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朱莉娅昨天早上拿来的蛋糕仍然放在料理台上,埃米莉看了那个蛋糕一眼。“我以为苹果堆蛋糕的意思才是‘欢迎’。”

“其实所有的蛋糕都有‘欢迎’的意思,”万斯说,“不过,椰子蛋糕例外。有丧事的时候,人们才会准备椰子蛋糕和炸鸡。”

埃米莉疑惑地看着他。

“有的时候还会有焗烤花椰菜。”他又附加了一句。

埃米莉看着万斯拿起了装着烤肉的容器,叉起了几块猪肉放在汉堡面包上,淋了一些酱汁上去,盖上卷心菜沙拉,又把另一片汉堡面包盖在最上层,然后放在盘子里给埃米莉。“烤肉三明治,北卡罗来纳州式的。”

“谢谢。”埃米莉拿起那个奇怪的三明治,禁不住泛起了笑容。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埃米莉喜欢跟他待在一起,而且他让她觉得自己好渺小,让她觉得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自己的烦恼跟悲伤之外,还有好多其他的事物。“朱莉娅她人真好。”埃米莉说。

“朱莉娅是个很棒的人,她的父亲一定很以她为荣。”

“我刚刚在跟她说有关穆拉比之光的事情。”埃米莉说。既然朱莉娅对她的大发现没有什么兴趣,希望万斯外公会比较有兴趣。“我晚上都会看到它们。”

万斯拿着炸玉米饼的盒子准备递给埃米莉,听到这话之后,手就停在半空中:“你看到了?在哪儿?”

“在房子后面的树林里。”埃米莉一面说,一面伸手接过外公手中的盒子。

“埃米莉,你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里,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他非常严肃地说,“就这么一个要求,离它们远一点。”

“可是我不觉得那是鬼魂,我觉得是有人故意在装神弄鬼。”

“没有人在故意做这些事,相信我。”

埃米莉通常并不是一个很好辩的人,不像她妈妈达尔茜那么热爱充满激情的滔滔辩论。但现在,埃米莉必须很努力地压抑自己,才能克制自己不要顶嘴说“昨天晚上有个医药箱被留在了后门,就是一件故意做出的事”。

“你妈小的时候,也会露出像你现在的这种表情。”他说,“她很固执,我的达尔茜。”然后他立刻别过了脸,好像突然发现自己说得太多了。这时候,那种奇怪的紧绷感又回到他们两个之间,像是一个迟到的老朋友一样,一面道歉,一面硬生生地加入他们的聚餐。

埃米莉用叉子玩弄着盘子里的炸玉米饼。“你为什么不愿意谈她的事情?”

万斯的目光还是没有回到她身上,只说:“我觉得一片混乱,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埃米莉点点头,但她并不完全了解外公的意思。也许,就像关于他的所有东西一样,他的悲伤也比别人的都巨大,大到没有人可以看见边境在哪儿。万斯外公和女儿之间的关系一定是很复杂的,不过,她妈妈跟所有人的关系都一样很复杂。她是一个很难被理解的女人,总是精力充沛、愉悦敏捷,但就像香水瓶中喷出来的细小水雾,你必须是个容器,才能让一丝丝的香气停留在你身上,可是就算如此,它仍然很快就消失无踪影了。

埃米莉不打算逼他,同时她也要自我建设,不能因为他的闪避而感到伤心。毕竟,在妈妈过世她无处可去的时候,外公还愿意收留她,这一点她已经很感激了。所以她打算去找其他人谈她妈妈的事情,希望能知道更多关于她妈妈的过去。也许她可以去找莎莎芙拉的成员们,也或许她可以再见到温,询问他关于他叔叔和她妈妈之间的关系。他说过,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把这些历史告诉她。

她喜欢这个想法:再见到温。

他们安静地吃完了烤肉。吃完之后,万斯外公又去检查烘干机,好像只不过吃顿饭的时间,就会有什么东西出现在烘干机里面一样。但他当然什么都没找到,所以他就回房间去了。埃米莉回到楼上,把落叶清理干净,然后就坐在阳台上,等待穆拉比之光出现。

在穆拉比的第二天,就这样结束了。

当天稍晚,万斯又缓慢地走出房间,要在睡觉之前,最后检查一次烘干机。他停在楼梯口,抬头往上看,楼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扫帚刮地板发出的声音,埃米莉应该是已经去睡觉了。

有人重新住进这座房子里,是一件很奇特的事情,他都快要忘记那是什么感觉了。但埃米莉的出现,让整个空气震动的频率都变得不一样,就像周围有什么音乐演奏着,只是他听不太清楚。他其实觉得很意外,埃米莉的出现竟然能够填补那么多的空洞跟寂寥,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照顾这个孩子比较好。“被需要”跟“长太高”很像,除非有人在旁边,否则本人都不会意识到那是个问题。

万斯从幼儿园开始,就已经长得比其他的孩子都高,那是他有印象以来,第一次发现自己长得有多高。虽然他比同年纪的孩子高大,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即使他的家人都是正常高度,他在家里仍然算是最矮小的。一开始,有一些同学会嘲笑他,但很快这些孩子就发现,或许和一个比他们高出那么多的人打架不是个明智之举,尤其是这个人高大到光是走过他们身边时所引起的风,就能像秋风扫落叶一般,把他们全都打倒。

他的家人全都过世了,万斯是谢尔比家族里唯一还在世上的人,因此他继承了谢尔比家族所有的财产。万斯知道自己不该是那个得到一切的人,他不应该独享所有的财产,还有谢尔比这个姓氏。他本来应该有一些正常的兄弟姐妹,这些人一定可以有比万斯更好的成就。其实万斯曾经有兄弟姐妹,他姐姐房间里的壁纸总是粉红色的旋转糖果图样,但姐姐十一岁的时候在松林湖里溺死了。他也有过一个弟弟,六岁的时候因为爬到前庭的树屋里,不小心坠落而死。在那之后,万斯的父母很努力尝试想多生几个孩子,但是都没有成功,他们就只剩下万斯。万斯的身高,高到可以直接踩到湖底,所以绝对不会淹死;他的手臂可以直接够到树枝,所以他也不需要爬树,不会有坠落的风险。

万斯二十几岁的时候,父母便过世了,他觉得他在父母亲即将过世的脸上看到了失望的神情。他们家的财产,将全数由这个巨人继承,万斯会怎么处理这些财产呢?他们一定觉得万斯这辈子都不可能结婚了,谁会愿意嫁给他呢?

万斯到了三十二岁都还一个人住,也很少到外面走动,直到他遇见了莉莉。莉莉是街角苏利文家族的亲戚,某个周末,她来美国探望苏利文家的人。如果用一种颜色来形容她,她会是明亮的绿色;如果用一种气味来形容她,那她像是全新的纸张味道。她个性开朗、聪明伶俐又无所畏惧。苏利文家的那些男孩子,曾经故意把球丢进万斯家的庭院里,然后在外面嬉闹,看谁有胆量冒着被穆拉比巨人吃掉的危险进去把球拿出来。当他们把这件事告诉莉莉的时候,她简直气坏了,她揪着他们的耳朵,把他们抓到万斯家,不但进了庭院,还走上了门廊去敲门,要他们当面向万斯道歉。当万斯出来应门的时候,莉莉惊讶得松开了手,男孩们就一溜烟地跑掉了。过了几个小时莉莉都没有回家,这些男孩才哭着跟妈妈说莉莉被穆拉比巨人吃掉了,于是苏利文太太便到万斯家去查看,却看见万斯和莉莉两个人坐在门廊阶梯上喝茶聊天,笑得非常开心。她停下脚步,欣赏着眼前那美好的景象,明白他们之间有微妙的情愫正在滋长,然后就安静地离开了。从来没有人能让万斯笑得那般开怀。

莉莉毕业之后,就和万斯结婚了,然后她就在穆拉比小学当老师,教二年级的小朋友,直到她怀了达尔茜。那是一段幸福又美好的时光,她不让万斯待在屋子里,坚持他们两个必须一起去杂货店买东西,一起去看电影,一起去看小联盟的比赛。镇上的人的确对万斯充满了好奇,不过那是由于他老是躲在家里。一旦他从房子里走出来,面对外在的世界,穆拉比的人们很快就接纳了他。他本来就住在一个充满了奇怪事物的小镇里,所以他也只不过是另一个奇人而已。万斯对大家的善意充满了感激,所以他也加入镇上的公益活动,帮忙募集建造游乐场、战争纪念碑的资金,还有奖学金等。

当莉莉过世的时候,他也差点活不下去,那时候达尔茜只有十二岁。莉莉的过世,就像一场大雪覆盖了他们的世界,把整个世界都变得寒冷又寂静。万斯是靠着记忆中的莉莉才得以活下来的,思念着她那令人明快的鲜绿色、她的快活与灵巧、她对所有事物的坚定信仰,尤其是对万斯的信任,就是靠着思念着这一切,万斯才撑了过来。但是达尔茜呢?她是如何撑过来的?万斯根本不晓得,而这成为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万斯以为,一个人一辈子只能承受一次那样的崩溃,直到他得知他的女儿也过世了。

当达尔茜的朋友梅里打电话来通知他达尔茜车祸身亡的消息时,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挂上电话之后,他爬着上了二楼,来到达尔茜以前住的房间,但他没有力气再下楼,所以他就在二楼待了一个星期。房间里的壁纸变得灰暗潮湿,像暴风雨前的乌云密布一样。他想死了算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所有让他愿意活在世界上的理由都消失了。

当住在隔壁的朱莉娅终于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太久没有进食,根本连站都站不起来了。他在医院里待了一个星期,他的脚突出病床一大截,而且要用三张毯子才足以盖住他的身体。

万斯好不容易出院了,回到家之后,发现梅里留了好多通电话留言给他。她说达尔茜有一个女儿,那孩子需要一个地方住。梅里因为要搬回家乡加拿大,所以不能再照顾她了。她雇用了一个私家侦探,调查埃米莉父母两方的家族之中有没有比较亲近的亲人可以收留埃米莉,而他找到了万斯。

万斯自己知道,他这一辈子都是个很被动的人。他的身高让他很害羞、自闭,遗产是父母留给他的,是他的太太找到了他这个人,一直都是莉莉在照顾他,处理所有的事情。而达尔茜,从十二岁开始,就几乎是自己打理所有的事情。现在,终于轮到他了,他也该要往前跨一步,去照顾这个孩子了。

到目前为止,他实在没有把埃米莉照顾得很好。关于过去发生的事情、穆拉比的事情,达尔茜全都没有告诉过埃米莉,万斯实在太害怕告诉她任何达尔茜不想让她女儿知道的事情。达尔茜离开之前,要他发誓什么都不能讲、什么都不准提,也许有一天这些事情就会消失了,达尔茜当时是这么说的。他在太多方面,都让他的女儿失望了,所以这次他决定要好好地守住承诺,保密到底,而过去的二十年里面,他也的确对这些事情只字未提,可是现在,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埃米莉才刚到,就已经吸引穆拉比之光的注意了,她一定想知道全部真相。

万斯走进了黑漆漆的厨房里,但他并没有先去洗衣房检查烘干机,而是直接走到后门,并打开了门。的确,就像埃米莉说的,穆拉比之光就在后院的树林里,一动也不动,像在看着这栋房子一样。

万斯走到门廊上,让外面的东西可以看到他,那道光立即消失了,他听到有人倒抽一口气的声音,还有楼上阳台的脚步声。他走出了低低的门廊,抬头往上看。

埃米莉站在那儿,还在瞪着树林看。

她没有看见他,所以他很快又进到屋子里。

他已经犯过一次错了。

这次绝对不能再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