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丞相
刘长之死说明了一个道理,青少年时期的教育对一个人的成长至关重要。其实,高祖在世时,就已注意到这一点。
高祖本人不爱读书,怠慢儒生,动辄辱骂读书人,甚至扯下他们的儒巾往里面撒尿,有一次,高祖竟然按倒周昌,骑在他脖子上。宋人徐钧作诗讥讽曰:“溺冠骑项不知儒,马上功成习未除。《新语》见称应有意,当时人未说诗书。”
不过,高祖为人有个优点,就是知人善任,叔孙通、郦食其、陆贾等人,虽然都曾被他戏弄,但认识到错误后,他马上就改正,并委以重任。
高祖晚年已意识到可以马上得天下,但不能马上治天下,所以对诸位皇子,他都安排了名师教导辅佐。比如让叔孙通为太子傅,教导太子刘盈;周昌为赵国国相,去辅导赵王刘如意;而给淮南王刘长安排的是张苍。相比于郦食其、陆贾、叔孙通等人,张苍是个全能型人才,也是个学者型官员。据说,他师承荀子(刘向《别录》称,荀子受业于赵国赵孝成王国相虞卿,又传授于张苍,张苍又传授于贾谊),但这种说法历来受到质疑,钱穆先生在他的《先秦诸子系年考辨》中就断然否定。姑且不论张苍的师承,他的才华在汉初高层官员中,罕有其匹。
张苍,阳武(今河南省原阳县东南)人,早年就养成了爱读书的好习惯,大凡诗书文学、乐律、历法等,无不涉猎。在秦朝时,张苍就出任柱下史(周、秦时官名,类似于汉朝时的御史),负责掌管宫廷内府图书文档,这段履历,进一步开阔了他的视野。只是秦法森严,动辄得咎,要想不犯法实在是很困难,不知何故,张苍后来也犯了法,他趁着尚未被发现,一口气跑回了阳武老家,藏了起来。
此时已是秦末,天下大乱,海内反秦浪潮此起彼伏,朝廷忙于对付各路义军,根本无暇顾及他,张苍因此侥幸逃过了一劫。
回到家乡没多久,高祖率领义军路过阳武,张苍算是看出来了,秦朝已是回天乏术,便投奔高祖麾下,一起反秦。
说起来,张苍命数实在差,倒霉透顶,随义军西征至南阳时,又触犯了军法,被处以斩刑。
行刑之时,张苍被扒了衣服,强按倒在行刑墩上。张苍身材修长,皮肤白皙细腻,在阳光照耀下,犹如葫芦子一般洁白。
没想到躲过了秦法制裁,如今却要死于义军刀下,难道宿命就该如此吗?张苍暗自神伤不已。
满腹才华还没来得及施展,就这样死于非命,他实在心有不甘,但又能怎样?待到刽子手手起刀落,尸首分离,一切成空!
正以为生命已走到了终点之时,没料到峰回路转,有人出面为他求情,张苍就这样被无罪释放了。
此人正是王陵。
原来,张苍伏在行刑台上时,王陵刚好路过,眼看一名美男子就要性命陨落,动了恻隐之心。
所谓的悲剧,就是将世间一切最美好的事物,在你面前摧毁。王陵不忍心看眼前这幕即将发生的悲剧,主动站出来,向高祖求情。
当时,王陵刚率众归附高祖,他的母亲为了让儿子坚定意志,不惜自杀。高祖觉得欠王陵一份人情,所以见他出面,自然不会驳他的面子,立刻答应下来。
王陵让张苍活了下来,同时,也给了他一次施展抱负的机会。这份恩情,张苍感恩了一辈子。
当一个人从死亡线上游走了一圈后,他对生命的理解就会大不同,会更加珍惜生命,过好每一天。
张苍迎来重生后,暗自立志,定要把握好机遇,活好当下,必须要让余生活得更加精彩纷呈。
从南阳行刑台上走下来后,他满怀感恩之心,人生观发生了重大改变,此后一生平稳顺畅,仕途基本一帆风顺。那些年,他的人生履历,几乎与大汉帝国崛起同步,随高祖入关,迁往汉中,而后重返三秦,接下来,东出函谷,先后出任常山郡郡守和代国国相。后来,又跟韩信一起,参与了灭赵之战。收复河北地区之后,高祖重新立张耳为赵王,张苍为赵国国相。张耳死后,张苍继续辅佐张耳之子张敖,不过没多久,朝廷一道调令,让张苍回国,重新为代国国相。
等到燕王臧荼谋反,张苍跟随高祖前往平叛,战乱很快平息。张苍因功于高帝六年(公元前201年)受封北平侯,食邑一千二百户。
大汉初建之时,在朝廷层面人才荟萃,然而,其中大多数人,诸如曹参、周勃、樊哙、郦商等,都是行伍出身,行军打仗在行,对治国理政却缺乏经验,实干型人才奇缺。像张苍这样从前朝过来,具有丰富从政经验又博学多智之人,更是稀有。
很快,张苍从地方调到中央,以列侯身份出任主计(负责全国财政的官员,初名计相,张苍上任一个月后,更名为主计)一职,办公地点就设在相国府。高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让张苍全力协助萧何,摸清大汉的家底。
由于在秦朝时,张苍就曾博览宫廷收藏的天下图书典籍,对典章制度、户籍税收之类非常熟悉,更何况他本人聪慧过人,精通算术、乐律、历法等,因此在新的岗位上游刃有余,埋首于各个郡国汇集上报来的各类账目与会计数据报表间,一干就是四年。
在这四年中,张苍整日与简帛、算筹为伍。大汉的财政家底,在他手中一天天清晰起来,他初步理清了目前国家基本财政状况,统计出了第一手数据。
当张苍在高度繁忙中度过每一天时,长安城外的地方也不太平,高祖为了铲除异姓诸侯王,在关东一带浴血奋战。
高帝十二年(公元前195年)冬十二月,高祖彻底击败淮南王英布,平定海内,然后封刘长为淮南王。
当时刘长不过几岁,需要一名信得过、能力强之人,出任淮南国国相辅佐教导他,毫无疑问,没有人比张苍更适合了。
张苍没有任何推辞,二话不说,护送刘长离开长安,去了遥远的南方。
高祖的晚年是凄凉悲怆的,他知道自己死后,吕后专权已是无人能阻止。那么,他能做的就是趁着还有一口气在,将儿子们一个个打发得远远的,离长安这个是非之地越远越好,希望他们能够逃脱吕后的毒手。
为此,他让刘如意北上赵国,派刘长南下淮南。
同时,让生性耿直的周昌辅佐刘如意,聪慧过人的张苍辅佐刘长。
高祖本以为,以周昌的忠直,定能扛得住吕后的压力,保全刘如意。同样,以张苍的聪慧多识,必然会将刘长教导成为一个知书达理之人。
然而,后来的事实说明高祖错了,他的儿子们都难逃殒命。
高祖识人无数,对身后事的预判,大多一一得到了验证。可惜,却没有保住几个儿子的性命。
吕后自掌权后,就已铁下心来除掉高祖诸子,恐怕没有人能轻易改变她的决心。周昌固然耿直,但也只懂得一味硬抗,不懂得变通,最终被吕后骗离赵国,刘如意被杀。
至于张苍,纵然博学多才,经验丰富,但少了一份周昌一样的执着。在淮南国,他一待就是十六年,但对成长中的刘长,似乎并没产生多大影响,终究没有化解掉这位少年皇子心头的戾气。
历史不容假设,但不妨试想一下,假如当初高祖让周昌和张苍对调一下,会不会出现另外一种局面?刘如意和刘长的命运会不会又是另外一种结局?
我们不知道,也无法回答,或许会吧。
但无论如何,张苍被高祖调出长安,无疑是帮他跳出了火坑。
吕后大权在握的十五年间,京城内吕氏和刘氏两派争得你死我活,不知有多少朝廷大员惨死在她的屠刀之下。而张苍远离长安,在淮南安然无恙,丝毫没有受到波及。
刘长年幼,淮南的大小事务,自然由张苍全权代理。在他的治理下,经过十余年,战争的创伤逐渐平复,封国内部基本保持平稳有序的状态。
吕后去世之后,御史大夫曹窋被免职(按理说,曹窋在倒吕政变中及时传递情报,也是出了力的,不知何故,却被罢了官)。张苍接到调令,赶赴长安,接任御史大夫一职。
张苍上任后,响应周勃、陈平等人的建议,积极拥立文帝,颇为皇帝器重。故而,文帝前元四年(公元前176年)灌婴去世后,他被拜为丞相。
张苍的人生轨迹,相当于在大汉帝国辽阔的版图上画了一个大圈。他先是北上代、赵,后又南下淮南,如今,再次重返帝国的中心,荣登丞相之位,位列三公之首,达到了人生巅峰。
不过,多年来,无论身处何处、官居何职,有一个人,张苍从未片刻遗忘,那就是王陵!
南阳刑场的救命之恩,他一直记在心头。
吕后称制后,王陵失势,朝堂上许多人唯恐避之不及,唯有张苍始终不离不弃,视之如父。可惜的是,当重返长安之时,王陵早已黯然离世。
故人凋零,但情义不能忘,哪怕如今官拜丞相,张苍依然初衷不改,不管政务如何繁忙,每逢节假,他都坚持抽出时间,带上美食去王陵府上,拜访王陵夫人,并亲自侍奉她吃完,然后才回家。
为人如此,为官亦如是。
文帝即位时,大汉已经立国二十余载,丞相也换了多位。然而,此前的数任丞相(相国),萧何、曹参、陈平、周勃、灌婴等,都是跟随高祖一起打天下的功臣,遍观朝中百官,多是武职出身。
严格来说,张苍也属于功臣集团中的一员,但他又是一个绝对异类,他不像萧何、曹参、周勃、灌婴、樊哙、夏侯婴等,不属于从沛县走出来的嫡系人马。同时,他也不像这些人,只懂得打打杀杀。
他博学多才,与朝堂上那些草莽出身的军人们形成鲜明对比。
那些将军们关心的事,无非是土地爵位、钱财权势。至于深层次的国家意识形态构建等高深的领域,他们理解不了,也没有兴趣去关注。
但张苍不同,他将更多兴趣投射到文化思想方面,爱读书的习惯终生不改,他兴趣广泛,研究领域涉及各个方面,尤其是精通音律和历法。
他觉得,如今大汉国家局面已基本平稳,大战暂时打不起来,和平发展是帝国的方向主轴。那么,是时候制定和修订大汉新的音律与历法了。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音律绝非单纯属于音乐领域,历法也非简单的计时方法,它们从来不曾远离政治。音律与历法的修订,关乎王朝正朔,关乎王朝法统的正确性,从来都是高度敏感的政治大事。
大汉建立后,百废待兴,想在短期内在制度方面有所创新,几乎不可能。因此,基本上还是继承了秦朝那一套制度框架,只不过在局部地方,做了一些调整而已。
虽说,叔孙通和陆贾等人在倡导儒学、修订礼制方面,做了一些努力,楚元王、申公等人在儒家经典的整理方面也做了不少工作,然而大汉立国二十几年以来,儒家学说依然处于点缀品的尴尬地位。
高祖去世以后,惠帝、吕后时期,在朝廷层面,奉行清静无为的黄老思想,文帝即位后,依然延续了这种局面。总体来说,汉初的意识形态领域,基本上处于自由发展的状态,先秦诸子百家的思想依旧余脉相传。
之所以这样,并非不愿为,实为不能为也。主要是国家初建,国力疲弱,朝廷对民间控制力量有限,更无力在文化思想领域加以管控。
更何况,历来执政者对于各家学说,大多都不会僵硬地采取一刀切的方式,而是恰恰相反,采用灵活的实用主义策略。比如秦自商鞅变法以来,推崇法家思想,但并未因此就将其他百家学说完全扼杀,其他学说依然在秦存在。
比如,墨家思想在秦曾一度非常活跃,至于儒者,就是始皇帝颁布焚书令后,在朝堂上依然有叔孙通这样的儒者博士存在。在意识形态领域,秦人虽推崇法家思想,然实际上,同时吸取其他学派观点作为官方指导思想,两者之间并行不悖,比如阴阳家思想,在大秦帝国就大行其道。
汉承秦制,大汉继承的秦帝国各种文化遗产中,就有阴阳五行学说,它与黄老思想一样,在汉初依然受到推崇。
与儒家只关心政治伦理不同,阴阳五行学说的渗透大到宇宙星象,小至日常生活方方面面。像修订音律和历法这样的大事,理所当然,必须合乎阴阳五行才行。
张苍万万没料到,他无意间开启了一场长达百余年的大争论,争论的核心议题是,大汉王朝的属性究竟是什么?这场争论的结果,直接导致张苍的政治生命终止,使他从帝国权力的巅峰跌落。
那么,一场看似围绕形而上的哲学命题争论,为何掀起这么大的波澜?
想要搞清这个问题,还要追本溯源,搞清楚阴阳五行学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五行学说
在古代世界,由于受到科学技术限制,人们对自然世界的认识有限,在漫长的时光中,总有一些人试图对自然世界给出自己的解释,利用自我认知,去阐释天地与人的关系。
来自西方文明滥觞之地古希腊的贤哲亚里士多德认为,火、空气、土、水是构成世界万物的基本元素。古印度人则认为,地、水、火、风四种元素,组成了物质世界。
在我国,早在先秦时,中国古人们对宇宙及物质世界就有一个朴素的认识,认为世间万物都是由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所组成,称为五行。
关于五行的起源,最早可以追溯到《尚书》。《尚书·洪范》云:
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曰稼穑。
很显然,五行的最初概念是古人对生产生活,特别是对农耕生活经验的总结。《尚书大传》说得更直白:
水火者,百姓之所饮食也;金木者,百姓之所兴作也;土者,万物之所资生也。是为人用。
如此看来,所谓五行,无非是人们日常生活中与吃穿住行、耕耘劳作息息相关的五种基本元素罢了。因此,在最初时候,五行还有另外一个名称,叫作五材。
只是,它们之间有何内在联系?是否有一定的规律可循?
这个问题困扰着古人们,让他们百思不解。
后来,就有人尝试给出各种解答,认为金、木、水、火、土之间不但有规律,而且冥冥之中左右着我们的生产生活。我们每个人的命运,甚至王朝的兴衰都与五行相关。
至战国时,百家争鸣,齐人邹衍糅合了《周易》中的阴阳思想和五行学说,开创了一个学派,称作阴阳家。在当时,阴阳家虽不如道、法、儒、墨这些显学般显赫,但秦汉以后,对后世影响越来越大。
史书中关于邹衍生平的记载寥寥。关于他活跃的时间,历来众说纷纭,史学界有种种说法。顾颉刚先生认为大概在公元前300年至前260年,钱穆先生认为在公元前305年至前240年,日本学者井上聪则认为大致在公元前300年至前260年,总之大概生活在齐威王、齐宣王时期稷下学派盛行之时,约在孟子之后。
先秦诸子中,除了墨子外,道、法、名、儒多关注政治、伦理领域,对实践科学,较少涉猎。而邹衍不同,他是个饱学之士,学术研究领域非常广泛,涉及地理、物候、气象等多个方面。
邹衍初学儒,后改攻阴阳五行,他不喜迂阔之术,专治经世致用之学。(见《盐铁论·论邹》)
战国末年,诸侯各国为了强兵兴国,养士之风盛行,大肆招揽人才,尤以齐国为最。齐威王时,在齐国都城临淄稷门外设馆,提供优渥的待遇和宽松的治学环境,招揽各国人才,号称稷下学宫。
稷下学宫几乎涵盖道、儒、法、名、兵、农、阴阳等各个学派,会集了孟子、淳于髡、田骈、慎到、申不害、接子、季真、环渊、彭蒙、尹文、田巴、儿说、鲁仲连、驺奭、荀子等大家。
而邹衍,就是置身这些大家之中,也是一等一的大师,名扬天下。后世称邹子,诸侯各国无不对他敬重有加。
燕昭王为了复国,厚礼聘邹衍至燕,当自己的国策顾问。邹衍抵达燕国时,燕昭王亲自拿起扫帚在前面清扫道路(刘向《说苑·君道》),以免邹衍沾染灰尘。其在诸侯中享有的盛誉,可见一斑。
由于邹衍博学,熟悉气象与物候方面的事,估计在燕国期间,在农业生产方面给予了燕国人一些指导帮助,世人不知,觉得实在神奇,将他看作近似神仙一般的人物。关于他,流传至今的一些简单记载中,不难看出这一点:
燕有寒谷,不生五谷。邹衍吹律,寒谷可种。燕人种黍其中,号曰黍谷。(王充《论衡·寒温篇》)
邹衍在燕,燕有谷,地美而寒,不生五谷。邹子居之,吹律而温气至,而黍生,今名黍谷。(《艺文类聚·水部》引刘向《别录》)
利用音律改变气候,当然是荒诞不经之事。很有可能是燕国地处严寒,在邹衍帮助下农业生产大为改观,结果被以讹传讹罢了。
只是好景不长,燕昭王死后,燕惠王即位。燕惠王一改昭王时做法,乐毅等前朝老臣要么被迫害致死,要么被迫出走,邹衍也未幸免,遭到诬陷,被打入大狱。
身陷囹圄的邹衍,悲感交集,老泪纵横,不由得仰天长叹,感慨自己蒙受不白之冤,满腹学问眼看就要成为绝学。说来也巧,当时明明是初夏五月,一夜之间,地上竟然结了一层厚厚的霜。
在古人看来,天象异变,必然是世间有人蒙冤。邹衍蒙冤下狱,上天降下异兆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了开来。
民间舆论给燕惠王造成很大压力,不得已之下,他只好下诏释放邹衍。邹衍出狱后,不敢再留在燕国,他动身返回母国——齐国,再后来,他一度作为齐国使者游历赵国。在邯郸期间,他遇到了大名鼎鼎的诡辩术大师——名家(先秦诸子百家的一派,以诡辩和逻辑推理而著称)大师公孙龙。
公孙龙曾提出“白马论”“坚白论”等著名逻辑命题,在逻辑学上影响极大,其人口才非常了得,能将白说成黑,将黑说成白,而且在语言逻辑上严丝合缝,无懈可击,几乎无人可以辩论过他。
然而,在和邹衍的辩论中,公孙龙却显得有点辞巧理拙,招架不住了。当然,两人都是一代宗师级人物,在理论上谁都无法说服谁,最多是语言技巧的较量罢了。
邹衍和公孙龙的此次辩论,可以看作百家争鸣之余晖。此后,邹衍彻底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不知所终。
邹衍的生平近乎于老子,其真实面目早已云山雾罩,看不清楚,而其学说,在后世也不断被改头换面。不过,我们通过梳理,对他的学术成就,依旧可以理出个大致轮廓,其中不乏惊世骇俗之论,比如大九州说。
根据《禹贡》等古籍,古人普遍信奉天圆地方之说,认为天下地域分为冀州、兖州、青州、徐州、扬州、荆州、豫州、梁州、雍州,合称九州,华夏居中央,四夷处其外。九州之外,分布着四海。
然而,邹衍并不认同,他认为中国(指中原)所处之地,不过是天下的八十一分之一,所谓九州,不过是整个天下的九分之一,称作赤县神州。海外像九州这样的陆地,尚有八个,其周围也被大海环绕。其他八大州上的人物风情、物产禽兽,与神州亦不相同。
邹衍大九州说,当然是一种充满想象的空想假说,但其大胆推论求证的精神,无疑拓宽了人们对地理认知的眼界,以至于此后神州成为中国的代名词。其精神,就是今天看来,依然弥足珍贵。
不过,邹衍学说中,对后世产生最大影响的是他的五德终始说。
邹衍将五行中的金(金属)、木(植物)、水(液体)、火(热能)、土(大地)赋予品质属性,称木有生长发育之性,火有炎热、向上之性,土有和平、存实之性,金有肃杀、收敛之性,水有寒凉、滋润之性。
而五行之间,又是相生相克。五行相生顺序为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五行相克顺序为水胜火、火胜金、金胜木、木胜土、土胜水。
由此衍生,将宇宙万物都归类到五行之内,在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中找到与之匹配的属性,比如:
天有五星:太白星(金星)、岁星(木星)、辰星(水星)、荧惑星(火星)、镇星(土星);
地有五方:东、南、西、北、中;
动物有五虫:蠃(人类等裸体动物)、鳞(鱼类等水生动物)、毛(走兽)、羽(禽类)、昆(昆虫);
数有五位:一、十、百、千、万;
音阶有五声:角、徵、宫、商、羽;
药有五味:酸、甘(甜)、苦、辛(辣)、咸;
物有五色:青、黄、赤、白、黑;
粮有五谷:稻、黍、稷、麦、菽;
体有五脏:心、肝、脾、肺、肾;
……
可以说,五行学说几乎涵盖当时的天文、地理、术数、音乐、农学、医学等一切认知范围。有些领域,比如传统医学,至今仍以五行学说作为指导思想。
至于阴阳说,最早起于《周易》,用“阴”“阳”表示一切事物的对立面,比如动与静、上与下、冷与热、男与女、内与外、尊与卑等。阴阳是一体两面,相互对立,又相互依存。阴阳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动态的,可以互换的,比如日为阳、月为阴,白天为阳、黑夜为阴,日升月落、昼夜交替,永不停息,寒来暑往,周而复始。
邹衍将阴阳学和五行说结合起来,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哲学体系。
阴阳五行学说,同样也引申到政治领域,给金、木、水、火、土赋予相应的政治属性,称为五德,用五行来解释王朝兴替。试图说明王朝世代更迭并非偶然,而是有内在的规律,每个王朝的兴起与败亡都与五行相生相克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邹衍一生著作颇丰,可惜后世遗失殆尽,只能从其他相关古籍中得窥一鳞半爪。战国后期杂家学说代表作《吕氏春秋》,几乎汇集了先秦诸子百家各派的学术主张,其中不乏阴阳家学术观点。关于五德终始说,在《吕氏春秋》中有一段比较系统的阐述:
凡帝王者之将兴也,天必先见祥乎下民。黄帝之时,天先见大螾大蝼。黄帝曰:“土气胜。”土气胜,故其色尚黄,其事则土。及禹之时,天先见草木秋冬不杀。禹曰:“木气胜。”木气胜,故其色尚青,其事则木。及汤之时,天先见金刃生于水。汤曰:“金气胜。”金气胜,故其色尚白,其事则金。及文王之时,天先见火赤乌衔丹书集于周社。文王曰:“火气胜。”火气胜,故其色尚赤,其事则火。代火者必将水,天且先见水气胜。水气胜,故其色尚黑,其事则水。水气至而不知数备,将徙于土。(《吕氏春秋·应同》)
从中不难看出,阴阳家将从黄帝到周朝的各代王朝属性列出来了,黄帝时为土德,夏朝时为木德,商朝为金德,周朝为火德。
因此,依照五德终始理论,就不难看出其中规律。夏朝取代黄帝王朝,是木胜土;商朝取代夏朝,是金胜木;周朝取代商朝,是火胜金。
按照阴阳五行学说,一个王朝必须按照自己的属性来执政、用什么历法、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祭拜哪个方位的神、用什么音律等,丝毫马虎不得。一旦对自己的王朝属性产生误判,轻则产生灾变,重则王朝颠覆,为他人所取代。
邹衍是个伟大的思想家,其阴阳五行学说包含一定的朴素辩证理论,但是在他身后,阴阳五行学说很快沦为燕、齐一带的方士骗人的把戏。到了后世,在庙堂之上,阴阳五行学说成为政治斗争的工具。至于民间,则变质为江湖术士算命骗财的唬人伎俩(就是在现代社会,还有不少人在给孩子取名字时,讲究所谓五行缺一不可,比如某个孩子,被认为五行缺水,在名字中必须要有一个带水字旁的字,实在可笑之至)。
既然周朝是火德,取代周朝的新兴王朝的属性必然是水德。始皇帝讨厌儒家那一套繁缛礼节,但统一天下后,却很快采纳了燕、齐方士们的建议,认为大秦的属性是水德。
那么,问题来了,王朝的属性是如何判断的?
据说,天帝默默注视着人间发生的一切,时不时降下一些征兆,比如奇特自然现象、珍稀动物之类的。如上文《吕氏春秋》这段记载中,夏禹王时秋冬季节天气反暖,出现草木不枯萎,商汤王时水中浮现金刃,周文王时火赤乌衔丹书集于周社,这些所谓祥瑞,成为判断王朝属性的通关密码。
按照方士们的说法,他们之所以判断秦朝为水德,是因为在秦文公时,文公外出打猎,曾捕获过一条黑龙。
秦文公至始皇帝时已有五百年,早已死无对证,谁也无法考证是否真有过这么回事,估计十有八九是方士们编造出来的鬼话。
不过,始皇帝非常虔诚地接受了方士们的建议。按照阴阳五行说,水德尚黑,主北方,节气为冬季(春属木、夏属火、秋属金、冬属水)为首。始皇帝下令,更名大河(即黄河)为德水,旗帜服色皆为黑色。
在宫廷礼仪中,皆尚数六,一切以六为最高标准。譬如符节、法冠(即貔貅冠,御史所戴的冠式)俱为六寸,舆车宽度为六尺,一步(长度单位)为六尺,天子车驾用六匹马。这是因为数字六吻合水德。
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天三生木,地四生金。地六成水,天七成火,地八成木,天九成金,天五生土。(《尚书大传·五行传》)
在历法上,采用“颛顼历”,以冬十月(冬属水,十月为冬季之始)为一年岁首。
总之,五行学说在秦朝时已经渗透到政治意识形态的方方面面。
大汉取代了大秦,既然秦为水德,按照五行学说,土胜水,那么,汉的德性应当是土德才对。
然而,高祖建立大汉后,面对千疮百孔的帝国,根本无暇留意五德终始说。况且,以高祖和他的功臣集团的文化水平,根本无法理解阴阳家的这套庞大学术体系。
所以,汉初的一切,无论政治制度、官职架构,除了做个别删减外,基本都是将秦朝制度原封照搬。
高祖入关之初,为了庆贺胜利,想要感谢神明庇佑,但却不知祭祀何方神圣,便问询身边人,咱们该祭谁?
秦朝时,秦人因起于西陲,故而历代国君起先多祭祀白帝(按照五行学说,西方属金,尚白,白帝为少昊),后来又祭祀青帝太昊(东方属木,尚青)、赤(炎)帝神农(南方属火,尚红)、黄帝轩辕(中央属土,尚黄),合祭四帝。
大家遂如实回答道,我们应该祭祀白、青、黄、赤四帝之祠庙。
谁料高祖一听,却说,我听说天有五帝,为何现在祭祀的只有四帝?
祭祀四帝传统由来已久,谁也没想到高祖会有如此一问,一时间都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作答。
高祖见状,想了想说:“我明白了,这是在等我才凑齐啊!”当即下令修建黑帝祠堂,自此开始了对五帝祭祀的传统。
黑帝颛顼,主北方,属水德。高祖认为自己接过了大秦的家业,大汉的王朝属性,当然也属于水德。
以张苍的博学,对阴阳家的五德终始说,自然非常了解,但他也认为大汉属于水德。他的理由是,当年高祖率领义军入关,抵达霸上时,正好在冬十月,冬十月属水,况且高祖首倡祭祀黑帝,不正是暗合大汉兴于水德吗?
张苍依照这个思路,坚持认为大汉应该还是使用《颛顼历》,一年以十月为首,服色还是和秦朝一样尚黑,在这个基础上,对历法和音律做一些修正即可(根据《汉书·律历志》记载,《颛顼历》与实际情况常有出入,对朔月、弦月的推测时有错误)。在为相十几年间,他先后解决了历法和音律中存在的问题。
张苍本人是个音乐达人,善于吹奏律管(竹制乐器),调试了各种乐器,使它们符合五声(宫、商、角、徵、羽五个音节)和八音标准。
这里需要说明一下所谓的八音,八音非指八个音调,而是古代八类乐器,即金、石、土、革、丝、木、匏、竹,分别为:
金,钟、镈这类金属打击乐器;
石,磬这类石制打击乐器;
土,埙、瓯这样的陶制乐器;
革,鼓这样的皮革制作的乐器;
丝,琴、瑟类弦乐乐器;
木,指木制的乐器,如柷、敔等;
匏,笙、簧一类乐器;
竹,箫、笛、竽等竹制管乐乐器。
这就是说,张苍几乎给所有乐器都制定了音色标准。这还不算,他又为各类其他器物制定度量标准。张苍以一己之力,为大汉制定了一套国标体系,其工作之繁杂、工程之浩大,令人叹为观止。往后,凡大汉帝国境内百工,只管照张苍制定的标准去做事就好了。
毫不夸张地说,张苍完成的工作,是继始皇帝统一文字、统一货币、统一度量衡之后,又一项前无古人的壮举,对新兴的大汉帝国产生的影响,无论给予怎样的赞誉都不为过。
张苍一生酷爱读书,无论是哪方面的书,都会激发他浓厚的兴趣,让他孜孜不倦地钻研学习。他就是一座移动的图书馆,一部会说话的大百科全书。
这样一位神一样的帝国宰相,他所做出的决定,他所说的话,简直就是神谕,谁敢质疑?
所以张苍提出大汉属性为水德的主张后,朝堂上基本无人敢反对。然而,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不迷信权威,敢于提出反对意见。
谁也没料到,敢于向张丞相发起挑战的,竟然是一介无名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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