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节云中
多年来,考虑到内政不稳、国疲民困,汉朝朝廷对匈奴的骚扰一直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对于朝堂上的主战声,文帝一般都采取抑制态度。因为,大汉实在经不起战争,保持社会稳定,让民众休养生息,才是目前压倒一切的头号任务。
忍字当头一把刀,忍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但文帝接过的是一片满目疮痍的江山,除了选择忍,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些年来,匈奴在边境线上不停地制造事端,他忍了;吴王刘濞等诸侯骄横跋扈,他忍了;朝堂上,功臣倚老卖老,把持朝政,他也忍了。
但如果就此认为,文帝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那就大错特错了,他也是个有血性的汉子。如今,匈奴人快要杀上门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敌人的刀尖已快要插到胸口了,难道要束手就擒,将大汉江山拱手让人不成?
一道诏令从未央宫传出,任命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宁侯魏遬(sù)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做好沿边诸郡防守,以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内史、栾布为将军,做好出击匈奴的准备。
同时,任命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集结千辆兵车、十万骑兵,驻扎渭水北面,拱卫京城安危,防止匈奴人突袭长安。
宣布军事部署和人事任命后,文帝亲自到渭水大营劳军,整肃军纪,厚赏将士,并决定御驾亲征,出塞与匈奴决一死战。
皇帝亲征匈奴的消息传开,朝堂上炸了锅,引起轩然大波,群臣们纷纷站出来反对,表示天子不能轻易涉险。皇帝亲上战场,可不是闹着玩的,文帝长于代国,虽说对匈奴有所了解,但毕竟不像高祖那样身经百战,岂能凭一时血气之勇与敌搏命?
战场上刀剑无眼,谁也不能保证皇帝的绝对安全,当年高祖就是由于阵前中箭,最终死于箭伤。
只是,文帝已经铁了心,任群臣们费尽唇舌,百般劝谏,他根本听不进去。
皇帝油盐不进,这可如何是好?
好在有人聪明,想到有一个人的话,皇帝一定能听得进去,还得赶紧动员她出来劝阻,她便是薄太后!
老太后心疼儿子,文帝要亲征,她自然一百个不愿意。
文帝为人至孝,母亲出面发话,他只得作罢,便命张相如率董赤、栾布出征匈奴。
正当汉军集结完毕,开赴边境时,老上单于率领匈奴大军已经在塞内祸害了月余。在这段时间内,抢钱抢粮抢人,已经抢得差不多了,得知汉军大部队将至,他才不想做无谓的纠缠,满载战利品从容扬长而去。
等到张相如带领汉军赶到塞上时,连个匈奴人影子都没看到,大军在边塞附近草原上转了一大圈,只好原路返回。
匈奴人给汉朝朝廷造成如此大的损失,却毫发无损地全身而退,数万汉军劳师远征,没能斩杀敌人一兵一卒。遇到这样幽灵般的对手,汉廷上下非常郁闷,但又毫无办法。
不过,让文帝稍感欣慰的是,此次匈奴大举入侵,在萧关遭到驻地汉军迎头痛击,损失惨重。尤其振奋人心的是,有两位新入伍的勇士斩杀匈奴颇多,战绩斐然。
他们是一对堂兄弟,来自陇西郡成纪县(今甘肃静宁县西南),兄长叫作李广,弟弟名叫李蔡。
说起来,李氏兄弟也并非一般布衣百姓,祖上可是大有来头。秦始皇发动统一六国之战时,在灭燕之战中,率领先锋军的是位名叫李信的少壮将军,他率领秦军率先抵达易水,迫使燕太子丹远逃辽东。李信穷追不舍,一路追击到衍水(今辽宁省太子河),穷途末路的燕王喜使人逼杀太子丹,李信获其首级而归,一时名扬四海。
李广兄弟正是李信的后裔。李信本籍槐里县(今陕西省咸阳兴平东),后来,李氏后人迁徙至成纪县。虽说家道中落,但李家的骑射传统世代传承不辍,在家庭熏陶之下,李广兄弟从小练就一身本领,特别是李广,箭术娴熟,加上臂力惊人,可以做到矢无虚发,一箭毙命。
得知朝廷为抵御匈奴颁发征兵令,兄弟二人便以良家子弟身份参军入伍。
何为良家子弟?就是出身清白,没有犯罪记录的家庭出身的孩子。
同样是参军,良家子弟与罪犯戍卒大不一样。罪犯戍卒是被强征,属于戴罪入伍,具有惩罚性质,而良家子弟入伍为主动参军,在以后战功提拔等方面,两者不可同日而语。
李广因战场上表现出色,很快被提拔为中郎(秩比六百石,属于高级郎官),李蔡也被提拔为郎官。
自此以后,李广常侍从皇帝身边,扈从出行。
外出总免不了出现一些意外情况,比如道路受阻,甚至在荒郊野外路遇野兽,但李广毫无惧色,当场将野兽格杀。
李广高超的武艺和过人的勇气,令文帝深为折服。有一次,文帝用惋惜的口气说:“你生在当下,实在有点可惜了,没遇到好时机,要是早一点,赶在高祖争夺天下之际,以你的本事,就算封万户侯,也不在话下啊!”
英雄造时势,时势造英雄。从来是英雄血染红了帝王们的皇图霸业,但并不是所有的帝王都能成就勇士的英雄梦。
文帝这番话,表面上说给李广,实际上又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呢?
他明白,自己注定成不了与父亲并肩的伟大帝王。冥冥之中,宿命已成定数,纵然贵为天子,亦无法摆脱命运的枷锁,他在为英雄报国无门而叹息时,又何尝不是在为自己无法为英雄提供驰骋舞台而伤神!
或许文帝自己也没料到,他一句无意间的感慨,却一语成谶,犹如魔咒梦魇,伴随了李广一生,令他终身无法摆脱。
其实,每个时代都有足够广阔的天地,就看帝王的魄力和决断力了。比如困扰汉朝多年的匈奴问题,既是挑战,也是机遇。
文帝总是感叹,朝中缺乏独当一面的大将之才。然而,人世间从来不缺人才,缺的是发现人才的伯乐。
有人就曾断言,即使当世有廉颇、李牧这样不世出的将才,皇帝也不会用他,为此,文帝还气恼了许久。
直到这次匈奴大举入侵之时,文帝又想起了此人,便将他找来,再次当面质问他:“冯唐,你倒是说说看,怎么知道我不会任用廉颇、李牧呢?”
冯唐担任的官职是中郎署长。
按照汉制,郎中分属车、户、骑将等,中郎高于郎中,分属五官、左、右中郎将。未央宫、长乐宫及上林苑等皇家宫廷、离宫、园囿等俱设有郎署,供各级郎官更值宿卫之用,郎署负责人称作郎署长。
冯唐署理的是一处中郎署,故称为中郎署长。
冯唐祖父本是赵国人,曾在李牧手下效力,两人交往过密,对李牧的生平事迹颇为熟悉。
想当年,李牧遭人陷害,蒙冤而死后,赵国再无大将,秦人很快就灭了赵国。赵国亡国后,为了逃避秦人迫害,冯唐祖父和家人隐姓埋名,藏匿民间。
祖父死后,冯唐父亲携带家人远离赵国,举家迁居代地。在这以后的数年间,包括赵、代在内的河北地区,先后历经了秦末战乱和楚汉战争,几乎沦为丘墟。为了给家人寻一个稳定的生活去处,待大汉建立后,冯家又一次搬家,这一次他们迁到了关中,落户安陵。
由于家庭渊源,可以说,冯唐自小就是听着廉颇、李牧的故事长大的,对他们的逸事可以说如数家珍。
汉初人才选拔制度还不太规范,基本由地方官员在辖区内考察举荐,考察内容主要两个方面:个人才能和品德。冯唐由于孝行被举荐为中郎署长。
在中郎署长任上一干就是好多年,由于常在皇帝身边侍从,冯唐对文帝性格比较了解。有一次,文帝乘车路过冯唐任职的郎署,冯唐在一旁侍候。文帝看冯唐年纪不小了(推断大概五六十岁了),便和他拉家常:“老人家老家是哪里呀?怎么这把年龄了,还在做郎官(郎官一般是贵家子弟晋升的跳板,多由年轻人出任)?”
冯唐一一如实回答。
文帝一听冯唐是赵人,又曾在代地生活过,顿时有了好感,毕竟他是在代国长大,那里相当于故乡,他乡逢故人,自然备感亲切。他向冯唐打听一些代地的陈年旧事:“想当年,我在代国时,尚食监(负责诸侯王膳食的官员)高祛经常向我提起赵将李齐,讲他在巨鹿之战时的英雄气概。到如今,每逢吃饭,还会想起往事,历历在目,老人家知道李齐此人吗?”
自古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名将如云,至于李齐,不过是个不入流的人物罢了。冯唐当即回答说:“比起赵国历史上的名将廉颇、李牧,李齐差远了。”
文帝感到好奇,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冯唐回道:“我祖父曾在赵军中担任将领,与李牧关系很不错,我父亲曾在代国(秦末楚汉之时)担任过国相,与李齐共事,交往甚密。因有过这段渊源,我对他们的为人都比较了解。”
文帝一听,颇有些激动,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说:“可惜啊,我没有廉颇、李牧这样的大将之才,否则,我还会为匈奴所困扰吗?”
不料,冯唐却没有附和,反而淡淡地答道:“请恕臣下直言,陛下就算手下有廉颇、李牧般人才,您也不会重用他们。”
一句话戳到了文帝的痛处,他没想到冯唐会这样当着众人面公开打自己脸,恼羞成怒之下,当场拂袖而去。
虽然文帝很气恼,但并不糊涂。
回到宫中,过了许久,待气慢慢消了,文帝又召见冯唐,用略带批评的口吻说:“你有什么话就不能私下跟我说吗?为何非要当众令我难堪,这不是存心羞辱我吗?”
冯唐听完,先向皇帝致歉,然后答道:“我是个见识短浅之人,不懂得忌讳回避,没有很好地维护好陛下的颜面。”
等于直白告诉皇帝,我就是这性子,拐弯抹角、见风使舵那种事,我可干不了!
文帝见他是个直肠子,也就没太放在心上,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直到这次,君臣二人再次见面。
但文帝心结依旧,不肯承认自己不重用人才。
万方有过,朕躬无错,皇帝一般都是这德行!
但是文帝又不得不拉下面子,询问冯唐,因为边患越来越严重,自打张相如带领大军归来后,匈奴人又先后偷袭云中郡、辽东郡,顺道还祸害了代郡,数以万计的百姓或被杀,或被掳走,不计其数的牲畜被抢走。
边境消息不断传到长安,文帝食不甘味、寝不安床,他迫切需要一位廉颇、李牧式的将领,帮他扭转乾坤。
正所谓,漫说汉庭思李牧,未闻郎署遣冯唐。
冯唐依然是冯唐,文帝依然是文帝,只是双方心态有些不一样了。
面对皇帝的询问,冯唐心想,非常人才必须用非常方式对待。要想得到国士,就必须以国士待之;想要虎狼之师,就必须给他吃肉;想得到廉颇、李牧这样的将帅,就必须给他绝对的权力和自由,这样才能放手一搏,建立非常功业。问题是陛下你能做到吗?
“我听说,在古时候,每逢大将出征,君主亲自跪下推将军的车毂,说:‘国门以内的事我决断,国门以外的事,由将军裁定。所有军队中封爵奖赏的事,都由将军先自行决定,待归来再奏报朝廷。’我曾亲耳听祖父谈过李牧的故事,他统率赵国大军驻扎边境时,在军队驻地,由军队出面,设置交易市场,租税收入供军队使用,称为军市。李牧将从军市征收的税金,自行用来犒赏部下,而赵王从来不过问,也不干预。赵王交给他的任务就一项,打仗必须取胜,其他的事一概不问。”
关于军市,早在商鞅变法时就曾出现。不过,商鞅提倡耕战,打压商业,所以对军市一直持抑制态度。真正将军市发扬光大的,李牧当属第一人。军市既可以增加军队收入,又促进了驻地居民商品流通,可谓一举两得。
文帝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地听。
“正因为有了自主权,没有后顾之忧,才能充分发挥才智,李牧组建兵车一千三百辆,麾下精于骑射之士一万三千人,能够上阵杀敌的士兵有十万人。有了这支强大的军队,赵军才能北驱匈奴单于,大破东胡,消灭澹林(古代东北一支部族),西抑强秦,南援韩魏。此时的赵国,犹如中原霸主,无人敢轻视。只可惜,后来赵王迁即位,听信宦官郭开的谗言,自毁长城,杀了李牧,赵国旋被秦人消灭,赵王迁自己也沦为秦人俘虏。”
这些往事,才过去不过数十年。冯唐虽说得风轻云淡,但文帝听来却是惊心动魄。
说完李牧旧事,冯唐话锋一转,说道:“我听说,云中郡郡守魏尚,亦效法李牧开军市,不但将税金全部用来犒赏士兵,还自掏腰包,每隔五日杀一次牛,款待宾客、军吏和身边之人,手下的人都乐于效死。就连匈奴人得知云中汉军将士上下齐心后,也不敢再轻易攻袭云中边塞。后来,有一次,匈奴入侵云中,结果被魏尚迎头痛击,打得落花流水,损失惨重,狼狈逃窜。魏尚手底下士卒们多数都是出身贫寒的农家子弟,他们不懂大道理,不熟悉法律,他们参军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上阵杀敌,为国效力。然而,在报功时,因与实际情况有所出入就被治罪,他们的功劳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奖赏。”
文帝一直不说话,只听冯唐讲述。
紧接着,冯唐话就有些尖锐了:“听说魏尚在上报军功时,因为比斩敌实际人数多报了六人,就被陛下下诏夺爵,判处入狱一年。臣下冒昧地认为,如此轻赏重罚,会寒了边关将士们的心。臣据此认为,陛下纵然得到廉颇、李牧这样的名将,也不会重用。臣口无遮拦说了这么多,请陛下治罪!”
文帝是个明白人,他明白如今匈奴大敌当前,在这节骨眼上必须稳住军心,做出重视人才的姿态来。
在谈话结束后,文帝当即就让冯唐带上皇帝符节前往云中郡,宣布赦免魏尚,官复原职。
经过此次谈话,文帝对冯唐刮目相看,任命他为车骑都尉,掌领中尉和郡国车士。
冯唐的前途看上去一片光明,大好前程正在向他招手。
然而,在以后的七年中,冯唐基本处于被闲置状态,在平淡中消耗时光,毫无建树。直到文帝去世,才被调任为楚国国相,但是上任没多久,就被罢官了。
冯唐为何被罢官,原因不明,但很有可能是与楚王刘戊(楚元王刘交孙子)有关。
刘戊此君是个十足浑蛋,他还在当楚国太子时,父亲刘郢客让申公做他师傅,指导他读书。申公是何许人也?他可是当时大儒。早年曾与楚元王交游,共同求学,后来又陪刘郢客一起赴长安求学于浮丘伯,按辈分,差不多是刘戊爷爷辈了。
刘交与刘郢客父子二人好学尊儒,但万万没料到,后世出了个刘戊这样的混世魔王,他打小就不爱读书,特别憎恶父亲逼他读书。申公作为一代宗师,估计教导他严苛了一些,就被刘戊记恨心头。待他即位没多久,就罚申公去做苦役。申公一大把年纪,哪里受得了这罪?好在后来抽了个机会,逃离了楚国。
估计,冯唐的遭遇跟申公差不多。
在以后的时光中,冯唐闲居家中,淡看春去秋来、花开花落,一天天消磨时光,直到年华不再,华发满头。
数十年后,朝廷下诏民间推荐人才,才记起冯唐来。只是此时的冯唐已是年过九十,垂垂老矣,难堪大用了。
快意人生
人生在世,最难的是按照自己的性子快意地活着。每个人总有一些人生信条,不同的是,有人可以变通,但有人则不然,为了自己信条,可以不惜以身涉险,冒着惹恼皇帝的风险。比如张释之、冯唐就这样,他们的结局令人不胜唏嘘。
文帝时代,是个不错的时代,也是个不幸的时代。
总体来说,国家保持了稳定,社会生产力在稳步地提高,平常老百姓暂时告别了秦末以来的战乱,日子虽然仍旧艰难,但至少不用再流离失所、背井离乡了。
更难能可贵的是,文帝一直保持着冷静头脑,抱定不折腾的精神,除了在文帝前元十四年(公元前164年)冬季那场匈奴大规模入侵,他一度打算亲征外,对外基本保持守势,不主动挑事,也按住了朝堂上一些人不切实际的鼓噪。
比如文帝即位之初,大将军陈武就曾怂恿对南越、朝鲜动武,开疆拓土。陈武的理由也很充足,南越、朝鲜自秦一统天下后,就归属中华帝国,成为中原王朝的固有领土,但是,秦末大乱之时,两地趁机各自割据,自立门户。高祖成立大汉之初,碍于天下初定,无暇分身,腾不出手来,只得作罢。现在可不一样了,天下已定,海内皆仰承陛下恩泽,应该出兵讨伐,一统宇内才是。
其实,陈武的另外一层潜台词没有说破,文帝以外藩入主大统,想要立威,最快最便捷的方式,就是发动一场对外战争。
自古以来,帝王将相一旦身处不利,为了平息纷扰,快速树立权威,往往会发动对外战争,以达到凝聚人心、转移视线的目的,这种手段从来都是屡试不爽。
说实在的,面对陈武的提议,很少有君王会经得住这样的诱惑,哪个皇帝不想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呢?
况且,以大汉的体量,对付南越、朝鲜这样的边陲小国,还不是手到擒来?
好在文帝没有热血冲头,他果断拒绝了陈武的提议——
“当年先帝知道百姓已困疲至极,不能再加以驱使了,因此,没有考虑南越、朝鲜之事。先帝尚且如此,我岂敢再生妄念?现如今,匈奴年年入侵,边境百姓日子过得实在太凄苦,为了抵御外敌,父死子继,士卒们超限服役,无暇休养生息。为此,我常常彻夜难眠,倘若北部边境安定下来,老百姓能过上安分日子,我已经谢天谢地了,怎么还敢痴心妄想,另起刀兵之念呢?这事,你以后就别提了。”
战争就是个魔鬼盒子,开启容易,但是一旦打开,谁也无法保证它会发生什么。文帝的冷静理智,让大汉避免了卷入另外一场战争泥沼中。
仗是不打了,但帝国的体面还是要维持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赵佗在南天一隅公然称帝,朝廷总不能装聋作哑视而不见吧。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如果任由赵佗这样招摇下去,大汉天子的威严何在?
安抚四夷,手段无非有二,武力威慑和笼络羁縻。目前既然排除了动用武力的可能,剩下只有一个办法:外交解决。
文帝先派人到真定,修葺赵佗先人的墓地,按时祭祀赵佗祖先,并安排人手守护,以免再遭破坏。另外,赵佗在老家的同族亲人,均被委以官职,重金厚赏。
死者已矣,无知无觉,给死人脸上贴金,无非是做给活人看。
汉廷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做给赵佗看的。只是赵佗身在千里之外,路途遥远,音信杳然,难免以讹传讹,如何是好?
最好的办法,就是派一名得力人手前往南越,对赵佗恩威并施,晓以利害,让他放弃称帝。但是环顾朝堂之上,又有谁能够担当起这份重任呢?
当时丞相陈平还健在,他对皇帝说,此事好办,有个现成人选。
文帝问:“谁?”
陈平说,陆贾在先帝时,曾出使南越,轻车熟路,没有人比他更适合了。
文帝当即表示同意。
从高祖至文帝十多年间,陆贾一直半隐半仕,游刃于朝野之间,从来不是世人关注的焦点,但从来没有远离高层政治。文帝继位之初,表面看周勃、陈平等人出了大力,风光无限,实则陆贾一直在幕后助推。
所谓站得越高,跌得越重,君子居高处,往往如临深渊。张良推辞高位,得以善终,而周勃设法踩着陈平往上爬,结果身陷囹圄,几乎性命不保。
陆贾是一位智者,知道人生成功,能力固然重要,但准确把握时机,懂得进退,才是真正的大智慧。
他的志向并不是在庙堂上挥斥方遒,而是在天下间合纵连横。他一直在静静等待时机。果不其然,朝廷的诏书到了,他被任命为太中大夫,代表朝廷出使南越。
赴南越之路,陆贾多年前就走过,谈不上陌生,只是现在形势远比当初复杂多了。吕后末年那场失败的南征,使得大汉与南越的关系蒙上了一层阴影,陆贾此次的南越之行,注定不轻松。
好在陆贾不辱使命,利用他出色的口才和外交才华,最终使赵佗主动放弃称帝,成功维护了大汉帝国的体面和尊严。自此以后,南越王赵佗恢复春秋两季朝贺的礼仪,按时派人到长安朝见大汉皇帝。
然而,实际情况是,赵佗只有对汉廷上书时,守宗藩之礼,在其国内仍以天子自居,汉越之间的矛盾只是被暂时搁置了而已,根本冲突依然未得到解决。
不管怎么说,陆贾的南越之行,为汉朝赢得了一个稳定的南部边境。文帝求稳的策略,还是发挥了效果,成功避免了大汉与匈奴和南越同时敌对的局面。
和平岁月是国家之幸事,但却是英雄的不幸。平淡的日子,消磨了英雄的意志,磨掉了壮士的棱角,让他们变得与平常庸人差不多。
秦崩、楚亡、汉兴,这些惊天巨变,才短短二十几个春秋,多少英雄事,早已成为陈迹往事,多少英雄骨,化为腐草流萤。
平庸的年代,是埋葬英雄的坟冢。
不过总有一些人不改本色,还是按照自己的本性活着,比如栾布。
这些年,栾布先后在地方做过燕国国相,在朝廷被委任为将军,要论身份,他早脱离了草莽阶层,跻身于庙堂阶陛之间,却依然保留着快意恩仇的江湖习气,有仇报仇,有恩报恩,从不藏着掖着。他公开对人讲:“一个人在潦倒落魄之时,没法做到忍辱负重,就算不上汉子,但志得意满后,还不能按照本性活出个人样来,也谈不上是个英雄好汉。”
栾布还是当初的栾布,只是社会大环境已今非昔比。
栾布只是个个例,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像栾布一样,按照自己的性子去活。如今天下一统,比不得战国乱世,不能任你书剑飘零,恣意江湖。
功名利禄是身外物,唯有自由最难得。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活,是每个人梦寐以求而不得的事。栾布活出了精彩人生,道出了人民的心声。
人生有所得,就有所失。在这个世上,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没有什么是不能拿来交易的。
交上灵魂、尊严、自由,换来金钱、名利、地位。
哪怕坐在三公位置,与皇帝坐而论道,也有些线终究不敢逾越,有些话终究不敢说。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身在庙堂言不由衷。
但栾布不一样,无论落魄失意,还是身居高位,他都有魄力,能担当,敢作敢为,活出了大家想活的模样,所以他成了神。栾布死后,燕赵一带百姓为他立社奉为神明,号称栾公社,香火不绝。
可惜的是,英雄如栾布,让世人铭记的光辉事迹还是在高祖时,他敢于站出来为彭越收尸,不畏强权,敢于仗义执言,与皇帝据理力争。此后,除了文帝前元十四年(公元前166年),他跟张相如出塞,在大草原转了一大圈无功而返外,终老案牍之间,一事无成。
文帝时期,注定不是英雄建功立业的年代。
实际上,在平庸生活中消耗时光,最终沦为籍籍无名者的英雄,何止栾布一人?季布的人生遭际,与他同样相差无几。
文帝即位之时,季布人已不在长安,他从中郎将调到河东郡,担任郡守。季布的名气很大,朝野之间广为人知。文帝觉得让他屈居地方,实在有点委屈,想调他到长安,出任御史大夫。
季布接到皇帝诏令后,赶到京城,住进驿馆,等待皇帝召见。可是一来二去,等了一个多月,却仍然毫无动静,迟迟不见皇帝召见。
原来就在他调任期间,出现了一点意外。
文帝听到了一些关于季布的负面传闻,比如有人说,季布人是不错,就是脾气不太好,常常醉酒耍酒疯,让他担任御史大夫,恐怕他很难与人共处,保不准会贻误大事。
文帝性格谦和,也缺少几分果断,做事用人常常优柔寡断,很难做到始终如一。听别人在耳边这么一说,他心里就犯起了嘀咕,有些犹豫了,最终打消了由季布出任御史大夫的主意。
只是人都来长安等了这么久,总得有个说法吧?
于是,文帝决定还是见见季布。
君臣二人见面后,寒暄了好一阵,只是文帝说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客套话,绝口不提季布出任御史大夫一事。胡乱扯了一大堆后,文帝宣布会见结束,让季布从哪儿来,还回哪儿去,打道回府,重返河东,继续去做他的郡守。
千里迢迢,大老远从河东郡被召到长安,又在驿馆窝了一个月,难不成就是陪皇帝聊几句家常?这样的事,搁在谁身上都窝火。
季布心里很不爽。
换了一般官员,眼看即将到手的三公高位就这样失之交臂,纵然心中腹诽,但对皇帝的决定,又能如何?只好权当回京休假一月,然后回到自己一亩三分地,继续该干吗就干吗。
可惜,季布不是常人。
季布从来不屑于隐瞒自己的观点,过去面对高祖、吕后是如此,如今依然如此。
“臣在河东任上,也没干出什么出色业绩,无故蒙陛下召见,定是有人利用虚名欺骗您。我在京城白白耗了一个月,啥事没干,如今又被遣回,想必又有人在陛下面前诋毁我。陛下因一人称赞就召臣入京,又因一人毁谤就送臣出京。我个人的毁誉得失倒没什么,只是这事传出去,恐怕有损陛下圣誉。”
话虽然说得委婉,但句句都戳中文帝心窝,季布这是在说自己为君做事摇摆,没有个人定见,单凭别人三言两语,就受人摆布。
文帝听后一脸尴尬,坐在那里,半天不知如何回答。半晌后,他才讪讪说道:“河东犹如朕的膀臂和大腿,实在太重要了,特意召见你,就是想了解一下地方上的情况。”
这样的理由,说出来恐怕文帝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季布也不想再与皇帝辩论。
这场谈话,注定是没有结果的。
回到河东任上,季布继续做他的太守。后来,他听到一件事,皇后哥哥窦长君与一个名叫曹丘的家伙交情挺不错。
曹丘,楚人,能说会道,整日周旋于权贵之间,如鱼得水,据说他与宦官赵谈关系密切。靠着逢迎权贵,组建了一个超级大的权力关系网,从中获得了大量好处。
此事本与季布毫无关系,但他认为,窦长君是谦谦君子,绝对是为曹丘的花言巧语所蒙蔽,他决不能眼看着好人吃亏上当而坐视不理。
虽说在官场多年,但季布依然不改嫉恶如仇的英雄本色。
不行,这事必须要管,他特意给窦长君捎去一封信,希望他远离曹丘这种巧言令色之徒。
窦长君收到信不久,曹丘也到了。他央求窦长君,写一封介绍信,将他引荐给季布。
窦长君说,拉倒吧,季将军不喜欢你,你就别去自讨没趣了。
曹丘缠住不放,窦长君经不住他软磨硬泡,没法子,只得答应。
曹丘揣好信,匆匆上路了。
走在半道上,曹丘先让人将介绍信送到季布府上。
季布一看,气不打一处来,没想到这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当下打定主意,等曹丘一上门,就好好羞辱他一番。
一场唇舌之争,看来无可避免了。
但没承想,待到曹丘上门后,事情的发展却峰回路转,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
自曹丘进门后,季布就一脸冷漠,没拿正眼看他。
吃了闭门羹后,曹丘却满不在乎,对主人的冷脸视而不见,远远冲着季布深深一揖,不待他开口,就说道:“将军是楚人,我也是楚人,算起来,咱们也是同乡,在楚国民间流行一句谚语,‘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足下可知这句话为何传播如此之广?那是由于我到处宣传的缘故,如今宾客登门,没料到却遭到您的疏远,这恐怕不是足下应有的待客之道吧。”
季布一生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声誉,听曹丘这么一说,自然没法再板着脸了,一肚子气也消去了一半。
本来剑拔弩张的气氛,却被曹丘三言两语化解。通过一番攀谈,宾主相谈甚欢,季布觉得曹丘这家伙也不像传说中那样差劲嘛,便挽留他多住些日子再走。
他乡闻楚音,已是难得,更兼曹丘口吐莲花,说得季布心花怒放,两人越说越投机。曹丘在季布府上一住就是几个月。
分别之际,季布又给曹丘送了许多厚礼。
秦汉之际,侠客义士重诺轻生者多矣,然季布名冠天下,多与曹丘的宣扬有关。
世人一般习惯了非黑即白的二元世界观,只是,大千世界纷繁复杂,岂能以简单的好坏优劣来分清?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无论君子小人,抑或公卿白衣,所求者无非名利而已。真正不为名利所动者,犹如木石一般,恐怕也没有做事的动力了,更遑论正义还是罪恶。
赵谈和季布,看似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类人,但无论是否愿意承认,其实都需要曹丘这样的中间人,去做一些他们不能做或者做不到的事。
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只要名利二字存在,都需要曹丘这样的信息传播者。
季布信诺守义、急公好义的事迹,感染了不少人。他的弟弟季心,估计受了兄长的熏陶,也是个侠肝义胆之人,常常急人所急,为人抱打不平。有次,估计是为了仗义助困,季心杀了人,在家乡待不下去了,跑路到吴地。
恰好袁盎在吴国担任国相,收留了他,他才躲过了一劫。
季心侠义之举感召了不少人,成为年轻人心中的榜样,有不少人效法他,为弱者伸张正义。
此后江湖上流传着一个传说,有困难,找季心,他就在你我身边。有时候,在同一时间不同地方,都出现了季心行侠仗义的事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季心肯定不会分身术,事情的真相是,许多季心的追随者也打着他的名号到处活动,宣扬他的名声。到最后,都分不清孰真孰假了。
问卜长安
在帝国时代,皇家子嗣繁盛与否,从来就不仅仅是皇帝的家事,更关系到王朝命运。所以,历史上各朝各代帝王家,无不将壮大宗室、繁衍子孙,作为头等大事。
文帝一生奉行节俭,后宫规模并不大,儿女也不多,还有不少早夭了,能够健康活下来的儿子,唯有刘启、刘武、刘参、刘揖四人。四个皇子中,属刘揖最受疼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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