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从二〇一二年起,在台湾杂志《联合文学》上刊登了两年的连载专栏。
尽管接受了来自海外的委托,却很难专门为台湾读者写些什么,搞得每次都紧张兮兮的。每当考虑到读者来自海外,文章就会变得过于一本正经,这可不是好事。写作的时候也正是我有诸多烦恼的时期,内容十分死板。虽说每篇文章都很短,但坚持每个月都写就很痛苦,当两年的连载终于结束时,我松了一大口气。内容上与其他随笔有很多重复,考虑到这是面向海外的专栏,还请大家宽恕。
第一回·关于瓶颈期
我成为所谓的“小说家”已有九年,还是第一次接到来自海外的原稿委托。我非常高兴。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一定要写些明朗愉快的话题。我本是这么想的,但若是坦白隐情的话,其实现在的我根本就不明朗愉快。我陷入了瓶颈期,自二〇一一年夏天以来,就没能写出像样的小说来。
写不出小说的小说家是非常悲惨的。就算不在写小说,也能摆出一副“我正在构思鸿篇巨著”的表情来欺骗世间。可是这样的骗局并不能持续很久。首先,写不出来会让人难受得喘不过气。写小说文思如泉涌的时候自然是很美妙,就仿佛自己身体中有一片枝繁叶茂的春日森林。只要那片森林还在,就没什么好怕的,满是豪情壮志。不管写多么愚蠢的小说都有一样的感觉。而相反,写不出的时候,内心就迷迷糊糊,充斥着不安,烦躁不堪。
二〇一一年夏,我因为精神上的紧张而病倒了,并中断了所有杂志连载。当时我还住在东京,初秋就以换环境疗养的心态搬回了奈良。提到日本的古都,京都是最受欢迎的,而奈良是比京都更为古老的一座都城,也是我诞生的故乡。它是四面环山的盆地,这点与京都很相似,但总比京都显得更雄伟。于是我和妻子两人过上了每日眺望群山的轻松日子,身体也逐渐恢复了。就算这样,也并没让我简简单单写出小说来。“根本写不出来,简直好笑。”我如此嘀咕着,在阳台上晒太阳。心态就像个隐居的老人。
二〇〇三年我写《太阳之塔》这部小说出道的时候,还是个研究生院的学生。从毕业到二〇一〇年离职,一直是国会图书馆的职员。在本职工作的间隙里,我见缝插针地写小说。忙得不可开交,却劲头十足。我心想不管写什么都不会有损失,便盲目冒进,摸着石头过河,打开了一条路。“这就是年轻的力量啊。”用这句话就能轻松概括一切。可是我难以接受这样的结论。我承认自己的年龄有所增长,但我不愿相信创作小说的能量多寡都会受到“年轻与否”的制约。这是我的心里话。人不管年纪再大也会空想。
瓶颈期的根本原因就是接下了太多的工作。各出版社与我有交情的编辑全都是刚出道时的旧相识,很难拒绝他们的邀约,更何况有稿件的委托是喜事,让我一不留神就接了太多。正因为我不了解自身能力的极限,才错误地预估了工作量。结果导致自己总被截稿日期所追赶,在慌忙写作的过程中,守住截稿日成了第一要务。回首之时,我连自己究竟想写什么都搞不清楚了。那时候就已经无可救药了,我养成了一种古怪的创作习惯,导致不论尝试什么都不顺利。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躲回奈良,找回自己的初心了。
我一旦开始思考自己想写什么,最终就会指向“小说是什么”这个麻烦的问题。这个地方也会让瓶颈期进一步恶化,直通向深不见底的沼泽,是走错一步就会被拖下深渊的危险地带。然而,这也是想要穿越瓶颈就必须得经过的地方。现在的我正往返于书桌与阳台之间,摸索着从这幽暗恼人的场所逃出去的方法。
我心目中的小说是一种越是挽起袖子去抓它就越抓不住的东西。话是这么说,却也并非被截稿日追赶着奋笔疾书就能自动产出杰作。它既是计划的产物,也是即兴的产物。它既有严密的逻辑,又毫无逻辑。如何拿捏只能凭每个作家自己去捉摸。一旦迷失,就得煞费苦心再次探索。
对了,这篇文章写的就是写不出来的现象,倒也挺奇怪的。简直就像小巷里的一条狗在追着自己的尾巴团团转一样。
希望追着自己尾巴跑的日子能到此为止。
第二回·关于工作的着手期
不管做什么事,都必须先着手到工作中去。
这是最难的。而最近我觉得越来越难了。
为什么呢?因为我已经厌倦了重复同一件事,也不会有让我兴奋不已的灵感频繁降临了。如果不能让自己兴奋起来,我是写不了小说的。这并非自诩为“艺术家”,而是真的无可奈何。哪怕强迫自己写,也会像撞上了看不见的墙壁一样,无法继续向前。
找到想写的题材之后,接着就要做一定程度的准备。
要做的事情就是笼统地构想出小说的雏形。把想写的内容罗列起来,并尝试制作故事的流程。然而,准备终究只是准备。要说事先的构想能实现多少?几乎都不可能实现。
再说了,假如小说的文章连一行都没写,是不可能预想出它会走向何方的。不过,又不能漫无目的地横冲直撞。就算可以事后修改,也必须先探索出一个故事来。这个过程总让我觉得要费两遍功夫。为这种事情大费周章让我很不甘心。即便如此我还是会按照这种步骤来,因为我想着至少能确定一个大致的前进方向。一部分是因为内心的胆怯,也是为了方便工作的正式着手。
我听说莫扎特在作曲的时候,音乐都是一次性降临到脑海中,之后只需要把谱子写出来就行了。这是真的吗?
我的话,不写一些就手足无措。
“这个故事应该挺有趣的吧?”
我心中只有这种预感。否则我甚至无从开始。然而这种预感到底是真相还是错觉,必须把文章实际写出来才能够证实。我不是莫扎特,降临到脑海中的只有作品整体的模糊碎片。所以我必须像复原出土文物一样把碎片组合起来,重现出小说的世界。
我在写的过程中,同时又在反复阅读。此刻我就在回味刚写出的文章。如果我坚信眼前的文字能构建出一整个世界,就能继续往前。如果开始感到有些空洞,就明白自己在某处走错了方向。像这样一边给文章做着点检一边步步为营,渐渐就搞不懂自己到底是“在写”还是“在读”了。如此推进的过程中,小说就会渐渐偏离原先的计划。不,这种描述有点不准确,应该说是为了创造出脑海中笼统含糊的世界,寻找到了更好的方法。这么概括或许更好。
总之,小说就这么写到了结尾。然后再纵观全貌。虽然还有点恍惚,但总算掌握了我所追求的世界是何种形态。也明白应该舍弃什么,添加什么了。接着再重新写一遍,这篇小说才总算能让人阅读。对我来说,小说是必须重新写一遍的。
产品设计师会给自己计划做的产品先制作一个原型。动画导演宫崎骏也会在从头开始作画的同时,像漫画连载一样亦步亦趋地绘制分镜。他们都将创造计划中的一部分先呈现在眼前,然后以它作为想象力的踏板,进一步向前走。
我也希望尽可能像这样写小说。否则的话,我就只能被限制在自己事先计划的框架内。而我在事先能制订的计划压根儿就不值一提。在姑且先开始工作的过程中,前路会变得愈发明确。这个过程或许才是真正在工作吧。
让我们回到开头的第一行吧。
不管做什么事,都必须先着手到工作中去。
第三回·关于故事开始的地点
我从小就喜欢在家附近展开探险。
小学时,我住在大阪郊外一片大住宅区中。
住宅区周围有一片归某大学所有的森林。我曾经偷偷翻过围栏进入那片森林,还和朋友们一起搭建了纸箱做的秘密基地来玩耍。实际上,我并不知道森林有多深。对小孩子来说,那样一片森林在无比诱人的同时又很可怕。苍翠树林的另一边究竟有什么呢?我被好奇心所驱使的同时,又很害怕走得太深。我曾经坚信森林深处有无底沼泽,踏足其中就没法儿活着回来了。恐怕是因为当时阅读了“福尔摩斯”系列的《巴斯克维尔的猎犬》而受到了影响。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相信住宅区后边的森林里有那样危险的东西。
小学放学回家的路上也少不了探险。我上的那所学校严格规定了上下学路线,学生放学必须沿着那条路回家,严禁绕道。当时的我是个拥有逆反精神的小学生,一概不顾那些规矩。我会绕道去朋友家玩红白机,从不理会上下学路线,到处乱跑。就算只是普通的住宅区,只要有我没走过的岔路,就忍不住好奇它将通向何方。拜此所赐,我曾经迷路后惊慌失措而边哭边走,又因为极度害怕被开车的绑架犯拐走,每当有车经过就蜷身提防。
初中到高中的时期,我住在奈良的某个住宅区。
即使长那么大,我的探险癖好也从未改变。我没参加社团活动,一心骑着自行车在自家周围的住宅区乱跑。目的并不是买东西或是去哪里玩。纯粹只是不停地骑着车,发现新路就进去瞧瞧。“这条路通向哪里呢?”我一有这念头就会疾驰而去。当初还是大住宅区刚开始填地建造的时期,所以风景会日渐变化。刚填平还没造起房子的宽阔空地,就好似世界尽头一样荒凉。这样四处乱跑的同时,会有刺激好奇心的小小发现,比什么都更让我愉快。由于我已经决定了要写小说,所以还写了以探险中发现的风景为想象基础的小说。不过我毕竟升上了初高中,“森林深处的无底沼泽”或者“开车而来的绑架犯”已经不再让我感到害怕。相对地,当找到万籁俱寂又杳无人烟的神社时,当见到漆黑耸立在黄昏天空中的水塔时,我的想象力便会给这些风景赋予某种恶魔般的气息。我开始害怕自己的想象。那种恐惧感也变成了小说。
考上大学,居住于京都城区之后,仍旧毫无变化。
京都是个历史悠久的城市,有勾起我好奇的无数细小岔路、源远流长的神社佛阁、天狗栖居的群山、古老的森林与河川,还有神秘莫测的祭典。我来自没多少历史的城镇,因此对我而言,这个城市就好似一个撩拨着好奇心的迷宫,同时又深感城市的中心有着绝不能轻易触及的可怕事物。多亏了在京都居住七年的经历,让我写出了以京都为故事背景的小说,成为小说家。
不过,我最基础的想象力运作方式从小学时起就没变过。
好奇心与恐惧是执笔写小说时的珍贵燃料。
如今我居住在奈良,探索自家周边的习惯又冒了出来。
我有一条爱走的散步路线,会经过一条穿越铁路的隧道,最近我对它特别感兴趣。隧道另一头若隐若现的森林勾起了我的好奇心,要是在深夜穿过去,就有一种隧道尽头通往冥界的错觉。
从我过去的经历来判断,我某天极有可能写一部以穿越隧道开篇的小说。
第四回·关于东日本大震灾
一年前,我居住在东京的千驮木镇区。
那是东京大学旁的一片旧镇区,丝毫没有所谓的大都会风情。大路上还挺热闹的,但只要稍稍深入,就会发现空袭中烧剩下的建筑物仍旧原模原样留在那儿。明治时期,森鸥外与夏目漱石等文豪就住在这里。
我在距离自宅步行约半小时的公寓里租了一间当作工作室。工作室位于小石川,也是片旧镇区。我每天在固定时间离开自宅,从东京大学门前路过,步行至工作室。傍晚结束工作就回家。我每天往返于旧镇区与旧镇区之间,从不去新宿、涩谷这种热闹非凡的地方,生活节奏一点都不像居住在现代的东京。
小石川的工作室是个三角形的奇妙房间。我选择它的原因是窗户很大,一整天都很明亮,而且透过窗户能看到善光寺坂这条坡道。或许是因为在京都这个平坦的城市居住了太久,我很喜欢东京城区中的众多坡道,尤其中意那条善光寺坂。写小说小憩时漫无目的地望向窗外,就能见到人影沿着坡道上上下下,坡道上方善光寺内的绿意也能给心带来安宁。到了秋天,寺内的大银杏会逐渐染上金色,冬天又有壮观的落叶之景。
一年前的三月十一日,我一如既往去了工作室。上午对着书桌呻吟许久,原计划是下午三点有出版社的编辑来访。过了下午两点半,我正等待编辑到来的时候,背后的书架开始咔嗒咔嗒地摇晃。我以为很快就会平息,晃动却越来越激烈了。我在那一刻想起了超过十五年以前的阪神淡路大震灾。我心想东京也终于轮到了直下型地震,不敢待在屋子里,决定往外走。走下楼梯的时候,强烈的摇晃还在持续。我见到戴着黄帽子的小学生们正走在善光寺坂上。小学生们或许还未意识到地震,正欢快地打闹。那种反差感让我仿佛置身于噩梦中。来到公寓外,摇晃还在持续。我至今以来认为是“现实”的事物全都颤抖着剥落了表皮,有一瞬间我窥见了皮下藏有某种毛骨悚然的东西。
之后发生的海啸与核电厂事件,就如同新闻中报道的一样。
当时的一切都显得很古怪。我甚至无法准确形容自己在当初的日常生活。海外支援也好,受灾者的呼声也好,当地救援活动也好,不管外界有谁在说些什么,在我听来都无比苍白。甚至连表明“自己无能为力”都显得很苍白,我说什么都是白费劲。因此我没有写任何关于震灾的东西。
我基本上是一个写幻想类作品的作家,因此也没有责任去写以现实震灾为题材的小说。同样也没人要求我对震灾发表看法。可以对此保持沉默,对我来说是件幸事。
我写小说时并不能将昨天发生的事件料理成一段精彩的文字。我没有那么灵巧,脑袋也没有那么灵光。我不知道那件事的影响会在何时以何种形式出现在我的笔下。我觉得并不是想写就能写出来的。但就算我不想写也会冒出来。我本就从未有过追逐“现代”或是书写“现实”的想法。但就算我不刻意去想,写小说的过程中,“现代”与“现实”都会擅自缠上我。我是无处可逃的。
我非常喜爱那次遭遇地震的小石川工作室,可惜身体有恙之后我搬离了东京,实在是遗憾。
话说回来,没想到从那以后已经过去了一整年。
这期间,我究竟都在做些什么啊?
第五回·关于作品的影视化
小说经常会被改编成电影或是动画。
暂时,我的作品中实现了影视化的只有动画《四叠半神话大系》。他们来询问影视化意向的时候让我很是惊讶,而顺利完成让我更加惊讶。
说句实话,在这次影视化的过程中,我几乎什么都没做。我只是确认了送来的剧本和分镜稿,回答了制作组的提问,自己并没有主动提过要求。小说与动画是完全不同的体裁,所以我认为动画交给动画专家更好。再说这也更轻松。如果他们做得够出色,只需要摆出一副功劳全在我的表情就好。
我的作品中有些离奇又非现实的场景,似乎被认为很有动画色彩。我是看着动画长大的,动画也确实是我想象力的源泉之一。这并不代表我的作品很容易改成动画。实际上,如果编剧与导演没有对故事进行大刀阔斧的修改,也成就不了《四叠半神话大系》的动画。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人在写小说的时候(一般)不会考虑影视化的情况。
我不会事先构思出电影般的一连串场景组合,然后将脑海中的影像意义描写出来。比如说,我几乎不会描写登场角色的外貌,或是描写他们的穿着。即使以京都为故事舞台,也经常省去现代街景的描写。
相比描写一段影像,我更像是一边确认文章的触感一边书写。
言语给人的印象很重要,文章的节奏也很重要。
这么堆积起来的文章,就呈现出了一个扭曲的世界。至少与现实世界不同。故事的发展与节奏也会受到这个世界中扭曲程度的影响。
将文字从我的小说中抽离出来,就没了扭曲,故事也会不再成立。我认为影视化的时候,恐怕这才是最大的问题。《四叠半神话大系》是归功于导演那种强烈的呈现方式与对故事的修改才勉强得以成立的。
我还不清楚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暂时我只能写出这样的小说来,如此写就的小说很可能只是在糊弄人(假如是这样,就太对不住大家了)。而另一方面,我又觉得“小说这种东西本来就是糊弄人的”。
说真的,《四叠半神话大系》动画化之后,我的节奏也有些被打乱。
我过去是抱着“不可能影视化”的心态在写作,而现在写着写着,脑袋里就会闪过影视化的想法。这并不是“指着影视化而写作”。还没有到那么露骨的程度。这就好比悄声潜伏在我背后的淡淡邪念。然而正因为是些微的邪念,才更加恶质。在无意识间,我所写的文章或故事就会偏向影视化。写文章时,我就会被这种想法绊住脚。
我频频会想,千万不能输给影视化。
不过,影视化又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有人认可我的作品有投入金钱大费周章转移到“影像”这个新容器中的价值,就说明还是存在着某些意义。况且,它还能让我接触到新读者。还有个纯粹的自尊心问题,动画在电视上播出时,用大字打出了自己的名字,让我纯粹觉得很开心。
不论如何,都算是有好有坏吧。
第六回·关于文具
文具令人快乐。对我来说,这种快乐建立在妄想的基础上。
大约是五年前,有段时期我特别想要笔记本和便笺本。工作回家的路上,我会在文具店闲逛,疯了似的买了又买。之前买的东西还没用上,就买了下一批。就连圆珠笔、文件收纳、信息卡都很讲究。到最后,连普通的一沓白纸都显得很诱人。我为什么会沉溺其中呢?是因为误认为用起好文具之后,就能文思如泉涌。买了新的笔记本,脑海里就浮现出填满了一整本的创作灵感,仿佛自己也成了被灵感所眷顾的人。当然,那不过是妄想。笔记本上若没有真的填满灵感,就毫无意义。
那年的年末,我被母亲训斥了:
“你文具买太多了吧!适可而止一点!”
当时母亲正在为我的报税计算所需经费。
“这一定是上瘾了。”我心想。从那以后就收敛了一些。买再多文具也没让我写小说更顺利,没让我变成被灵感所眷顾的人。
将小说的构想汇总在一本笔记中,就好比是一场美梦。尽管我囤积了那么多的笔记本和便笺本,却几乎没在笔记本上构思出小说来。大多数都是写到一半就开始敷衍了事,不知不觉随手记在了其他纸上。况且最终的原稿是用电脑写的,用不着笔记本。最终我余下了一大堆空白笔记本。
比笔记本更平易近人的还有信息卡。就是过去用来做图书馆索引的那种卡片。我对它也很是向往。在小小的卡片上记下许多灵感,积攒一阵子之后,将灵感联结起来,不就能源源不断地写出小说了吗?我对此暗自期待。但是,卡片收拾起来特别麻烦,把卡片摆放在一起“叮”一下灵光闪现这种事从来没有过。假如要靠摆出大堆卡片才能灵光一闪,还不如在复印纸背面乱涂乱画更有效率呢。构思小说最好的方式还是让灵感都飘浮在脑海中,发现有联结的迹象就瞬时捕捉才最好。结果,我剩下了许多空白卡片。
我用得最得心应手的笔记方式只有一种,那就是“胡乱笔记”。从不确定该写什么。不经意间想到的点子、日记形式的文字、喜欢的书摘等等,什么都能写。形式够敷衍才能持续下去。然而,每当我想“就用这册笔记本来构思吧!”的时候,立刻会觉得喘不过气。我也渐渐开始讨厌那册笔记。
所以我从不写构思笔记。有的作家能在旅途中携带一册笔记,随时在笔记本上进行记录,并以此构思出一本小说。我很崇拜那种作家,自己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真是很不甘心。
写不出构思笔记该如何是好呢?其实最近我用电脑比较多。说是“用”,倒也没使用什么特殊功能。纯粹就是将能用上的点子用键盘敲打下来。
然而之后又无法彻底在电脑中完成工作。否则就会喘不过气,什么都想不出来。我会将键盘打下的内容打印在纸上,将其在桌上摊开,一边阅读打出的文章,一边用魔术笔在各处写注释。有时还会乱涂乱画。渐渐地,纸面就被注释和乱涂乱画填满了,难以分辨它的原状。实在没办法,又只能将手写的内容用键盘重打一遍。然后再打印出来,继续手写。
这样的反复折腾根本轮不到漂亮的笔记本出马。我总是在复印纸上徘徊悱恻。我也觉得“这一点都不浪漫”,但不这么做就想不出写什么。这是情不得已。若是为了美学而牺牲掉工作本身,就本末倒置了。
于是我留着一大堆笔记本没用。
按照一册能构思出一部作品来换算,也至少够我再写出一百本小说。我到底该如何利用它们呢?可如果真的用起来,漂亮的笔记本就太可怜了。
第七回·关于在书桌上冒险
写小说是件愉快的事。
首先,写文章本身就很愉快。现在的我已经有点劲头不足,可不久之前的我就算面朝书桌一整天,写得筋疲力尽,也只要酣眠一晚,第二天就又想写了。并不是因为我有必须写的东西而想写,纯粹只是心痒痒地想产出文章来。我曾经在书上读到过某漫画家说“光是看到微微颤抖的线条就想画漫画”。我的感受也与此类似。并不是有必须表达的东西而想表达,反倒是因为想表达而创作出内容来表达。我的身体中仿佛存在一种神秘的精力之源,让我觉得写什么都行。而我日后也将这股精力之源用到了实践中。
另一方面,写小说的一大乐趣就是让登场角色去完成我所力不能及的冒险。当然,并不是说在幻想中就能胡编乱造。登场角色的行动必须符合逻辑,也有种种限制。但是他们全都比我更积极活跃。多亏了他们,我才能一步不离自己的书桌,就随着登场角色们一同在妄想之眼所见的世界中展开冒险。况且这场冒险还是在原本空无一字的白纸上展开,我所体验的冒险还能让读者也体验到。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了。
冒险皆在书桌上。
因为我过的就是这种生活,所以在写自己身边的事物时便有诸多困扰。小说中,我能让登场角色充分展开行动,而现实中的自己却寸步难行。恐怕正因为如此,别人让我写写自己,我就不太想动笔了。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一件事。几年前,作家同伴万城目学老师送了我一套“蚂蚁观察套装”。透明的亚克力板中间填充了果冻状的物质,只要把从公园抓来的蚂蚁装进去,就能从侧面观察它们筑巢的情形。为什么万城目学老师要送我这种东西?完全不得而知。我心怀感恩地收下了,可我害怕昆虫,一想到蚂蚁可能从容器中逃出来,背后就直发痒,便将它束之高阁了。于是又过了几年,“蚂蚁观察套装”不知去了哪里。真是很对不起人家。
另一边的万城目学老师就真的抓来了蚂蚁,观察它们筑巢。最终,容器被不小心撞倒,果冻连同蚂蚁撒了一地,就如同我害怕的那样,他被逃出来的蚂蚁吓得不轻。尽管出逃的蚂蚁去了哪儿令人很好奇,但万城目学老师终究还是实践了蚂蚁观察。
这就是我与他之间的截然不同之处。
难得收到的“蚂蚁观察套装”都没用上。我果真是个一离开书桌就极力逃避冒险的人。不太写这类东西也是理所当然的。
最近我最大的一场冒险就是照看高烧卧床的妻子一整天。妻子发烧那么严重还是结婚以来头一遭,她在受高热折磨时还说出了“脑浆悬浮在空中”这种令人费解的话,吓得我胆战心惊。不过退烧之后妻子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的日常依旧一成不变,没什么特别值得写的。
在写下一回之前,我打算尝试来一场小小的冒险。因为这样下去实在没东西写。不过,我最近又开始写起了小说,或许终究无法离开书桌。我的冒险基本上都在书桌上展开。
那么,为了慰藉自己的心情,就引用我贴在墙上的弗兰兹·卡夫卡名言,来一本正经地收尾吧。
“你不需要出门。留在你的书桌前侧耳倾听吧。你甚至不需要倾听,只需要单纯地等待。甚至不需要等待。静静地,孑然一身吧。于是世界就会向你展露真面目。因为世界别无选择,它只能委身在你脚下。”
第八回·关于旅行
上回的文章中,我讲述了自己是一个多么畏惧冒险的人。
我本打算在写这篇文章之前来一场小小的冒险,却终日在写小说或是沉迷rpg(角色扮演)游戏《勇者斗恶龙4》,根本没做过算是冒险的事。
我想外出旅行,却下不了决心。
我有个编辑朋友,一阵子没出去旅行心情就会变差。对他来说,为了维持精神上的平衡,旅游是不可或缺之物。而我是最喜欢自家所在的城市的人,不必旅行也能活下去。我非常厌恶出行的当天早晨。我本可以畅想着即将开始的旅途而兴奋雀跃,却必定会觉得“好麻烦啊”。努力克服这道障碍走出去之后,又会逐渐开心起来。我明知踏上旅途会开心起来,却每次都想着“好麻烦啊”“为什么要去旅游啊”,不情愿迈出家门。我真是难伺候。
写小说时需要一定程度的构思,不可能漫无计划就写出长篇小说来。然而,在事先构思得太投入,小说就会被沉重的构思压垮,反倒变得无趣。我写过几本小说之后,发现小说最为有趣的时刻就是偏离事先构思的瞬间。如果我的小说完全按照事先构思的写完,就可以断言它“失败了”。正是因为有自己都始料不及的东西涌现出来,我日复一日伏案书写才有意义。
可以说旅行与写作是异曲同工。
“第一天去这里,看完名胜a和名胜b,第二天去另一片街区看名胜c……”假设我们制订了这样的计划,然而实际上,旅途给人留下的记忆都是没能按照预定走的部分。比如说天降大雪列车开不了了,同行的朋友发了高烧卧床一整天,在当地与朋友吵架分开了。偏离事先计划的奇特遭遇才会让旅行更有旅行味。没有发生这种麻烦事,就称不上旅行。
我在学生时代独自旅行时就有过这种想法。总之我特别不适应“观光旅行”。我也不擅长事先查阅观光指南或是预订旅馆。让我做那么麻烦的事情,我就更加没了外出旅行的劲头。我会没头没脑地坐上一辆电车,之后的事之后再想。日本有一种名叫“青春18车票”的美妙通票,能让你在一整天内随意乘坐日本全国的jr线普通列车。半路下车也是自由自在。用这张通票并且就地决定旅馆的话,就能一时兴起轻易变更行程。我很喜欢这种没有确切计划,随着电车摇晃前行的感觉。现在也很喜欢。让计划随性一点,旅行就更有旅行味了。
去海外旅行对我来说是前往未知世界的旅途,想必麻烦事也会接踵而来。可是我很害怕飞机,所以不会去海外,基本上只进行国内旅行。而日本国内的旅行若是遵照计划就很可能真的照常实现,一旦掉以轻心,往往在玩出旅行味之前就结束了行程。因此,必须动点脑筋。
最近我时常和喜爱旅行的编辑一同去旅行。这么一来,编辑就会帮我制订种种计划。制订计划的阶段我基本不参与。出发之后,我就会想方设法搅乱计划,提任性的要求。事先的计划被搅乱时,我能体会到旅行的真正乐趣,而编辑则叫苦不迭。
或许有人认为没能好好制订计划就会错过该看的景点。追求这方面的人自己做好计划就行,但我至少想避免因追求效率而本末倒置。旅行是为了旅行,而不是为了消化掉日程表而存在的。读小说的时候也一样,如果总想着“多读一点”或是“学点有用的东西”,那不论多么有趣的小说都会立即变得无聊。
如果读小说的时候错过了什么,再读一遍就好了。如果认为在旅途中错过了什么,再去旅行一次就好。如果抽不出时间来,一开始就不该读小说,也不该去旅行。你该工作了。
第九回·关于初心
我从小学三年级时开始写类似小说的东西。
这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原因是送别即将转校的同学,与朋友们一起演了场连环画剧。连环画剧的标题是《玛德莲的冒险》。主角是一个名叫玛德莲的法国小蛋糕,蛋糕身上还长了手脚。为什么选蛋糕做主角呢?因为当初我母亲经常在家烤玛德莲蛋糕给我吃。不过,就算玛德莲蛋糕很好吃,也搞不懂自己是为什么让蛋糕长出手脚去冒险的。小孩子总在想些奇怪的东西。
因为创作连环画剧,我对“创作故事”这件事产生了兴趣。在那之前我一直想当个造机器人的科学家,但梦想一转眼就切换了。如果我继续以造机器人的科学家为目标进行努力,想必也是挺有趣的一段人生。毕竟下决定的时候我才小学三年级,现在要说后悔也挺蠢的。更何况,我对自己成为小说家没有一丝后悔。
察觉到“儿子好像对写文章有了兴趣”的母亲,给我买了所谓的原稿纸。我开始用铅笔吱吱地书写各种故事。由于我是从连环画剧入门的,起初没把绘画与文章分离开来。我在原稿纸上写文章的同时,还会自己画上插图。那种习惯一直延续到了初中时期。有趣的是,我并没有产生“画漫画吧”的想法。不久之后,我不再画插图,只留下文章至今。
在上大学之前,我必定会把写出来的东西给母亲看。我会在圣诞节或是母亲生日将写出的文章当作礼物,郑重其事地送给她。这件事说给别人听,大多数人都会惊讶。年轻人写小说经常会给脾气相投的朋友阅读,却很少会情愿给父母看。在我看来,或许是我下意识地把它当作“文学”了吧。可是,我给母亲阅读的并非“文学”,里面没有社会性的主题也没有自我意识,有的恐怕只是“故事”。所以交给母亲阅读也不会让我觉得羞耻。
“小学时写的连环画剧”与“给母亲的礼物”就是我整个创作的出发点。关于这个,我要提两件自认为很重要的事。第一点,我从最初就是为了取悦他人而在书写。第二点,我当时还没有对“文学”产生觉醒。我纯粹只是对“用文章编写故事”产生了兴趣。说白了,我在小学时并未对近代文学有过向往,也并没有必须通过小说来排解的汹涌自我意识。我只是觉得有趣而写,只为了取悦母亲而写。
如今回头一想,我几乎已经记不清当初是怎么创作故事的了。能确切想起的只是在原稿纸或笔记本上用铅笔将浮现于脑海中的事物写下来而已。根本没有什么“构思”。就靠信笔书写填满了好几册笔记本。如今重读才发现,我会满不在乎地从当初影响到自己的电影、漫画或小说中窃取创意,不过也写了很多令人耳目一新的东西,让我大吃一惊:“到底是从哪里发现这种意象的?”尽管笔法稚拙,但不去深究、任故事自行发展也令人倍感清新。重读的体验很愉快。
我为什么会想起这些事呢?因为最近我厌倦了阅读长篇小说,正在挑着读弗兰兹·卡夫卡的遗作笔记译本。卡夫卡不做构思,想到什么就把什么写上笔记本,追在自行发展的故事后面。觉得没意思,他就立刻停下写作,从头写另一个故事。这简直就跟小时候的我一样。我并不是在自诩为卡夫卡。我只是想到了自己昔日的写作方式,感到非常怀念。
从那之后过去了二十多年,我持续写了不少东西,如今都靠这个吃饭了。曾经写不出的东西,现在也能写出来了。然而,掌握了技术也代表着我依赖技术。每当觉得自己“骄傲自大”了,我就会想起小时候写的东西,找回初心。
第十回·写不下去是怎么回事?
本连载的第一回是“关于瓶颈期”。
写那篇文章的时候,我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工作也完全没进展。我处于一种对自己手头工作完全没头没脑的状态。
无可奈何,我只得在奈良的家中呆呆地眺望天空。太阳从奈良盆地的山后升起,缓缓地掠过天空,又沉入山的另一边。宏伟的景观循环往复。奈良为日本首都是在一千三百年前。相比一千三百年这段时间,今天这一日只不过是小小误差。怀着这种想法过日子,时间转瞬间就流走了。所幸我的身体恢复了,也开始工作了。我想说现在已经脱离了瓶颈期,但作品尚未完成的时候还无从辩解。不管是什么小说,不把它写完就不知道是怎样的作品。
我现在不设截稿日,工作进度极其缓慢。甚至有点过分缓慢。不被时间逼迫着拼命写是件好事。然而,写不出来就立即逃离书桌是件坏事。
我已经很久没有悠闲地写一本长篇小说了。我时常会为“自己是怎么写出小说的”而烦恼。是因为将近一年的空白期让我忘了小说的写法吗?说实话,我原本就不太明白小说的写法。我从未有过行云流水的书写体验。我似乎有一种能立即忘却“生产之苦痛”的习惯。写完的时候满心都是“完成了!万岁!”的欣喜之情,至于作品是怎么写就的、经历了何种痛苦,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开始下一部作品的时候又要从头来一遍。这次我或许也只是在重蹈覆辙。
稍写一点就立即会停滞下来。“写的东西停滞不前”是一种很难解释的现象。为什么难呢?因为问题的源头搞不清楚。假如我知道是什么问题,将其解决就能写下去了,也便不会有停滞不前发生了。写不下去,是一种“直觉告诉我有哪里不对劲,可就是不知道哪里不对劲”的状态。这是非常难熬的。
譬如说你在做一道菜,假如你明白“咸度不够”或是“火候不够”,将不足之处弥补就能解决问题。然而,假如是“好像缺了点什么”,就只能尝试各种烹调方法,直到自己满意为止。要费的功夫就多了去了。
写小说也是同样的道理。
我就几乎没法儿顺畅地写下去,总是咚咚地碰壁。事先构思的时候总觉得应该能行,写着写着就撞得头破血流。写不下去我会变得怎样呢?首先是难以忍受自己所写的内容之无聊。我会泄气地想:“我为什么非得写这种玩意儿?”一旦开始有这种感觉,我就会意识到“肯定在哪里出了错”。换言之,我写的作品会告诉我自己:出错了。不过,它不会告诉我究竟是哪里错了。我只能“这也不对,那也不对”地重新写起来。
顺利的时候,我笔下的文字会苏醒过来,仿佛闪着光芒,令我心悦诚服:“原来如此,这样才对啊。”接着继续往下写。如此反反复复的过程中,作品会一步步变换面貌。一切在完成之前皆为未知,指的就是这个意思。
愉快倒是挺愉快的。麻烦也是真的麻烦。
不是在写小说的过程中,我就什么都想不出来。所以我只能用这种方法。要是我一次都未曾停滞,完全按照事先计划写完,也就代表着内容彻底局限于我事先计算的框架内。恐怕就成了篇无聊至极的文章。
当我频频撞上暗礁的时候,我就会想“超越事先预计的东西要诞生了”。停滞不前也是一种机会。
第十一回·关于工作室
我在奈良自家工作,但也在京都租了个工作室。奈良到京都坐电车只需要一小时左右,想去随时都能去。我特别想换个心情专心工作的时候,就会在京都的工作室窝上好几天。我的小说中常常会提到京都,在京都留一个据点也正方便。
我发现没有比自己的“工作室”更美妙的地方了。
一直到前年,我都在东京的国会图书馆工作。辞去工作成为专业小说家的同时,我在自家附近租了个工作室。那是一个三角形的小房间,能从公寓俯瞰一条尚留有江户风情的坡道。每天早晨,我会从自家出发步行半小时到工作室,当时的心情可谓绝佳。我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工作室,要做怎样的工作全凭自己来决定。唯一不如愿的就是截稿日了。只要进入工作室,谁都不能打扰我。多么完美!
如今我前往京都工作室时也一样亢奋昂扬。
当工作停滞不前的时候,工作室的确是个折磨人的地方。然而,想弄明白是否真的停滞不前,必须要前往工作室,对着书桌呻吟一阵子才能确定。反过来说,出发去工作室并到达书桌前的这段时间里,我也不知会发生什么。前一天苦思冥想的难题,酣眠一晚后第二天刚到书桌前就迎刃而解,这也是常有的事。因此,在前往工作室的路上永远都有希望。也许当天夜晚我会叹气说“今天不太顺利”,可为什么非得一大早就担心晚上的事呢?
京都的工作室是陈旧写字楼中的一个房间。非常宽敞。为什么要租那么宽敞的工作室呢?是为了摆满一整面墙的书。这是我自学生时期起的梦想。摆满一整面墙的书,我就能随时见到自己喜爱的书本,想看立即就能看。自己阅读过的书随时都能尽收眼底,也随时能尽情翻阅,这种情境就是我的灵感来源之一。若是装进箱子或仓库,哪怕你拥有再多的书也没意义。我并不像历史作家一样依靠资料来写作,只会在手头留下自己喜欢的书,但光这些也有三千册以上。想要把这些书摆在一整面墙壁上,就需要一面大墙壁了。想要一面大墙壁,就只能租个大工作室了。所以我的工作室里有许多额外的空间,我可以在工作室内踱来踱去阅读书本。
因为建筑很陈旧,又是写字楼,便没有公寓里那些时髦的设备。房间里只有水管和空调,厕所是与其他办公室共用的。不过待在里面非常舒适。来造访我工作室的编辑说这是“男人的秘密基地”,每个月来玩一次的学长说“这个房间太舒服了”,然后赖着不肯走。
作家的工作室的确有点像是男人的秘密基地。据说托尔斯泰是在一个极其简陋萧瑟的工作室写作的,而我若是不堆满杂物就觉得很寂寞。自己至今阅读过的书籍与读者送我的古怪玩意儿堆满了房间才是最好的。也许是因为上学时整日封闭在狭小杂乱的四叠半公寓中,那段记忆给了我太大的影响。那时候,我在四叠半的狭小空间中读书写作,就仿佛是坐在自己的大脑中。我如今仍在追求那种感觉。
话又说回来,工作室太舒适,人就容易分心。我也会一不留神就看起闲书、看起电影,或是沉思“我来工作室干什么来着”。这时我就会说服自己,偶尔走上岔路也属于小说家的工作范畴。不管做什么多余的事都能和工作沾上边,没有比小说家更懂得变通的行当了。
我手头上正在写的小说刚迎来了一个难关,明天打算去京都的工作室待一天。真的好期待啊,工作一定能有所进展的。
第十二回·关于重写
真正的“阅读”是从“重读”开始的。
我不知在哪儿看到过这段文字。
“书本要重读才能真正地理解,经不住重读考验的书本就没必要读”,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我觉得有这种想法很了不起,但生活中总这么钻牛角尖也太憋屈了。如果我面前站着一个精英人士,坚称“我只读经得起重读的书,谁读那些看完就扔的书,谁就是蠢货”,那我是不愿意与他深交的。有人会写经不住重读的书,也有人爱看,这才是人的本来面貌。这是无可奈何的。
我承认“重读”的重要性。然而在现代,想让人反复阅读同一段内容都是难事。因为社会上的信息量在不断攀升,每年出版的书籍总量堪称庞大。更何况还有因特网。大多数文章只是浏览一遍就从我们眼前消逝而去了,甚至很可能第二天就忘了。我从小就向往着“博闻强识”,可惜我的脑袋没有那么强的功能,只看一遍根本就什么都记不住。“那为什么还要去看它呢?”我也曾感到过空虚。因为大多数内容都没用。
时间不够是现代人共同的烦恼,但那并不是真正的问题。哪怕时间再不够,只要发自内心地坚信“我该看的只有这一本”,就必然能得以实践。真正的问题是让人觉得“这本是不是该看看”的书多得数不清。经典名作的列表简直无穷无尽。我耗上一辈子都看不完。经典还没看完,人生就先完了。另一边还有数量庞大的新刊书籍。因此我总是处于“这也好奇那也好奇”的状态,结果没能集中精力阅读任何一本。实在是丢人现眼。
假如我真的要集中精力来阅读书籍,我首先要挑选一本书,然后必须坐上豪华客船。接着船只必须遇难,让我漂流到一个无人岛上。岛上必须四季如春,有原住民留下的舒适住宅,还有用之不竭的食物与饮用水。没有邮件也没有电话。连不上因特网。最关键的是,并没有一个绝世美女与我一同生存下来。想让我全身心投入去看一本书,必须要这种特殊状况,而正常是不会发生这种事的。更何况,万一客船真的遇难,我也会恳求一位绝世美女一起活下来……整天想这种事的人,根本不配有理想的阅读生活。
到最后,我反复阅读最多次的,是自己写的原稿。
现在摆在我面前的就是这几个月来所写的作品原稿。这部作品曾在报纸上连载过,但我总觉得不够有趣,从头开始全部重写了一遍。而前几天,“草稿”刚刚完成。也许有人会觉得“那差不多完成了嘛”。可是,事情没那么简单。这份“草稿”究竟有多么糟糕,我简直无法形容。
我反复阅读这份“草稿”。气不打一处来。里面出现了无数问题点。故事很不自然。文笔也糟透了。这种玩意儿到底是谁写出来的啊?快叫负责人过来。然而负责人是我。越来越生气了。然后从头开始重写。努力重写,终有一天能写到结尾。感觉好多了,心情也愉快起来。然而这还没有完。再一次回到开头,重新阅读。有让人纠结的地方,再次修改。进一步说,在原稿成书之前,每次出校稿,我都必须阅读好几遍。每次都会修改些地方,成书的时候都快改吐了。
这很愉快,也很麻烦。
一刻不停干着这种事情的过程中,我就想问自己:究竟何时是在写小说?其实绝大部分的过程都是在反复阅读,加笔修改。
至此,我打算把本文开头的第一行换成“写作”版。
真正的“写作”是从“重写”开始的。
第十三回·关于时间
人年纪越大,就会感到时间流逝越快。这种事任谁都知道。把小学时的一年与现在的一年比较一下,会发现人对一年的时间概念有着吓人一跳的差异。我身体抱恙的二〇一二年几乎没怎么工作,时间的流速就愈加惊人了。我简直不敢相信从东京搬回奈良已经过去了一年。
然而,时间的流速并非只会加快。
它的流速在许多地方会被阻截,停滞下来。
尤其令人感受深刻的便是“旅行”“年末年初”与“执笔”时。
外出旅行的时候,新奇的体验会接踵而来,一天的密度会变得很高。因为明白自己正在旅行,所以比平时更具行动力。于是,当完成一天的旅行后稍事回顾,就觉得当天早晨的事仿佛发生在几天前。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我难得出门旅行才有这种感受。
“年末年初”也是一样的。大致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前夜左右到除夕夜为止。好几轮的忘年会再加上工作收尾的活动,会让时间流得像麦芽糖一样缓慢。小学时我就觉得这段时间十分漫长。我还以为长大之后就会有变化,但直到现在,只要到了年末年初的当儿,我主观上的时间流速就会放缓。不论经历多少次,我都不觉得从圣诞节到除夕夜才一个星期。“一星期”纯粹只是时钟度量出的概念。会不会其实有超过一星期的时间悄悄藏在了圣诞前夜到除夕的这段时间里呢?换言之,会不会是实际的时间很长,而我们都被“时钟”欺骗了呢?我时常会空想这些事。
过了年,元旦来了,也会经历一段奇异的时间流速。一月一日至三日就是俗话说的“正月三日”,给人的感觉是时间的洪流被除夕这道水闸拦截住了,几乎彻底停止了流动,就逗留在了原地。速度过于缓慢,简直就像静止了一般。过了四日之后,时间就会徐徐加速,到一月七日左右,我的时间往往就恢复了原本的流速。
把它说成“感官上的问题”是很容易的。我们身边的时钟不论在旅途中还是年末年初,都永远规规矩矩地标示出同样的时刻。然而我更乐于相信有这样一种“时间”存在:它无法被时钟测量,没有一贯的规律,会擅自放缓,有时甚至停滞下来。对我们的精神来说,这样的“时间”反倒更为真实。
接下来说第三种情况——“执笔”。
写小说时也有这种特殊的“时间”在流淌。有时你觉得自己经历了一段异常充实的时间,一看时钟才过了不到半小时。这段时间里,会觉得自己能完成无穷无尽的工作。相反地,有时你在工作上一筹莫展,只是在叫苦不迭,却转眼就到了傍晚。假如这样的日子接连好几天,你就会迷茫地发问:自己的“时间”究竟消失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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