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子受宠,也是人之常情。
刘揖被封为梁王。他非常好读书,平日手不释卷,文帝对这个小儿子也寄予厚望。可惜天有不测风云,文帝前元十一年(公元前169年),发生了一场意外,刘揖从马上摔下来,不治身亡。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对文帝造成了很大打击,很长时间内,他都沉浸在丧子之痛中无法自拔。
梁王刘揖之死,也对另外一人造成了致命一击,他便是梁王太傅贾谊。刘揖死后,贾谊整日以泪洗面,愧疚、自责、哀伤,一齐涌上心头,久久难以释怀。一年后,贾谊撒手人寰,追随刘揖而去,年仅三十三岁。
贾谊对刘揖的这份真挚感情,令人动容。然而,他的死,并非仅为痛失一位好学的学生这么简单。师生情谊再深厚,毕竟没有血缘关系,不至于哀伤丧命。
刘揖的死只是一个诱因,贾谊真正的死因,是对现实的失望、对理想的绝望。
实际上,他是为自己治国平天下的抱负而殉葬。
贾谊临终前,忆起历历往事,愁肠百结,饮恨而终。只是又有谁知,他也曾是一名明朗的洛阳少年,也曾胸怀天下,志在家国,只可惜他错生时代,终究难逃宿命,在最美好的年华中辞别了人世。
洛阳,曾经的东周都城,有着数百年历史沉淀,这里人文荟萃,英杰辈出。虽说大汉成立以来,洛阳不再是帝国的都城,但依然文化昌盛,天下瞩目,贾谊正是出生在这样一个环境中。
贾谊从小就聪慧过人,小小年纪就博览群书,《诗》《书》《礼》《乐》《易》《春秋》等儒家经典烂熟于胸,声名在外,为坊间所称道。
不久,他就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
此人姓吴,名不详,人称吴公。说起这位吴公,可是大有来头,他曾一度师从大秦丞相李斯学习律法,对法家思想有过深入研究。
吴公当时的身份是河南郡(原秦三川郡,高祖二年改为河南郡,治雒阳县,今河南省洛阳市东北)郡守。他非常赏识贾谊的才华,将其召入门下,亲自授业。
这一年,贾谊刚年满十八岁。
一名无名小子,乍然之间受到位高权重的地方大员的赏识,是何等荣幸?一个人的人生高度,固然取决于勤奋努力,但很大一部分也取决于他的生活圈子。
成功是靠汗水拼搏而来,这话没错,只是当你还在挥洒汗水奔跑时,有人已经乘车上路了。
结识吴公,无疑是让贾谊搭上了快车。
且不说贾谊从吴公那里学到了多少知识,增长了多少见识,只从平台来说,吴公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高层权力世界的门。
不久以后,吴公因在法律方面的造诣被朝廷征召为廷尉。贾谊与吴公分别后,又师从淮南国相张苍,没错,就是后来成为大汉丞相的那位。
有了这样过硬的人脉资源,贾谊想不发迹都难。
果然,吴公走马上任后不久,就向朝廷举荐了自己的得意门生。
年少得志,贾谊意气风发,揖别洛阳,一路向西。
长安,我来了,此行我只带两样东西,才华和梦想。唯有理想与年华不可辜负,汉家宫阙下,应有我实现抱负的舞台。
年轻人有激情是好事,但往往由于涉世未深,头脑过于简单,以为饱读诗书就掌握了真理,可以粪土王侯了。只是,诗书上圣人只会讲治国安民的大道理,只会告诫修身养性、如何做一名谦谦君子,但从不会讲权力场的凶险与肮脏。
实际上,此时的长安,刚刚经历过一场权力搏杀。作为失败者一方,吕氏家族几乎被悉数杀戮,胜利者一方,功臣们全都已经上座,虎视眈眈,准备新一轮的政治分赃,基本上没有多余位置分给外人。
虽然,未央宫大殿皇帝宝座上,文帝已就座。
但庙堂上那些老臣们,从内心中并没有将这位来自北方边陲的年轻人当回事。
文帝前元元年(公元前179年),长安。
一对年轻人见面了,这一年,文帝二十三岁,贾谊二十二岁。
由于贾谊的博学,加上有廷尉吴公推荐,朝廷授贾谊为博士。博士嘛,就是点缀物,没有任何实权,不过是供皇帝闲暇时咨询的闲差而已。对于这样的任命,正忙着在权力桌上大快朵颐的功臣们并不介意,乐得给新任的廷尉卖个顺水人情。
初到长安,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想要有所作为,除了熟悉朝堂上的显贵外,还要了解京城舆情,贾谊觉得很有必要到市井中去了解一番。
朝臣中与贾谊关系比较要好的要属中大夫宋忠,两人在一起话题广泛,上至圣贤治国之道,下至长安街头八卦,无所不谈。
按照汉朝休假制度,朝廷公职人员,每隔五天准许休假一天,在家洗浴休息,称为洗沐。
一天,恰好赶上洗沐,两人闲暇无事,一起结伴外出。当时刚下过雨,天空如洗,街上行人稀少。
贾谊提议说:“我听说自古以来,圣人不在朝堂,便在卜者、医师之间。我来长安已有些时日,朝堂上衮衮诸公都认识得差不多了,对他们的才学和人品也有了初步的了解,何不趁着今日有空,去瞅瞅长安的卜者,说不定会有新收获。”
小医治人,大医医国。天道观天,人道问卜。
上古之时,医巫不分家,医者和卜者往往集于一身,掌握天机之人,往往要么是君主,要么是卿相。
伏羲、黄帝、周文王等上古圣君本身就善卜。卜巫大成之书《易》之三传《连山》《归藏》《周易》,据传就是分别出自伏羲、黄帝、周文王。
商周之际,占卜之风尤甚,无论战事、政务、游猎,只要是大事,事先都要占卜,希望从冥冥之中得到神明的启示。
周武王在讨伐商纣王前夕就曾问卜。作为小邦周,发起对大邑商之战,心里终究没底,犹豫不决之下,决定问卜。幸赖吕公望捣碎龟甲,坚定了他伐商的决心。
连个人生死和王朝兴亡命运都交付于卜者之手。上古之时,卜者掌握着神谕的解释权,说其一言兴邦、一言亡国,毫不为过。从中也不难看出,其在政治话语体系中权重之大。
至春秋战国,周道陵迟,天子衰微,诸侯更替,士人崛起,医卜星象等本属于上层秘不示人的知识开始下沉,一些精于占卜之士,或归于山林,或隐于市井。
不过,利用世人求名求利之心理装神弄鬼、故弄玄虚的江湖骗子也是大有人在,于是人们对卜者的看法也渐渐变了。
卜者不再是高高在上掌握破解神谕密码的圣君,也不是沟通天人之际的智慧化身,而是被视为不入流之辈,为社会所轻视。既然如此,贾谊和宋忠两位士大夫为何还要屈尊,去请教一位市井卜者呢?
原来在长安东市出了一位占卜高人,此人名叫司马季主,楚国人。
待贾谊和宋忠二人同车赶到司马季主卜馆时,正值司马季主给三四名弟子讲课。
两人在旁边细听,只听得司马季主讲的都是天地起源、日月运行、阴阳吉凶等非常玄妙的东西。一听就知道此人了不得,绝非坊间方术之士可比。
贾谊和宋忠上前施礼,司马季主回礼完毕后,让弟子们给他们二人安排个坐席,然后继续接着刚才的话题讲课,洋洋洒洒,逻辑严密,足足讲了大半天。
二人为司马季主渊博的学识和非凡的谈吐所折服,敬仰之意油然而生,在旁边恭恭敬敬地坐着聆听。
司马季主阅人无数,自贾谊和宋忠进门起,从二人衣着和言谈举止就看出,他们非富即贵,绝非市井斗升百姓,不过,他并不急着点破。
倒是贾谊和宋忠有点沉不住气了,等司马季主讲完课后,便率先发话了:“观先生相貌,听先生谈吐,作为晚辈,我二人深为折服,您实在是我二人生平所未见之高士。只是恕我们愚钝,实在不明白,像您这样的高人,为何要沦落到如此地步,从事如此低贱卑微的职业?”
没想到,司马季主既没有被两人充满了惋惜语气的话语所感动,更没有流露出一丝羞愧与难堪,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犹如被侏儒优伶的滑稽表演逗乐一般,搞得贾谊和宋忠莫名其妙。
司马季主笑了半晌才停下来,反问道:“两位看上去是很明白事理之人,却为何说出这样没有见识的话来?我倒想听听,你们所认为的贤者究竟是怎样的人?你们认为高尚的人又是些什么人?又是如何认为我就是卑下污浊之人呢?”
衡量人的标准数以万计,但归纳起来其实就一条——成王败寇。居高位、发大财,身份、地位、财富成为检视是否成功最基本,也是最简单的标准,这种观点放之四海而皆准,贾谊和宋忠也未能免俗。
在他们看来,以司马季主的学识和见解,本该跻身于庙堂,峨冠博带,指点江山才对,为何却自甘沦落,流落市井,靠给凡夫愚妇卜吉凶度日呢?
“高官侯爵是每个有才华的人所追求的,处在高位的自然是成功人士,而像先生这样卜筮之人,靠编造虚幻梦想、假借鬼神之意取悦世人,骗人钱财,自然是卑污低下,为人所不齿。”
两人直言快语,没有遮遮掩掩。
司马季主淡淡地说道:“二位安坐,且听我细讲,真正称职正直的人,为官做事,多以诤言规劝君王,如果劝谏多次,君主依然听不进去,便自动引退。这样的人从来不计较个人得失,称赞或批评,都不会左右其看法,他们亦不会在乎对方感受,只要对百姓有利就行。真正的贤能之人,不会去霸占不胜任的职位,不会去贪图不属于自己的利益,面对心术不正、品行不端之人,哪怕他身居要职,也不屑于去奉迎讨好。他们对个人得失看得开,淡看荣华富贵,不以一时荣辱而迷失自我。但是,如今朝堂之上又有几人能做到这样?”
面对司马季主的反问,贾谊和宋忠一时结舌,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司马季主看二人窘状,冷冷说道:“你们嘴里所称道的那些人,如果以此来对照要求,恐怕都应感到羞愧才是。你看看现在朝廷里面都是些什么人?在没上位之前,一个个低眉顺眼、奉迎上司、结党营私,打击正人君子,靠着沽名钓誉,邀功受宠,一旦攫取高位,就利用公器,牟取私利,歪曲皇帝法令,大耍官威,夺民众财物,整日挥霍公帑,吃喝玩乐,沉湎于犬马声色,简直就是一帮身披官服、手里没拿武器的强盗,就是一伙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是逍遥法外的犯罪分子!你们又凭什么认为他们就是成功人士,是道德高尚的贤者,是引领社会发展的航标?”
贾、宋二人本来都是能言善辩之人,但面对司马季主的反诘,一时间感到词穷,不知该如何回答。这倒不是纯粹口才和语言技巧问题,此时,纵然苏秦张仪重生,任他们巧舌如簧,也不得不承认司马季主说的是事实,根本无法反驳。
或许,司马季主根本就没打算辩论,径自继续说道:“现如今,朝堂上那些高官显贵们,对地方上盗贼横行的情况无力制止,对四夷对我大汉不宾服的局面束手无策,奸邪之徒充斥朝野无法斥退,国库被虚耗,听之任之,不能整饬,民间庄稼歉收无力调节。针对这些乱象,他们若有才能不去做,是不忠;如果没有本事,却只是靠着送钱和拉关系忝居高位,阻碍有德有才者升迁,这就是尸位素餐,是无耻!
“如果因为有人占据了高位,就认为他是贤能之人,实在荒谬至极,难道没听过鸱枭(猫头鹰,古人认为是不祥之鸟)也能和凤凰一起飞翔吗?兰芷(一种香草,常比喻君子)和芎(一种名贵药材)被遗弃在荒野,蒿萧(比喻小人)却长得茂密旺盛,如今,正人君子(暗指自己)被逼隐退,还不是拜庙堂上衮衮诸公所赐?”
司马季主等于把话挑明了,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身居要职无所事事,我之所以走投无路,沦落如斯,还不是你们的缘故?你们现在反过来奚落我?
贾、宋二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开始为刚才的失言感到懊恼。
司马季主不想再纠结这个话题,开始谈起卜者来。
“伏羲创立八卦,周文王演化成三百八十四爻,然后天下大治;越王勾践效法文王,按照八卦行事,从而大破吴国,最终称霸天下。卜者通过他们的言行教化感染着芸芸众生,使鬼神得到供奉,使臣子忠心侍君,使子女孝顺奉亲,使父亲疼爱养育子女。问卜者出于感激之情,给几十枚,乃至百十来小钱,这不是很正常吗?由于占卜师的话,病人或许痊愈,垂死之人或许得以复生,惹祸之人或许灾祸得以免除,嫁女娶媳妇者或许得以生养,这种贡献岂止值几个小钱?卜者所得到的与他们做出的贡献远远不成正比!”
请注意,司马季主一再强调“或许”,意在说明,卜者的预测不见得百分百准确,占卜的作用不在于预测的准确度。事实上,世上也从来不会有先知之人。
人们之所以热衷问卜,是源于对人生不确定性的恐惧和疑惑。
君臣猜忌、家庭生隙、仕途莫测、身体健康、家族繁衍等困惑,无不困扰着凡夫俗子,在迷茫时刻,他们急需一个心灵导师指点迷津,安抚焦躁不安的心。
如此,占卜师便应运而生。
面对芸芸众生繁杂的疑惑、千奇百怪的求助,岂是单靠江湖骗人伎俩就能应付得了的?需要对人情世故有着全面把控,非大智慧不可。
老子云:“上德不德,是以有德。”
真正做好事的人,是一般人看不出来的。
在司马季主看来,卜者正是这样一群人,不论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卜者都耐心体贴地为他们提供服务,为他们提供心理疏导和精神抚慰,让他们对未来不至于绝望,重新树立生活的信心。卜者为大汉社会和谐稳定做出了巨大贡献,却要背负江湖骗子的恶名,受到主流社会的轻视,这实在不公平。
司马季主继续说道:“卜者提供的是精神产品,无须占地储蓄,也不要用车搬运,没有占有任何社会资源,而且取之不竭、用之不尽。世间提供服务的行当多了去了,怎么单单诘难卜者呢?天有不足,故星辰移向西北;地不足东南,就用海为池(据《淮南子》载: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日月尚有盈亏圆缺,就是圣王贤君的大道,也是忽存忽亡,而你们为何单单要求卜者的预测必须真实有效?”
卜者之所以为人所诟病,无非是预测的事不准确。但世间万物,从来都不曾完美,岂能唯独苛求卜者呢?
司马季主又以说客为例,道:“说客为了说服游说对象,经常夸大其词,动辄引经据典,夸饰上古圣王的事迹,其实大多数根本经不起推敲。但为了打动君王,为了实现富国强兵的目的,非如此不可,大家也认为这样做没有什么不妥。同样道理,卜者为了给问卜者释疑解惑,怎能单靠片言只语,就让他们恍然大悟?自然免不了说一些看似荒诞不经的话。总之一句话,良驹不可能与笨驴同拉一辆车,凤凰难与麻雀为群。君子常身居下位,就是不愿招人瞩目。他们暗中观察世道人情,默默做顺天应人的事,不在乎地位和虚名。像你们这样不了解实情,就草率乱下结论,哪里晓得长者的大道呢?”
不难看出,司马季主绝非一个简单的卜卦之人,他是一位拥有大智慧却隐居市井的智者。他轻视权贵,甘愿淡泊名利,观点做派与老庄思想不谋而合,不消说,他是一位道家思想的追随者。从他的言谈可以看出,他对当今朝廷那些掌权者的不满。
司马季主虽混迹民间,对朝堂上情况却看得一清二楚。
反观朝廷中有些人水平不咋地,却能占据高位,日常期间,他们无意于国计民生,只知一心追名逐利。
更令人生厌的是,他们不以为耻,反而趾高气扬,优越感十足。
司马季主的一番话,戳中了贾谊和宋忠的心事,尤其是贾谊,年轻人汲汲于功名,优越感致使心态膨胀,他现在需要一盆冷水,让头脑冷静一下。
贾谊和宋忠被司马季主说得哑口无言,只好站起来,勉强行礼后,满怀沮丧和失落地走出了卜馆,再无心思逛街,一头扎进车里往回走。
一路上,两人闷声无语,谁也不说话,心情很压抑,犹如巨石压在心头,几乎喘不过气来。
三天后,两人再次在皇宫大殿外相逢。宋忠特意将贾谊拉到一旁,避开众人,若有所思地感慨说:“司马季主说得没错,懂得大道之人安若泰山,地位越高越危险啊,占卜之人纵然算卦不准确,也不见得被追讨卦钱吧?但立足庙堂,侍君之侧,出谋划策万一不到位,恐怕往后就难有容身之地了。唉,咱们哪有资格对卜者说三道四呢?还是好好考虑一下自己吧。”
一语成谶,多年后,宋忠奉命出使匈奴,结果出师不利,半道而返,最终落了个罢官判罪的下场。
而贾谊本人,也很快被逐出了长安。
其中原因,诚如司马季主所言,一个人所处的位置,与他的道德才能根本没关系。贾谊哪里知道,当时占据高位之人,哪里是什么贤德之人?多是嫉贤妒能之辈,他不知道,在不经意间,他已经得罪了不少人。
昔为海上鸥,今为笼中鸟。一朝罹尘网,其身不由我。
长安,就是一张权力的天罗地网,一旦沾上,根本逃脱不出去。
个中缘由,一句话,贾谊吃亏就吃在他太年轻了。
遭谤去国
贾谊年少气盛,事业心强,自打入京以来,觉得自己站在帝国的中央舞台,想撸起袖子,干一番经天纬地的大事业,所以司马季主那套不当出头鸟,隐姓埋名的理论,根本没有说服他。
就算长安水很深,也要到中流去击水。如果不积极进取,一心做缩头乌龟怎么能行?
纵然司马季主说得对,但并不适合我,咱们还是兄弟登山,各自努力。你且在市井卜卦吉凶,劝化匹夫愚妇好了,我嘛,还是驰骋庙堂为上。
年轻人好胜心太强,想处处露脸出风头。
贾谊所担任的博士一职,就是为皇帝提供咨询意见。每当皇帝有诏令就相关事宜征询时,在场的许多耄耋宿儒都三缄其口,唯独贾谊一一对答得头头是道,引得众人频频点头称是。
一袭白衣,身形纤瘦,立在一帮糟老头子中间,二十几岁的贾谊显得非常抢眼,引起了皇帝的注意,没多久,就被提拔为太中大夫。
太中大夫虽说也是个位高却没有实权的虚职,但年纪轻轻的贾谊,作为一名没有任何根基的政治素人,一下子被抬到如此高位,立刻在长安官场引来一片骚动。
羡慕者有之,嫉妒不满者更是大有人在。
要知道,多少人就是熬白了头发,也未必能爬到这样的位子。
贾谊的出现,给暮气沉沉的朝堂带来了一股清流,文帝感到非常欣喜,对他寄予厚望。
即位以来,文帝环顾朝堂之上,皆是一帮功臣,而自己从代国带来的几个人又不堪大用。
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君王,周围却都是一帮跟他父辈相当的老臣,年轻的文帝处处谨慎,尽量避免与他们产生冲突。
不过,文帝不甘心就这样永远活在老臣们的阴影之下,他想要有所作为,想培养属于自己的团队,他不想整日面对一帮皓首银须的老人。死气沉沉的朝堂之上,迫切需要青春激昂的面孔,来搅活这摊死水。
跟自己年龄相仿,有才华、有见识、有魄力的贾谊适时地出现,使得文帝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年轻的君臣二人在一起,一下子有了许多共同话题。
大汉建国已有二十多个年头,但由于开国之时,缺乏开创性的架构大师,帝国所有的制度几乎都照搬秦朝那一套。如果说在高祖时期这是不得已的权变之举,那么,现在是时候做出变革,草创大汉自己的制度规范了。
秦制固然具有划时代的巨大进步意义,但秦兴有赖于它,秦亡也有赖于它。秦制犹如一贴带毒的虎狼药,想要终结乱世,非得以毒攻毒,下猛药不可,然而它自带的毒素,也会侵蚀帝国肌体的健康,如果不及时做出调整变革,那么,大汉迟早会走上秦朝覆亡的老路。
高祖君臣目睹了大秦帝国的崩溃,自大汉建立后,时时以秦为鉴,萧何、曹参、陈平等历任相国都提倡与民休养生息,不与民争利。
与此同时,总结秦朝灭亡原因,以免大汉重蹈覆辙,是帝国成立以来的一项重大课题,只是,汉初群臣多出身草莽,根本无力完成这一重任。虽说,陆贾也曾写《新语》总结秦亡汉兴的内外原因,然而,也是浅尝辄止,停留在肤浅的表面,缺乏系统性剖析。
于是,这一重任落在了贾谊身上。
毕竟,历史性回顾总结不能一代代拖下去,趁着秦汉兴亡的见证者还有不少人健在,必须完成这一重大工程。
此时陆贾与贾谊同僚,两人同为太中大夫,肯定有所交流,陆贾对年轻的贾谊必定有一定的启发。
经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反复酝酿、梳理、修改、总结,三篇鸿篇巨制横空出世,对秦的灭亡做了全面回顾,名曰《过秦论》。
《过秦论》向上追溯至秦孝公,指出商鞅变法给秦带来的巨变,后经过六代国君的励精图治,才得以最终灭周室,兼并六国,一统天下。继而,回顾秦始皇在继承历代先君基础上,开创了空前强大的大秦帝国,深刻剖析了其为政之得失。笔锋一转,指出始皇帝死后,秦二世没有很好把握纠正秦政弊端的历史机遇,反而变本加厉,最终将帝国推向了不归路,至秦王子婴时,已无力回天。
秦拥有强大的国家机器,无论军力、财物、人才等,陈胜吴广之辈与之相比,犹如蚂蚁与大象搏斗。但就是一只小小的蚂蚁,愣是将大秦这头巨无霸怪兽掀翻在地了。
贾谊一针见血地指出,秦之灭亡,根本原因在于不懂得对施政方针做出因时制宜的调整。国家进入和平状态后,还一味执行战时那一套高压政策,不懂得恩威并施、张弛有度,最终吞噬了自己。
亡秦者,非陈胜吴广,亦非刘项二人,恰是始皇父子。
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而如今,大汉如果不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重新走上亡秦的老路绝非危言耸听。
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总结秦朝得失,最终目的还是避免前朝犯过的错误,更好地走好当下的路。
那么,该怎么办?
必须从现在开始,对那些承袭于秦朝的制度加以甄别,在历法、服色、制度、法律、官职、礼乐等诸方面进行全面变革。
在人类的历史上,总有一些人,他们似乎与生俱来就具有超乎常人的才智和超前的洞察力,对他们来说,年龄、资历、经验这些衡量一个人的参数统统失效,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是平常人,又岂能以常人而度之?
事实证明,贾谊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拥有与年龄不相称的远见卓识,对国家当前存在的弊端有着深刻的了解,在内政外交方面,他的主张大致如下:
一是大汉在制度上对前朝继承过多,而没有确立自己的制度,与秦的区隔不彻底,新朝开创性不足;
二是当前法律过于严苛,对前秦暴法应该加以选择性摒弃;
三是诸侯日渐坐大,已对中央朝廷构成威胁,建议削弱诸侯势力;
四是匈奴已然成为大汉主要敌人,妥协和忍让绝非长久之计,要逐步分化瓦解匈奴;
五是经济上,要重农抑商,加强国家储蓄。
围绕以上观点,贾谊先后向文帝上《论定制度兴礼乐疏》《论积贮疏》等奏疏,无不针砭时弊,切合实际。
改革变法从来就不是温情脉脉的词汇,有变革就意味着要触动既得利益者的利益。动人钱财如杀人父母,更何况触动权势地位乎!
权力高位坐久了,就习惯性地视为理所当然,容不得别人染指。
经历过失去权力痛苦煎熬的人,当侥幸失而复得后,对权力的迷恋会更加疯狂到变态地步。
不幸的是,贾谊面对的正是这样一群人。
周勃、灌婴、张相如、冯敬这些人,在吕后当政时期,几乎全都靠边站,被踢出了权力的核心圈。权力是一种神奇的东西,一旦拥有后,时间一长,就会离不开它。权力带来的美妙感觉,是世间任何事物都无法比拟的。
很难想象,被剥夺了权力后,老臣们是如何在煎熬中度过那些时光的。
好不容易熬死了吕后,重新夺回了属于自己的权力和地位,他们岂能愿意再失去一回?
他们这些人,为了权力,没有什么事干不出来。比如周勃,为了坐上右丞相宝座,不惜踩着陈平肩膀上位。
人在权力场,相互倾轧本就是稀松平常的事。
在诛灭诸吕过程中,我们可是冒着灭族的风险,好不容易才夺回失去的荣华富贵。没想到,冷不丁,不知从什么角落冒出一个毛头小子来,整天不是在皇帝耳边叽叽喳喳鼓噪个不停,就是在朝堂上指指点点,老臣们自然很不爽。
当年我们追随高祖征战时,你还在娘胎之中呢,哪里轮到你在我们面前指手画脚!
更让老臣们隐隐不安的是,文帝对贾谊有着超乎寻常的喜爱。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大家很快就意识到了潜在的威胁。
年轻天子这是要撇开老臣们,扶持自己的班底人马。
果然,没多久,皇帝提议,任命贾谊做公卿。顿时,朝堂上一片哗然。
此前,皇帝虽然暂时搁置了贾谊要求变革制度的建议,但却采纳了在京的列侯必须动身前往自己封地的意见。
老臣们感觉到了,皇帝这是要卸磨杀驴,拿咱们开刀呀。不行,决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不信咱们还斗不过一个毛头小子!
周勃、灌婴、张相如、冯敬这些老家伙们都是刀口舔血过来之人,啥场面没见过,岂能甘愿让贾谊爬到自己头上去?哪怕挤到咱们圈里都不行,不然咱们老脸往哪里搁!
说干就干,老家伙聚在一起密谋一番后,联合起来,向文帝施压:
“这个来自洛阳的年轻人,学识浅陋,没啥本事不说,野心倒不小,一心想独揽大权,把政事弄得乱七八糟,陛下可不能受他蒙蔽啊!”
在老臣们的威胁下,文帝招架不住了。以自己目前的力量,根本斗不过这帮老家伙,没法子,只得选择妥协和退缩。
老臣们轻松战胜了皇帝,赢得了胜利。
贾谊为年轻气盛付出了代价,沦为皇帝和权臣斗争的牺牲品。
两个年轻人,一君一臣,在二十几岁的美好年华,尝试了人生的绚丽,也品尝到了失败的苦涩。
通过此事,文帝明白了即使贵为天子,也不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贾谊也懂得了,在政坛上,仅靠才华、勇气、理想,远远不够。
然而,一切都晚了。
长安是待不下去了,那么,离得远远的,前往遥远的南方,去长沙国吧,朕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蹊跷的是,在贾谊遭到排挤过程中,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尤其是廷尉吴公和御史大夫张苍集体失声,这就值得玩味了。
如果说,一般朝臣不敢表态支持贾谊,或是畏惧功臣集团的庞大势力,或对贾谊锋芒过于外露心怀不满,这不难理解。
但吴公和张苍实在不应该,吴公是贾谊的伯乐,张苍与贾谊有师生之谊,关系匪浅。而且他们官位显赫,吴公掌握帝国司法系统,张苍掌握帝国监察系统,这两人要是联合起来力挺贾谊,估计任何人都要考量一下其背后的能量。
可惜的是,他们自始至终,一直保持沉默。
或许他们本身都是刚从地方调到中央,资源有限,贸然与周勃、灌婴、张相如等人对着干,很容易引发朝廷官僚集团内部的撕裂,刚刚平息了吕氏之乱的大汉王朝,实在经不起新的动荡。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让贾谊远离朝廷,是平息这场纷争的唯一途径。
以张苍低调为人的个性,他这样做,实在是不得已。
这样解释,的确合理,也说得通。
不过,历史的真相或许未必是这样。
实际上,很有可能是张苍默许周勃、灌婴、张相如这些人排挤贾谊,甚至支持他们的行动。
背后的奥妙是,贾谊和张苍虽然有过师生之谊,但两人的关系或许并不融洽,主要原因是两人的政治主张相背,可以说是截然对立。
张苍是从秦朝的旧时代过来的人,他目睹了秦末大动乱,又经历了吕氏和刘氏的权力之争,对于政治纷争和国家动荡对社会造成的破坏,他感触太深了。
他的为政理念,其实与萧何、曹参等基本相差无几,就是尽量不折腾,让国家休养生息,让千疮百孔的社会面貌得到疗愈,才是目前的首要任务。
所以,他反对改变大汉的德性,坚持汉继承于秦,属性为水德,不同意改变历法、服色等,总之,最好现在啥都别乱动,一切顺其自然最好。久病之人,经不得乱翻身,让他静卧休养就好,国家也是如此。
试想,一旦文帝公开支持贾谊的一系列变革主张,势必引起新的政治纷争,满朝官员都将无法置身其外。纵观历朝变革,无论成败,莫不是在经历血雨腥风之后,惨烈收场。
如果真如此,大汉王朝恐怕就要风雨飘摇了。
或许,正是张苍的沉默,成了压垮贾谊的最后一根稻草。
没多久,朝廷宣布贾谊即日调出长安,赴长沙国做太傅,距离他出入长安,还不到两年时间。
来时壮志踌躇,去时失魂落魄。
经过这番宦海沉浮,那个意气风发的洛阳少年消失了,贾谊变得意志消沉,满怀惆怅。
长沙国,治临湘县(今湖南省长沙市),户二万五千,人口十二三万,为大汉开国以来仅存的异姓诸侯。长沙国国力弱小,历任长沙王多数短命,短短二十几年,已历五世,此时长沙王为吴差(吴芮玄孙)。
长沙国地处南方,下辖今湖南省全境及湖北、广西、广东、江西的小部分土地,地势较低,气候多雨、潮湿、闷热,许多地区还处于未开化的蛮荒状态。
贾谊长期生活在北方,骤然间去到这样一个陌生地区,难免产生只身投荒的感觉,内心的悲怆可想而知。
一路走,满怀伤感,心怀对未来命运不确定性的忧惧,一种强烈的不祥感涌上心头,贾谊觉得此行是一条不归路,他是没法活着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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