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里想着这些事的时候,突然听见微弱的、像拍动翅膀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房间里蠢动着。
她很快地抬起头,环顾四周。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她转了一圈,差点站不稳脚步。
壁纸上的紫丁香全都不见了,变成了一大群小蝴蝶,什么颜色都有。
她发誓,从她的眼角余光中,她绝对看见其中几只蝴蝶正在拍动翅膀。这些,根本就不是图案了,它们是真的充斥了整个房间,好像被固定在壁纸上不能动令它们很生气,它们想飞出壁纸,飞出这个房间,飞出这个小镇。
她走向床旁边那面墙,把手贴在墙上。
暂且不管她到底相不相信眼前的景象,她觉得自己完全可以体会这些小蝴蝶的感觉。
她把手放下来,慢慢地退出了房间,然后一鼓作气地冲到楼下。万斯才刚从庭院走过来,正准备进厨房。
“我房间里的壁纸,”埃米莉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什么时候换的?”
万斯露出了微笑:“第一次总是特别难以接受,你会习惯的。”
“那个壁纸看起来很旧了,你是怎么让它看起来那么旧的?你怎么能这么快就贴好?还有,你怎么让它……让它……动的?”
“不是我弄的,它是自然发生的。”他像个魔术师一样挥动双手,“那是从我姐姐住进去时开始的,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那样,那也是这栋房子里唯一会那样的房间。所以如果你不想待在那里,可以搬到别的房间。”
埃米莉摇摇头,就这么短短一天之内,发生的疯狂事情实在太多了!“万斯外公,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壁纸不会自己改变图案的。”
但万斯没有反驳,只是问:“它变成什么图案了?”
说得好像他不知道一样!“蝴蝶,一大堆疯狂的蝴蝶!”
“你就这么想,那个房间只是反映了普遍的真相。”万斯外公说,“我们看世界的角度永远都在变,那是随着我们的心情而改变的。”
埃米莉深深吸了一口气,试着想冷静一点地谈这件事:“很感谢你刻意让这一切看起来像魔法一样,我相信你一定花了很多心血在这上面,但我真的不在乎什么图案,我可以重新刷油漆吗?”
“没有用的,”万斯耸耸肩,继续说,“你妈试过了。油漆没办法附着在壁纸上,也没办法把它撕下来。”
埃米莉愣住了。为什么这个小镇里的每个人都不愿意让步,一定要这样逼她?对她妈妈的事情也是,对这个……壁纸的事件也是。“所以你是说,我被困在一个有情绪的房间里了吗?”
“你可以搬到别的房间。”
埃米莉把身体靠在红色的大冰箱上,她现在已经无力到连靠自己的力量站着都很困难了。万斯外公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她一直没注意到外公还在那里看着她,直到他倾斜了一下身子,好像是左边的臀部在痛,她才稍稍回过神来。“我还在等有人来告诉我这一切都是骗我的,只是在耍我而已。”埃米莉终于开口。
“我完全理解你那种感觉。”他平静地说。
埃米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会好吗?”
“总有一天。”
这不是她想要听的答案,但她得接受这一切。
毕竟,她还能有什么选择?她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
这个事件发生在大约七十年前,那一天正好是二月的满月,人们将二月满月的月亮称为“雪月”。那时的松林湖湖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水生植物被冰封住,看起来像化石一样,孩子们在湖面上溜冰。那天晚上,小镇大街上有一栋民宅突然起火,起火的那栋房子,就正好坐落在科菲家的别墅旁边。
火焰从房子的窗户窜出来,没多久,消防车也抵达了。因为天气太冷,车子发动不起来,必须动用小镇里最强壮的六个人去帮忙推消防车,才能将消防车顺利地推到起火的民宅旁。镇上的居民都聚集在民宅对面的公园里,他们裹着毯子靠在一起,白色的雾气从他们的口鼻中呼出,大家都屏气凝神地望着那栋着火的房子。那一年万斯才四岁,当时他的身高还没有构成家人的烦恼,其实当时万斯的爸爸还很骄傲,因为自己有个高大健壮的孩子。那天晚上万斯戴着一顶红色的帽子,帽子顶端还有一颗毛球,他跟姐姐共享一条毯子,姐姐站在他的背后,一直玩他帽子上的毛球。
在场的每个人都看着火焰消长,从黄色、金色到蓝色、橘色,在这么寒冷的天气里,看着这些颜色的变化,让每个人都想起了夏天的感觉,大家都希望这黑暗、无情的冬日赶快过去,期待温暖的气温可以终止关节的酸痛,不必再忍受冷冰冰的马桶,还有干燥得像碎纸片般剥落的皮肤,有些人甚至痴迷到竟然想靠近那栋着火的房子,满身是灰的消防员除了救火之外,还得忙着把这些民众拉离火场。
一开始只有一个人看到,然后接二连三,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了,他们看的不是着火的房屋,而是隔壁科菲家的别墅。他家所有的仆人,都从靠近火场的那一面墙的窗户伸出头来,把各式各样他们所能找到的液体往隔壁倒,企图阻止火焰蔓延到科菲家的别墅。他们拿出的东西包括花瓶、还装着桃子跟果汁的玻璃罐、一个孩子房间里装着水的玻璃水晶球,还有早餐没喝完的一杯茶。
整个小镇的居民都惊异地看着那幕景象,然后他们才慢慢开始理解,这是因为科菲家族的人一步都不肯离开房子,忠实的仆人们为了救他们,才会出现这种匪夷所思的举动。
这场火好不容易被扑灭了,幸好科菲家的别墅并没有受到影响,只有庭院边缘几株本来就已经被冻死的杜鹃花被火势波及。隔天早上,流言就传开了,说隔壁的火灾发生时,科菲家的人全都躲到地下室去,他们宣称宁可被烧死,也绝对不在晚上出门。
小镇里的居民一直都知道,科菲家的人讨厌夜晚,所以从不在晚上出门,但他们从不知道状况竟然有这么严重。那天晚上之后,穆拉比的居民们才真正开始好奇,甚至传出很多说法,也许他们晚上不出门并不是单纯地不喜欢出门……很可能是,他们不能够出门。
达尔茜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很喜欢听这个故事,有时候,万斯得要讲两遍给她听,她才肯乖乖去睡觉。达尔茜一向跟妈妈比较亲近,跟爸爸就没有那么多交集。这种状况很可能是因为在达尔茜还是小婴儿的时候,万斯表现得太过小心翼翼了,他不太敢去碰触这个宝宝,因为跟他自己的身高比起来,这个宝宝实在小得不像话。他很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踩到她,或是在抱她的时候,会一个不小心就把她摔到地上之类的。所以当万斯发现科菲家的故事可以吸引达尔茜到他身边来时,他开心得不得了。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埋下悲剧的种子。等到达尔茜十几岁的时候,她开始对科菲家族异常着迷。他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埃米莉身上。
那天晚上,埃米莉去睡觉了之后,万斯搬了把椅子,坐在后门口的门廊上等着,一只手里拿着手电筒,另一只手里握着酢浆草,给自己勇气。这天正好是七月满月的日子,七月的满月称为“公羊月”,是属于年轻人和野性热情的日子。
穆拉比之光的存在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了,镇上流传着各式各样版本的传说。但自从那次大火之后,就有谣言说穆拉比之光其实就是科菲家的鬼魂,那些过世的科菲家人,化成光在夜里自由地窜动,弥补他们活着的时候的遗憾。这个谣言就这样一直流传下来,直到今天,如果有外地人问起穆拉比之光,小镇里的人们还是会这样跟他们解释。
当那道光终于出现在后院的树林里时,万斯站了起来,打开手电筒。
“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吧,”他坚定而温和地大声说,他知道那道光能听见他说的话,“我知道是我女儿对不起你,但你不能带走埃米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