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收录了我专为本书所写的解说以及研究生院时期的日记。
我曾经在《文艺》这本杂志上公开过初中时期的日记,早已尝过苦头,可好了伤疤就忘了疼,又做出这种蠢事来。
拿日记出来卖钱就至此为止吧。
我是从初中一年级的冬天开始写日记的。
当时我已经下定决心“将来要成为小说家”。既然如此,写日记也算是一种修行!于是我给自己定了条规矩:即使当天没什么可写,也必须用文章填满大学笔记本的一整页。当初的笔记本上满满当当都是我的手写字。
让我佩服自己的是,我严格遵守那条规矩长达七年以上。当天没能写,第二天也必定会仔细补写上去。在这点上,我是个极端克己的人。考上大学之后终究还是有些热情不继,本科毕业的时候已经不在大学笔记本上写了,可初中一年级的冬天到本科毕业之间写下的日记多达六十五册。用每页四百字的原稿纸来换算,有将近八千张的量。日积月累亦有八千张。
进研究生院之后,我就用电脑写日记了。
可惜出道当了小说家,再加上研究生院毕业就职之后,日记也变得断断续续。在被截稿日围追堵截的“脚踏两条船”生活中,我失去了精神上的从容,没时间写日记了。因此上班期间就几乎没留多少日记。那段日子宛如疾风狂澜,日常生活中有着种种崭新的际遇,有许多可写的东西,却没空写下来。这对日记爱好者来说大概是永恒的进退两难。
再次开始写日记已经是我当上专职小说家以后了。
为了写这篇文章,我把转为电脑书写的日记量估算了一下,也相当于八千张四百字原稿纸。与大学笔记本上写的日记加起来,足有一万六千张。我已经轻松超越了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逼近山冈庄八的《德川家康》了。而日记的量至今仍在一路扩增。我自己都觉得心里有些发毛。
看来我是一个“日记狂魔”。
〇
在日记狂魔看来,写日记是很快乐的。没有强制,没有命题,没有截稿,没有编辑,也没有读者。没必要为“写这个会不会被人骂?”而踌躇,也没必要为易读性而反复推敲。想写什么都行,写到一半丢着也没事。我时常把这想象成一条松开散步绳,在大草原上活蹦乱跳的柴犬。某个文人说“草草写就,必为拙文”,日记确实都是拙文。可也正因此才够快乐。
如此的自慰产物可没脸给世人看。
市面上确实流通着形形色色的日记出版物。比如樋口一叶、岸田刘生的日记,永井荷风的《断肠亭日记》,等等,我也都读过。可是它们读起来很是有趣,反倒让我心生疑窦,觉得有些猫腻。如果说作者真是如柴犬奔驰于雪原般信手乱写,正常来说是不堪一读的。而他们的日记经得住阅读的考验,大致只有以下两种原因。第一,他们是为了给他人阅读而写日记的。第二,日记在出版之际被重新编辑过。万万不可把那种书当作日记。那根本不是日记,而是作品。而立志创作“可读作品”的那瞬间,日记就会丧失最为珍贵的本质。不堪一读方能称作日记!
我至今以来所写的一万六千张,全都忠实遵照“日记的本质”而写,根本不堪一读。我压根儿没有过把它们出版的非分之想。如果被商业化的邪念绊住脚跟,我就不可能写出一万六千张的文章来。正因为允许自己写出不堪一读的文字,我才能写到一万六千张。对我来说,“日记”与“作品”属于不同的次元,“如果把写日记的精力投入到小说中就能高产”这样的道理是行不通的。
假如我是能像写日记一样痛快写小说的人,现在的作品数量恐怕足以匹敌西尾维新了吧。
〇
“这么多页,你究竟写了些什么啊?”
提出这种问题的人对日记实在是一本正经想太多了。
昔日在大学笔记本上一笔一画手写的我所体会到的只有“日记上写什么都行。随便乱写,填满一页就行”。这种心态至今都没变。写什么都行也就代表着想写多少有多少。
如果要创造作品就不能这样胡来。必须将一连串的文字统一起来,说得夸张一点就是必须创造出“一整个世界”。那样才称得上作品。不过日记就无须如此努力。只要把脑海里浮现出的东西从右写到左就行了。反过来说,如果你认为“发生了特殊事件才有必要写”,日记肯定没法儿坚持下去,你也绝不明白日记的滋味为何。
尽管我自己觉得并不算太无聊,但外人眼中的小说家日常想必是毫无乐趣。对着书桌一阵猛写,躺在被窝里读些文章,散步一小会儿,歌颂妻子,然后洗澡睡觉——这样的日常哪里会有值得特地记录的特殊事件呢?不过,写日记真正的乐趣在这种“根本无事可写的日子”里才更为显著。正因为无事值得一提,才能想到哪里写到哪里,日记的快乐也缓缓地浮现出来。对我这种日记狂魔来说,记录事项过多的“充实之日”反倒很无聊。因为这让我感觉写日记成了工作。
日常生活的种种琐事、四季的变化、散步路上偶遇的情景、妻子的话、读书看电影的感想、关于执笔中的小说、关于接下来要写的小说……总之,我什么都会写进日记。并且不让任何人读。
正如文章开头所说,我一开始是将写日记当作“成为小说家的修行”而写的。我果真成了一个小说家,说明也许是起到了一定作用。让我养成每天对着书桌写作的习惯可说是基础中的基础。然而我也不该高调吹嘘“日记的效应”,正如某文人所说,草草写就的文章终究只是拙文。我纯粹为快乐而写,也仅此而已。
对想尝试写日记的人,我给你们列出了这些值得关注的要点。
1.每天都写。
2.有活动的日子可以放水。写简单的流水账就行。
3.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日子反而要认真写。
4.别写太多。适可而止。
5.不能让任何人阅读。
〇
“不能让任何人阅读。”
刚说完这句话,下面就要刊登日记了。
我也明白自己的言行不一致。
可是都跟编辑约好了,实在没办法。
不过刊登最近的日记就太恶心了,就往前多追溯一段时间吧。以下刊登的是我在研究生院时期的日记。那是距今十四年前,也就是二〇〇三年的夏天,日记刚好记载了“日本幻想小说大奖”获奖前后的情况。获奖的甚嚣尘上早已沉寂,作为我人生的转折点,收录到这本随笔集中还算是有些意义吧。
我简单地介绍一下当时的情况吧。
我当时二十四岁,在研究生院读修士课程的第一年。我住在京都北白川某四叠半公寓,每天去研究室,还去外卖寿司店打工。挚友明石君先我一步从大学毕业,去了大阪某家大银行工作。我们讨论的原稿是指《太阳之塔》(新潮社)。从我的文字中可以窥见当时的生活状态与时代背景。当然也有一些难以理解的内容,我就不做累赘的注释了。
以防万一我要补充说明:特定日期的日记不一定是当天写的。比如说确定获奖后去东京的始末就全都是回关西之后才写的。人物全都用了化名。我尽量保持了文章的原样,但有关个人隐私的内容及太过糟糕的文字还是进行了删改。所以,坦白讲,这些文章也称不上“日记”。
七月二十六日(星期六)
早晨去寿司店工作,因为睡眠不足困得要命。
总算快出梅了,今天是个凉爽的日子。傍晚在住处读论文读到昏昏欲睡。从远处传来了蝉鸣声,夕阳缓缓西沉,有种怀旧又伤感的气氛。
晚七点半在大国屋与明石君碰头。因为明天是“土用丑日”,所以今晚决定吃“鳗鱼”。我总是很好奇,与明石君去大国屋购物总会拖太久。我们随便遇到什么小东西,不吐槽几句就不罢休,因为一直在笑,所以东西迟迟买不齐。今晚反复抉择了一小时,购买了鳗鱼、粉条、法式清汤素、盐烤牛舌、红蝮蛇饮料、南阿尔卑斯天然水。鳗鱼加红蝮蛇饮料即使再生精提神,我也没有可奋战的目标,于是像往常一样白忙活了。
在大国屋加热的白米饭上摆几块大国屋加热的鳗鱼,吭哧吭哧地吃下了肚,实在是没情趣。肚子填饱之后,我们便开始将电视桌从书斋间搬到起居室。积了五年的灰太可怕了,飘舞起来就像泰晤士河上的水雾。手忙脚乱了一会儿,明石君因为昨天睡得不够,明显没了精神。我们俩都累了,就吃起了法式清汤煮粉条这种莫名其妙的食物,还嘎吱嘎吱地嚼盐烤牛舌。
明石君十二点后回妹妹的住处去了。
其实我说好了把小说新作给他看的,却因为丧失自信而没准备好。“那下次有机会再说。”明石君遗憾地嘟哝了一句就走了。接下来我一个人思考了许久,再次想起小说新作的框架几乎都是把明石君的妄想借来用了,如果对明石君还想着蒙混过关,对他未必太不够意思了。深夜,我写了给明石君的序文,印刷出小说,决定明天交给他。翻阅刚印好的小说,又觉得挺好笑的,自信又恢复了一些。
七月二十七日(星期日)
今天到底干了什么呢……明明懒懒散散的,却累坏了。毫无成果。
熬了夜却一早九点就起床,忍着睡意跑去寿司店,却发现今天是下午四点起的轮班,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从此刻起我已经丧失了一整天的干劲。去附近的面包店搞了点早餐,读了会儿论文,空想了会儿报告的要点,然后睡着了。《朝日新闻》的小哥把我吵醒了,我只记得睡昏了头,心不在焉地把报纸续订到了十二月,之后几乎一直睡到了下午。最诡异的是睡了那么久还困。
下午三点半左右,明石君来了,我把小说新作交给他。“一到这时候就郁闷起来了。”明石君说。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星期一要来了。”对逍遥自在的我来说,这种郁闷暂时还与我无缘。“我会努力看的,给你写二十页的读后感。”明石君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四点起在寿司店工作。今天来了很多新人,而我是老员工。我费尽心思不让他们发觉我这老员工是多么不可靠,却觉得心力交瘁,最终彻底暴露出自己的本性,成功获得了众人的蔑视。电话从六点到七点响个不停,让人来气。土用丑日吃什么寿司啊!你们乖乖给我啃鳗鱼去。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困,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累。明明吃了鳗鱼又喝了红蝮蛇饮料啊。是不是过于滋补,把身体给补坏了啊?脸上怕不是会长痘。
洗了澡之后,想着今天就早点睡吧,就铺好了被子,刚钻进去,明石君就发来了邮件。得知他已经把下午刚拿到手的小说看完了,我无比惊讶。在精准地指出一些矛盾点之后,他写道:“说真的,最后不知怎么看哭了。”我不确定结尾是哪里打动了他,总之回复说:“看来你内心还残留着纯洁的部分啊。”他便回复:“是啊。我是永远的cherryboy(樱桃男孩)呢。”
七月二十八日(星期一)
只因为九点要去北部食堂吃早饭,我就打算顽强地活下去。这肯定是有毛病,我明知自己有毛病,却无可奈何。
今日也没做实验,慢吞吞地写报告过了一整天,总觉得特别幸福。
北部学生协会二楼小卖部的结账处来了一位叫×小姐的女店员,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露出西伯利亚冰雪女王的表情注视着虚空,会用毫无感情的冷漠嗓音说着“谢谢惠顾”,同时似可怕的机械般高速处理掉顾客。在此期间,她双颊的肌肉像是用钢筋强化过一样,纹丝不动。我从五月份起就注意到她了,如今排队等着×小姐把自己冷酷无比地处理掉时,反倒有一种想赞叹“啊,×小姐!”的暗喜之情。然而今天的×小姐却与隔壁收银台的店员聊着天露出了微笑,对排队的我也是难得地和颜悦色。“不行啊,×小姐!再冷漠一点!不要那么轻易就笑了啊!”我在内心中呐喊。这就是变态的日本一夏。
今年夏天,我爱喝的三得利“碳酸少年”不知不觉从北部食堂消失了。但是肯定还有其他店在正常卖的。
今晚本打算一气呵成写完报告的,但又忍不住偷懒,沉迷于阅读佐藤哲也的《妻之帝国》和莎士比亚的《李尔王》。
七月二十九日(星期二)
我始终觉得莎士比亚的《李尔王》是杰作。别看我大言不惭的,其实我根本不熟悉莎士比亚。全因母亲曾经专攻英国文学,读过莎士比亚,而我也受她的影响,读过《奥赛罗》《麦克白》《裘力斯·凯撒》《理查德三世》《仲夏夜之梦》,还看过四季剧团演的《威尼斯商人》。不过,大多数内容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唯独《李尔王》是特别的。
李尔王被坏心眼的女儿们赶出门,在电闪雷鸣的荒野中徘徊,最终逐渐发狂的高潮场景非常出色。重读《李尔王》还是对它的帅气佩服得五体投地。我想朗诵出来,但自己这软绵绵的嗓音一点都没气势。还是用眼扫过台词,侧耳倾听脑中响起的声音更好一点。李尔王的小女儿名叫考狄利娅,听起来非常漂亮。而惹人厌的两个姐姐分别叫高纳里尔和里根,就很容易辨别了。“高纳里尔”从语感上听起来就像个坏人嘛。或许就是因为叫这个名,性格才扭曲了。
我的研究室里有个姓y的女孩,是过去在步枪部时的后辈。她有一个跃动的灵魂,又有点天真,总会唐突地说出意想不到的话。前几天,她说要参加一个三得利的“策划竞赛”,必须凑齐四人才能参赛,所以我也不得不参加了。在y小姐监督下,我们强忍着拍了丢人的照片(假装在喝三得利产品),才总算得以释放。顺带一提,前天三得利还发来了邮件,说:“虽然还未确定是否入选,但是为了筛选参赛者,希望做个面试。请两名代表来东京面试。”于是今天y和h两人就去了东京。s君与我只期盼着“请一定要落选”。
教授说在暑期的每星期二都要开展生化学教科书的轮流朗读会,我们纷纷出谋划策想让教授把这事忘了,可惜努力化作泡影,今天举行了第一回。然而大部分学生要不是去了东京就是回了老家,参加者包括教授在内只有五名。好忧伤。然而对基础都没打好的我来说倒挺有益处。教授挺高兴的。
傍晚完成报告后,心情愉快。
还以为真的已经出梅了,没想到又下起雨来。话说回来,今年夏天为什么这么凉快呢?七月二十九日的住处凉爽宜人,简直是异常情况。今年的农作物没事吧(稍微装出点农学系的样子)?
对了,父亲在周末好像又爬了稻荷山,又去御剑神社抽了神签。他还特地发邮件来告诉我结果。
“祈愿全家七人健康,幻想小说大奖大获全胜(7/26)。”
“御剑大神抽签(十三号大吉)好极。”
“诏:大神附体,荣华无限。乃诸事如愿之吉兆。当为世为人,尽己之所能。”
七月三十日(星期三)
今天也是在研究室里懒洋洋地写报告。今天有选拔会,新潮社说会打电话来,也不知会几点打来,让人很难受。不过报告倒是顺利完成了,和h一同去提交了。非常痛快。
最近一个月里,我已经想得很开了,但到了当天终究还是坐立难安。我没头没脑地在农学系的楼里来来回回又四处抽烟,在研究室里把教科书推到一边,一个劲儿地看《超能力魔美》。我彻底暴露出自己的器量之小,还好没有人看到。到了下午发生了灵异现象,北部学生协会楼上传来了念经一样的声音,我四处转悠调查了一遍,结果没查清是什么情况。
最后我等到晚上七点都没来电话,擅自闹起了别扭:“看来是落选了。他们联系落选人的效率真低啊。明明说好了会联系我的,太冷漠了吧。”接着回到了住处。一边嚼河童虾条,一边喝啤酒,还看了电影《乒乓》。
喝到微醺的时候,十点左右,我才发现有一通电话留言。我心想着“哎呀”,听了那段留言。是熟悉的编辑在说话:“我是新潮社的×××。呃……选拔会刚刚才结束。呃……恭喜你获得了大奖。关于奖项呢……”他的声音还在继续播放,而我陷入了神经错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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