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雪白的茧里,我醒来,感到温暖而宁静。一缕苍白的冬日阳光照在衣柜的镜子、柜子上面的玻璃杯和金属门把上,发出耀眼的光芒。从大厅的另一边传来清晨特有的叮当声,是厨娘在准备早餐。
我听见护士敲我邻室的门,那是走廊最远的一端。沙凡琪夫人睡眼蒙眬地发出低沉的回响,护士走进房去,早餐盘叮叮当当。我心里涌起一阵轻微的激动,想到那冒着热气的蓝瓷咖啡壶,那蓝瓷的早餐杯,那厚实的蓝瓷奶油罐,罐上还绘着白色的雏菊。
我决定听天由命。
就算我要堕落下去,至少我要尽我所能抓牢这些使我得享安逸的小东西。
护士笃笃敲我的门,没等我应门,就一阵风似的飘了进来。
这是一个新来的护士——她们总是换人——瘦削的浅棕色脸庞,浅棕色的头发,清瘦的鼻子上点缀着大点大点的雀斑。不知怎么搞的,我一瞧见这护士就觉着忧心忡忡。当她大步穿过房间去拉开绿色百叶窗时,我才意识到她之所以看来反常,部分原因在于她是空着手来的。
我开口想要我的早餐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护士可能是把我错当成别的什么人了。新来的护士常犯这类错误。在贝尔沙兹一定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在接受休克治疗,而护士把我跟她搞混了,这完全可以理解。
我等待着,护士例行公事地在我病房里转了一小圈儿,拍拍这儿,拽拽那儿,整理整理,然后端着早餐盘给走廊下面一间病房的洛贝尔送去。
等她一走,我就将脚伸进拖鞋,拽上毯子——清晨虽阳光明媚,却凛冽逼人——匆匆穿过大厅,走进厨房。身穿粉红制服的厨娘正用火炉上一把砸得坑坑洼洼的大壶往一溜蓝瓷咖啡壶里倒咖啡。
我满怀爱慕地瞧着那一溜等候被人取走的早餐托盘——一张张雪白的纸餐巾,折成挺括的等腰三角形花样,压在银叉下面;煮得半熟的嫩白色的鸡蛋隆起在蓝色蛋杯之上;橘子酱盛在扇贝形的玻璃盘里。我只需伸出手去,要过我的盘子,这世界就一切如常了。
“出了点错,”我欠身越过柜台对厨娘说,声音压得低低的,表示我们的亲密,“新来的护士今天忘了给我送早餐了。”
我挤出一脸灿烂的笑容,表示我完全不在意。
“你叫什么名字?”
“格林伍德。埃斯特·格林伍德。”
“格林伍德,格林伍德,格林伍德。”厨娘长了疣子的食指沿着钉在厨房墙上的贝尔沙兹病人名单往下比划,“格林伍德,今天没早餐。”
我双手抓住柜台的边缘。
“准是弄错了。你肯定是格林伍德吗?”
“是格林伍德。”厨娘肯定地说。这时护士走了过来。
护士疑惑地瞅瞅我,又瞅瞅厨娘。
“格林伍德小姐来要她的早餐。”厨娘避开我的目光说。
“哦,”护士对我嫣然一笑,“你今天的早餐要晚一会儿送,格林伍德小姐。你……”
没等护士说完我就疾步走了出去,漫无目的地冲到大厅里,没回病房,因为他们会到那儿去找我。我直奔我的小窝。这个小窝比开普兰的那个差多了,但终究是个窝,隐蔽在大厅一个宁静的角落,琼啦、洛贝尔啦、蒂蒂啦、沙凡琪夫人啦是绝不会来这儿的。
我用毯子蒙住脑袋,蜷缩在小窝最里边的角落里。叫我震惊的倒不是休克疗法,而是诺兰大夫,她竟然无耻地背叛了我。我喜欢诺兰大夫,我爱诺兰大夫,我把我的信任拱手交给了她,把什么都告诉了她,而她曾经信誓旦旦地保证过,要是我需要再接受休克治疗,她会事先通知我的。
当然啦,要是她头天晚上就告诉我,我会彻夜不眠,满心恐惧,充满不祥的预感,但是到了清晨,我已经镇定下来,有所准备。我会在两个护士的护卫下,庄严地穿过大厅,从蒂蒂、洛贝尔、沙凡琪夫人和琼的跟前走过去,像一个听天由命、引颈待毙的人一样。
护士向我弯下身子,叫我的名字。
我往后退,缩到角落更深处。护士不见了。我知道她马上就会回来,带来两个身强力壮的男护理员,他们会把我抬起来,让我哭号着、挣扎着从蜂拥而至的笑呵呵地看热闹的人们面前走过去。
诺兰大夫像母亲一般搂住我,给我一个拥抱。
“你说过你会告诉我的!”我透过皱巴巴的毯子冲她嚷嚷。
“我不是在告诉你吗?”诺兰大夫说,“今天我特意一早来告诉你,而且我要亲自带你去。”
我透过肿胀的眼皮偷眼看她。“昨晚你为什么不通知我?”
“我只是考虑到那会让你彻夜不眠。要是我知道……”
“你说过你会事先告诉我的。”
“听着,埃斯特,”诺兰大夫说,“我陪你一块儿去。我会一直待在那儿,确保一切操作正常,就跟我答应你的那样。你醒来时我会在那儿,然后我再陪你回病房。”
我望着她。她似乎心烦意乱。
我等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保证留在那儿。”
“我保证。”
诺兰大夫拿出一条白手绢给我擦脸。她用手臂勾住我的手臂,就像老朋友一样,帮我站立起来,然后我们往走廊尽头走去。我的毯子老是绊脚,我就干脆让它掉到地上,诺兰大夫似乎没注意。我们从琼身旁经过,她正从病房里走出来,我对她不怀好意地、态度倨傲地笑了一笑,她往后让了让,等我们过去。
诺兰大夫打开走廊末端的一扇门,领我走下楼梯,来到神秘的地下走廊。这些走廊通过繁复的地道和地沟网跟医院的各建筑物相通。
墙是明亮的,铺着盥洗室用的白瓷砖,在黑乎乎的天花板上每隔一段安着一只光溜溜的灯泡。熠熠反光的墙上横贯着不断分岔出去的管道,有些嘶嘶作响,有些发出隆隆的轰鸣声,像是错综复杂的神经系统。靠着管道到处摆放着担架和轮椅。我死死抓住诺兰大夫的手臂,她不时搂紧我,给我鼓劲儿。
终于,我们在一扇绿色的门前停了下来,门上用黑漆写着“电疗室”的字样。我退缩了,诺兰大夫等着。过了一会儿我说:“干完算了。”我们走了进去。
候诊室里除了我和诺兰大夫之外,只有一个毫无血色的男子,穿着寒酸的栗色浴衣,还有陪他过来的护士。
“你想坐一会儿吗?”诺兰大夫指着一张木凳问我,但我的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沉重。我想,等负责休克疗法的医务人员进来时,我要把自己从坐着的姿势再拉起来可不那么容易。
“还是站着吧。”
一个形容枯槁的高个女人,穿着一件白大褂,从内室走了出来。我以为她会去叫那穿栗色浴衣的男子,因为他先来,所以当她朝我走来时我吃了一惊。
“早上好,诺兰大夫,”这女人说,一边将手搂住我的肩膀,“这就是埃斯特吗?”
“是的,休伊小姐。埃斯特,这位是休伊小姐。她会照料你的。我跟她谈起过你。”
我琢磨这女人准有七英尺高。她慈爱地朝我俯下身子,我看得出来她脸上——那张脸的正中是一颗龇出来的龅牙——曾经生过粉刺,而今坑坑洼洼,看上去就像一张月球上的陨坑分布图。
“我想我们马上就可以给你做,埃斯特,”休伊小姐说,“安德逊先生不会介意等一会儿的,是不是,安德逊先生?”
安德逊先生一声不吭。于是,休伊小姐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诺兰大夫尾随在后,我走进里面那个房间。
我透过眯着的眼缝——我不敢把眼睁得太大,惟恐一切尽收眼底之后我会吓死——瞅见一张高高的床,一张雪白的床单好像绷鼓面一样绷紧在床上,床后是一架器械,器械后面是一个戴口罩的人——我不知道究竟是男是女,床的两侧也各站一溜戴口罩的人。
休伊小姐帮助我爬上床,仰面躺下。
“跟我说说话吧。”我说。
休伊小姐开始用一种低低的令人宽慰的语调跟我说话,一边把软膏涂在我的太阳穴上,再将两枚小电钮安在我的脑袋两侧。“绝对没问题,你什么也不会感觉到,只需咬住……”她把个什么东西放在我舌尖上,我惊恐万分地一咬,感觉自己仿佛黑板上的粉笔字一般,顿时被黑暗抹去了。
【注释】
贝尔沙兹:原文为belsize,意为“大小如钟”。
沙凡琪:原文为savage,意为“野蛮人”。
瓦萨学院:一所女子高等学府,位于纽约州南部波基普西市,率先提倡音乐和体育课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