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匈奴方略

依法办事

张释之才上任没几天,廷尉府就接到一名人犯,押送犯人前来者是皇帝卫队骑士,他们声称皇帝出巡途经长安城北中渭桥(建于秦始皇时期,初名横桥,在今陕西西安市西北,又称作渭桥)时,该犯突然从桥下窜了出来,车驾马匹受到惊吓,差点伤到天子。

张释之一听,事关皇帝安危,自然不敢大意,立即亲自提审。

廷尉大堂,张释之端坐其上,问:“说吧,究竟是怎回事?你藏匿于桥下,到底有何图谋?”

“我本家住长安郊区,当时恰好路过中渭桥,听闻道路封闭,禁止通行,一时间无处回避,只好藏于桥下。乡下人没见过大场面,左等右等,时间过去了很久,估摸了一下,以为皇帝车队差不多过去了,便探头爬了出来。谁知,刚露面,正赶上皇帝车驾驶了过来,仓促之间,一下子就蒙了,只好撒腿就跑,不经意间惊扰了皇帝。”那人怯怯地回答道。

张释之听他说得合情合理,不像是撒谎的样子,就按照违反清道禁令处理,罚了点钱了事,并将处理结果汇报给文帝。

文帝一看,气不打一处来:“此人冒冒失失,惊扰了我的马匹,亏得马儿生性温顺,我才侥幸平安无事。倘若赶上一匹烈马,说不定朕现在早已身受重伤,如此严重罪行,你竟然就想罚点钱结案了事?”

看到皇帝愤怒,张释之并没有慌乱,依然很平静地回答道:“法律是天子和天下人应该共同遵守的,我只是按照法律规定执行,如果随意变更条文,轻罪重罚,以后如何取信于民?如何让民众敬畏法律?假如陛下在案发现场立即处死他,我无话可说,但要是交给廷尉府,廷尉作为大汉首席执法之人,就必须做到不偏不倚,公正执法。如果随意增减处罚,天下执法者群起效仿,都按照执法者自己的喜恶判决,那么,老百姓们会怎么看?他们又如何肯再相信朝廷?希望陛下好好考虑一下!”

法律的可贵就在于它不做假设性有罪推理,一切判决结果必须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执法者不能掺杂个人情感,不能受外界干扰。唯如此,才能保持法律的尊严和公信力。

法律条款必须保持一定的稳定性,一旦公布,就不能随意更改,哪怕它是一部有缺陷的法律。这对构建公平社会和促进社会健康发展有着更大的正面意义。

然而,在专制社会,对法律最大的破坏往往来自上层权力的干扰。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其实就是一个笑话,在高压皇权之下,公正公平从来没有实现过。再完备的法律,在皇权面前都是一纸空文而已。

在不受任何约束的绝对权力横行的年代,想要追求法律的公正无私,无疑是痴人说梦。

尽管如此,追求公平、公正、公理,依然是人类的至高追求,哪怕是在暗无天日的黑暗年代,总有一些人,勇于挑战权力桎梏,不肯停下追求正义的步伐。

在黑暗如铁的岁月中,他们身上闪烁着理性的光芒,让我们感触到人类良知的温度。正是他们的存在,让我们的民族数千年来面对屠刀和凌辱时,不至于丧失正义必胜的信念,支撑着我们的民族走过了数千年的风雨。

毫无疑问,张释之就是这样一个人。

虽然文帝心有不甘,但最终还是不得不同意张释之的判决结果。

这就是正义的力量!

此次道路违禁案审判结束不久,长安又发生了一起惊天偷盗大案,有贼人竟然惦记上皇家宗庙的器物,夜半时分,悄然潜入高祖庙,将神座前供奉的玉环盗走了。

作案者是惯犯大盗,还是迫于生活、铤而走险的初犯,我们一概不知,但偷盗者很快落网,被交到廷尉府。

本案性质恶劣,手段卑劣,不但冒犯了皇家尊严,也严重伤害了文帝的个人感情。这不仅仅是偷盗皇家财产,更是对当今天子祖先的冒犯和大不敬。

文帝将案犯交给张释之处理,并事先对案子定性,要求从严从快处置。

很快,廷尉府将判决结果送到御前,以偷盗宗庙器物罪判处死刑。

文帝一看,勃然大怒,以前有人冒犯朕,你张释之宽宥处理也就罢了,如今对冒犯朕皇考的大案,也竟然想大事化小,这事传出去,你是赢得了宽仁的美誉,倒让朕背上不孝的恶名!

文帝盛怒之下,当着张释之的面将判决结果给驳回去了:“该犯为非作歹,简直无法无天,竟敢偷盗先帝庙的器物,我将他交给廷尉府,就是要灭他的族!没想到你却拘泥于法律条文的条条框框,高举轻放,你让朕往后如何立足于朝堂之上!又有何颜面侍奉先帝宗庙?”

文帝将一顶大帽子直接扣在张释之头上,你为了顾及法律,竟然不顾及朕的感受!

皇帝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换了一般官员,早就招架不住了。但张释之不同凡人,他是个坚守原则的人,他心中有一根底线,那就是法律必须得到全面彻底的执行,决不能随意曲解和选择性地执行。

他缓缓跪下,免冠,面向皇帝,一字一板地说:“法律判决,就必须体现出罪行的差异,对罪犯的惩处,必须与他的罪行相对等。按照法律规定,判处死刑已足以惩处该犯的罪行。”

怒火让文帝丧失了理智,此时跟他讲什么法治精神,他根本听不进去,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法理剖析,而是怒火的宣泄口。

任凭张释之再三耐心解释,文帝依旧不肯罢休。

直到最后,张释之向他抛出了一个问题:“现在有人偷盗宗庙器物,就要被灭族,那么,假如有一天,有狂妄愚蠢之辈从长陵(高祖陵)挖走了一抔土,请问陛下又该如何处置?”

制定法律的出发点,是为了惩治犯罪,弘扬正义和公平,哪怕是在万恶的专制皇权社会,法律更多的是为了维护统治阶层的利益,但并不能就此抹杀它同样也有维持公平正义的法律属性。

哪怕它本身就是一部恶法,比如存在株连灭族等不人道条款,但在惩处犯罪时,也必须体现阶梯型审判,根据犯罪的不同程度,体现出差异性。如果不管罪行造成的结果差异,一律处以最重刑罚,那么,非但不能彰显法律的正义,更不能有效震慑犯罪。

面对张释之的诘问,文帝哑然,不得不暂时将此案搁置。后来,他将此事与薄太后商议,好在薄太后也是个明白事理之人,母子二人合计后,最终,还是认可了张释之的判决。

由于张释之的坚持,皇帝不得不放弃干预司法的企图,他守护了法律的尊严,赢得了世人的敬重。

这个世道从来不缺乏丑恶,官员贪墨渎法,强者欺凌弱者,生活在底层的民众唯有逆来顺从,才能艰难地活下去。

但是,像张释之这样坚持依法办事的官员的存在,唤醒了绝望中的人们对公理和正义的最后一丝希望。不过,在皇权社会,想要保持独立的司法审判,几乎很难做到,所有的希望只能寄托在皇帝身上,只是,能遇到像文帝这样懂得克制和内敛的皇帝,几乎与陨石砸在头上的概率差不多。

其实,文帝之所以收手,很大程度是迫于形势的不得已而为之,而并非出自内心的自觉行为。

自古以来,张释之常有,而汉文帝不常有。在戏剧舞台上,经常看到忠良蒙难、好人遭殃,但好在正义虽然迟到,却从未缺席,赖天子圣明,忠臣的冤屈得到昭雪,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然而残酷的事实是,这种大欢喜的结局,大多只是戏剧的套路,是善良人们自我安慰的美好幻想罢了。真实的历史上,更多的是坚持正义的人未必有好的结局,坏人却逍遥终身。

所以,在传统民间故事中,像作为正义化身的包拯出场时,往往怀抱尚方宝剑。他需要最高皇权的加持,方能伸张正义,这是因为,归根结底当时人们对法律公平的期望,仍然寄托在皇帝身上。

但是,皇帝往往是最靠不住的。

对于这一点,张释之也心知肚明。多年后,文帝去世,太子刘启上位,他恐慌不已。他知道,司马门事件虽说时隔多年,但刘启心结依旧未释,必然不会放过他。

两难之间,张释之称病在家。但长期装病也不是个办法,问题还得面对,他也想过干脆辞职回家。反正老家家境也不差,就算一家子回去,也不至于饿肚子。

但是转念一想,如果自己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走了,刘启心中的气肯定难以理顺,一旦自己离职后,成了一介布衣,恐怕下场会更凄惨。

算了,还是向刘启服软认个罪吧。但这样,岂不是自扇嘴巴,承认当初自己做错了?刘启能否放过自己还两说,但势必会招来士大夫的唾弃,多年坚守的道义,将彻底被踩在脚下。

如此,天下人又会怎么看他?或许大多数人都会认为,他当年的种种做法,不过是沽名钓誉之举!

就在张释之两难之际,有个王生替他解了围。

王生,名字与籍贯不详,只知道他是研究黄老之学的读书人,年纪一大把,但不曾出仕。汉初朝野崇尚黄老思想,像王生这样的人,在朝野间很受推崇。

一次,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朝廷征召王生入朝。

按照礼制,臣下上殿要脱去鞋子,仅穿袜子方能进入。古代的袜子,就是一双缝制的布套,套在脚上,然后用带子拴在脚踝骨上。

王生须发皆白,一袭布衣,步入大殿。

大殿之上,皆是峨冠博带的衮衮诸公,三公六卿分列两旁。

王生回过头来,看见了张释之,大剌剌将脚丫子一伸,说:“我袜子带松了,帮我系一下。”

话音一落,大殿上一片哗然,这个老家伙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廷尉乃是朝廷重臣,岂能任他指使!

众人没料到的是,张释之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跪下来,一丝不苟地将王生袜子带系好,然后站起来,回到自己的位置。一切非常自然,他没有生气,没有难堪,仿佛做了一件理所应当的平常事。

大殿上又是一阵骚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有之,惊讶得合不上嘴的有之,众人都感到很不可思议。

事后,有人看不下去了,埋怨王生:“就算张廷尉脾气好,你也不能这样当着众人的面羞辱他,让他跪下给你系袜子带呀!”

谁知王生哈哈一笑,说:“你们懂什么?我这是在帮助张廷尉。”

看着他一脸不解,王生解释说:“我一个乡下糟老头子,折辱张廷尉图个啥?张廷尉是一代名臣,天下敬仰,我又不能帮他做点啥,因此,让他跪下为我系袜子带,是帮他树立敬老礼贤的美誉。”

群臣一听,恍然大悟,交口称赞王生做得不错,对张释之为人自然又敬重了三分。

实际原因,其实王生只说了一半,另一半他没说出来。

不妨想一想,他要是真为了帮张释之树立高大形象,大可在长安闹市中,让张释之当街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他系袜子带,那样岂不是远比庙堂之上传播更快?

王生是个聪慧人,早就看出了张释之目前的困境,与其说他在为张释之做宣传,还不如说在为张释之解围。王生在大殿上那一幕行为艺术,其实并非做给百官看,而是做给宫禁之中的刘启看。

一个新君即位之初,头等大事就是尽快树立威望,如果不想在朝野舆论间失分,就不会蠢到向张释之这样深得民望之人开刀!

王生鼓动张释之主动向刘启认个错,保证不会有事。张释之内心惴惴不安,但别无选择,只好硬着头皮进宫,向刘启认错。

果不其然,刘启大度地表示,过去的事了,提它作甚。

但实际上,刘启是个记仇的人,他内心依然迈不过那个坎儿,一年后,就把张释之撵出朝廷,打发到淮南国做国相去了。

没多久,张释之就在落寞中悄然离世。

有些人活着,但已经死了;有些人死了,但他还活着。

张释之虽死,但他正直磊落的家风留了下来,他的儿子张挚(字长公),跟父亲一样,特立独行,拒绝迎合权贵。不过,他的命运跟父亲差不多,在大夫任上,被免官回家。

官位可以丢,但信念不能丢,张挚直到死,也没再出来做官。或许他低个头,认个错,拐个弯,做个高官并不难。

但如果那样,他就不是张释之的儿子了。

晁错方案

文帝即位以来,提拔重用了一些人才,而且一度能听得进去不同意见。然而,他做事缺乏魄力,用人很难做到有始有终,张苍、袁盎、张释之等曾深受倚重的臣子们,最终皆被疏远抛弃。

在那个时代,天下人都有错,但皇帝永远是绝对正确的。国有难,思良将,每当危机来临时,文帝总在叹息身边缺乏为国效力的人才,殊不知,世间从来不缺人才,缺的是发现人才的眼光和重视人才的魄力。

大汉建立以来,帝国最大的威胁来自北方,匈奴人倚仗弯刀短弓,在帝国北疆恣意侵扰,但是,朝廷上下始终拿不出个有效的对策来。多年来,汉廷上下除了被动还击,对来去如风的匈奴人毫无办法,想从根本上解除匈奴威胁,更无从谈起。

文帝来自北方代国,对匈奴的祸患感触尤为深刻,在代国那些日子,每日无不生活在匈奴人的阴影之下。对于匈奴人的残暴肆虐,他耳闻目睹了不少,一提起匈奴人,他就恨得牙痒痒。

但如何应对匈奴,乃是国之大事,不能感情用事,必须统一思想,集中力量才行。只是群臣们对匈奴主张不一,主和者有之,主战者有之,群议纷纷,莫衷一是。

鉴于大汉立国以来对匈作战胜少负多,多数人还是主张以和亲安抚为主,不过,也有人旗帜鲜明地站出来反对,提出不能对匈奴妥协,要做好随时与敌人战斗的准备。他指出,与匈奴的战斗关乎大汉生死存亡,绝不能对敌人保留丝毫幻想,不但要勇于斗争,而且要善于斗争,直到赢得最后的胜利。

此人正是太子家令晁错。

按照汉朝制度,太子有十县为个人汤沐邑,该地区的税收归太子,作为日常开支用,而这项工作即由太子家令负责。与此相关的太子府库房、饮食等都由太子家令掌管。

太子家令秩千石,地位待遇相当于司农少府,是个肥缺。

按理,晁错只要管好太子的钱袋子,让太子吃好喝好玩好就行了,至于匈奴战事这类国防大事与他八竿子打不着,根本没必要蹚浑水。

这世间有一种人,有理想,有信念,位卑不敢忘忧国,晁错正是此类人,他的志向从来不在安心做一名太子家令。他不愿意关起门来,过属于自己的滋润日子,他追求的是大汉的长治久安,梦想立不世之功。

晁错,颍川(今河南禹州)人。汉初以来,读书人研习的对象,或儒学,或黄老,然晁错则不然,他入门研究的是法家思想,专攻申不害、商鞅的刑名学说。

申不害、商鞅二人都曾主政一国,分别在韩、秦两国推行变革,以法治国,他们都是法家思想的代表人物,无论在当时还是后世都影响极大。

战国以来,百家争鸣,天下显学,无外乎儒、墨、道、法四家,然而大多数都仅仅停留在学术理论阶段,真正用来治国,有过政治实践并取得成功的,仅法家一家而已。

秦奉行法家思想治国以来,采用严刑峻法,耕战一体,成效斐然,经过数辈人的打拼厮杀,终于一统天下。但成也法家、败也法家,最终不出十五年,秦王朝就土崩瓦解。

一个帝国的灭亡,固然是多方面原因所致。但世人直观印象中,秦的覆亡,用法家思想治国无疑是主因。因此,汉以来,相对于儒家、道家大行其道,法家思想进入了沉寂期,像晁错这样依旧钻研法家思想的人,比较少见。

晁错口才非常好,加上博览群书,通晓经典,想谋个差事并不难。他先被任命为州郡文学掾,后来从地方调到长安,担任太常掌故。

太常掌故秩百石,隶属于太常,负责整理收集典章制度,以备皇帝顾问。

历经秦始皇焚书坑儒事件和秦末战乱,许多典籍散失殆尽,至文帝时,天下重新回归秩序,整理挖掘像《尚书》这类古籍事项被提上日程。只是,国家图书收藏里连只字片语都找不到了,朝廷里面已经无人知晓《尚书》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值得庆幸的是此时距离秦朝灭亡才不过数十年,还有一些秦时遗民逃过了劫难,活了下来。

书简竹帛可以被焚烧掉,但人的记忆是没法被抹掉的。当年,始皇帝的焚书令从咸阳传达到全国各地时,不少读书人家收藏的书简都被搜出来付之一炬。不过,好在上古书籍文辞简约,字数并不算多,有些记性好的人,愣是将整本书背了下来,储存在脑海中,靠着人工记忆保存了不少上古古书。

另外,秦法虽说严苛,但为了使文化薪火相传,有一些人出于强烈的使命感,冒着被杀头灭族的危险,想方设法将一些古籍藏了起来。只是许多人历经多年战乱后再也没有回来,他们的藏书处,随着主人的消失,成为永久的秘密,永远消散于历史长河中。

值得庆幸的是,有一个藏书人,侥幸躲过了战乱,幸运地活了下来,等到了天下重新恢复平静,汉朝建立后,又回到了故乡济南郡(治所东平陵县,今山东章丘市西),他叫伏生。

当然这不是他的本名,秦汉之际,称读书人为某生,伏生相当于伏先生的意思。有种说法,伏生本名伏胜,但可信度有多高就不得而知了,所以,我们还是称呼他为伏生好了。

伏生是秦朝时的博士,专研《尚书》,得知始皇帝下达焚书令后,他不忍心多年朝夕相伴的书简就这样被付之一炬,便偷偷将它们藏于墙壁的夹层中。

天下乱起后,伏生也跟随众人亡命天涯。

好在楚汉之争不过短短四年,时间不算太长,伏生凭借记忆,在残垣断壁间找到了当年的藏书。可惜的是,数十篇已丢失,只找到二十九篇。

《尚书》是上古的档案汇编,是研究三代以来政治大事的第一手资料,古代社会保存档案资料非常不易,因此,它能穿越时空流传下来,其珍贵程度就可想而知了。

汉朝建立后,儒家经典不断被搜集挖掘出来,经整理后,在社会上逐渐重新流传开来,只是《尚书》一直没有被发现。伏生让《尚书》重见天日,无疑是填补了儒家经典的一大空白。

只是,经历焚书事件和多年战火,《尚书》永远成了残缺,成为中国思想文化史上无法挽回的损失。伏生手中的这部《尚书》残卷,就了世上为数不多的遗珍孤篇了。

消息传开后,立刻引起了朝廷的高度重视,像伏生这样的国宝学者,该请到长安来,神仙般供着才是。只是,伏生已年过九十,根本经不起舟车劳顿。现在是与时间赛跑的时候,必须趁着伏生健在,抓紧培养继承人才行。

文帝决定派人前往伏生处学习《尚书》,这份传承文化的重任落到晁错肩上,其中原委不言而明。一来晁错博览群书,文化功底深厚;二来身为太常掌故,整理搜集典籍本来就是职责分内之事。

然而,晁错的这趟公费学习并不顺利,他首先需要克服语言关。

伏生年迈,齿落殆尽,说话漏风,口齿不清,操着齐地方言,而晁错是中原人,说的是颍川方言,两人沟通本来就非常困难,更何况《尚书》记载的是上古文献,语言文字佶屈聱牙。所以,师生之间,往往是伏生气喘吁吁地说了半天,而晁错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云。

后来改变授课方式,伏生先讲,再由他女儿担任翻译,转述给晁错。如此一来,晁错虽然听懂了一些,但由于双方方言差异,掌握得也不过十之六七,略通大意而已,实事求是地说,晁错的学习成绩并不理想。

由于惠帝时,朝廷已经废除秦时以来的挟书律(即民间不得擅自藏书,违者灭族),所以伏生《尚书》问世后,很快风靡齐鲁大地,许多儒学大学者皆以伏生《尚书》来教授学生。

在伏生门下求学者,除了晁错,还有济南郡本地人张生(名字不详,是一名博士),和千乘郡(今山东省高青县高苑镇北)人欧阳生。

比起晁错,这二位学术研究精深,后来皆成为开宗立派的大师级人物,对两汉思想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

先说张生,他后来将所学《尚书》传授给一位姓夏侯的都尉,夏侯都尉又传给族子(血缘关系较远的家族晚辈)夏侯始昌,夏侯始昌再传给族子夏侯胜,这一脉传承被称作大夏侯氏学。

夏侯胜又传给从子(堂侄)夏侯建,夏侯建自创门派,被称作小夏侯学。

再说欧阳生。欧阳生,名不详,字和伯,学成以后,传授给老乡倪宽(两人都是千乘郡之人),倪宽后来又传授给欧阳生的儿子(估计欧阳生早卒),此后欧阳家代代相传,至曾孙欧阳高,开创欧阳学,显赫一时。

大小夏侯学与欧阳学,皆出自伏生《尚书》,由于在传播之始,文本是用汉以来的隶书书写,为了区别于先秦时的古文字(包括周秦籀文、秦小篆),称之为今文尚书。

今文尚书在西汉之时,对学术界影响甚巨,但相对于张生和欧阳生这两位同门师兄弟,晁错在学术上的造诣逊色得多。不过,晁错的济南学习之旅,客观上对世人认知《尚书》的价值,以及今文尚书最终取得官方承认,起到了一定推动作用。

至于对晁错本身,此次学习似乎没产生多大效果,儒学典籍的学习,没有让他变得儒雅起来。相反,他的骨子里处处透露出耿直、倔强,甚至近乎于刻薄的秉性,为人处世爱较真、认死理,缺少圆融和变通,更像商鞅这类法家之士。

晁错的这种性格,注定了他是一个不合群,在官场上不受欢迎的人。比如,他和袁盎就很不对付,两人别说在一起吃饭聊天,就是同处一室,都觉得对方多余。

同僚们往往看到一个有趣的现象,晁错远远看到袁盎,掉头就走,袁盎也一样,一看到晁错,就视若空气,根本懒得理睬。

要说两人有什么私人恩怨,那倒没有,只是政见和性格不合而已。就这样两个互相不大待见的人,谁也没料到,他们的一生,却犹如欢喜冤家一般,注定纠缠在一起。

不过,袁盎在官场上虽有起落,但总体上还是受到文帝重视,随着走马上任吴国国相,仕途得意,风光无限。

晁错本来志向不在学术研究,而想在政坛上有所作为,但在官场上一直没有起色。他从伏生那里学成归来后,写了一份学习总结报告给文帝,文帝口头嘉勉一番后,给他授予了太子舍人(在宿卫太子府小官)、门大夫(负责给太子府看门)这样微不足道的小官。估计考虑到晁错的学术水平还不错,后来文帝又升他为博士。

但晁错并不醉心于学术,他特别想让皇帝知道,他不是个甘心埋首简牍的老学究,而是胸怀济世安邦之志的大才。

博士一职,虽说是个装点门面用的虚衔,但可以直接向皇帝上书提建议。

晁错打定主意后,决定亲自给皇帝写一份意见书,内容是关于皇太子教育方面的。毕竟,他曾担任太子舍人和门大夫,提这方面建议显得合情合理,不至于招皇帝反感。

晁错的这份建议书名叫《言太子知术数疏》,内容概括起来就一句话:太子才智超群,天赋过人,书读得够多了,驾驭、骑射等超绝出众,现在该给他补补刑名之术的课了。

所谓刑名之术就是申不害、商鞅等人的法家思想,具体来说,就是君王如何驾驭臣下之类的帝王之术。不难看出,虽然晁错学了《尚书》,但从内心推崇的还是法家的那一套。

本来嘛,儒家仁义主张,作为舆论宣传说辞还可以,但到目前为止,从没有一个君王当过真,真拿儒家学说来治国。

文帝接到晁错的这份建议书后,感到很合胃口,觉得这样的人才,应该提拔到太子身边的关键岗位上去。当即下诏,任命晁错为太子家令。

晁错凭借出色的口才,很快博得太子刘启的宠爱,成为太子身边的红人,两人成日形影不离。每有大事,晁错都在一旁,帮助刘启出谋划策,府内之人都称他为“智囊”。

晁错上任太子家令后,决定再接再厉,继续给皇帝提建议,这一次他的建议是关于国家对外大计方针的。大汉对外政策的焦点,毫无疑问就是匈奴。

晁错的对匈政策,概括起来就是一句话:放弃幻想,准备战斗。

这些年来,汉朝受够了匈奴的欺凌!自大汉建立以来,北部边疆就没安宁过,匈奴人或大举入侵,或小股滋扰,杀害边境军民,劫掠村镇乡邑,给汉朝百姓生命财产造成的损失无法计算。

长期以来,汉朝与匈奴作战不断受挫,匈奴人给大汉军民留下深刻的心理阴影,大汉畏敌心理很严重。想要扭转目前局面,指望匈奴人回心转意,与大汉和平相处,无疑是痴人说梦。

狼是改不了吃人的习惯的,唯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狠狠揍它,只有彻底打疼了它,它才会变乖。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要打赢匈奴,单凭蛮干肯定不行,必须讲究战略战术。首先,汉朝急需一场胜利,而且是压倒性胜利,唯有如此,才能鼓舞士气,彻底克服畏敌心理。

自吕后以来,匈奴人三次突破陇西,烧杀劫掠,那里的将士们士气低落,军中弥漫着失败主义情绪,丧失了必胜的信念。所以对匈奴作战,必须从陇西发动反击,唯有如此,才能起到振奋人心的作用。

晁错指出大方向后,又列出了胜敌之法。

为何与匈奴人作战,多是汉军失败?原因是多方面的,但决定战争胜负的核心因素还是人,关键在于将领的素质。

陇西一带百姓常年受匈奴欺辱,所以很容易唤起斗志。陇西的士卒们久经战火,并非贪生怕死的怯战之辈,只是将领多是平庸之人,就算是一群狼,由一只羊做领队,也会变得涣散无力,靠这样的军队,想打胜仗,基本不可能。

现在必须做的,就是将能力强的将领提拔到关键岗位上去,但这还远远不够,只是朝正确方向迈出了第一步。想要克敌制胜,必须从以下三个方面入手:

一、占据有利地形,利用地理优势在战争中掌握主动权;

二、强化军队训练,严肃军纪;

三、加强军队武器装备,提升士卒战斗力。

结合汉匈双方的优劣,晁错认为敌我各有所长。具体来说,匈奴人最大优势在于马匹,匈奴马成长于草原大漠,那里自然环境恶劣,战马经受过雪灾、风暴、狼群等种种考验,它们能够在冰雪覆盖大地之后,用蹄子刨开积雪,寻找枯草充饥,常年游牧迁徙,等于时刻处在战斗状态。

正是这种生存环境,造就了匈奴马极强的忍耐力和顽强的生命力,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汉军马匹多属于圈养,其战斗力以及耐力显然没法与匈奴马相提并论。

除了马匹优良外,匈奴军队战斗力之所以优于汉军,还与匈奴人的生产方式和生活习性密切相关。由于匈奴人常年过着游牧迁徙生活,他们能够数日不下马,困了就在马背上睡觉。在作战时,可以在飞驰的马背上突然回身射击,其骑射技艺是汉军无法匹敌的。

不过,匈奴并非没有弱点,其生产工艺远远落后于汉地,武器和甲胄等作战装备远不如汉军。匈奴人身穿的基本是皮甲,常用武器是弯刀短弓,无论甲胄防护,还是弓箭射程,都远逊于汉军。

根据汉匈双方军队的优劣、作战地理条件对各自军队战斗力的发挥有着至关重要的制约。在丘陵山谷地区,汉军无法发挥优势,但在地势平坦的旷野两军对垒,无论军队人数还是装备,匈奴与汉军根本不在一个水平线,尤其是汉军强弩,匈奴人根本无力招架。

汉匈边境冲突中,匈奴人之所以屡屡得手,就是倚仗快马短弓,搞游击偷袭,且从不与汉军进行大规模的对垒阵地战,成功扬长避短,让汉朝军队疲于应付。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对于如何击败匈奴,晁错提出了一条很高明的计策——以胡制胡。

当时有数千义渠人,归降了汉朝。义渠人活跃在今天甘肃庆阳西南一带,主要以游牧为生,在战国时,还曾一度立国,后被秦所灭。

晁错认为,义渠人的生活习性与匈奴人非常相似,完全可以利用他们熟悉匈奴的特点,将他们武装起来,配合汉军作战。

可以说,晁错的这份建议书,对敌我双方武器装备、生活习性、作战方式、地理环境以及提高战斗人员素养,扩大战争盟友等方面进行了深入剖析,可谓涵盖了方方面面,并从战略战术角度提出了相当有见地的主张,逻辑缜密,契合实际,具有很强的针对性和可操作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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