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双面帝王

劫后重逢

张苍罢相后,文帝有意拜窦广国为相。

窦广国何许人也,为何能够获得皇帝的青睐?原因只有一个,窦广国是皇后窦姬(《史记索隐》称名为窦漪房)的弟弟。

窦姬生于赵国清河郡观津县(今河北武邑县东二十五里观津村),吕后执政时,曾在全国范围内甄选了一批良家女子入宫,其中就有窦姬。

不久,吕后将其中一些人分配给各个诸侯王,每个诸侯王赏赐五人,窦姬也在外放的名单之上。

离家日久,窦姬迫切希望回到故乡去,她央告做分配花名册的宦者吏(宦者为少府下属官署,主管皇帝饮食起居等,不一定是宦官),无论如何,也要把她的名字写到赵国名单上,那样她离家就近了一些。

这名宦者答应下来,谁知临了却一时粗心,将她写到了代国名单上。

窦姬得知后,伤心、绝望交织在心头,悲痛欲绝,泪如雨下,恨极了那名不负责任的宦者。与其去边塞代国,还不如老死皇宫。她打算执拗不走,赖在宫中。

只是,名单早已报请吕后批准通过,岂能随便改变?窦姬被迫无奈之下,只好动身前往代国。

鉴于吕后为了控制刘氏诸侯,曾将多名吕家女子嫁给高祖诸子,她这次给诸位诸侯王送女人,目的肯定不单纯,难以摆脱给他们身边安插眼线的嫌疑。

因此,这些姑娘到了各个诸侯国,自然会引来诸侯王们的抵触。估计窦姬也是做好了思想准备,被遗弃冷落还好说,说不定还有性命之忧。

谁承想,她到了代国后,当时还是代王的文帝对她一见钟情,喜欢得不得了。很快,她为文帝生下一女二男,备受宠爱。

可以说,窦姬是因祸得福。试想,她要是去了赵国,随着三位赵王被杀,那一幕幕血雨腥风中,她很难逃得脱,说不定早就香消玉殒了。

文帝那时已经册封了王后,且王后也已生下四个儿子,地位牢不可破。窦姬那时候最大的理想,就是小心翼翼过日子,相夫教子,看着儿女们一天天长大,然后老死代国。如此,她已经是心满意足了。

然而,命运总是捉摸不透,谁也想不到未来会发生什么。

不知染了什么疾病,王后和她所生的四个王子,先后都莫名其妙地死去。所以,待文帝登上皇帝宝座后,窦姬顺理成章地被册封为皇后,她生的儿子刘启被立为太子。

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短短数年间,窦姬从一名出身民间、孤苦无依的卑微女子,一跃成为大汉皇后。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窦皇后的家人自然也该受到封赏,只是她双亲早就过世了,兄弟二人也离散多年,音信杳然。因此,就算她成了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也无亲人与她共享荣光。

为了安慰窦皇后,薄太后命令相关人员去观津县,将窦皇后父母坟茔修葺一新,并让当地两百户百姓守护墓园,一切都按照自己父母的墓园规格来办。

然而,身边没有亲人的滋味很不好受,窦皇后本以为自己后半生就要在没有亲人相伴的孤独落寞中度过,却没想到失散多年的兄弟找上门来了。

窦皇后兄妹共三人,哥哥窦长君(《史记索隐》称名为窦建,字长君),弟弟叫窦广国,字少君。

窦家家境贫寒,加上父母早亡,窦皇后被征入宫后,兄弟二人的日子异常艰难。窦广国约摸在四五岁时,遭遇意外,被人劫掠,落入人贩子手中。

在以后的多年间,可怜的窦广国就像牲畜一样,被不停地贩卖,一会儿被卖到东边,一会儿又被卖到西边,如此辗转转移,先后去了十余个地方,最后被卖到了宜阳(今河南省宜阳县西)。

这户主人家在山上有口炭窑,拥有一百多名烧炭工。窦广国被送上山,做帮工烧炭。此后的日子里,他每日起早贪黑,整日砍柴烧窑,与炉火相伴,过着烟熏火燎的日子。

山间夜风很大,为了避风,大伙儿只能挤在一起,睡在一处山崖之下。烧炭是个苦力活,一天下来,整个人都快散了架,一倒地,就能马上昏睡过去,就算是雷鸣电闪,都毫无知觉。

一天夜半时分,或许是出于本能,窦广国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无法安然入睡,遂起身坐了起来。就在那一瞬,猛感觉到有山石滑落,他来不及思考,急忙跳起来撒腿就跑。

跑到远处后,惊魂未定的窦广国回头再看时,发现山崖整体坍塌,刚才睡觉的地方早被坠落的山石淹没,近百号同伴,无一人生还,全部命丧山崖之下。

窦广国奇迹般地死里逃生,庆幸之余,他当即给自己卜了一卦,卦象大吉,预示他不出数日就会被封侯。

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窦广国虽有点不太信,但还是很高兴。主人家看上百人都遇难了,就他一人活了下来,也觉得此人不简单,说不定有神暗助,便让他留在自己身边。几日后,主人家决定带上他出一趟远门。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长安。

窦广国初到长安,就听说朝廷刚刚册封了皇后,皇后姓窦,观津人。

乍听到消息的那一瞬,窦广国心突突地跳个不停,姓窦,观津人?这不是自己老家吗,莫非是她?

他有点不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巧合的事。

窦广国被人贩子从老家拐走时,不过四五岁模样,随着年岁的增长,他对故乡的记忆亦越来越模糊。在为数不多的残存记忆中,他除了记得自己姓氏和故乡名字外,还依稀记得自家门前有棵大桑树,每年春季来临时,桑树郁郁葱葱,甚是茂密,他常常陪着姐姐一起去摘桑叶。

那时的他,虽年纪不大,但身手却异常灵巧,一溜烟蹿上树梢,在枝丫间来回窜动,桑叶在他小手间,犹如雨下,纷纷落地,姐姐拎着篮子在树下拾捡。

有一次,他正在树上摘桑叶,一不小心,一脚踏空,从树上跌了下来,好在有惊无险,人没出意外,毫发无损。

时隔多年,这件事他仍然记忆犹新。

虽说冒认皇亲的后果很严重,但窦广国还是豁出去了,决定去皇宫碰碰运气。只是皇后受封以来,肯定少不了有人前来攀附,当年姐弟俩离别时,匆忙之间也没有留下任何信物,都过了这么多年,又怎么证明自己与皇后的关系呢?

窦广国思前想后,决定将姐弟俩摘桑叶时自己失足坠落之事写在条子上,递进宫去。

窦皇后看后又惊又喜,一瞬间,陈年的记忆,犹如潮水一般涌来,但单凭这一件事,尚很难断定。于是,她向文帝汇报,请皇帝帮忙拿个主张。文帝听后,立即表示,让窦广国进宫当面问个清楚。

离别多年后,姐弟俩终于见面了,但是两人都早已面目皆非,根本没法辨认。

一个是雍容华贵,高高在上的皇后;一个是面孔黝黑,胼手胝足的奴仆,外貌相去甚远。

沉默了许久后,窦皇后终于开口了,她旁敲侧击,询问窦广国还记得哪些往事。

窦广国想了想说:“我记得,和姐姐最后一面是在驿舍,当时姐姐要离家西去,临走前四处央求,借来洗浴盆和淘米水,将我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又讨来饭食,给我一口一口喂完,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话音刚落,窦皇后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一下子拉起跪在地上的窦广国,拥抱在一起,号啕大哭起来。

眼瞅着一对苦难的姐弟俩劫后重逢,哭成泪人的情景,在场的侍从们无不受到感染,一个个哭得抬不起头来。

哭了很久,倾诉完离别之苦后,窦皇后渐渐平复了心情,决定好好补偿一下自己受苦受难的弟弟,当场给他赏赐了大量田地、房产和金钱。不久,又将哥哥窦长君和窦氏族人统统迁到长安来。

一时间,窦氏成了京城万众瞩目的新贵。

这引起了一些功臣们的警觉,由于大汉朝廷刚刚经历了诛灭吕氏的斗争,对于皇室外戚,他们有一种出乎本能的抵触。

好不容易刚刚扳倒吕氏,可不想再次冒出个窦家外戚来把持朝政。

此时,周勃和灌婴等老臣尚在人世,他们忧心忡忡,聚在一起商量:“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没死,但估计过不了多久,老命都会攥在窦氏兄弟二人的手中。这两人出身卑微,又没受过任何良好教育,趁着他们刚得势之初,得给他们找一些德高望重的老师来教导。另外,还需一帮为人正直的宾客在旁帮衬才行,这样,他们将来才不会恃宠而骄。”

周勃和灌婴久经宦海,眼光很毒,很快就看到了,窦氏的崛起,难免给朝廷带来隐患。

一个人在童年时遭受的心灵创伤往往很难愈合,这会对他的人格塑造会产生极不利的影响,甚至不少人会出现心理障碍和人格畸形。这样的人,一旦爆发,往往抑制不住内心的膨胀,会加倍报复社会,以弥补内心的落差,追求心理平衡。

好在周勃和灌婴未雨绸缪,提前预防,及时给予窦家兄弟良好的教育,做了大量的心理疏导,使得他们在人格教育上没有出现缺失。数年下来,二人都成为知书达理之人,为人文质彬彬、温润如玉,处世谦和有礼,成为朝野称赞的谦谦君子。

与飞扬跋扈的吕家子弟相比,窦氏兄弟二人身上丝毫没有新贵的骄横霸道。

然而,不幸的事,终究还是避免不了,窦皇后生了一场大病,虽然病愈,但造成双目永远失明。

后宫之内是女人的战场,永远没有常开不败的花朵,喜新厌旧是帝王的共性,文帝也不能例外。

很快,在文帝身边出现了新宠,他将注意力都集中在慎夫人、尹姬两位宠妃身上,至于窦皇后,渐渐就被冷落了。

时间一长,窦皇后的后位隐隐开始受到挑战。

窦皇后喜欢黄老之术,为人平和,在宫中与其他后妃在一起也很随和,不太在意尊卑之别,闲坐休息时,常和大家同坐一席。

一来二去,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不过,按照礼制,皇后为尊,嫔妃为臣,尊卑之分不可僭越。皇后可以谦和,但嫔妃们可不能因此忘了本分。

然而,慎夫人却仗着皇帝宠爱,渐渐忘却了这一点。

因后宫争宠引发的斗争史不绝书。汉宫中悄然发生的变化,都被袁盎看在眼中。

袁盎为人正直,一生都以捍卫儒家纲常为己任,君君臣臣,尊卑已定,岂能乱套!

有一次,文帝巡游上林苑,窦皇后、慎夫人同行。

休息之时,袁盎看到慎夫人的座席竟然和皇后并列,心想这还了得!当下悄悄将慎夫人的席子往后挪了一下,以显示主次差别。

不料这样一来,却惹恼了慎夫人,她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死活不肯落座。

文帝也觉得袁盎纯属闲着无事,出来搅局,本来大家开开心心地出来游玩,却被他扫了兴,当下二话不说,气冲冲地回宫去了。

不过,袁盎却没有气馁,依然追随皇帝进了宫。

趁着身边没人,袁盎向皇帝解释他刚才做法的原委:“陛下想要后宫和睦安宁,就必须明确尊卑,使其各安其分。陛下既然已经册封了皇后,就要时刻维护皇后地位,慎夫人就算再受宠爱,但毕竟只是个妾,怎么能和皇后同席?陛下要是喜爱她,厚赏即可,切不可发出错误信号,让有些人产生误判,以为陛下在发出某种暗示,陛下以为是为了慎夫人好,其实是在害她,难道陛下忘了前朝戚夫人的下场吗?”

文帝听后,觉得袁盎言之有理,便也没再责怪他,事后将他的话,如实转告给慎夫人。慎夫人听后才反应过来,立即派人给袁盎送去黄金五十斤,以示谢意。

虽然慎夫人此后低调了许多,但要说她没有想更进一步,将窦皇后取而代之的想法,也是不真实的。

不过,无论是慎夫人还是尹姬,虽说备受宠幸,但她们都有个不足之处,就是自始至终没有为皇帝生下一儿半女。

这种缺陷,在后宫斗争中是致命的。

就算窦皇后是个年老色衰的盲女人,但她儿子终究是太子,一旦文帝驾崩,新君即位,凡是曾对自己母亲做过不利之事的人能有善终吗?

只要不是傻子,谁都能看出来这一点。

所以,不管慎夫人多么受宠,终究无法取代皇后。

况且,文帝即位以来,数任丞相周勃、陈平、灌婴、张苍都是高祖时期的老臣,作为一代帝王,他当然不愿意让朝政大权永远把持在这些老臣手中,要开创新局面,就必须培养自己的亲信。

然而,文帝信得过的人不多,他所依赖的不过是从代国带来的数人而已,但这些人,无一人是宰相之才。

比如母舅薄昭,本来是可以托付的骨肉至亲,可惜他擅自杀死朝廷使臣,使者代表天子,如此胆大妄为,实在不能姑息。只是文帝为人至孝,为了不让薄太后伤心,不愿亲自下诏诛杀,只好暗示他自杀。

可惜,薄昭硬抗着,不愿意自裁。

文帝没法子,只好让群臣披麻戴孝,整日到薄昭府上哭丧。

时间一长,薄昭实在受不了,只好一死了之。

除了薄昭,张武是文帝另外一名旧臣,是追随文帝自代国南来的六人之一。文帝曾对他寄予厚望,称帝后第一时间封他为郎中令,负责宫廷防卫事宜。

可惜的是,张武晚节不保,一入长安很快腐化堕落了,大肆受贿捞钱。文帝很气愤,只是念及他是故人,不忍心责罚,就主动给他送钱去,希望他能感到羞愧,有所收敛。

正因为如此,有才学、品行操守俱佳的窦广国成了文帝心中新任丞相的最佳人选。

然而,文帝没料到的是,纵然窦广国人不错,没有恶习,但很快还是招来一片反对声。缘由很简单,朝中大臣们都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吕后专权、外戚横行留给他们的心理阴影太深了。

文帝本以为,随着张苍离职,高祖时的功臣集团成员或告退或老死,是时候交棒给新生代了。

没想到很快有人反驳,谁说功臣都死绝了,朝中不是明明还有申屠嘉吗!

不留情面

文帝即位之初,为了安抚高祖时的功臣们,并争取他们的支持,对在大汉开国之战中立有战功的官员们都给予不同程度的封赏,那些年俸在二千石以上的高官们,更是重点拉拢的对象,对他们一律加封关内侯(秦汉时期封爵共二十级,关内侯为第十九级,无封地)。上了这份名单的,共有二十四人,其中就有申屠嘉(复姓申屠,名嘉,其姓如司马、司徒一样,来源于上古官名)。

按照汉朝封爵制度,关内侯一般常住京城,并无封地,只是对封户享受征收租税之权。在此次封赏中,文帝特意给申屠嘉封五百户。

申屠嘉,梁人,早年是一名材官(经过特殊选拔的士兵,要求作战勇猛、体能好,类似于今天的特种兵),在楚汉之战中,因军功被提拔为队率(底层小军官,相当于作战小队长)。

后来,英布发动叛乱,申屠嘉在平叛中立下战功,被提拔为都尉(中高级武官,秩比二千石,相当于军分区司令)。

惠帝元年(公元前194年),淮阳王刘友改封赵王,淮阳国收归朝廷,改为淮阳郡。申屠嘉擢升为淮阳郡守,成为主政一方的地方大员。

吕后称制后,于高后元年(公元前187年)四月恢复淮阳国,封惠帝儿子刘强为淮阳王。高后五年(公元前183年),刘强去世,其弟刘武继封淮阳王。

恢复淮阳国后的数年间,申屠嘉的任职去向不明。

文帝前元四年(公元前176年),原御史大夫张苍拜相,御史大夫一职出现空缺,遂由申屠嘉出任。

如今相位出现空缺,候选人有两人,一位是窦广国,另一位就是申屠嘉。从个人情感上来说,文帝当然倾向于窦广国,他实在不想让功臣集团继续把持朝政。但他也知道,一旦任命窦广国,他的外戚身份必然会引来朝臣反弹。经过反复权衡之后,文帝最终还是选择拜申屠嘉为相,封故安侯(将他原食邑改为封地)。

由于出身军人,申屠嘉虽然成了百官之首,但仍然保持着军人本色,为人做事直来直去,不喜欢技术官僚的做派。要是有人找他商量事情,他都在办公场所见,从不在家接见任何同僚。

申屠嘉之所以底气足,是因为他做官清廉,胸中无私,说话办事自然就硬气多了,就算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他也敢于硬碰硬。

对于这位将军出身的铁面丞相,百官无不望而生畏,没人敢招惹他。不过,也有不知趣的人,仗着有皇帝撑腰,竟然不买申屠嘉面子。首个撞到申屠嘉枪口上的人便是太中大夫邓通。

太中大夫,位居诸大夫之首,秩比千石,没有固定编制限制,人数不等,其职责为皇帝顾问,参与议政,有时候还代表皇帝出使,名义上归郎中令(实际上,两者之间在职务上没有多大交集)节制。说白了,就是看似地位崇高,实则没有多大实权的闲职。

这种官可谓活少钱多的美差,可以拿着极高的俸禄,却不用负责具体事务,可以利用亲近皇帝的机会发表对朝政的看法,却不用担责。出任这种官职的人,大多是皇帝的宠臣贵戚。

邓通之所以爬到太中大夫高位,并非他有多大能耐,只因他是文帝的男宠罢了。

秦汉之际,君王蓄养男宠者不乏其人,尤其是汉初历任皇帝,身边不乏男宠身影。从本质上看,他们与那些以色侍君的后宫女子别无二致,只不过是男儿身罢了。

比如高祖就宠幸籍孺,惠帝宠爱闳孺。这两人身无长物,就是靠着谄媚取悦君王,以换取人主欢心,经常陪同伺候皇帝起居,甚至公然共同起卧,成双出入。

切不可小看了这些小白脸们,由于他们身份特殊,能在皇帝身边说上话,朝中公卿大臣们要向皇帝汇报工作时,不得不借助他们转达。

比如惠帝时,辟阳侯审食其惹恼了皇帝,被打入大牢,最后幸亏打通了闳孺的关节,才侥幸逃过一命。

由于备受皇帝宠爱,闳孺这些人的言谈举止,对朝野有着很大的示范效应。为了讨得皇帝欢心,他们对自己外貌形象格外注意,少不了涂脂抹粉,头冠插上锦鸡羽毛,腰带饰以贝壳,显得丰神俊朗,风度翩翩,引人注目。

时间久了,竟然引得宫中郎官、适中等人的效仿,一时间,引领了宫禁之人的审美取向。

惠帝去世后,闳孺和籍孺二人无法再在皇宫容身,只好出宫,迁居安陵。

不过,汉宫的男风并没就此消失。

文帝即位后,有一次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境中,他正在飞升登天,但是无论怎么努力都飞不起来。正当焦急万分之际,猛地觉得有人在身后狠狠推了一把,一下子,他感到轻松了许多,身体轻飘飘飞了起来。

在飞升之际,文帝回过头瞟了一眼,看到一个黄头郎(郎官的一种,因着黄帽,故名)的背影,依稀间,见他衣服背缝上有个洞。

待梦醒后,文帝对梦境之事记忆犹新,他素来好鬼神,觉得梦中之事应是某种征兆,便暗中在宫中寻找梦中之人。当漫步至未央宫苍池之渐台时,发现一名撑舟黄头郎身影与梦境之人颇有几分相似,细看之下,竟发现,他衣服背缝上有个洞。

又惊又喜之下,文帝唤他过来,问其姓名,自称姓邓名通,蜀郡南安人。文帝转念一想,邓者,登也,当即认定此人就是助他登天之人,便让他留在身边。

与梦中之人相遇于现实,既令人觉得欢喜,又觉得美妙!文帝对邓通的关爱和赏赐,远远超过了一般臣子,就连宫中后妃所得宠爱都逊色于邓通。

文帝是过过苦日子的人,即位以来,处处节俭,不喜铺张奢华。譬如有次他想建造一座露台,但看到工程造价近百金,如此一笔巨款,差不多抵得上十户中等人家家业了,他觉得做这种没多大用途的娱乐工程实在不值当,便搁置了建造计划。

在日常后宫生活中,文帝也要求嫔妃们不得过于奢侈,就是他最喜欢的慎夫人,也不许她穿那种衣摆曳地的华丽服饰。

不过,自打见到邓通以后,文帝一反常态,对他的赏赐从来毫不吝啬,先后累计赐予的钱将近过亿,并提拔邓通为上大夫。

更不寻常的是,文帝打破君王不亲临臣子之家的惯例,光顾邓通府上,两人一起饮酒作乐。这种荣耀,就是以前那些开国将相们都未曾有过。

不仅如此,文帝犹担心邓通受到委屈,连未来的生活,都为邓通规划好了。有次,他让一个相士(通过看面相断吉凶之人)给邓通相面,相士围着邓通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很笃定地说:“此人将来必会因贫困交加,饥饿而死!”

文帝一听,哈哈大笑:“朕最不缺的就是钱,让他富贵还不简单?不过是朕一句话的事情。”

文帝心想,就算给邓通一座钱山,或许也会花完,但如果朕让他自己来造钱,那还用担心将来他会没钱花吗?

于是下诏将蜀郡严道的铜山赐给了邓通,让他自己铸钱,想用多少,就铸造多少。如此一来,邓通等于掌握了大汉的货币发行权。

在以后的日子里,邓通在没事干的时候就铸钱玩,而且是完全合法,可以在市面流通的。

没过多久,邓通所铸之钱就流向全国,人们称之为邓氏钱。

皇帝如此宠爱,邓通自然是感恩戴德,他也没啥出色本领,既不能为国举贤,也无力为君分忧,唯有努力殷勤伺候文帝。有时,文帝准他放假休息,但邓通主动放弃休假,坚持留在皇帝身边。

邓通这样做,固然是为了讨皇帝欢心,但肯定也是为了防止他人乘虚而入,取代他在皇帝心中的位置。

其实,文帝又何尝能片刻离得开邓通呢?他对皇帝的服务可谓体贴周到,无微不至,这从一件事就可以看出来。有次,文帝染了毒疮,皮肤溃烂,脓血流个不止。

为了减轻文帝痛楚,邓通伏在伤口处,用嘴一点一点地将脓血吸干净。文帝看在眼里,既感动,又有些失落。患疮病,最易招人嫌弃,但没想到,邓通竟然不嫌脏、不嫌累,甘愿如此为自己付出。

文帝是个孝子,尝药侍亲,三年衣不解带,同时,作为一名父亲,他又何尝不想自己儿子也能做到至诚至孝?让他感到失望的是,自他患病以来,孩子们的表现,还不如邓通。

生病的人,情绪很低落,皇帝也是人,也有向人倾诉的渴望。

“你看这个世上,最爱我的人是谁?”文帝怅然若失地问道,好像是问邓通,又像是在自问。

“那还用问,最爱陛下的人,自然是太子了。”邓通小心翼翼地回答说。

文帝没有再说话,坐在那里若有所思。

恰好此时,太子刘启进来探视,文帝不动声色,示意他为自己吸脓。

不同于父祖,刘启出生就是天潢贵胄,没吃过苦、遭过罪,面对父亲突然给出的难题,一时间心理上实在难以接受。但看着父亲的盈盈目光,只好捏着鼻子,不情不愿地将脓吮吸一遍,但胃里不停翻腾,要不是强压着,差点恶心吐出来。

不过事后,刘启很快听说邓通也给父亲吮吸脓血,而且还吸得非常投入,吸得津津有味。那一刻,刘启内心比吸入脓血更恶心。

一个人做事如果超出了常理,超出了正常认知,大多属于那种人格低下、谄媚下贱之辈,这样的人是不大讨人喜欢的。

这件事,也为邓通以后的败亡埋下了伏笔。

不过文帝却觉得,邓通才是天下最爱他的人,因此,对他宠爱有增无减。日子久了,邓通自然免不了有些恃宠而骄。

作为帝国丞相,申屠嘉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算皇帝本人也对他礼遇有加,可惜邓通被皇帝宠坏了,竟然有些忘乎所以了。某次,申屠嘉上朝参见文帝,在一旁的邓通却大大咧咧杵在那里,忘了向申屠嘉行礼。

武将出身的申屠嘉本就不大看得起邓通这号货色,看他仗着皇帝的宠幸,竟然忘了身份,也不掂量一下自己斤两申屠嘉当下气不打一处来。

等汇报完工作后,申屠嘉直通通对文帝说:“陛下如果宠爱邓通,赐予富贵,臣无话可说,但朝堂之上,朝廷礼数还要维护!”

文帝听完,一时抹不开面子,替邓通打圆场:“丞相别往心里去,你就是不说,朕也明白,我是平常有点过于偏爱他了,以后多注意就是了。”

可申屠嘉生来火暴脾气,哪能咽下这口气?此事决不能就这样不了了之。待退朝,一回到相府,立刻命人带上自己手令,传邓通前来问话,并放出狠话来,邓通要是胆敢不来报到,就地斩杀。

邓通心里发怵,急急忙忙跑到宫中,向皇帝求救。

文帝明白,申屠嘉心中有气,必须要让他出出气才行,遂宽慰邓通说:“你且尽管去好了,我随后会派人去接你。”

既然皇帝亲口允诺,邓通不好再推托,只好忐忑不安地前往相府。

一进大门,远远望见申屠嘉端坐在大堂中央,不怒自威。邓通不由得胆虚了一半,立刻免冠去履、赤足散发,冲着申屠嘉叩头请罪。

邓通本以为,有皇帝宠着,自己屈膝请罪,已让申屠嘉挽回了面子,料他会见好就收。谁承想,任他叩头不止,这位将军丞相依然没有松口迹象,邓通当下不由得慌了,难不成他真的会杀了我?

看着邓通的样,申屠嘉大声呵斥:“朝廷是高祖之朝廷,你不过一介弄臣,竟敢在朝堂上随意轻狂,依律就该立即斩首。左右!马上将此人拉出去砍了!”

邓通一听丞相来真的了,吓得差点瘫了,惊恐万分之下,叩头如捣蒜,头都磕烂了,血流满面,但申屠嘉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此时,文帝在宫中内心也是七上八下,掐指头算时间,估摸申屠嘉气出得差不多了,赶紧派使者手持符节,前来传达口谕:“朕一时半会儿离不开此人,还望丞相权且饶过他一回!”

邓通眼看人头就要落地,多方皇帝及时搭救,总算死里逃生捡了一条命,连滚带爬,出了相府,跌跌撞撞返回宫中,尚惊魂未定,一见到皇帝,立刻号啕大哭:“陛下要是再晚一点,丞相可就真杀了我!”

文帝看邓通可怜样,心中也不忍,只好温言安慰了他一番。

申屠嘉为人刚正不阿,为官清正廉明,在个人操守方面无可挑剔,加上他是高祖时期的老臣,因此,纵然在处理邓通时做得有点过火,文帝也只能隐忍不发。

作为一名军人,申屠嘉不屑于官场权谋,也不愿意放软身段。只是,作为帝国丞相,申屠嘉坚持原则之余,少了几分圆融和灵活。丞相作为百官之首,上要辅佐天子,下要统领百官,协调总领国政,每日处理的事务千头万绪,面对形形色色的官员,如果一味由着自己性子,不懂变通,实在算不上一名称职的宰相。

邓通在朝堂上失礼,这件事本来可大可小,但申屠嘉的驴脾气上来后,愣是上纲上线小题大做,闹得皇帝都差点下不了台。通过此事不难看出,虽然申屠嘉已经官居丞相,但依然改不了军人性子,做事雷厉风行,工作思路简单粗暴,根本不讲究方法。

眼瞅着丞相将皇帝身边红得发紫的宠臣折腾个半死,皇帝最终只好出来做和事佬,才算保住了邓通性命。

日子一长,臣下们算是摸透了文帝的好脾气,胆子渐渐就大了,什么建议都敢提,什么话题都敢说。

比如袁盎,多年来,以维护儒家纲常礼教为己任,眼看不合儒家尊卑秩序之事,就立刻站出来指摘一番。在朝堂上,周勃目无君王时,他站出来了;面对皇室宗亲刘长图谋不轨时,他站出来了;甚至对后宫之事,他也敢于干预,慎夫人企图越位时,他又一次站出来了。

从朝堂进谏,到掺和宗亲恩怨,再到插手后宫,文帝对他的态度也逐渐由赞赏变为厌恶。文帝觉得袁盎手伸得太长了,只是一时忍住,没有发作而已。

凡是正常人,大多数都喜欢听赞美顺耳话,没有人愿意有人成天在你耳边聒噪,尤其是皇帝。无论明君还是昏君,大多都认为自己永远正确、高大。

明君和昏君的区别在于,昏君直接让人闭嘴,而明君一般会用和蔼可亲的笑容说:“大家有意见尽管提,千万别客气,你们要是让朕意识不到自己错误,就是等于在害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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