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下午稍晚,朱莉娅去邮局领了一叠信件,然后步行回家,一路上不停地翻动着手中的邮件。
她走到谢尔比路的转角时,再次把整叠邮件最上面的那张明信片拿了起来。
她还是无法相信自己刚接到的消息。
这张明信片是她在巴尔的摩的好朋友南希写来的,因为朱莉娅住在这里的期间不能再额外负担电话费用,所以南希大概每个月都会写明信片来,告诉她他们那群朋友之间发生的事情。那是一群精力旺盛的年轻教授,他们喜欢聚在一起喝喝鸡尾酒、天南地北地闲聊,说了很多话,却从来没有真正深入的交谈。朱莉娅猜想这些人高中时,在学校里应该都是像达尔茜·谢尔比那群人一样,是最受欢迎的那种人,而他们大概觉得朱莉娅跟他们是同一族群的人,这点让朱莉娅多少有些开心。但眼前这张明信片所捎来的消息,却让她心情跌到了谷底。南希在上面写着她已经结婚了,朱莉娅甚至不晓得她在跟谁交往,就突然收到她结婚的消息。南希还提到他们的朋友德文搬到了缅因州,托马斯则调到芝加哥去工作。南希在信上保证,一旦她结束希腊的蜜月旅行,回到美国之后,就会尽快把所有细节详细地告诉朱莉娅。
蜜月旅行。
希腊。
朱莉娅当然知道自己不在的期间,不可能所有事物都维持不变,但她真的没有想到一切会改变得这么多,而且还是同时发生的。她一直以为那里还有很多东西在等她回去,但现在看起来,等到她离开穆拉比回到巴尔的摩时,那里可能几乎已经没有任何朋友了。那里的一切可是她计划中的一部分,是让她能够继续前进的动力。
朱莉娅重新振作起精神,至少她还有那个蓝眼女孩烘焙坊的梦想。毕竟,那个烘焙坊才是她现在努力的最积极目标,是她愿意忍受被囚禁在这个地狱般的小镇两年的理由。跟没有相同成长背景的人交朋友,本来就是一件很冒险的事情。这种带有一大段空白的友谊,是既薄弱又充满变数的。朱莉娅一直都了解这一点,不管怎么样,这些人之间毕竟没有同样的历史可以将他们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所以她可以忍受这一切。
反正,她也忍受过失去更重要的东西。
她听见泼水的声音,于是抬起头看人行道,看见埃米莉在万斯家前面,她的脚边摆着一个装满肥皂水的水桶,手里拿着一块海绵,面前停着一辆大型的老旧车子——不管埃米莉怎么努力刷洗,就是拒绝变干净的一辆车。埃米莉看起来已经费了好大一番工夫了,但是,清洗这辆车一定是件令人感到很挫折的工作。
朱莉娅把明信片塞进邮件当中的一本目录里,走向埃米莉。从星期六下午把埃米莉送回家之后,就没再见过她,不晓得她有没有和外公好好地沟通过,万斯是否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了?她停在离埃米莉几步远的地方,说:“这车子不错。”
埃米莉抬起头,她那一头漂亮的金发,一如往常地四处披散飘逸不受控制,一半在小小的马尾里,一半在她的脸上。“万斯外公把这辆车给我开,他的技师明天早上会来把车开走,不过我先把它从车库里推出来,这样我才能把它洗干净。”
“我不晓得万斯还留着这辆车。”朱莉娅走到车子旁边,俯身从脏脏的窗户玻璃往里面看,“这是他太太的车子,对不对?”
“对。”
朱莉娅静静地看着埃米莉刷洗车盖,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你跟你外公谈过了吗?”
“嗯。”只是简单的一个字,就给了朱莉娅所有她想知道的答案了。埃米莉用手臂将脸上的一些发丝拨开,继续刷洗车子:“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但我妈妈早就知道了,我想这应该就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肯回这里来,以及绝口不提这里的事的原因,我开始觉得她一定不希望我来这里。”
朱莉娅的视线从埃米莉身上移到车身上,又移回埃米莉身上。朱莉娅想着,如果她在埃米莉这个年纪时就有这么一辆车的话,她当时一定会做那件事。老天!她居然到了现在还在想那件事情。“准备离开了吗?”
埃米莉似乎吃了一惊,她没想到朱莉娅竟然这么快就看穿她的想法。但她还是耸耸肩:“我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
“嗯,如果你愿意多待一阵子,这个周末就是穆拉比烤肉节了,烤肉节在这里算是很大的节庆,会有一个游园会,你想跟我一起去吗?”
埃米莉没有抬头看她,只是淡淡地说:“朱莉娅,你不需要这么做。”
“做什么?”
“这么努力要当我的朋友。我妈妈以前对你非常过分,所以你不需要对我好。”
哦,糟糕!“看来万斯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他说我妈妈以前常常嘲笑你,她到底做了什么?”埃米莉终于抬起头,迎上朱莉娅的视线。那种眼神真诚到足以融化最坚硬、最顽固的心。
朱莉娅摇摇头:“你不需要知道,那些事情跟你没有关系。”
“拜托,请你告诉我。”
“埃米莉,那个时期我的状况一直都很不好。”朱莉娅说,“不过,如果你真的那么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那时候我除了一头粉红色的头发、全黑的衣着、黑色的唇膏之外,还戴了一条镶了铆钉的皮质颈圈,看起来就像狗的颈圈一样,我每天都打扮成这样去学校。你妈会带狗饼干到学校来,在走廊上看到我的时候就用狗饼干丢我。有一次,她还带了除蚤粉给我。如果她身上什么东西都没带,她就会直接对我学狗叫。”她停顿了一下,沉浸在这些过去的回忆里,这些事情她已经好多年都没有想起过了,“但说实在的,是我给了她那么多可以嘲笑我的理由,你也看过我过去的照片,这一切大概都是我自己招惹的吧。”
“才不是!不要把一切不合理的事说得好像很正常一样,没有哪个人可以随便去伤害别人的尊严。”她摇着头,“这是我妈妈教我的,你相信吗?”
“嗯,事实上,”朱莉娅说,“我相信。”
“你之前告诉我,我妈妈很受欢迎。”
“她的确是很受欢迎。”
“但却没有人真的喜欢她?”
朱莉娅仔细思索了一下:“罗根·科菲就喜欢她。”
埃米莉手中的海绵掉进她脚边的水桶里:“关于我妈妈对你做过的一切,我真的很抱歉。”
“亲爱的,我绝对不会拿你妈做过的事情来责怪你,而且也没人有资格这么对你,你跟你妈妈以前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说真的,我开始相信你就是你妈妈后来变成的那种好人,所以或许你留下来才是对的,把这一切证明给大家看。”
埃米莉似乎是在思考朱莉娅说的话,两个人都沉默了好一阵子,突然被车门关上的声音打断。她们同时转过身去,看到索耶站在一辆白色凌志油电混合车旁,这辆车就停在朱莉娅家门口,和朱莉娅的车子停放在一起。
他拿下太阳眼镜,把眼镜挂在衣领上,然后朝她们走过来。
“他是来接你去约会的吗?”埃米莉问。
朱莉娅转身看着埃米莉:“什么约会?”
“他邀请你星期一晚上跟他一起出去啊,我们在湖边那天说的。”
朱莉娅仰起头,呻吟般地说了一句:“哦!该死!”
埃米莉笑了起来:“你忘记了吗?你竟然忘记你跟他有约会?”
“大概吧。”朱莉娅看着埃米莉,也跟着微笑了起来。很开心,至少埃米莉觉得这件事还挺有意思的。
“你们好,小姐们!”索耶的声音传了过来。
“嗨!索耶!朱莉娅没有忘记你们要出去约会,”埃米莉说,“她只是……有点迟到了,不过那是我的错啦,她本来已经要回家换衣服了,是我叫住她来看我的车子的。对吧,朱莉娅?”
朱莉娅疑惑地看着埃米莉,然后才明白埃米莉是想要帮她,才这么说的:“没错。星期六的烤肉节游园会,你想一想,再告诉我你的决定,好吗?”
“我会的。”
朱莉娅转身,抓住索耶的手臂,拉着他走到隔壁:“她以为你是来接我去约会的,”她贴近索耶,并压低了声音,“她以为我忘记了,所以才说一大堆借口来帮我脱困,我们就顺着她的话演下去,知道吗?”
“没问题。”索耶温和地回应,并跟着她一同走上斯特拉家门口的阶梯,“不过,我的确是来接你去约会的,而且显然你真的忘记了。”
他们进了屋子,朱莉娅把手中的邮件放在门廊处的小茶几上。“我不打算跟你去约会。”她说。
“你在埃米莉面前答应我的,而且她刚刚还那么努力帮你说话,你这样是在给她树立什么样的典范?”
“你太卑鄙了,反正就在这里等到她进屋为止。”
索耶走到客厅的窗户旁,拉起了窗帘:“看来得等好一阵子了,那部车脏得不像话。”
朱莉娅露出了微笑:“不过她好像很喜欢它。”
“星期六你带她回家的时候,状况怎么样?她现在看起来已经没事了。”
“她在很努力地接受这些事情。她外公终于告诉她,以前她妈妈在这里时的一切事情。我想下次她再遇到科菲家的人对她无礼的话,应该就会比较有心理准备了。”
“她的个性和达尔茜真是一点也不像。”他把窗帘放下,走向斯特拉那张条纹的丝质沙发─那张她不让任何人坐的沙发,然后坐了下去,还跷起了二郎腿,将两只手臂顺着沙发的靠背舒展开来。朱莉娅实在无法克制自己的视线一直跟着他,他就是如此完美。“你应该晓得,我在这栋房子里待得越久,她就越容易认为我们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索耶说。
“比如什么事情?偷斯特拉的家具吗?”
“你这是在装傻。”
“而你是在卖弄小聪明。”
他耸耸肩膀:“如果事情真的像我说的那样,我是无所谓啦。”
“注意点,索耶,你现在的言谈举止就跟你十六岁那时没什么两样,亏我还觉得这些年你好像进步了不少。”
“这就是了。”索耶似乎很得意地回应。
“什么?”
“这就是我要跟你谈的事情。”
她根本就是自掘坟墓:“不要,斯特拉随时都会回来。”
“一个小时之内她是不会回来的。”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朱莉娅,让她没办法再找借口躲开,“你说你已经原谅我了,那是真的吗?”
“我不要说,我不想谈这件事情。”她固执地摇摇头。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一个人的!索耶!”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那是我的回忆跟我的懊悔,不是你的!我才不要把这一切告诉你,反正你从来都没有在乎过,不是吗?所以你现在也别想知道。”
她说的每一个字像花圈般串联在空气之中,她觉得自己似乎可以看见它们真的存在。
索耶站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朱莉娅还以为他要朝着她走过来,因此慌乱地往后退了几步,他却朝着斯特拉客厅里的那个壁炉走了过去。他停在壁炉的前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神空洞地望着空空的壁炉:“霍莉和我没办法生孩子。”
对于话题突然改变到这件事上面,朱莉娅愣了一下。索耶和霍莉大学一毕业就结婚了,朱莉娅的爸爸也把这件事告诉了朱莉娅,听到消息时,她的确有些心痛,但一点也不觉得意外,毕竟索耶和霍莉从中学时期就开始交往,结婚也是意料中的事情。但真正让她意外的是,当她回到穆拉比时,却听说他们两个结婚不到五年就离婚了。包括朱莉娅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两个应该会一辈子在一起,而朱莉娅更是无法忘记,他们在十几岁时,索耶曾经为了维持他和霍莉的关系所做出的那些事情。
“最讽刺的是,没有办法生孩子的原因,是我。”索耶继续说了下去,“我大学二年级那一年长了水痘,留下了一些不寻常的后遗症。朱莉娅,你知道吗,我其实并没有平静地度过后来的日子,我不停地想起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还有我是怎么伤害你的。在你人生中最糟糕的时刻,我的恐惧和愚蠢不但加深了你的痛苦,同时也毁了我这辈子唯一能当父亲的机会。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事情。你回来之后,我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你仍然记挂着那些过去,知道我在你眼里,仍然是那个蠢到无药可救的男孩。所以,我想,也许让你知道这些事情,会让你觉得好受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