

汉承秦制,汉朝的法律制度几乎都继承自秦法,而秦法以苛虐残酷闻名。在秦法中仅仅死刑就数以百计,砍脑袋算是最幸福的死法了,其中许多折磨人的酷刑,就是来自地狱的魔鬼听了,也会吓得战栗。

高祖入关中时,约法三章,宣布废除秦朝苛法。然而,这种做法仅仅是为了争取民心的舆论宣传而已,实际上,汉朝建立后,还是大量继承了秦朝残酷的刑罚。

比如,高祖动辄喜欢用烹刑来吓唬人(比如栾布因为给彭越收尸,就差点被煮了)。试想将一个大活人丢入热水沸腾的大鼎,活活煮熟,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

但这不算最惨,高祖将功臣彭越处以醢刑,即将犯人剁成肉酱。彭越被处死后,高祖还将他的死尸肉酱分赐诸侯,其酷烈程度与秦时毫无二致。

除了死刑,次一等的刑罚就属于肉刑,包括:

黥刑,在脸上刺字着墨,让犯人一辈子洗刷不掉,是一种莫大的羞辱,秦末汉初的九江王英布就曾受过此刑;

劓刑,割掉鼻子,商鞅变法时,秦公子虔被处以此刑;

刖刑,砍掉脚,或剜掉膝盖骨,战国时期的大军事家孙膑被判处刖刑,沦为废人;

宫刑,割掉男性生殖器,史学家司马迁(他的故事后面会详述)被判处此刑;

杖刑,当众脱了裤子打屁股;

……

还有很多。

相对于死刑,肉刑除了对人的肉体进行摧残外,还有强烈的人格羞辱意图,经历肉刑之后,犯人除肢体残缺外,还会留下难以抹去的心理创伤。总之,这是一种从肉体到心灵的双重折磨。

凡经历过肉刑之后的人,像孙膑、英布这样挺过来又能成就一番事业者寥若晨星。多数人基本就变成行尸走肉了,跟活死人差不多。

肉刑,是罪恶的象征,是人类历史上最污浊阴暗的一页,将人性的恶释放到了极致。

这样的罪恶,只要它存在一天,谁都无法保证,哪一天不小心会落到自己头上,哪怕是救死扶伤的医者。

医生从来就是一项高危职业,古往今来都一样。

在古代社会,医者的地位并不高,医卜星象常被同列,都是比较低贱的职业。治病救人无法保证发家致富,但一不小心惹了患者家属,激化了医患矛盾,轻则摊上官司,重则说不定还会搭上性命。

文帝前元十三年(公元前167年,《史记》本传称文帝四年,《资治通鉴》称十三年,根据《史记》《汉书》“文帝本纪”记载废除肉刑,可推断为文帝前元十三年),有一位倒霉的兼职医生,惹上了官司,按照汉朝律令,当判处肉刑。

这名医生名叫淳于意,齐国临淄人,他的正式身份是齐国太仓令(即负责管理粮仓的官员)。淳于意本来管好粮仓的入库、支出,做好账目明细就可以了,只是他天生一颗济世仁心,一心想学医,治病救人。

淳于意在年轻时就喜欢钻研医术,打下了不错的医学基础,积累了一定的治疗经验。

高后八年(公元前180年),淳于意向同郡元里的名医公乘阳庆(公乘为爵名,为秦汉二十级爵的第八级,阳庆为姓名)拜师学医。

此时,阳庆已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他家里富足,衣食无忧,只是眼看时日不多,但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继承人,若将自己一身本领带进棺材,实在不甘心。淳于意的出现,让老阳庆感到很欣慰。

淳于意能结识阳庆完全是出于偶然。

起初,淳于意听说淄川唐里有个名叫公孙光的名医,便前去求学。淳于意医学天赋很高,不久,就学会了公孙光的所有医术。

公孙光觉得,再不能让他在自己这里浪费时光,便对淳于意说:“以你的天资,一定会成为国医,我有个同胞兄弟住在临淄,精于医术,远比我强多了。”

于是,淳于意跟着公孙光到了临淄城,意外碰到了阳庆的儿子阳殷。阳殷估计有事求助于齐王,打算给齐王献一匹马,但苦于无人引荐,好在公孙光人脉广泛,替他引荐,成功将马献给了齐王。

如此一来,阳殷欠了公孙光一个大人情。阳庆远比公孙光兄弟厉害多了,于是公孙光索性将淳于意托付给了阳殷,让他写信将淳于意引荐给阳庆。

阳庆是个怪人,医术非常高明,却从不医治人;家藏医书非常丰富,却从不展示给自家孩子,也不愿意给自己孩子传授医术。

或许是冥冥中的缘分,这样一个怪脾气之人,却和淳于意一见如故,非常投缘,越看越欢喜。不过,在传授医术给淳于意前,他提了两个条件:

一、绝不能让我的子孙后代知道,你是从我这里学的医术;

二、跟我学习可以,但先把你脑袋中,那些以前学的杂七杂八的东西全部清除干净。

面对怪人提出的怪条件,淳于意丝毫没有犹豫,马上答应下来。

在古代社会,缺乏系统教育体系,医学也不例外,知识的传承往往靠师徒间口传心授。医学是一门实践经验非常强的学科,每个传承者经验差异很大,甚至会出现相互矛盾的现象,所以路子太杂乱,反而会形成干扰。

阳庆觉得,要想学精医术,就必须专一,将以前所学的知识全部抛弃,先把自己当作一个医术基础为零的医学素人。

有时候,脑中一片空白之人,方能做到专心致志。

在以后的日子里,阳庆将生平所学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淳于意,包括相传从黄帝、扁鹊那里传下来的《脉书》(《脉书》在1984年张家山汉简有出土,主要讲经络、针灸等)、《五色诊》(介绍观察患者面色,以判断病情)、《奇咳术》《揆度》《阴阳外变》《药论》《石神》《接阴阳》等医学古籍。

师从阳庆后,第一年,淳于意主要学习望闻问切、针灸、药理学等医学基础知识。在第二年,开始参与临床治疗,积累临床经验,虽然也治愈了一些人,但医术还很肤浅。通过两年的理论学习和临床实践,到了第三年,淳于意医术日益精湛,可以准确判断患者病情,做到手到病除,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

通过三年的学习,淳于意已是一位出色的医生了,向他求医的人也越来越多,其中不乏头有脸的人物,比如齐国官员、王府的内眷等。淳于意在齐国的名气越来越大。

淳于意不但医术精湛,而且有个良好的职业习惯,将每次出诊过程都详细记录在案。直到今天,在史书中,还保留着二十五例病例,如实记录了患者姓名、职位、性别、症状、诊断过程以及治疗结果等。由于病历涉及许多专业术语,比较枯燥,就没必要一一罗列,先简单介绍几例。

齐国有个名叫成的侍御史(比御史大夫低一级的监察官员),约淳于意去看病,患者自称头疼得厉害。

号脉完毕后,淳于意没有立即给出诊断结果,只是说,病人病情比较复杂,一两句话说不清,叮嘱了几句多休息之类的话,就出来了。

成的弟弟昌觉得有点蹊跷,跟了出来,询问哥哥病情究竟如何。淳于意便直说:“患者得了疽病(即痈疽),病源在肠胃间,五天后会肿胀,再过八天,就会吐脓血而死。”并指出其病因是酗酒后同房引发的。

疽病是一种急性化脓性疾患,病原菌为葡萄球菌,有的生于皮下组织,也有的寄生于内脏,初期只是局部疼痛,但随着肿胀,肿瘤化脓破裂,导致病人死亡。

果如淳于意所言,八天后病人吐脓血而死。

齐王因为自己的小孙子生病后厌食,吃不下饭,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便召淳于意去看病。观察和询问后,淳于意诊断出小孩子系精神焦虑引发气郁,反胃打嗝吐酸水,导致情绪低落,食欲不振。

淳于意当即给患者开了汤药,叮嘱按时服用。过了一天,病人胸中胀气消散,两日后开始进食,三天后痊愈。

没多久,淳于意又被一名叫作循的齐国郎中令叫去看病。

淳于意赶到时,发现房内早已聚集了许多医生。他们一致认为,病人是逆气进入腹腔,都在围着给病人针灸,但根本无法缓解病人的痛苦。

通过观察,淳于意认为,是医生们误诊了,病人得的应该是涌疝,得了这种病,患者会大小便不通。一问,果不然,病人已经三天没有排便了。

淳于意当即开了一剂火剂汤,病人服用后,很快就能大小便,服了两剂后已能排便通畅,三剂后便痊愈了。

至于病因,淳于意诊断出是患者长期憋尿同房,造成尿液回流膀胱,致使无法排便。

一名叫作信的齐国中御府长(负责管理王后钱财衣物等出纳及库藏的官员)出使楚国,经过莒县阳周水时,察觉桥面损坏严重,想拉住辕马,紧急停车,由于缰绳扯得太急,使拉车的马儿受惊,连人带车一起坠入河中。时值严冬,信被浇了个透心凉,受了严重风寒,回家后忽冷忽热,高烧不退,幸亏淳于意及时给他开了驱寒退烧药,他才保住了性命。

再后来,就连宫内眷属也听说了淳于意医术高明,齐国太后因大汗后脱衣小解,导致排便困难,在淳于意的治疗之下得以痊愈。

如果遇到得了不治之症的患者,淳于意会将情况如实告知其亲属,比如齐国章武里有个叫曹山跗的人生病了,找到淳于意。号脉后,淳于意说:“病人生的是肺消瘅,外加寒热病。”当即叮嘱患者家属,已回天乏术,赶紧回去,让病人好吃好喝等死好了。

曹山跗这类病是没法治好的,只能听天由命,但有些病明明可以治好,可是遇到不听医嘱、自找死路的患者,就是神医淳于意也没办法。

齐国的中尉(负责治安的官员)潘满如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小腹疼痛厉害,请淳于意诊疗。号过脉后,淳于意诊断出病因是酒后纵欲过度,告诫他立刻停止同房,否则将有性命之忧。

或许淳于意已料到患者不肯配合治疗,后来他遇到齐国一名叫饶的太仆和一名叫由的内史时,他说道:“中尉要是再这样下去,估计活不过三十天。”

不出所料,潘满如没把医嘱当回事,依然故我,我行我素,结果二十天后尿血不止,一命呜呼。

其他诸侯听闻淳于意医术高明后,也纷纷派人来求医。据淳于意后来回忆,济北王、淄川王(济北、淄川是从齐国分出的小国)就曾请他到自己的藩国去治病。

在济北国,淳于意先后治好了济北王的风寒、王宫侍女的妇科病和济北王奶妈的胸闷,在淄川国治好了淄川王的头疼,以及他的一位美人(嫔妃的称号)的难产。

济北王和淄川王深为淳于意的医术所折服,但总不能将他长留在身边,于是派人到淳于意那里去学医。

济北王派来的是太医高期、王禹,淄川王派来的是太仓马长(淄川国物资储备库马匹管理员)冯信。

高期、王禹是科班出身,济北王派他们来是情理之中。只是冯信作为管理马匹的工作人员,派遣他来,实在出人意料,究竟是淄川国实在无人可派,还是淄川王认为医兽和医人原理相同,就不得而知了。

虽说找淳于意看病的人越来越多,但似乎并没有改善他的生活处境(估计病人多是王室贵胄和官员,赖着不给诊疗费),他依然家徒四壁,一贫如洗。

但是求医者却源源不断,且不说胶西王、济南王等齐地的诸侯,就是赵王、吴王也千里迢迢派人来找淳于意,让他不胜其烦。

这些爷们都骄横跋扈惯了,谁也惹不起,要是硬性拒绝,恐怕招来麻烦不说,说不定还性命难保。于是,淳于意想了个招,将自己户籍挂在邻居名下,不再打理家事,四处游走,在民间看病,挣点零花钱养家糊口。再后来,他干脆跑到杨虚侯刘将闾(齐悼惠王刘肥之子,齐哀王刘襄、朱虚侯刘章的弟弟)的封地躲了起来。

齐王刘则(齐哀王刘襄之子,谥文王),年不满二十,或许是因为吃得太好,又懒得动,年纪轻轻,身体太过肥胖,脂肪积累太多,患上严重的哮喘,还经常头痛,造成视力下降,一看就是严重的高血糖患者。

刘则本打算找淳于意治病,但派去的官吏根本找不到人,只得作罢。在位十四年后,备受病痛折磨的刘则去世。

刘则一生基本抱病卧床,没留下一儿半女。按照惯例,诸侯王没有子嗣,封国当废除,齐国遂并入中央,由朝廷直辖。

或许是考虑到齐悼惠王刘肥诸子的势力庞大,尤其是刘襄、刘章、刘兴居等人在文帝上位过程中发挥过至关重要的作用,齐国被取消后不到一年,文帝又将齐国一分为七,分封给刘肥诸子,以杨虚侯刘将闾为齐王,即为后来的齐孝王。

淳于意在刘将闾的封地内时,还曾一度跟随他到过长安,在长安近郊的安陵一带为人治过病。

在那些年里,作为五个女儿的父亲,淳于意一方面为了养家糊口,不得不冒着非法行医的风险,在民间替人治病;一面又要躲避诸侯和达官贵人的纠缠,日子过得非常艰辛。

行医从来就是高风险,没有人能保证百分百药到病除,难免出现医疗纠纷,即使是神医淳于意也承认,自己的诊断无法做到绝对准确。

但是病人和患者家属可不这么想。

人一旦生了病,思维方式就变得跟正常人不一样,在问题认知上出现偏差,在患者看来,医生就该无所不能。我把个人性命安危交到你手里,你就得负责到底。只是他们忘了,医生并非神仙临凡,其实医生跟一般人一样,也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只是所从事的职业不同罢了。

绝大多数患者可不这么想,在其他行业出现失误,也许可以理解,但他们对医生相当苛刻,虽说这种心情可以理解,毕竟医疗治病关系人命,生死大事,完全寄托于医生之手。只是,谁又能完全没有医疗失误呢?

医患关系自古以来就是个难以破解的难题。淳于意有意躲避,不给权贵看病。

这就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态度问题。

再后来,淳于意被任命为齐国太仓令,成了官员后,公务缠身,更难腾出手来替人治病,自然得罪了不少高官和有权有势之人。

他们决定狠狠整治一下淳于意。

但是,淳于意为官清廉,要找个职务犯罪的证据实在困难。要是从他兼职医生身份入手,原本是个不错的突破口,只是医疗治病专业性实在太强,一般外行人很难从技术角度找到把柄,再说古代社会,根本没有医疗事故鉴定机构,那么,怎么办?

不难,不难,在有着博大精深的官场厚黑学积淀的国度里,想要整人,办法多的是。政治问题可以用经济手段解决,经济问题可以用政治手段处理,专业问题就用法律手段来整治!

这帮人很快找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罪证:淳于意私下交游诸侯!

为防止诸侯相互串通对抗朝廷,汉朝朝廷严禁诸侯私自接触,各个诸侯国的民众更是不得擅自到处游走,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这也是淳于意一再拒绝赵王、吴王、胶西王等诸侯王邀请的原因,对由此引发的法律后果,他是很清楚的。

一旦朝廷追查起来,这些诸侯王们可以有十万个理由开脱,倒霉的恐怕就是淳于意了。

但是,在这些诸侯王面前,他太弱小了,总有被官吏堵在家门口,无路可逃的时候,只得给济北王等人治病。

这就等于坐实了指控,他私自越境,结交诸侯的罪名是逃不了的。

修法事件

文帝前元十三年(公元前167年)夏,淳于意被免去官职后下狱。

太仓令是诸侯国的重要职位,像这样的官员被罢免治罪,必须报备朝廷。长安方面一听,淳于意竟然私下到处窜动,与不少诸侯来往,感到事态严重。

对诸侯私下结交外臣,朝廷方面历来非常警惕,不由得怀疑,淳于意如此活跃,在打着治病救人的幌子背后,是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朝廷不敢大意,立即下诏给齐国,要求将淳于意押送到长安来。

按照汉律,交游诸侯罪名坐实,将处以肉刑。这意味着淳于意到长安后,下半辈子将会沦为废人。

淳于意上路那天,临淄街头人山人海,人们都赶来围观这位神医太仓令沦为囚犯后的模样。

淳于意的五个女儿也来给父亲送行。家里突然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女儿们像天塌了一般,连哭带喊,凄凄切切,好不心酸。

淳于意本来心情就很差,再被女儿们一通哭闹,搅得更加心烦意乱,不由得骂道:“哭,就知道哭!生了你们一帮黄毛丫头,却没有一个儿子,关键时刻一点用都没有,哭有什么用!”

父亲的一顿训斥,深深刺痛了小女儿缇萦的心,她当即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让父亲免受肉刑的折磨。押送淳于意的队伍上路后,她一路跟随押送队伍,一直追到了长安。

缇萦是看出来了,父亲的罪名已经坐实,想要推翻,根本不可能,如今能做的就是主动认罪,争取宽大处理。能够改变父亲罪刑的只有一人,就是当今天子。到了长安后,缇萦主动上书文帝,信的内容相当感人:

我父亲作为朝廷官吏,齐国当地人民都交口称赞他为官廉洁公正,现在因犯法被判刑。我感到非常痛心,人一旦被处死就不能重生,受刑致残的人,就算想改过自新,再也无法康复。我情愿没入官府做奴婢,来赎父亲的罪,好让父亲能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一名犯人的子女,想把书信转交到皇帝手里,简直比登天还难,我们不知道缇萦这位小女孩用了什么手段,通过层层官吏之手,将书信送到皇帝手中。总之,奇迹发生了,她的书信被成功送到了文帝手里。

缇萦质朴的话语打动了皇帝,因为文帝本人至孝,虽然他们地位悬殊,但人对亲人的感情都是相同的。

不过,就算是天子也不是万能的,不能因为一个人上书,就随意更改判决。退一步讲,就算文帝动用皇帝特赦权,赦免了淳于意,那么以后呢,再出现淳于意这样的案子怎么办?

如果人人都效仿缇萦伏阙上书,又如何处理?

特赦权必须慎用,一旦滥用,无疑是纵容犯罪,后患无穷。

地位决定高度,文帝的位置决定了他做事决不能单靠一时冲动,凭借个人感情用事。

所以,法律问题还需要法律来解决。

至文帝时,汉朝建立已二十多年,但法律制度依然深受秦律影响,秦法中的许多苛法酷刑都保留了下来。

高祖虽提出过约法三章,废除秦朝苛法,但在实际的操作中,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在楚汉之争及削平异姓诸侯王的战争中,高祖常年在外作战,留萧何坐镇关中。

萧何曾经做过秦朝底层司法管理官员,工作经验告诉他,约法三章肯定无法应对纷繁复杂的现实社会,更何况此时秦朝刚刚灭亡,在民间潜伏着各种前朝失势者,他们随时会伺机而动,利用法律漏洞钻空子。

政治口号不妨说得漂亮一些,但手中的大棒要时刻高高举着。

萧何在秦律基础上草拟出《九章律》。《九章律》包含盗律、贼律、囚律、捕律、杂律、具律、户律、兴律、厩律九篇,基本涵盖了社会的方方面面,在汉朝四百年历史中产生了深远影响。

1983年底至1984年初,在湖北江陵张家山发现一座汉初墓葬,墓穴内有大量陪葬书简。书简内容非常丰富驳杂,涵盖法律条文、医学典籍(其中就有淳于意研读过的《脉书》)等,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墓葬中出土了吕后二年颁布的《二年律令》,这是研究汉初法律变迁的第一手资料。

从《二年律令》中不难看出,汉初的法律依然非常苛虐,许多秦律的苛法都原封不动保留下来了。

不过,相比秦朝,汉朝的法律总体上有些进步,比如惠帝时废除挟书律(此法最早可以追溯到商鞅时期,严禁民众私自藏书,典型的愚民法律)、高后元年废除妖言罪(在社会上散布谣言)、三族罪(即将涉罪之人自身家族,以及父族、母族三族之人全部杀掉)等。当然,这些公开宣示,不见得如实执行下去,实际上,纵观两汉,为了实际政治斗争需要,妖言罪一直存在。

文帝即位时,离秦亡不远,社会上对苛政的厌恶之情仍在蔓延,加上他本人处于弱势,所以他推崇黄老思想,为政低调内敛。处理案件时,基本能遵守法律,这一点可从他一再尊重廷尉张释之的判决就可以看得出来。

秦律中,有许多不人道的法律,其中有一项为商鞅变法时推出的连坐法,就是一人犯罪,全家遭殃。凡家中父母妻儿老小,全受到牵连,一个都逃不掉。

这种恶法实在残忍,许许多多无辜之人,根本没做任何错事,就因受到牵连而被送入大牢。

法律的根本原则应该是惩罚坏人,打击罪犯,保护善良和无辜者。很明显,连坐法违背了这一原则。

文帝觉得连坐法再执行下去,无疑会让更多无辜者蒙冤,实在不公平、不人道,所以他即位第二年,便提出废除连坐法。

谁承想,他一提出这个想法,就遭到了左右丞相周勃和陈平的反对。

周勃与陈平都是从秦朝过来的人,身上难免留有旧时代的思想烙印。他们认为连坐法可以震慑罪犯,好让那些潜在的犯罪分子在犯法之前,好好掂量一番,连坐法已经实行很久了,还是维持原样最好。

这种逻辑实在无法让人信服,因为谬论即使存在了一万年,也成不了真理。

在寻常具体政务上,文帝多看这些老臣脸色行事,事事照顾他们的情绪。但在事关国家法律典章这样的大是大非问题上,他决定不退让,冷冷回复说:

“我听说,法律公正,百姓就会谨慎守法,受到惩罚也会乐于遵从。官员在管理百姓时,要用善念引导民众,而不是用恶法惩处他们,如果执意如此做,那么就是用法律手段迫害民众。我不觉得连坐法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你们还是再斟酌斟酌吧。”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周勃和陈平语塞了。

碰了钉子后,他们开始觉察到,这个年轻皇帝不是靠摆出老资格,凭借三言两语就能糊弄过去的。毕竟都是官场老油条了,还等什么呢?赶紧转舵,识趣地顺从上意才是上上策。二人赶紧回话:“臣等见识短浅,不如陛下看问题看得那么远,陛下使有罪之人免除拘捕之苦,不让无辜之人受到牵连,天下苍生有幸,蒙受陛下如此大恩,臣等奉诏,请彻底废除拘捕法、连坐法。”

看到这里,你有没有被深深地感动,是否掬了一把清泪?深为大汉数以万计的民众感到庆幸,他们遇到了一位前所未有的仁慈明君。

如果真的如此,那么你就想得太简单了。

不错,相对秦始皇父子,文帝是个富有同情心的皇帝,他处处谨慎,不喜欢搞好大喜功之举。总体来说,是个不错的人。

但别忘了,他的首要身份是皇帝,绝不能简单地将他看作一个善良的好人。历史一再证实,一个好人、一个善良的人,不见得就能做一个好皇帝,一个好皇帝也不见得就是个好人。

一个人,无论个人品行好坏,一旦坐在皇帝宝座上,他的所思所想,首先考虑的就是如何维持江山稳定,如何将位子传给子孙万代。至于其他的一切,包括法律等,都只不过是他手中的工具而已,既可以是打击对手的有力武器,也可以是笼络民心的手段。

至于如何运用,那就要看政治需要了。

因此,不难理解,同样是汉文帝,在文帝前元二年(公元前178年)时,他可以与权臣们的阻力抗争,力行废除连坐法。但十四年后,在后元元年(公元前163年),他又以诛杀三族手段处置了新垣平。

因为,不这么做,不足以洗刷文帝受到愚弄带来的耻辱;不这么做,不足以平息这桩政治丑闻;不这么做,不足以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说白了,文帝就是要用新垣平及其族人的血,制造寒蝉效应,此事到此为止,决不允许人们再讨论,就当此事从来没发生过。

不过缇萦上书救父时,文帝展现给世人的面目,依然是仁慈之君,因为新垣平事件要在三年以后才发生,他暂时还没有露出权力的獠牙。

有了以前废除连坐法的经验,文帝已经轻车熟路了,他下诏,命令相关部门废除肉刑。

修改、废除法律毕竟是大事,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该开的会还是要开。

为了做足姿态,文帝在诏书中写道:

听说古时候有虞氏(指舜)时期,犯罪之后,就在人犯的帽子和服饰上画上不同的图案,来表明他犯罪的程度。就算如此轻微的处罚,也没人犯罪,那是多么美好的时代啊。如今刑法中,保留三种肉刑(黥刑、劓刑、刖刑),但犯罪率依然居高不下,这是为什么?难道是我的德行浅薄,对百姓教化不够?想想我就很惭愧,现在许多人犯了罪,根本得不到改正的机会,我实在很同情他们。肉刑会让一个人的肢体终身残缺,无法复原,这样的刑法是多么残酷,是多么不人道!我命令从现在起废除肉刑,用其他办法替代惩罚,只要犯罪后不逃亡,服刑年满后就地释放,恢复自由身。

同样是废除法律,但这一次与上次废除连坐法相比,文帝说话的语气有点不一样了。

因为,此时周勃、陈平等政治强人基本都已不在了,对继任的丞相张苍、御史大夫冯敬,文帝说话就没必要那么客气了。

张苍和冯敬也没有反驳皇帝诏令的勇气,他们知道,文帝这不是跟他们商讨废除肉刑的可行性,而是要他们拿出替代肉刑的方案来。经过一番讨论后,张苍和冯敬拿出了一个替代方案,主要内容包括:

一、原判处黥刑的,改判为髡钳后去服城旦刑、舂刑,即本来是脸上刺字的,改判为剃掉头发,戴上铁项圈,罚去做修城墙和替公家舂米等苦役;

二、原判为劓刑的,改为笞三百,即本来是割掉鼻子的,改判为打三百板子;

三、原应判处斩左脚的,改为打五百板子;

四、原判处剁掉右脚的,杀人后主动自首、受贿及枉法之人、监守自盗,以及本已判刑,但又重犯罪,一律弃市(在街头公开斩首);

五、犯人若被判城旦刑和舂刑,刑满三年后,改为服鬼薪白粲刑一年,即本来罚为无期徒刑,一辈子替朝廷修城墙、戍边和舂米,现在改革修订后,修城墙满三年后,男犯派去深山砍柴(祭祀鬼神放火,要用柴火),女犯派去筛选清洗米(祭祀鬼神用米),期限是一年;

六、服鬼薪白粲刑一年后,服隶臣、隶妾刑一年,免为庶人,即砍柴淘米苦役干完一年后,再到官府做一年奴婢,才释放为平民;

七、若原本判处为服隶臣、隶妾刑的,改为服役两年后,男犯再服为司寇刑(剥夺自由,协助捕盗、运输等苦役),女犯改为如司寇刑(就是类似司寇刑),一年后释放。

法律修改案报上去后,文帝当即写了一个大大的“可”字,宣布批准。

这次刑法修改案最大受惠者无疑是淳于意。修改案公布后不久,他即被释放,回家后根据文帝的要求,给皇帝写了一份供述词,详细介绍了他多年的行医过程,为后世留下了一份宝贵的医学资料。

故事看上去似乎很圆满,孝女救父,孝心感动仁君,释放名医,并举一反三,借此机会,修改了秦朝以来摧残人性的肉刑制度。后世史书中,对这一段大书特书,以此作为佐证,来树立文帝仁义之君的高大形象。

然而,如果仔细阅读文帝批准的那份由张苍和冯敬提供的法律修改案,就会发现有点不对劲。

从表面上看,废除了黥刑、劓刑、刖刑等灭绝人性的酷刑,并规定了徒刑的期限,毫无疑问有着进步意义,但大汉法律由此变得更加宽松和人性化了吗?答案是否定的。

就劓刑、刖刑改为笞刑来说,处以劓刑、刖刑后,如避免伤口感染,除了造成身体残疾外,起码可以保住命,但一个人被打三五百板子后,很少有能活下来的。更有斩右足改为直接砍头,若说是减刑,还不如说是直接给了个痛快而已。

种种迹象说明,文帝的这次刑法改革,不但没有减轻犯人的惩罚,反而是轻罪重判,以至于许多本来可以活下来的人,死于板子之下,就是侥幸活下来的,也落下了终身残疾。

这哪里是减刑的善举?分明是以轻罚的名义变相杀人!

正义,有多少罪恶都是在披着你的外衣!

历史的真相,总是这样令人不忍卒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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