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遗憾,我尚未掌握控制“时间”的方法。
我想,那些优秀的小说家与出类拔萃的人,一定是用了那种方法来给自己增加“时间”。我说的并不是“擅于统筹时间”的程度。他们一定知晓将埋藏着的“时间”挖掘出来的方法。表面上看,每个人都度过了同一年、同一日、同一小时,其实其中还隐藏着许许多多的“时间”。
我经常会在年末年初思考上述问题。
尤其是大量琐事堆积、重要的工作无法如愿进展的时候,我就一个劲儿地想这件事,把工作晾在一边。
想着想着,一天就结束了。
第十四回·关于小说与剃刀
有个词叫“奥卡姆剃刀”。
查了查字典,发现它又被称作“科学上的简单性原则”,是过去由英国哲学家奥卡姆发明的词。它的含义是“当人们为了解释某种现象而提出假说时,要摒弃过于复杂的理论”。当然,这并不代表“简单的永远正确”。“飞机能飞是靠魔法”这一解释比说明喷气引擎的结构更为简单,但是没有人相信这种解释(不过相信魔法的人就另当别论)。
即便如此,“奥卡姆剃刀”作为大体思路的指针是很有用的。把这个词语时常放在大脑的角落里,就能随时质问自己:“有没有更简单的解释?”保持这种思维绝非徒劳。
写小说时也能窥见“奥卡姆剃刀”的影子。
就在前几天,我写的小说搁浅在了暗礁上,走投无路了。正如同我此前在这个专栏写的那样,触礁的时候是搞不清问题在哪儿的。我烦恼了很久,超过了一星期。就算坐在书桌前,也只是改改前面的文章。故事一点都不往前走。这种情形真的很恼人。
我无法详细地解释小说的内容,就简化说明一下吧。
我想让主角从“侦探事务所”去往“温泉”,之后再去“桥畔的餐厅”。我在很久以前就构思好的主角的行动。他造访的“温泉”会发生案件,而主角会在那里经历关键性的转折点。可是不论是让他从“侦探事务所”去“温泉”,还是从“温泉”去“桥畔的餐厅”,我都觉得“不太想写”。假如像这样组织故事,一切就都停滞下来了,会很没劲。我尝试添加了各种小事件,却只是更加惨不忍睹。
“奥卡姆剃刀”的一闪而过,是在我烦恼了很久之后。
我让主角直接从“侦探事务所”去了“桥畔的餐厅”。也就是说我用剃刀把“温泉”给切除了。于是原来安排在“温泉”的场景也被拆得七零八落,混进了“侦探事务所”与“桥畔的餐厅”这两者的场景中。
于是我终于跨越了暗礁。
“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到呢?”我很不甘心。
我迟迟不挥下“奥卡姆剃刀”是因为不忍舍弃“温泉”。我在创造作品的时候会将自己偏爱的意象集合起来。尤其是那个“温泉”的场景,是从我构思小说时就一直很想写的东西。然而随着故事一步步写下去,我逐渐明白,不写“温泉”场景,小说也能成立。明知如此,我还是无法对早期构思的成果不屑一顾。于是,我为了让主角去“温泉”而不断地垂死挣扎。就好像怎么都解不开数学证明题,反反复复绕远路一样。只需要一根辅助线就能解决问题,却因为找不到辅助线而煞费苦功。
我所写的东西得到长足改善的时候,一般都是挥下“奥卡姆剃刀”之时。为什么说小说在那一刻得到了改善呢?因为我在明白该用剃刀切除什么的时候,就能窥见小说的形状。或者说,正因为我窥见了小说的形状,才明白该切除什么。切除了累赘之后,小说的模样就显得更清晰,彰显出更鲜明的存在。“你应该还有更值得写的东西吧?”小说自身会告诉我方向,所以写小说才这么有意思。
“奥卡姆剃刀”。
我很清楚它的重要性,却总是蒙蔽了双眼,时常忘记它的用法。
希望我今后能更灵巧地用好这把剃刀。
第十五回·关于小说的定稿
我写完了一本长篇小说。
小说名叫《神圣懒汉的冒险》。
这是在晚报上每天连载的作品。因为是报刊连载,我太过争强好胜了。人一旦过于争强好胜,就容易遭遇严重的失败。说得没错,我失败了。连载的小说失去了方向,无穷无尽的截稿日在身后追赶,耗费了半年多才勉强写完。这真是一段凄惨的经历。我也许根本不适合写连载小说。我产生了“再也不写报刊连载小说了”的想法,实在很对不起读者朋友们。
直接拿来出版是不可能的。
之后我又病倒了,怎么都重写不好。想要重写一遍也不知该从何处着手。漫无目的写就的小说,就像一块被胡乱啃过的奶酪一样。它没有一根贯穿中心的轴。这么一来就只好先把乱糟糟的孔洞填上,然后再花时间挖掘一条新的洞穴。这是比写新小说更困难、更烦人的工作。
“该怎么办才好?”
烦恼不已的过程中又经过了一段时间,当我下定决心“抛弃所有连载原稿,从头到尾重新写”的时候,已经是二〇一二年五月。我从那时开始写,直到二〇一三年二月才总算全写完。花费了九个月。那段时间里,我几乎没做其他工作。
写完一本小说能让人长嘘一口气。
“愉快”的感觉自然有,但“得救了”的感觉更强烈。
不论何时我都担心“这真的能归拢到一本小说里吗”,哪天写不下去了都不奇怪。特别是长时间单独写作时,信心会逐渐丧失。我也想信任自己的小说,可依然会萌生疑念:“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误以为它很有趣呢?”我时常有所体验,加不加某个场景或是稍稍改动一下故事的叙述顺序,就会影响到整部小说,动摇我的自信心。也许昨天才刚走投无路,今天又觉得“这很有趣”而充满了自信。反过来也常有。
从无数失败的可能性之间穿行而过,写完小说的时候,自然会觉得“得救了”。这就好比驾船渡过一片满是暗礁的海域,终于到达了对岸。往日我没有如今的技术,根本不知道自己想渡过的这片海到处都有暗礁,反倒意外地风平浪静。但是现在我已经知晓这里暗礁丛生。
对我来说,小说是在他人阅读之后才算作完成。我所追求的目标深藏于内心中,但还未被读过就不算完成。这概念确实很模糊。如果是短篇,我就立即能让人阅读到,而长篇小说就很难获得夸奖,所以很痛苦。才半年左右我就想惨叫了,那些花好几年来写长篇小说的人简直堪比云上的仙人。我觉得他们很像靠一艘游艇横渡太平洋的人。我终究是做不到的。
我对自己所写作品是否成功的判断基准之一,就是在重读作品时是否会想“我再也不会写这个了”。我在写小说的时候,存在能够预计的部分和无法预计的部分,我关注的是无法预计的部分是否巧妙地融入到作品中。无法预计的部分就是写作时来自内心的即兴产物。如果它融入得恰到好处,这本书应该会成为“再也不会写”的作品。假如仅靠预计就能组织成书,只要我不怕费功夫,就能再一次写出同样的作品。
《神圣懒汉的冒险》姑且算是“再也不会写”的小说了。
到了这个程度,在我心目中已经合格了。之后就请读者来品读吧。
第十六回·关于美酒
我喝不了酒。并不是一滴都不能沾,但立刻就会脸红。如果强行喝酒,脸色还会从红变青。所以我称不上嗜好饮酒。我喜欢的是与酒一同上桌的美食,还有饮酒之后就变得开朗的人。所以我不会单独饮酒,也不会和酒品差的人一起饮酒。不愉快就没有意义。自己能不能喝醉并不是很重要。
虽说我自己不喝酒,我身边倒是有不少喝酒的人。祖父曾是个酒豪,父亲也是个酒豪。学生时期的朋友不论男女都有能喝的,况且我妻子在得病之前也是个不知宿醉的酒豪。
出版社的责任编辑也有不少爱酒者。各社的编辑会在忘年会上齐聚一堂,从第一摊喝到第二摊,最后每个人都醉醺醺的,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到了第二天,大多数宾客都几乎不记得忘年会后半段发生了什么。我就孤零零地坐在一群醉鬼中间。并没有不愉快,只是看着身边的人,觉得“真有趣啊”。
“喝吧,喝吧。”编辑说。
“还要喝吗?”我说,“反正到了明天就会忘记的。”
“怎么会忘记呢?”
“不,肯定会忘记的。我凭经验就知道。你刚才点的酒,到明天就会忘记。可你还是会顽固地喝下去。我问你,不会留在记忆里的酒,究竟是为什么而喝?不觉得完全是浪费吗?”
“我才管不了那么多。总之就是要喝啦。”
编辑说着就继续喝了。
我目瞪口呆。
比起现实中的饮酒,我更喜欢小说世界中的饮酒。我喜爱阅读写酒的文章,也喜爱书写饮酒之人。我所写的小说角色与我不同,不管喝多少也不会脸色发青。写豪爽饮酒的人是一件痛快的事。我在小说中幻想出的京都各处都准备了前所未见的梦幻美酒。这些酒是怎样的滋味、喝起来的感觉如何,全都是空想的产物。比起现实中的酒,文字中的酒更让我感到舒畅。不知爱酒之人能不能理解这种感受呢?
我经常会在小说中描写“酒宴”。层层加深的混乱、愈发高涨的热度。毫无关系的登场角色相互联结,超越现实的现象就此发生。登场角色在我的小说中开始饮酒,就代表着通往异世界的通道逐渐敞开。酒宴就是联结此世与彼世的通道。当然了,这种通向非现实的道路还有许多种类。不过“酒”是用起来最方便的小道具。
正因为自己并非嗜酒之人,才会想去描写酩酊大醉的景象。在我心目中,酒宴是幻想般的场合。对醉鬼们来说,酒究竟有多么香醇呢?映在醉鬼们眼中的世界究竟有多么蛊惑人心呢?我想象这些情景的时候,世界就会显出迥异的一面。这很令人愉悦。
因为不冒险所以写冒险,因为看不见幽灵所以写怪谈,因为无法飞翔而在小说中飞翔。这都是同一个道理。正因为我不会喝醉,才会写醉鬼。
如果我与祖父、父亲、编辑一样喜爱喝酒,恐怕就不会在小说中写那么多喝酒的人了吧。毕竟比起写作,还是去喝酒更愉快。
第十七回·关于花粉症
不知花粉症在海外是否也很普遍呢?
花粉症指的是由飘散于空气中的花粉引起,以过敏性鼻炎为首的一系列症状。每年一到这个季节,日本全国就有许多人深受其害。我身边的人将近一半都有花粉症。
我本在思考这回该写些什么,却因为花粉症太严重而无法集中精力。实在太生气了,便决定写一写花粉症。也许这对读者朋友们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就原谅我这一次吧。毕竟我现在脑袋里只有花粉症了。
花粉症的一般症状就是鼻炎。真是挺悲惨的。自己的鼻腔深处就像是与另一个宇宙中的大水箱接通了一样,有时候用纸巾擤了又擤也难以收拾。垃圾桶立刻会被纸巾填满。过于严重的时候,不靠药物就无法维持日常生活。一边擤鼻涕就很难集中精力在正事上。脑袋也像发烧一样晕乎乎的,总也不畅快。
鼻炎仅仅是症状之一而已。因人而异,还有其他许多症状。有的人眼睛会发肿,还有的人耳朵里会发痒。
我则是喉咙发痒。
这实在难以忍受!难以忍受!烦死人了!花粉啊,快给我住手!
从高中起,一到春天喉咙就会发痒,我还心想:“这是怎么了?”我知道花粉症这东西,但身边没一个人说过“喉咙发痒”,我从未想过这竟是花粉症的症状。近年来,随着互联网的普及,我才知道有许多人苦于这种症状。我尝试在twitter(推特)上搜索了一下,发现此时此刻也有很多人在抱怨“喉咙痒”。“啊,同志啊!”我想如此高呼,喉咙却奇痒难耐。一想到日本全国还有那么多瘙痒的喉咙,我心里就毛毛的,让喉咙更加痒了。啊啊!
鼻炎可以靠医药来缓解,但喉咙痒却很难抑制。我又不能伸手到喉咙里去挠一挠。我只能坐立不安,烦躁不堪。
前几天我与双亲和妹妹一同去了奈良以南的吉野。
吉野的樱花很有名,到了这个季节会有许多观光客前往。我心想一辈子至少得欣赏一次著名的吉野樱花。而吉野确实不负盛名,有几十种樱花盛开,犹如一片粉色的彩霞铺满了山坡,那景色美得如梦似幻。然而吉野有一片深山老林,生长了许多杉树和柏树,说白了就是花粉的一大发源地。就算吃过治鼻炎的药,现代医学的力量面对倾盆大雨般的花粉也是杯水车薪。父亲、妹妹与我都被花粉症击倒,半路上就没法儿继续赏樱了。我时刻关注着逐渐减少的纸巾余量,喉咙痒得心烦意乱,筋疲力尽地回了家。我父亲双眼肿胀,拖着鼻涕大发雷霆,叫道:“下次再也不来了!”然而母亲因为旧病而吃过免疫抑制剂,并没有过敏反应,与花粉症一概无缘。“要是没这点好处,那生病还有什么意义呢?”母亲说。
被花粉症折磨着在山间行走特别疲惫。从吉野回来之后,次日我困乏了一整天。一年中气候最宜人、景色最美丽的春天,都被花粉症糟蹋了,实在可悲可叹。甚至无法安稳地赏樱。
我满怀对喉咙痒的烦躁之情,写了这么一篇文章。对读者朋友们要说声抱歉,但心情倒是好了点,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连喉咙痒都好似缓解了一些。
第十八回·关于主题
我在写小说时需要“主题”。
也许有些天才作家能边写边发现主题,如果哪天我也能做到就太棒了。但我已经历过好几次沉痛的失败,明白至少现在的自己是做不到的。我如果没能在事先确定主题就什么都写不出来。
“主题”是小说的根基。这篇小说是怎样的小说?哪些要素最吸引自己?在哪些点上与其他小说不同?主题就是规定这些方面的限制条件。条件并不局限于一条,有好几条也行,但是要避免太过含糊或抽象。“这是一本描写善恶之战的小说”就太过模棱两可了。从“描写善恶之战”这一条件能拓展出无数的可能性。而主题应该用来限制可能性。
假设你现在要建造一栋房屋,为此买了一片土地。而确定土地边界的就是主题。换言之,主题制定边界并加以限制。就算你的土地再宽广,若是每天都在换地方,就不可能造出房屋来。
构思与想写的题材是数之不尽的。此刻即有无数,今后还会增添无数。想法太多并不是值得高兴的事。这会让你无法判断该将什么与什么组合起来。想法太多的状态与没有想法的状态是相同的。假如毫无方针地随意组合想法,我的小说就会混乱到极点,连自己都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发现主题之后,就能从无数的想法中挑选出有用的一部分。
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那么该如何去寻找主题呢?假如我真的知道切实找到主题的方法,就称得上商业机密了,是不可能告诉任何人的。不过确实有基本方针。
首先最为重要的就是敢于胡来。
在正常联想下不可能走到一起的事物联结起来的时候,才能生出好的主题。我写的《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是从京都的酒吧街与《爱丽丝梦游奇境》联结处开始的。《企鹅公路》是从居住在住宅区的少年与史坦尼斯拉夫·莱姆《索拉里斯星》这篇科幻小说的联结处开始的。想要有意识地胡来是很困难的,但至少在主题上不应该追求逻辑性。这是我的经验之谈。主题只要美妙、愉快、令人兴奋就足够了。不必用头脑来思考,而是要用心来感受。
从莫名其妙却无比迷人的主题开始工作,最终让读者相信“这篇小说有意义”,我的小说是在这个过程中得以成立的。
如果我从最初就想创造一个有意义的主题,一定是我状态很差的时候。我追求的是“不管怎么写都能顺利写完”的安心感。可是在这种思路下,就只能将身边的事物联结起来,创造出在常识范围以内的主题。没有飞跃自然很容易想到,也正因此,谁都能轻松想到。所以会很无趣。
主题理应是极端的、异样的、愚蠢的、离经叛道的,我不断如此忠告自己。当然,在写小说的过程中,我会对主题展开种种思考。这会让几乎没有明确意义的事物产生意义。正因此,写小说才十分愉快。
在用主题框出的土地上建起一栋房屋。
这就是我心目中的小说。
建造房屋的时候,我祈盼上二楼瞧瞧。有了二楼之后,又想去三楼。我能爬上几层楼取决于建材的坚固度、土地的面积以及施工图纸。不过我至少明白,要是从头到尾光留在一楼瞎转悠,就可以说这本小说失败了。
我会在写小说的过程中寻找楼梯。
那么“楼梯”究竟是什么呢?
第十九回·关于故事的创作方法
我自出道时就觉得自己很不擅长创作“故事”。准确地说,我不明白故事应该怎么创作。我写了这段话,或许有人会说:“你不是已经写出好几部来了吗?”可这就是事实。我将根据主题收集的构思组合起来随手把玩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形成了一个流程,最终成为故事。虽然其中有经过预计而组合的部分,但关于故事的形成,我还是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这种创作方式很耗费时间,也让人很担忧。
“这样下去可不行。”
我这么想着,尝试学习效率更高的故事创作法。我阅读了各种关于“故事创作方法”的书籍,观看美国电视剧并分析它们的节奏。可是,一旦像这样对故事进行计算并组装,写小说就变得无聊起来。感觉自己写了一大堆根本没必要写的东西。况且,理论上应该会有趣的内容却一点都没意思。哪怕必须耗费很大的劳力,还是以前那种摸着石头过河的写法更愉快,作品也更有趣。
小说与故事之间的关系很像生命体与dna之间的关系。
小说是有机的生命体。那么对故事加以计算并进行组装,不就很像对dna进行分析并创造出人工生命体吗?就如同生命以dna作为延续的手段那样,小说延续生命的手段就是故事。
我将想描写的意象收集起来,并试图通过组合它们来创造出新世界。在反复试错的过程中,过去曾经体验过的故事以天启般的形式赋予了我故事的理论——故事与故事交配后会生出下一个故事。就算以机械化的步骤来组合故事,并主张“这应该有用”,实际发挥不出功能就没有意义。搞得不好还会生出弗兰肯斯坦这种怪物来。
这真是天经地义的事。
假设这里有一对身体健康的年轻夫妇。
“我们差不多该要个孩子了。”丈夫说。
“是啊。生个活泼的孩子吧。”妻子也表示同意。
“那我去准备试管吧。接着把我们的dna分析一下,合成孩子的dna配对,然后与需要的蛋白质一起放进试管,这样那样一下。”
如果丈夫说出这种话来,造孩子可得绕远路了。既然是健康的普通夫妇,他们应该先尝试一下更快捷的方法。
想要通过计算与组装来创作故事的我,就有点像这位古怪的丈夫。
对生命来讲,最重要的并不是dna,而是“活着”本身。dna只是活着的手段。与此相同,对小说来讲,最重要的不是故事,而是是否能从中感受到一个活着的世界。故事只是为达成目的的手段。以上是我的想法。
小说中的那个世界只能一边写作,一边去亲身体会。在实际写出文章之前,那个世界并不存在,写之前是不可能预想到那是怎样一个世界的。
“因此,我不再通过计算来创作故事。”
如果我能这么写,那这篇文章就能迎来一个美好的结尾,可是……
可是要写出完全不经计算的小说,也是一件挺困难的事。截至目前,我写的小说有一半都是靠计算组装而成的。
暂时还不知道它们的比例在将来会产生何种变化。
第二十回·关于龙安寺的石庭
京都有座临济宗的寺庙,名叫龙安寺,它的“石庭”很有名。
所谓的石庭,就是一块土墙围起来的二百五十平方米的长方形地皮。地面铺满了白沙,用笤帚勾勒出花纹,还零散摆放着大小十五块石头。说是“庭院”,却顶多长了些苔藓,一根草木都没有。来参观寺院的人会坐在檐廊欣赏庭院。它的作者是谁、为什么建造了这个庭院、石块的布置有何含义,这一切都为未解之谜。
我在京都上学的时候,曾经去过一次。我坐在檐廊上观赏了一会儿白沙与石块,看不懂有什么好的。漂亮倒是挺漂亮,可并没有一眼望去被震慑住的感觉。纯粹因为“一切都谜团重重”而迷迷糊糊地有所向往。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去过龙安寺,就这样过了十年。
话说回来,我有一个持续了很多年的习惯。在每日的生活中,只要是我感到“这个可以用在小说里”的事情就会写在记事本上。触动我的风景、阅读时发现的奇妙语句、电影的场景、妻子的一句话……我会把各种东西记下来。虽说小说很重要的一点是边写边发现,但赤手空拳就开始写也未免太鲁莽了。并不是突然坐在桌前宣言一句“写吧”就能写出来的。必须在平日里就孜孜不倦地收集可能用上的素材。
这个习惯从我初中持续至今。初中时我就决定了将来要当个小说家,所以想到什么都会记录下来,哪天要写小说的时候说不定就能用上。因为记了将近二十年,我的笔记积累了相当的量。绝大部分笔记没在小说里用上,就这么放着没动过,但很鼓舞人心。我每天都会四处探寻“小说碎片”,然后记录下来。时不时回顾一下收集的笔记,碎片与碎片偶尔就会不经意地联系起来。这种发现的感动也是写小说的一大乐趣。
那么我积攒的“小说碎片”究竟是什么呢?
那些碎片联结起来时所发现的又究竟是什么呢?
那些对我来说都是谜团。
让我们再次回到龙安寺的“石庭”吧。今年年初,我因为某项工作有了再次参观石庭的机会。我并没有强行解释的意思,但十年后坐在檐廊观赏石庭的那瞬间,我觉得“这个庭院只有一块石头”。散布在白沙上的十五块石头,都好似在水面露出脑袋的冰山一角,而下面藏着一块巨大的石头。这个庭院真正关键的地方并不是散落在眼前的碎石,而是它们暗示出的“看不见的大石头”。
我对这个解释非常满意。
而且,对石庭的解释与我深藏心中的谜团也牢牢联系在了一起。
我每日在四处探寻并记录的“小说碎片”就好比散布在石庭中的石块。之所以会被它们所触动,就是因为我通过那些石块,感受到了埋藏于地底的“看不见的大石头”的存在。而当我发现石块与石块相连通的瞬间,我就获得了确信:“地底下有一整块大石头!”于是小说就开始了。我面朝书桌忐忑书写的过程中,原本隐藏在地底的石块会变得越来越明显。
如此挖掘出的大石块,恐怕就是我们肉眼所不可见的“另一个世界”。
第二十一回·关于动画《有顶天家族》
我在二〇〇七年出版的小说《有顶天家族》动画化后,在今年(二〇一三年)七月开始在电视上播放了。我的小说实现动画化,是继《四叠半神话大系》后的第二次。
动画《有顶天家族》非常有趣,我也每周期待不已地追着看。也有了因为动画而去看原作的人。书能卖出去真是大好事。《有顶天家族》破天荒地采用了“以狸猫为主角”的设定,让许多读者敬而远之,相比其他作品很少有人在讨论。这样的作品能获得众所瞩目的机会,我作为作者非常高兴。
话又说回来,自己写的小说被动画化真是感觉很奇怪。
动画的负责人是导演。一旦决定将作品交给导演,我就不应该随便插嘴了。小说出版之后,阅读的方式就该交给读者来决定,作者轻率地主张“这才是正确的阅读方式”是很奇怪的。导演也是一名读者。说得更极端一些,动画就是基于“导演如何解读原作”而创作出来的,应该无视“原作者的意见”。如果导演用了难以理喻的解读方式,制作出了难以理喻的影像,那就只能认命了。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好坏。我能堂堂正正说“这是我的作品”的终究只有原作小说,动画拍成了怎样的形式与我无关。
以上是我心目中的理解。
然而我也是一个人。
如果动画投入了很多,将我在写小说时特别偏爱的场景制作得很精致,我当然也会高兴,凡事不外乎人情嘛。尤其《有顶天家族》在导演和制作组的精诚努力下,几乎没改变原作的故事,通过细腻的取材将书中的京都风情忠实地重现了。如此忠实于原作,反倒让我有些不知所措。究竟是动画作品本身的乐趣,还是我的妄想实现形象化的喜悦呢?我已经渐渐分不清楚了。最没法儿客观欣赏动画《有顶天家族》的观众恐怕就是我了。
我并没有借影视化之际向导演提什么意见,而导演也极力避免向我寻求建议。所以在制作过程中,我几乎没机会谈一谈原作。动画开始播放后,我通过对谈与评论音轨这些工作,总算能聊聊各种话题了。不仅仅是导演,还与制作公司的员工、声优等聊了很多。
导演也好,制作组也好,声优也好,他们都各自阅读了原作并加以思考,对字里行间的描写进行了想象。声优为了把握角色性格,导演为了向制作现场传达演出意图,都对作品进行了理论上的分析。和他们聊天,感到有趣的同时又倍感危险。这是一个发现崭新视角的机会,同时,他人的分析又会给我自己的想象设限。通过这次的体验,我深有感触。他们真的好可怕。
我写小说时会有很多搞不清楚的地方。为什么要描写那种意象呢?为什么要让故事这么发展呢?我自己都时常搞不懂。关于角色也是差不多。那个角色其实是个怎样的人呢?对我来说也是个谜团,我只是从外侧进行了一些推量而已。我还经常故意让自己搞不清楚。否则的话,我就无法创造出令自己信服的“世界”了。
那些“搞不清”的地方一旦被导演等人用理论来追究,我就没辙了。经常是聊着聊着就晕头转向了,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傻瓜。我承认某种程度上的确挺傻的,但我心目中的小说就是这种东西。搞不懂的永远都搞不懂。要我写一本凡事都要自己来解释的小说,就一点都没意思了。
也许说得很不是时候,其实我正在执笔创作《有顶天家族》的续篇。
我该怎么办呢?
当然是要当一个让导演他们更加头疼的、聪明的傻瓜。
第二十二回·关于书写京都
我自出道以来,出版的书籍已达十二册。其中十一册是小说,小说中的十册都是以京都为故事的背景。以同一个城市为背景写了这么多的作家,在同龄人中也算是少有了。更进一步地说,我写的京都局限于一个非常狭小的范围,只靠骑自行车就能一圈都绕过来。只要是对京都稍微有些了解的人,就立刻能明白。
写了这么多以京都为背景的小说,别人就会说:“那你想必很喜欢京都吧?”别人会把我误当作对京都非常熟悉的人,让我发表对京都的看法。接着他们会发现我其实并不怎么了解京都,于是大失所望。看到他们的表情,我总是觉得很抱歉。
很遗憾,小说里写的内容几乎都是我的妄想。
我在小说里写到的东西,能称得上现实的,顶多是风景和地名。在我小说中登场的角色绝不使用京都人常说的方言,却又称不上普通话,总之是用毫无生活气息的语言在对话。那是一个极其造作的世界。
假如说我的小说有什么新颖之处,那一定是描写出了比过去任何作家笔下都更浅薄的京都。像京都这样具有漫长历史沉淀的城市,会让写作者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只要是有点知识的人,就无法忽略京都城里的传统与习俗。他们会想:“既然要特地以京都为背景,就必须写出‘京都味’来。”所以他们写的时候不能掉以轻心。一旦有了那种想法,京都这座城市的历史就会从方方面面把人缠住。此时认为“必须与京都展开正面交锋”也算是一种方针,但另辟蹊径认为“没必要交战”也挺好的。
刚开始以京都为背景进行写作的时候,也许是万幸,我对京都还一无所知。我生活在京都,自然对这座城市感到亲近,但除此之外对京都别无兴趣。我并不是向往京都而来到京都的。这或许是因为我出生于“另一座古都”奈良,对京都存在一些对抗心理。假如我是土生土长的京都人,或者是个无比向往京都的外地人,恐怕就不会如此轻率地写以京都为背景的小说。京都这座城市就是有这种纠葛,或者说威势。
我并不喜欢将背景定在与自己生活无关的地点,并特地为此取材的写作方式。我要以周遭的地点为背景来写。我开始写以京都为背景的小说,与其说是因为喜欢京都,不如说是因为我当初就住在京都。
我从过去就很喜欢自己居住的城市。大阪、奈良、京都、伦敦、东京,我在许多地方生活过,每个城市都喜欢。在每日的生活中,季节会流转,城市的风姿也会随之变化。每一座城市都有它充满魅力的侧面,但不花上足够的时间是难以发现的。当然了,所谓的“魅力”是对我自己而言的魅力,与别人的感触没关系。说白了,这全都是妄想。就算是一成不变的平凡街角,只要它能刺激到我的想象力,令我兴奋起来,它就能代表城市的魅力。我像捡拾宝物一样每天收集那些妄想,不久之后,它们会开始产生联系,呈现给我另一座幻想中的城市。我说的“喜欢上城市”指的是这个意思。
我想写的并不是京都。我想写的是受身边景象触发后妄想出来的“另一个京都”。于是,在我持续不断妄想之后,我对“另一个京都”已经相当熟悉。然而,对于普通人所期待的京都,那个在观光旅行时只要坐上出租车就四通八达的具体的京都,我仍旧几乎一无所知。想要去我所知晓的那个京都,需要用上想象力。
很遗憾,关于这些事,就很少有人能理解了。
第二十三回·关于计划性的无计划
在将棋界有句话叫“不顺三年即为实力”,我觉得这句令人坚强的话很适合胜负严苛的棋界。也正因此,对现在的我来说,没有比这更可怕的话了。我不禁想“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瓶颈期的”,然后掰着指头数了数。我觉得可能已经超过三年了,但又觉得还没事。
瓶颈期是什么呢?大概是“本来能顺利完成的事情,在无意识间变得无法完成了”。假如原本就需要有意识地努力去完成,那么重新找回意识或许就能缓解状态不佳。但如果是无意识的点上发生了问题,想解决就很麻烦了。我就必须对写小说的步骤进行分析,探寻过去未曾意识到的前提条件。也就是说,我要对自己的“写小说”这一系统重新进行定义。
不过这儿就有一个陷阱。我根本不知道要在什么范围内将“写小说”系统化。如何在能够系统化的区域跟无法系统化的区域间画一条线是一道难题。如果真的能将“写小说”完全地系统化,那就能像流水线蒸馒头一样轻轻松松量产出小说了。真能做到就没人会操劳了。再说了,从一到十都能计算出的小说,还有什么意思呢?写作者正是因为“不写出来就不知道”才大费周章写小说的。
激起人兴趣的东西、令人兴奋的东西、令人愉快的东西……想要创造出这些东西,必须要有一次飞跃,但飞跃本身是无法计算得出的。我们能做的仅仅是在飞跃之后检验那是否一次正确的飞跃。想要飞跃必须放空大脑。说好听一点是“无意识”,难听一点就是“胡来”。在到达悬崖边之前,我们必须精心计算,按照计划来行走。但如果不放弃计划一切,就不可能从悬崖边跳起来。
这就是所谓的“计划性的无计划”,在各种场合都很需要。
首先是决定要写怎样的小说以及小说主题的时候。主题就是将小说的世界从我们生活的世界分离出来的构想。它需要的是发现。在这个阶段,光靠讲道理是不会有发现的,必须要荒唐无稽。
接下来就是如何让故事展开了。我会将自己想写的情景、人物与台词、修辞手法等各种要素安插到主角的行动中去。在这一步,我会将它们组合成各种模式并破坏掉,再组合再破坏。在反复试错的过程中,某一个瞬间,就像拼图碎片严丝合缝地嵌上了一样,一切意象都顺利地组合在一起,一道没有丝毫累赘的理想流程就此浮出水面。在发现这道流程之前,全靠敢于胡搅蛮缠的耐力。假如在这一步失去勇气,就无法看清每个要素所暗示出的流程,让人想选择所谓“安全”的故事展开。这样创作故事,就很容易流于脑海中事先构建的俗套情节。故事的流程不应该是组建起来的,而是要去发现。
然后,在将故事写成文章的阶段,也需要敢于胡来。比如说我要从刚写的一段文章跳跃到另一段文章去。假如丝毫没有意外性,写的过程就不会有发现,可接二连三都是意外的话,就无法掌控文笔。不顾一切地跳起来,同时要素之间仍保持着联系,这才是小说文本的愉快之所在。
小说必须以计划性的无计划来书写。
当我如此思考的时候,才感觉终于摆脱了瓶颈期。
当然,如果有人想用其他方法来写,那尽管去写便是。这世上有太多才华横溢的人了,在那纵情书写的无我境界中,他们能让胡来与计算之间的区别彻底丧失意义。我十分憧憬那样的人,却无法像他们那样写作。这篇文章所阐述的仅仅是胡来的作家利用胡来进行写作的方法。
第二十四回·空转小说家
本专栏到这一期就要宣告结束了。
在坚持这份连载的两年时间里,我懒散到了极点。我在日本国内断了一切连载,这个专栏是我唯一的连载。唯一的连载是在海对面的杂志上,倒也挺不可思议的。
为什么会落得这番境地呢?因为我在距今两年半前的夏天病倒了。恐怕是精神上的原因。我在好几年里都被永无止境的截稿日所追赶,因为写不出自己想写的小说而烦恼不已。家庭上也有些烦恼,况且三月份还遭遇了大震灾。这种心灵上的问题很难轻易断定原因。
总而言之,我病倒了,停止了所有连载,退租了东京的住处和工作室,躲回了宁静的奈良。
我一点一滴地写起了新小说。然而工作的进度很缓慢,就像附近池塘里的乌龟一样慢。一点都写不出的日子也很多。其实我整日都在思考:我能写出什么来?我想写什么?说到底小说究竟是什么?我没有得出结论。我只能眺望着太古至今未曾变幻的奈良群山与天空,发起了呆。“我究竟在做些什么呢?”“在这个全球化的时代,身处于全人类规模大转变的旋涡中央,这样悠闲度日真的没问题吗?”我也曾思考过这些问题。但是奈良很平静,小说迟迟没有进展。
我给这份连载的标题起名为《空转小说家》,正是为了形容自身所处的状况。每月写这份连载的两年时间里,我在原地空转。
因为空转时期结束了,所以这份连载也要结束了。
我并不认为小说是世上不可或缺之物(还没有那么傲慢),但也不觉得可以没有小说(还没有那么卑微)。我心目中的小说是令人欢愉却无用的事物。一个以创作小说维生的人,为此削减睡眠来工作,劳神伤身来烦恼,不觉得很奇怪吗?已经够了吧?我都已经厌烦了。我为“小说在人生中的意义为何”而烦恼,或是为“怎样才能高效写小说”而沉思,却离小说越来越远了。小说这种胡编乱造的玩意儿,跟这些鸡毛蒜皮的盘算本就不沾边,所以它才那么美妙。可我却把不怎么灵光的脑袋绞尽了脑汁,究竟在恼些什么?
这两年来我想了很多,但终究还是没搞懂小说是什么,也没给今后要写的小说指定什么方针。回首一看,这两年实在是莫名其妙。所以我称它为空转时期。有时候干脆地承认“那段时间浪费掉了”反倒能让人生轻松一点。没必要从每一件事中都寻找出意义。
不过这两年里我还是太过懒散了。
能逃避的事物都被我逃避了。但我还活着。就算我不写小说,太阳还是会升起又落下。四季仍然会流转,每一天都很美。
活着是件很好的事。
说着这种好似大彻大悟的话,编辑们担心地问:“该不会永远都不写小说了吧?”况且还有耐心等待着下一部作品的亲切读者们呢,所以我不能光是体会着“生之喜悦”继续安闲度日了。
空转时期结束了,我该写小说了。
那么各位朋友,后会有期。
日本过公历年,除夕夜指十二月三十一日。——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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