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咦咦咦?”我脱口而出,又在屋子里兜了一圈。由于四叠半房间中不方便活动,便莫名其妙地跑到隔壁房间,又跑回来。我实在不相信身处在现实,心想“在直接电话确认之前都不能掉以轻心”,又重新给编辑打了个电话。结果,确定得奖是真的。对方命令我八月一日去东京接受“读卖新闻”社和“小说新潮”社的采访,我满口答应了。我已经明白了这是真的,但仍然不相信这是现实。
接着我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咦?大奖?你得奖了?”母亲话音刚落,妹妹就“哦”地欢呼起来,父亲假装冷静地说:“你别得意忘形了。你的本分可是学好农学。”但话里还是带着喜悦,像是在说:“你瞧!御剑神社的神签中了吧!”
而我在四叠半公寓中是孤身一人,总觉得毫无临场感。太假了。一切都太假了。
我给明石君打了电话,他惺忪地接了。一说得奖的事,他就惊呼一声“真的假的!”,我回答说“真的”,然后两人放声大笑起来。接着我问:“你那些羞耻的过去就要公之于众了,没问题吗?”他回答说:“无所谓。我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可耻的。”我在步枪部的论坛上发帖之后,想到s君应该还留在研究室,就去了大学。骑自行车的路上,在和歌山的弟弟打来电话说:“哥哥,你可别得意忘形了啊!”我回答:“好。”接着弟弟又说:“算了,今晚就让你得意一下。”
在灯火几乎全灭的研究室一角,s君正在哐啷哐啷地弹着吉他(他总是在深夜练习吉他),由于他是唯一知晓我应征的人,我就把情况报告给他听了。他“啊啊啊啊?”地惊了个后仰,让我心满意足。
与s君聊了一会儿之后,我去今出川的天下一品吃了碗浓汤拉面,回了住处。
七月三十一日(星期四)
由于要回老家,我在研究室请到了假。明天还得去东京,所以决定今天就玩一天。可是对不懂都市玩乐的我来说,也顶多是去四条河原町看场电影,再去大型书店瞎逛一会儿而已。
半路上还顺道去renais预约了明天的新干线。新潮社好像给报销交通费。明天必须彬彬有礼,千万不能惹怒编辑。我告诫自己,像我这种乳臭未干的新人,不管朝着哪边都绝不能贸然昂首。向田中耕一学习吧。
我重振精神去了新京极,看了黑天硫黄原作的自行车电影《安达卢西亚之夏》。在movix的大厅里瞥见了大屏幕上在放《大逃杀2》,里面的竹内力让我在意得不行,但今天暂且先看《安达卢西亚之夏》吧。我很喜欢看黑天硫黄的漫画,本身就喜欢《茄子》,而《安达卢西亚之夏》是其中的一个故事。
逛了会儿书店之后先回了趟住处。总算有点夏天的样子了,蝉也开始鸣叫。骑了一会儿自行车就大汗淋漓。接着我去邮政局付了ntt的费用,又去寿司店露了个脸。老板娘在店里,我告诉她得奖的事,她先是愣住了,接着哈哈大笑起来:“哎呀,好厉害啊。”店长还说出了可怕的话:“什么奖?直木奖?”我拎着老板娘祝贺获奖而送的一千二百日元寿司回了住处。
给家里打了电话,说好八月三日回家。和母亲稍微聊了几句,姑姑和外婆好像还担心说:“那孩子要一个人去东京吗?不用爹妈陪着去吗?”这未免也太过分了吧?“毕竟是雁过拔毛的大都市,要小心别被人贩子拐走啊。”母亲说。
八月朔日(星期五)
今晨七点就起床了。
在京都站啃了块面包当早餐,买了圣护院的“八桥”点心当见面礼。坐上京都站九点五十三分发车的新干线。我非常喜欢乘坐新干线,欢呼雀跃。
到达东京站后,用手机联系了s编辑,等待与他碰面。我还在想究竟会来个怎样的人,没想到外表还挺奇异的。瘦削的身材,戴副眼镜,长着络腮胡。我从这时就先对出版社的人产生了几分警戒。
从东京站坐出租车前往矢来町新潮社的路上,s讲了我的作品获得了多么高的评价,然而对已经处于警戒态势的我来说,他的甜言蜜语根本不管用。然而s还说读过了我上回应征的小说,并从包中取出了稿件,令我目瞪口呆。太丢人了。真希望他没读过。
新潮社是几栋黑乎乎的旧建筑,负责出版书籍的本馆与杂志相关编辑事务的别馆分别位于道路两旁。我被请到了本馆的会议室。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我吊儿郎当地坐在椅子上,咕噜咕噜地喝茶,拿出香烟吞云吐雾,不一会儿,穿着西装的大叔们就鱼贯而入了。编辑介绍道:“这位就是获得大奖的……”而那些人则排着队来到衣着寒碜的我面前,低头说着“恭喜获奖”,然后递出名片又离开了。我压根儿摸不着头脑,只是收了一大堆名片。他们似乎是主办方读卖新闻和清水建设的相关人员。
又过了一会儿,获得优秀奖的参赛者也来了,人都凑齐了,说明会也开始了。我就蜷缩在巨大会议室的桌子一角。简而言之,这场说明会是新潮社向主办方解释“选拔是如何进行的,被选中的是怎样的作品”。实际上我只需要缩在角落里就行了。穿着西装的大叔时不时会抛过来一个问题,我胡诌几句蒙混过去了。
“获得大奖的作品,也是一部相当奇特的小说……”新潮社的人努力在解释,但明显没解释清楚,穿着西装的大叔们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而我很想说:“他再解释你们也听不懂吧?”
接着是今后的日程说明(九月颁奖仪式、冬季出版),我在合同文件上签名按手印。刚想着麻烦的说明会总算结束了,我又接着被带进一间酷似审问室的简陋小房间,接受了《读卖新闻》文化部的记者采访。
结束之后,还要拍照。来东京站接我的s先生与一名f小姐带着我去了别馆的地下室。那里有一片摄影用空间。一位阳光爽朗的大哥手持相机等着我。“这家伙就是森见老师你的仇敌了,他最喜欢联谊会了。”s先生说。我说:“别人去联谊会而已,又没什么好说的。”拍完获奖者发表用的照片之后,又爬上屋顶拍了平面媒体用的照片,实在是丢人现眼。f小姐说洼冢洋介也在同一个地方拍过写真呢。
拍完照之后,我与各位编辑来到了附近的餐馆吃晚饭。
今晚住在了新潮社附近的“新潮俱乐部”里。据说这里就是把作家压成罐头的“罐头厂”。可被领到带地板的和室中一看,倒不是一点都不像,但与“罐头厂”这个绰号还是相去甚远,豪华极了。相传这里会有开高健与中上健次的幽灵出没,我可没见到。有一位大婶负责照顾我。我们闲话了很久家常。二楼住着nicola(《妮珂拉》)或者少儿向杂志的模特女孩。我就轮不到跟她闲话家常了。
听说前阵子得了直木奖的石田衣良老师在这里的坐席上接受了各出版社长达七小时的采访,被压成了罐头。而我独自坐着只觉得其静如林。又回想起白天被人牵着鼻子团团转的场景,我愈发忧郁了起来,想嘤嘤地呻吟几声。得知我获奖的高中朋友打来了电话,就靠闲聊来排遣忧愁了。
我把新潮社给我的原稿纸展开,沉浸到罐头作家的氛围中,写了获奖感言。写这个烦恼太久就既烦闷又不体面,我只想着在今天内完事,明天交掉就回家。我讨厌太过文绉绉的获奖感言,也讨厌感谢亲朋好友的获奖感言,我真是个乖僻的家伙。
开了空调之后舒爽了许多,躺在被褥上,今天丑态尽出的一幕幕就浮现在眼前。我在自我厌恶中沉浸了一会儿,又倍觉劳累,沉沉睡去了。
八月二日(星期六)
镰仓行。
寄住友人家。
八月三日(星期日)
回来了。总算放松心灵了。京都的街道就是好。在东京光是站着人就累。
回到乱糟糟的闷热住处,才觉得总算在现实落下脚跟。编辑又发来了邮件,回复感谢他的照顾。
傍晚回了奈良老家,站在玄关口装模作样地喊了句“凯旋”。晚饭是在客厅和祖父母一起吃的。有寿司、母亲特制的肋排、高级红酒。我不清楚祖父母究竟对情况了解到什么程度。看上去他们比我考上京大的时候更加兴高采烈,也许是因为已经过了五年,祖父母也更老了。
我们围绕着笔名召开了家庭讨论。我原本认为姓氏比较罕见,还是换个别的笔名比较好,但父亲认为“这样的姓氏才够惹眼”,说:“就接着用这个。”母亲也说:“挺不错的嘛。就用这个,就用这个。”
我低头向颤颤巍巍往嘴里塞寿司的祖父汇报:“那么,爷爷,就用这个名字了。”在全家批准之下,我决定取笔名为“森见登美彦”,直接沿用原姓氏。在那种小说上署老祖宗的姓氏确实有点不对劲,但是在祖父母和双亲看来,还是那样更有真实感吧。我决定把这当成孝敬祖父母和双亲了。
八月四日(星期一)
我借着“治愈在东京沙漠中疲惫不堪的灵魂”的名义,过起了浑浑噩噩的日子。看了《独立日》等电影。父亲不知为何特别喜欢《独立日》,老家还有父亲购买的二手录像带。至于为什么喜欢呢?据说是因为老演可怜角色的比尔·普尔曼在里面演了帅气的总统。听着比尔·普尔曼驾驶战斗机向太空船突击之前的演讲,父亲就笑着说:“不是很帅气吗?”不知道他究竟有几分是认真的。
与母亲一起去飞鸟野定制了衬衫,接着直接去了趟眼科,买了隐形眼镜。
晚上,父亲买了《读卖新闻》回来。早晨的上班路上他还特地打来了电话,说《读卖新闻》上刊登了颁奖消息。虽然字很小,但我除了犯罪以外很难有机会让姓名登上报纸,还是挺不错的。可是,我仍旧觉得有些古怪。
当我阅读《读卖新闻》的时候,寿司店的老板娘突然打了电话过来,说“《京都新闻》上也登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奖呢,原来挺厉害的嘛。”老板娘咯咯地笑着,还说了句“恭喜你”。她又说要把报纸剪下来贴在店里,我说:“求您了,放过我吧。”
八月五日(星期二)
母亲出门了,妹妹也去了大学,我一个人懒懒散散的。在空调的凉风里,我躺在客厅中央看电视,一股强烈的背德愉悦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来了兴致就去祖父母的房间和他们畅快地闲聊。“还以为你只会轻飘飘地傻笑呢,原来在写这种东西啊。这孩子可真了不起。”祖母用奇特的方式表扬了我的获奖。
骑自行车兜风。(购入《半七捕物帐》两册·井伏鳟二。)
刚拔了智齿的弟弟,拖着九死一生的身体归宅。
八月六日(星期三)
太热了,浑身泄气。
开着空调,四个人在客厅里躺了一整天。
这光景让父亲看到了一定想哭。
八月七日(星期四)
去京都。向研究室报告情况,一阵喧闹。
照片贴到了主页上。
八月八日(星期五)
京极夏彦《阴摩罗鬼之瑕》出版。倾盆大雨。
呼呼大睡,十一点到研究室露了脸。今天人也很少。教授在忙自己的事,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s君好像为了院试的英语考试要去买书,一同去renais瞎逛。我也打算给自己买几本学术书籍来鼓鼓劲,但下不定决心,延期。然后懒懒散散地度过一日。
大雨之中,提早回了住处。
住处大门口的白板上写了“台风接近中。若有漏雨请火速联系房东”。一想到二楼的房间积了满满一屋子的水,然后漏到一楼,彻底被水淹没,就有点愉快。但实际发生了我一定会陷入恐慌。
母亲发来邮件说在东京站酒店为我订了房间。双亲和妹妹也要来九月二十五日的颁奖派对。我早就很向往东京站酒店了,十分期待居住的那天。
八月九日(星期六)
七点迷迷糊糊醒来,发现台风闹大了。
九点雨才停。喝了加许多糖的咖啡,九点半去寿司店。闷热无比。店长为我小说得奖的事赞叹:“好厉害啊。”
想买书架和文档盒,去了泉屋,发现需要两天以上才能送到,而且送货时间不明,放弃购买。还不如在附近的家具店买呢。
在住处读小说,对未来绝望。付房租给房东。
明石君要去东京了。在“平假名馆”吃晚餐后,在住处小酌了几杯。
我们约好了,当我成为畅销作家后,若是题材写尽、进退维谷,就把明石君高中时代的传说写成小说。把版税的一部分支付给他当报酬,然后明石君靠这笔钱把银行的工作辞了。这计划堪称万全。然后我就又能写出才华横溢又乖张无比的一匹独狼向著名银行甩出辞呈的小说来了。想得是很美,但我这样就仿佛成了明石君的传记作家,实在不成体统,还是算了。
正聊得火热的时候,深夜电视里的倒计时特别节目开始播放追溯一九九〇年的怀旧音乐。我们听着音乐,开始分享一些有的没的青春记忆,并且察觉到近十年来的kinkikids真是了不得。
在警察厅工作的前同志步枪部成员f君打来贺电。f君说:“我刚在网上看见了。森见哥,还登着你的照片呢。”他好像还给原京都产业大学的h打去了电话,亢奋地说:“出大事了!”
用尽全力瞎胡闹之后,凌晨四点,明石君回妹妹的住处去了。
土用丑日是指土用(伏天)之间的丑日,日本有在此日食鳗鱼的习俗。——译者注。
京都大学的学生协会商店,有各种生活服务。——译者注。
田中耕一为2002年诺贝尔化学奖获奖者,他只是一位普通工程师,得奖后非常低调。——译者注。
一家京都电影院。——译者注。
由堂本光一、堂本刚组成的双人组合“近畿小子”。——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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