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林湖果然就跟它的名称一样,是个在茂密松树林中的湖泊。它看起来像一个很深的、蓝色的大碗,里面装满了水,好像可以被不小心打翻,让整个湖的水都倒进附近的乡间绿地里。朱莉娅开着她爸爸的老旧福特卡车,载着埃米莉来到拥挤的湖边,人行道的上面有个停车场,她们好不容易才把车子停进仅剩无几的其中一个车位。朱莉娅已经好久没有来过这里,上一次应该是和爸爸还有前继母贝弗莉一起来的,她都忘了这座湖有多美。她和埃米莉才刚下车,就立刻感受到属于夏天的气味和声音:潮湿的沙子、椰子油、汽船的引擎、孩子们的笑声,还有音乐声。
“好热闹啊!”埃米莉说,“我已经开始喜欢这里了。”
“我现在想起来了,你妈以前也很喜欢这里。我听说过莎莎芙拉的人会在这附近一个像小海湾的地点聚会,整个夏天,这里都是她们的天下。”她一面说,一面把海滩包甩到背上,带着埃米莉穿过这个又热又湿黏的停车场。
她们走在木板搭成的人行道上,直接往湖边去。因为人实在太多了,她们甚至没办法并肩走,朱莉娅必须时不时地回过头,看埃米莉有没有跟上。埃米莉一路上都带着笑容紧紧跟着,半途中还在路中间停下来脱掉鞋子,才又跑着赶上朱莉娅。
她们最后决定在一个小海湾跟人行道之间的位置停下来,湖的这一边沙滩上有一些房屋,这些大房子的外墙都是玻璃帷幕,透过玻璃就可以把整片闪烁的湖景尽收眼底。朱莉娅从海滩包里拿出两条浴巾,铺在沙滩上。埃米莉则用手挡住阳光,好奇地观望四周:“你和索耶约在这里见面吗?”
“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朱莉娅反问,同时脱下了白色短裤,露出了里面的红色比基尼,但是她的上半身除了红色比基尼上衣外,仍穿着一件丝质的长袖罩衫。
“因为他正朝着我们走过来。”
朱莉娅立刻转过头去看,索耶果然正从沙滩的另一边朝着她们两个走过来。不管在什么地方,就算在拥挤的人群之中,还是一眼就能看到索耶。他越走越近,加上灿烂阳光和金色沙滩的衬托,他整个人光彩夺目,俨然是个阳光之王。
“他真的很棒,”埃米莉以仰慕的语气说,“从第一眼见到他,我就觉得他说起话会有那种南方的口音,我不知道为什么。”
“有些男人,你根本不需要跟他说话,就能分辨出他是南方人。”朱莉娅和埃米莉就这么一同望着他逐渐走近的身影,完全无法移开视线,“他们会让你想起许多美好的事物,像野餐啊,在夜里戴着闪闪发亮的宝石啊。南方的男人会主动替你开门,就算你对他们大吼大叫,他们仍愿意拥抱你,而且他们无论何时都会维持着他们的尊严,保持绅士风度。不过,你还是要小心他们跟你说的话,因为他们说话的那种方式,会让你深信不疑,觉得他们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哪种方式?”埃米莉终于转过头看朱莉娅,好奇地问。
“我希望你永远都不会明白。”她说。
“你曾经被那种方式迷惑?”
“是的。”朱莉娅轻柔地说,这时索耶已经踏上了她铺在地上的浴巾。
“你们好,小姐们!”
“嗨!索耶。”埃米莉坐了下来。
朱莉娅也坐了下来,和埃米莉并肩席地而坐,然后把她的短裤塞进海滩包里:“你在这里干吗?”
“哦……我不知道,朱莉娅,”索耶回答,“猎熊吧?”
她抬头瞪了他一眼:“这句话有别的含意吗?”
索耶没理会她的这句话,自顾自地坐在她的脚边。他看着她的时候,她可以从他的太阳眼镜看见自己的投影。他到底在做什么?他为什么表现得一副跟她很熟的样子?她离开之后的十八年里,他们都没有说过话,加上回到这里的一年半,她老是不理他,让他碰软钉子。这些事情应该足够让他知难而退,而不是跟着她一起到湖边来,甚至坐在她的浴巾上,就在她赤裸的腿旁边。
但是,他现在就在这里。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告诉斯特拉,她是为了索耶才做蛋糕的。
笨!蠢!蠢透了!
“我姐姐这个周末到镇上来玩,”他说,“她带她的女儿一起来的,住在湖边的家庭小木屋里,我来看她们。”
“所以说,不是因为我告诉你我会带埃米莉过来,你才来的吗?”朱莉娅怀疑地说。
“这么说未免也太简单了。”
“任何事情对你来说都很简单吧,索耶?”
“也不是任何事情都很简单。”在朱莉娅还没来得及回话之前,他用下巴轻轻指了她背后那个方向,“那就是我的侄女英格丽德!”他接着朝那个少女喊了一声。
朱莉娅和埃米莉不约而同地回头看,那是一个红色头发的漂亮少女。她听到索耶的叫声之后,就马上转了个方向,朝他们走过来。朱莉娅隐约记得索耶的姐姐也有一头红色头发。
“这位是朱莉娅·温特森。”他向他的侄女介绍。
英格丽德露出微笑:“我记得你这一撮粉红色的头发,我跟我妈妈来这里的时候,偶尔会在街上看见你。”她说,“还有,我还蛮喜欢你的头发。”
“谢谢,”朱莉娅说,“这位是埃米莉,她才刚搬来。”
“海湾那边有一些孩子在开户外烤肉派对,他们问我要不要去,我要去问我妈妈。你想一起去吗,埃米莉?”英格丽德问。
埃米莉一脸迷惑地看着她:“那是什么?”
“什么意思?”
“那是一个社团吗?”
“那是一个派对。”英格丽德用疑问的眼神看了埃米莉一眼,然后就转身离开,“我马上回来。”
埃米莉还是一脸疑惑。
“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朱莉娅说,笑着拍拍埃米莉的手臂,“其实你只需要说:‘我很乐意参加!’”
“就像这样,”索耶也说,“朱莉娅,星期一晚上你愿意和我一起出去吗?”
“我很乐意!”朱莉娅接着演下去,“懂了吗?很简单的,那只是一个派对而已,难道你以前在学校里都没有参加过派对吗?”
“嗯,我帮我妈妈策划过几次派对,大部分都是募款性质的活动,有时候一些社区服务的社团会在学期结束的时候办期末派对。”
“你上的是什么学校?”
“罗克丝雷女子学校,我妈妈帮忙募款成立的。学校的宗旨是关心社区活动与全球议题,当义工是我们的必修课程之一。”
这些话再次暗示达尔茜这辈子可能真的做过一些好事。埃米莉上次也提到,她妈妈对于实现自己的人生目标,行动上是非常积极投入的。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达尔茜一定是在离开穆拉比之后,个性改变了很多。“这个派对没有任何特殊目的,就只是好玩。”
埃米莉露出了犹豫的神情。
朱莉娅又笑了:“没事的!我会一直在这里,你想回家的时候就来找我,不要太有压力。”
英格丽德很快就又走回来,问:“你准备好了吗,埃米莉?”
埃米莉站在那儿,挤出了一个微笑,然后就跟着英格丽德走了。朱莉娅看得出她还是很不自在。
“谁猜想得到,达尔茜竟然会教出一个这么有教养、有礼貌的孩子?”索耶说。
“她真的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你对她真的很好,而且,回答你上次问我的问题:不,我一点都不惊讶。”
朱莉娅不自在地耸耸肩,现在只有他们两个在一起,朱莉娅明白她已经无处可躲,没办法不听索耶即将要说的事情:“我觉得应该有人可以帮助她,直到她完全适应为止。我还记得我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是什么感觉,而且说真的,我现在深深地感激当时的自己是那样子的。”
索耶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她,好一会儿都没有回话。她真希望他能把太阳眼镜拿掉,她实在不太喜欢从镜片里看到自己那种坐立不安的样子。
朱莉娅想,在他的身边会觉得很紧张是自然反应吧?青少年时期的同学,永远都会让你想起那些尴尬又后悔的事情。这就是人生中不公平的事情之一,你可以努力往前进,开始变得优雅又快乐,但只要你一见到高中时期的同学,立刻就会变回当年那个人,再也不是现在的自己了。当她在索耶身边的时候,她就变回了那个旧的、叛逆的朱莉娅,那个有着中学辍学、靠卖烤肉为生的父亲的朱莉娅,那个把什么东西都搞砸了的糟糕女儿。索耶从来没有做过什么让朱莉娅这么看轻自己的事,但她就是会不由自主地这么想。她有很多事情可以怪罪在索耶身上,但是这件事真的不是他的错。
“你为什么不把罩衫脱掉?”索耶终于开了口。
“你对所有女生都这么说吧?”但索耶没有回应,所以朱莉娅又说,“你明明知道为什么。”她伸手去拿海滩包,想拿水出来喝,但索耶抓住了她的手。
他抓住了她的手,把她的袖子慢慢往上拉,朱莉娅必须非常忍耐,才能忍住不把手抽回来,她必须提醒自己:“索耶以前就看过了。很多人都看过,我总不可能一辈子都藏得好好的。”
他的大拇指轻轻滑过这些疤痕,有些像铁丝一样细,有些则像蟹足肿般又粗又凸。他现在的动作是如此温柔,温柔得让朱莉娅感到心痛,只有一点点痛。
“那么你在她那个年纪的时候,都去找谁帮忙?”
“没有人,我记得是这样。”她把手从他的手中轻轻地抽了回来,“我不想让这些晒到太阳,不然看起来会更丑。”
“你难道从来没想过可以去找你爸或是你的继母吗?”
“我爸根本就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而贝弗莉,她觉得她的工作就是照顾我爸,而不是当我的妈妈,但是,是她说服我爸把我送到寄宿学校去的,我一直都觉得很感激,离开这个地方真的是拯救了我,改变了我的生命。”
“所以你现在迫不及待地想再次离开。”索耶说。
“只剩六个月了。”
他在她面前慵懒地躺了下来,把手放在耳边当枕头:“那么,我几点去接你比较好?”
“接我干吗?”朱莉娅找到了她的水瓶,拿出来喝了一口。
“星期一的约会啊,你接受我的邀请了,我还有目击证人。”
朱莉娅哼了一声:“开什么玩笑?”
“我是认真的。”
“才怪。你去骗其他女人吧,你的魅力对我来说是没有用的,我现在有强大的力场可以把它反射回去。”
“拜托,你不晓得我火力全开之后是什么模样。”
“你唬不了我的。”
“我当然唬得了你,所以我现在要停下来了。朱莉娅,我真的得跟你谈谈。”索耶说,“但不是现在。”他转个身躺平,手臂上和脚上的金色毛发像棉花糖一样闪闪发亮。
“这不是由你来决定的。”朱莉娅说,但是他并没有回话。她等着索耶自己走开,他不但没有任何动作,反而像在那儿睡着了。
朱莉娅从包包里拿出了一本书,尽可能地移到离他最远的地方去,开始觉得有点同情自己,因为在她心里的某个部分,居然很享受他陪在身边的感觉。
她想,心里的那个部分,应该会永远停留在十六岁的时候,停留在那个时候,在一切都改变之前。
她们越接近派对的场地,埃米莉就越紧张。如果不是先前那两个老女人说了那些话,她一定不会想这么多,但是她现在非常担心其他人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她,她不停地告诉自己,根本没有什么理由让她不能融入这里,她现在只不过是初来乍到的紧张而已,过一阵子就没事了。
在小海湾的后面有一个由树林形成的小洞,派对的人群就散布在这个小洞四周的沙滩上。这里播放着音乐,一些孩子手中拿着塑胶杯装的饮料,有几个男生在玩橄榄球,横冲直撞地阻碍到别人行走。派对里也有几个大人,其中一个正在烤肉架前面烤肉,看起来像派对的主办人,他的身材高大,黑色头发,声音洪亮,看起来就是个喜欢群体活动且活泼外向的人。
她们走到派对的中心,人群比较多的地方时,英格丽德就让埃米莉一个人活动。埃米莉走到派对的边缘,洞后面那一片大树林边,她面对着树,用力地深呼吸了几次,告诉自己不需要感到恐慌。
朱莉娅说过,这里是莎莎芙拉夏天聚会的地点。现在埃米莉自己也看得出,青少年们一定都很喜欢来这个地方,眼前的树干上面就有很多刻痕,大多是姓名和姓名的缩写。有一个刻痕特别吸引她的注意,那是一个大大的爱心,里面写着“d.s.+”。埃米莉猜想d.s.可能是达尔茜·谢尔比的缩写,她微笑了起来,或许曾经有一个男孩很喜欢她妈妈,喜欢到在这棵树上面刻上了他们的名字缩写。她妈妈长大后就没有约过几次会,仅有的少数几次约会,都是跟工作上认识的男人出去,而且关系也都维持得很短暂,很快就结束了。达尔茜一直不想有认真的感情关系。不过关于这一点,她对埃米莉倒是相当开放,她总是这样对埃米莉说:“你必须勇于把自己的需要和期待说出口,这样就不会有人受到伤害。”就埃米莉所知,妈妈唯一一段认真的感情就是跟埃米莉的爸爸,但就算是这一段关系,也没有什么浪漫的开端。他们是在一场跟渔民的对峙中认识的,他们坚决反对渔民猎杀海豚,一同在海上待了十天,而埃米莉就是这十天的成果。两年后,埃米莉的爸爸有一次为了海洋守护保育协会的任务出海,目的是要阻止非法的捕鲸行为,却不幸地在船难中身亡。埃米莉的爸爸妈妈没有结婚,埃米莉对爸爸一点印象都没有,对妈妈来说,爸爸就跟她生命中大部分的回忆一样,是悲伤且不宜被提起的。
埃米莉站在那儿看着树,背对着派对的人群,突然之间,她觉得背后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有一股温度像缎带一样,从背后慢慢地缠绕住她的身体。埃米莉吓了一大跳,本来想要用力挣脱,把这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甩掉,但想到现在附近有那么多人,她不希望在大家面前表现得那么可笑。她忍耐了一下,却发现这种感觉其实不糟,一点也没有不舒服。她闭上了眼睛,这种感觉甚至相当……舒适。
不知道什么东西将她转过身来,埃米莉睁开了眼睛。
是温·科菲。
他穿着一条长度及膝的泳裤,因为泡过水而变成深色,紧贴在他的大腿上。他的头发还在滴水,身上有一股温暖的湖水味道。
埃米莉清了清喉咙:“你没穿套装,我差点认不出你来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有点被逗乐了:“这是另一种套装。”
“但是没有领结。”
“戴着那个不好游泳,我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