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那种音乐伴奏,我跳不来。”

“别装傻了。”

“我想在这儿坐会儿,把酒喝完。”

马科僵硬地微笑着,向我俯下身来,嗖的一声,我的酒杯飞了,落到一只棕榈花盆里。马科紧紧拽住我的手,我只有两种选择,要么跟他到舞池里去,要么让他把我的胳膊拽下来。

“是探戈,”马科带着我敏捷地穿到跳舞的人群中间,“我就爱跳探戈。”

“我不会跳。”

“你不用跳,跟着我来就成。”

马科一只手臂勾住我的腰,将我往他那白得令人目眩的西服上一拉。他说:“假装你落水了。”

我闭上眼,音乐似暴风骤雨一般在我的头顶突然轰响。马科的腿往我的腿这儿滑来,我的腿往后滑去,我似乎铆在他的身上了,四肢相合,亦步亦趋,我全然没有了自己的意志和意识。跳了一阵,我想:其实跳舞不用两个人,一个人就够了。我由着自己像一棵风中的树一般,弓身折腰,东摇西摆。

“我跟你说什么来着?”马科的呼吸炙烤着我的耳朵,“你跳得相当不错。”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憎恨女人的人可以耍弄女人。他们就像神祇一般,刀枪不入,力量无穷。他们降临世间,然后又消逝了。你永远也抓不住他们。

南美音乐之后有一段小憩。

马科带我穿过法式门走进花园。舞厅的窗户泛出灯光和人声,然而几码之外,黑暗设置了它的路障,将灯光与人声挡得密密实实。微弱的星光中,树木与花朵正散发着它们那冷冷的芳香。没有月亮。

黄杨木栅栏在我们身后关上。一座废弃的高尔夫球场向外伸展开去,尽头是山丘上的一丛丛树木。这整个场景——乡村俱乐部、舞厅,以及这片只栖息了一只蟋蟀的草坪——让我觉着一种熟悉的凄凉。

我不知道我在哪儿,只知道我是在纽约有钱人居住的郊区的什么地方。

马科拿出一支细长的雪茄和一个状如子弹的银质打火机。他用嘴咬住雪茄,俯身往那小小的火焰凑去。在夸大的阴影和亮光之下,那张脸瞧上去既陌生又痛苦,浑如一个逃难者的面容。

我打量着他。

“你爱上谁了?”我问。

有一分钟光景,马科什么也没说,只是张开嘴,吐出一个幽蓝的、蒸汽一般的烟圈。

“妙!”他大笑几声。

烟圈渐渐扩大,模糊起来,夜幕下幽灵一般惨白。

然后他说:“我爱上了我的表妹。”

我丝毫不觉惊讶。

“干吗不跟她结婚?”

“不可能。”

“为什么?”

马科耸耸肩膀。“血缘太近。她想去做修女。”

“她漂亮吗?”

“没人比得上她。”

“她知道你爱上她了吗?”

“当然。”

我顿了一下。在我看来,其中的障碍太过离谱。

“既然你爱她,”我说,“有朝一日你也会爱上另一个女人的。”

马科猛地将雪茄在脚下踩灭。

大地飞速上升,打在我身上,我一瞬间失去了知觉。污泥在我的指缝间蠕动。马科等着,直到我将身子支起一半。他用双手按住我的肩头,将我推倒在地。

“我的裙子……”

“你的裙子!”污泥渗开,顺着我的肩胛骨漫了上来。“你的裙子!”一片模糊之中,马科的脸凑到我的脸前。几滴唾沫溅在我的嘴唇上。“你的裙子是黑的,泥土也是黑的。”

然后他一下子扑倒下来,仿佛要将他的身子碾穿我的身子,钻到泥地里去。

出事了,我想,出事了。要是我躺在这儿不动,就要出事了。

马科用牙齿咬住我肩膀上的吊带,一下子将裙子剥到腰间。我瞧见裸露的皮肤闪着微弱的亮光,仿佛一张泛着白光的面纱,将两个顽梗不和的对手隔开。

“母狗!”

咒骂声在我耳畔嘶嘶作响。

“母狗!”

尘埃落定,我看到这场战斗的全貌。

我开始扭动身子,用牙乱咬。

马科将我压在地上。

“母狗!”

我用鞋子的尖后跟抠挖他的大腿。他翻过身去摸索伤处。

随后我捏紧拳头,照他鼻子上就是一拳。这一拳就像打在战舰的钢板上。马科坐了起来。我开始哭喊。

马科拿出一条白手帕往鼻子上擦擦。泛着白光的手帕上沾满了墨水一般的污泥。

我吮吸我那带有咸味的指关节。

“我要多琳。”

马科往高尔夫球场方向瞪了一眼。

“我要多琳。我要回家。”

“母狗,全是母狗,”马科似乎在自言自语,“爱或不爱,全一回事儿。”

我碰碰马科的肩膀。

“多琳在哪儿?”

马科哼着鼻子说:“去停车场找,看看所有车的后座。”

他猛地转过身来。

“我的宝石。”

我爬起来,在一片幽暗之中找回我的披肩。我迈步走开去。马科蓦地跳了起来,挡住我的去路。然后他故意用手指在淌着血的鼻子底下抹了一把,在我的左右脸颊上各划上一道指痕。“我用这血赢回了我的宝石,把宝石还我。”

“我不知道放在哪儿了。”

其实我完全清楚,宝石就放在我的晚会手袋里,当马科一拳将我打翻在地时,手袋像一只夜鸟一样飞进了遮蔽一切的黑暗之中。我开始打算设法引开他,然后自个儿溜回来寻找手袋。

我不知道那样大小的宝石值多少钱,不管多少吧,我知道它很值钱。

马科双手抓住我的肩膀。

“告诉我,”他一字一顿地说,“告诉我,要不我打断你的脖子。”

我突然什么都不在乎了。

“在我那个仿乌玉串珠晚会手袋里,”我说,“好像掉在泥地上的什么地方了。”

我走了,马科趴在地上,在一片黑暗中扒拉,寻找另一片小些的黑暗,这黑暗将他宝石的光芒遮蔽了,躲过了他那怒火四射的眼睛。

多琳既不在舞厅,也不在停车场。

我尽量待在阴影里,这样就没人会注意到沾在我衣服和鞋子上的草屑,我用黑披肩遮住我的肩头和裸露的乳房。

我挺幸运,舞会差不多散场了,一群群人正在离去,前往停在外面的汽车。我一辆车一辆车地询问,终于有一辆还有空位,开车人愿意捎我到曼哈顿中心。

在那说不清是黑夜还是黎明的时分,亚马逊酒店的日光浴露台了无人影。

我穿着印有向日葵花样的浴衣,像个夜贼般悄无声息地溜到围墙边上。围墙几乎高及我的肩膀,于是我从堆在墙边的折叠椅中拖出一把来,打开,爬到那摇摇晃晃的椅子上。

一阵强风扬起我的头发。在我的脚下,城市熄灭了它的灯火,睡着了,建筑物黑黝黝的,像是在举行葬礼。

这是我的最后一个夜晚。

我抓住我带来的包裹,拽住一根泛着白光的尾巴一抽,一件无肩带弹力衬裙落入了我的手心。由于穿了多年,衬裙已经失去了弹性。我挥舞衬裙,像一面求和的白旗,一次、两次……清风把衬裙鼓得满满的,我松开了手。

白色的一片在夜空中飘曳,慢慢地坠落。不知道它将栖息在哪条街或哪座屋顶上。

我从包裹中又抽出一件衣服。

清风试了一试,没成功,一个蝙蝠般的影子向对面披屋的屋顶花园坠落。

一件接着一件,我把我所有的衣服都送给了夜风。一片片灰扑扑的布片被风带走,像一位亲爱的人的骨灰,抖抖索索的,这儿一片,那儿一片,坠落在纽约市的黑暗的中心,究竟落在哪儿我永远也无从知晓。

【注释】

塔尔萨:俄克拉荷马州东北部一城市。

比洛克西:位于密西西比州东南部。

库斯湾:位于新罕布什尔州。

布朗克斯:纽约市一行政区。

代基里酒:一种由糖、柠檬汁和朗姆酒掺和成的鸡尾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