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工船 小林多喜二 第2页,共2页

“说的也是。”

“……”

这天,监工像竖起鸡冠的打架鸡一样在车间走来走去,乱吼乱叫: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可是,磨磨蹭蹭的不止一两个人,到处都是——几乎人人如此——监工只能火急火燎地来回走动。渔工也好船员也好,都是第一次看见这个样子的监工。在上甲板,从网上摘下的无数螃蟹“沙沙”爬来爬去。作业如不通畅的下水道迟迟不得进展。但是,“监工棍棒”已毫无用处!

下工后,人们用湿漉漉的毛巾擦着脖子,陆陆续续返回“粪坑”。对视时,不由得笑了起来。不知什么缘故,反正好笑得不行。

事情也传到了水手那边。得知自己被当成傻瓜同渔工相互仇视着干活,他们也开始“磨洋工”了。

“昨天狠命干过头了,今天得歇歇了!”

开工时谁这么一说,大家都言听计从。可是,口说“歇歇”,其实也只不过是让身体放松一下罢了。

每个人的身体都不正常了。到了关键时刻,“被迫”反了就是,反正同是一死——这种心情大家都是有的,只是现在就已熬不下去了。

“交通船!交通船!”在下面就能听到上甲板的喊声。人们仍穿那身破烂衣服分别从“粪坑”一跃而起。

渔工和水手比盼“女人”还盼交通船。唯独这艘船没有腥味儿,散发着函馆气息,散发着好几个月、好几百天不曾双脚踏过的坚实的“泥土”气息。而且,交通船送来了好几封日期不同的信、衬衣、内裤和杂志等等。

他们用带一股蟹腥味的关节突出的手一把抓起,惊慌失措似的向下跑回“粪坑”。然后在铺位上大大盘腿坐下,在腿间打开包裹。里边出来了很多东西:母亲在旁边说而由自己的孩子哆哆嗦嗦写的信、手巾、牙膏、牙签、手纸、衣服。其间意外出来一封妻子的信——信已被压得平平整整——他们想从每一件东西上面嗅出陆地上的“自家”气味:乳臭未干的孩子气味、妻子呛人的肌肤气味。

……

想死我哟,小宝贝儿,

真想让你贴上三分邮票,

把宝贝儿装罐寄来哟!

有人扯着嗓门吼起“斯东小调”。

没有任何东西寄来的水手和渔工,手像棍一样插进裤袋,踱来踱去。

“怕是你不在的时间里勾引野男人了!”大家嘲笑他们。

也有人不理会大家的吵闹,一再屈起手指沉思什么——交通船送来的信告诉他孩子死了。死两个月了,自己一直蒙在鼓里。信上说连拍电报的钱都没有。那人始终闷声不响,一反常态。

但是,也有人完全相反,信里夹一张胖得宛如泡涨的章鱼的婴儿相片。

“就是他?!”他怪叫一声笑了起来。

还有人嘻嘻笑着故意给每一个人看:

“瞧,这家伙生下来了!”

包裹里有的东西虽不起眼,但那显然是只有细心妻子才会想得到的。这种时候,任何人都会一下子反常地“怦怦”心跳,恨不得马上回家。

交通船有公司派来的电影放映队。把刚刚做好的罐头装进交通船的晚上,蟹工船上放电影。

两三个差不多同样斜戴扁平鸭舌帽、打着蝴蝶结、穿着肥腿裤子的年轻男子,很吃力地提着箱子来到船上。

“臭、臭!”

他们边说边脱去上衣,吹着口哨拉起银幕,测量距离支起机座。渔工们从这等男子身上感觉出了某种不是“海”的东西、不像自己的东西,那东西强烈吸引着自己。水手们渔工们心神不定地给他们帮忙。

看上去年纪最大、长相俗气、架着宽腿金边眼镜的男子站在稍离开些的地方,擦着脖子上的汗。

“解说员,你站在那里,腿要爬上跳蚤的!”

“哎呀!”解说员像一脚踩上烧红铁板似的跳起身来。

看得渔工们哄然大笑。

“不过这地方可真受不了啊!”声音嘶哑而造作,到底是解说员。“你们可能不知道,这家公司跑到这里这么干下来,你猜赚了多少?可不得了,六个月五百万元,一年上千万!用嘴说一千万,说完就完了,可那很不得了!分给股东两成二分五厘——分这天大红利的公司,全日本没几家。听说总经理要当国会议员,没得说的!说到底,要是不这么心狠手辣,也赚不了这么多啊!”

入夜。

也是因为同时庆祝“完成一万箱”,清酒、烧酒、鱿鱼干、红烧豆腐、“蝙蝠”烟、糖果分到大家中间。

“喂,上伯伯这儿来!”杂工成了渔工、水手抢着要的香饽饽,“让我盘腿抱抱!”

“危险、危险!到我这儿来吧!”

如此吵嚷了好一阵子。

前排四五个人忽然拍起手来,大家不明所以地跟着拍手。监工走到银幕前面,挺了挺腰,背着手讲了起来。什么“诸位”啦、“在下”啦等平时没用过的字眼蹦了出来。随后老调重弹,无非“日本男儿”“国家财富”之类。大部分人充耳不闻,只顾蠕动着太阳穴和下巴嚼鱿鱼干。

“下去,下去!”后面响起吼声。

“你小子快缩回去!不是有解说员的吗!”

“还是拿六棱棍更适合你!”众人大笑。还有人“啾啾”吹口哨,喝倒彩。

监工不便在此发火,红着脸说句什么(吵吵嚷嚷没听见)退了下去。电影开始了。

开头是纪录片。宫城、松岛、江之岛、京都……“咔咔嚓嚓”一个镜头接一个镜头。不时中断。两三个镜头突然重合起来,一时眼花缭乱,却又一下子消失不见,银幕上一片白。

接下去是西洋片和日本片。哪个片子都有伤,“下雨”下得厉害。不少地方还好像断片子接起来的,人的动作颠三倒四。不过这些怎么都无所谓了,大家看得如醉如痴。每当有腰肢诱人的外国女子出现时,人家或吹口哨或像猪一样哼鼻子。有时甚至气得解说员好一会儿都不解说。

西洋片是美国片,拍的是“西部开发史”。或者遭受野蛮人袭击,或者毁于大自然的肆虐,但主人公不屈不挠,把铁路一段段铺向前去。其间一夜建成的“小镇”活像铁路的绳扣。铁路不断推进,小镇也争先恐后出现。那中间发生的种种苦难糅合着一段小工同公司要人之女的“恋爱故事”,一会儿正面推出,一会儿躲去后头。最后镜头出现时,解说员加大音量说道:

“由于有他们那样无数富于牺牲精神的青年的努力,绵延数百英里的铁路终于大功告成。铁路宛如长蛇越过原野、穿过高山,昨天的荒山僻野,就这样成了国家的财富。”

电影在公司要人之女同不知何时摇身变为绅士的筑路工相互拥抱那里落幕。

其间插映了一部无谓地逗人哈哈大笑的西洋短片。

日本片讲的是一个贫苦少年从卖纳豆、卖晚报开始,后来擦过鞋,又进厂当上模范职工,最后得到提升,成了一大富豪。

尽管字幕上没有,但解说员说道:

“勤奋乃成功之母,此之谓也!”

对此,杂工们报以“真诚”的掌声。但渔工或水手当中有人大声喊道:

“扯淡!真是那样,老子不早就当上总经理了!”

惹得众人大笑不止。

后来解说员告诉大家:

“公司命令我务必在那个地方好好用力反复、反复强调。”

最后放的是公司所属各个工厂和事务所的照片,那里有很多“勤奋”做工的劳工。

电影结束后,大家为庆贺一万箱大喝特喝。

由于长时间没喝了,加上过于劳累,人们醉得一塌糊涂。昏暗的电灯下,吸烟吸得云笼雾绕。空气热辣辣黏糊糊一股酸臭味儿。有人脱光身子,有人缠起头巾,有人大盘腿整个露出屁股,有人这个那个大声对骂,还有人抓打起来。

一直闹到十二点多。

因脚气病而总是躺着的函馆渔工让人把枕头垫高一些,看着大家吵闹。从同一地方来的一个和他要好的渔工靠着身旁柱子,用火柴杆“吱吱”有声地剔着牙缝里塞的鱿鱼干。

过了好一阵子,一个渔工如麻袋似的从阶梯滚了下来,衣服和右手沾满血污。

“柴刀、柴刀!拿柴刀来!”他边叫边在地上爬,“浅川那个王八蛋跑去哪里了?躲起来了?看我劈了他!”

这个渔工被浅川打过。他拿起炉钩子,眼神一变,再次走了出去。谁也没有阻拦。

“好!”函馆渔工向上看着朋友,“渔工也不能总像木桩子一样傻透气,有好戏看了!”

第二天早上,监工房间从窗玻璃到桌子,全被砸得一塌糊涂,只有监工不知躲在哪里,侥幸没有被砸。

一个温和的阴雨天。前一天还在下雨,刚开始停。和阴沉的天空同一色调的雨落在和阴沉的天空一个色调的海面上,不时激起舒缓的圆形波纹。

偏午时分,驱逐舰开来了。得闲的渔工、杂工和水手们靠着甲板栏杆,一边忘我地看着,一边七嘴八舌地聊着驱逐舰。他们觉得新鲜。

驱逐舰放下一只小艇,载着几个军官靠近蟹工船。船舷打斜放下的舷梯下端小平台上站着船长、车间代表、监工、杂工长。小艇横贴过来时,相互举手敬礼,而后船长领头上船。监工扫了一眼,扭起眉毛和嘴角,摆手说道:

“看什么看,去,去去!”

“神气什么啊,混小子!”

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一个个往车间走了下去。一股腥臭味留在了甲板上。

“臭啊!”留着漂亮的仁丹胡的年轻军官优雅地皱起眉头。

从后面赶来的监工慌忙跑到前面,说着什么,一再低头。

大家从远处看着带装饰穗的短剑走一步打在屁股一下,又反弹起来。他们认真讨论哪个比哪个厉害或哪个没哪个厉害。最后几乎争吵起来。

“那一来,浅川也不成样子啊!”

有人模仿监工点头哈腰的模样,大家放声大笑。

这天,监工和杂工长都不在,大家干得很开心。或者唱歌,或者隔着机器高声交谈。

“要是让咱们这么干活,该多好啊!”

收工后,大家上到甲板。经过餐厅时,听得里面有人喝醉了,肆无忌惮地吆五喝六。

侍役走了出来。餐厅里吸烟吸得乌烟瘴气。

侍役兴奋的脸上汗珠一个个直往外冒。他两手满满拿着空啤酒瓶,用下巴指一下裤子口袋。

“擦把脸!”他说。

渔工一边掏手帕给他擦汗,一边看着餐厅问:

“干什么呢?”

“啊,可不得了,你猜他们大吃大喝聊的什么?女人的那个东西怎么怎么样啦!弄得我都跑一百趟了。农林省的官员一来就醉,醉得差点儿掉下舷梯!”

“来干什么?”

侍役表示不知道,赶紧朝厨房跑去。

渔工们正在吃饭,米饭干巴巴一粒是一粒,筷子几乎夹不起来,咸滋滋的大酱汤浮着几片纸屑样的菜叶。

“餐厅里满桌满席的,全是咱们吃没吃过看没看过的西餐啊!”

“活见鬼!”

桌旁墙上贴着一张纸单,字写得很差,字旁标有发音假名:

一、抱怨饭菜,难成大器。

二、粒粒血汗,务必珍惜。

三、吃苦耐劳,克己奉公。

底端空白处胡乱写着公共厕所里的那类脏话。

饭后到躺下的一点点时间里,大家围着火炉闲聊。因为来了驱逐舰,就聊起了军队。渔工里面有很多秋田、青森、岩手的庄稼汉,一聊军队就莫名其妙地走火入魔。他们不少人当过兵,如今反倒怀念当时受尽虐待的军队生活,这个那个想起很多。

都躺下后,餐厅里的吵闹声突然从甲板和船舷传了过来。偶然睁眼醒来,听见有人说“还在喝呢!”岂不快天亮了?有人——可能是侍役——在甲板上走来走去,鞋后跟声“嗑嗑”响个不停。实际上也一直闹到天亮。

尽管这样,军官们好像还是回驱逐舰去了,舷梯仍放下没收,有五六阶沾有饭粒、蟹肉等黏糊糊的褐色呕吐物,一塌糊涂,一股腐烂的酒气味直冲鼻孔,让人一阵阵反胃。

驱逐舰如收起翅膀的灰色水鸟微微——轻微得几乎看不见——摇晃身体漂浮着。看上去仿佛整个身体仍在贪睡。烟囱里冒出一缕比香烟的烟还细的青烟,如一缕毛线升上无风的天空。

监工和杂工长到中午也没起来。

“胡作非为的畜生!”人们一边干活一边嘟囔。

厨房角落山一样堆着胡吃海塞后的空罐头和啤酒瓶。到了早上,就连自己拿来的侍役本人都吃了一惊:居然吃了喝了这么多!

由于工作关系,侍役对渔工和水手根本无法窥知的船长、监工、工厂代表等人赤裸裸的生活了如指掌。同时,也能对比得知渔工们的悲惨生活(监工一喝醉就把渔工叫作“猪们”)。平心而论,上面的人傲慢无礼,为了赚钱而满不在乎地玩弄诡计为非作歹。渔工和水手们只能乖乖就范——这很让人看不下眼。

侍役总是心想,一无所知的时候还算好的。如今他当然觉得自己知道什么事情将要发生或可能不发生。

两点左右,船长和监工等人身穿因为叠得糟糕而有种种褶痕的衣服,让两个船员拿着罐头,乘机动船往驱逐舰赶去。在甲板上摘蟹的渔工和水手们并未停手,像看出嫁队伍似的看着他们。

“天知道又要搞什么名堂!”

“我们做的罐头,简直连揩屁股纸都不如!”

“不过嘛……”一个刚过中年的左手只有三指的渔工开口道,“特意跑到这种地方保护咱们,也算可以的了,是吧?”

这天傍晚,不知不觉之间驱逐舰烟囱开始一团团冒烟。甲板上水兵来回急奔。大约过了三十分钟,驱逐舰开动了。舰尾旗迎风猎猎作响。蟹工船上,船长领头齐呼“万岁”。

晚饭过后,侍役下到“粪坑”来了。大家正围着火炉说话。也有人站在昏暗的电灯下从衬衣上抓虱子。每次从电灯下走过时,都有大大的身影斜投在烟熏火燎的船舱漆墙上面。

“军官和船长、监工说,下次要偷偷去俄国领海捕捞了。所以驱逐舰才接连不断地守在旁边。好像花了很多这个(用拇指和食指做成圆圈)。

“听他们的说法,这好像到处是金银财宝的勘察加库页岛一带,迟早都要成日本的了。就是说,日本的那个不仅仅是中国和满洲,这边也是少不得的。而且,这里的公司要和三菱什么的一起去巧妙地鼓动政府。总经理往下要是当上国会议员,想必更要大干一场了。

“所以嘛,说是驱逐舰是来保护蟹工船的,但目的无论如何不仅仅是这个,详细测量这一带的海域、库页岛、千岛周围和调查气候,反而是主要目的,以便万无一失地对付万一出现的那个。这大概还是秘密:千岛最边缘的岛上,已经有大炮和柴油悄悄运了上去。

“我刚听见时吃了一惊,但后来一想,日本过去哪一场战争归根结底都是在两三个富豪(大富豪)的指使下打起来的,动机倒是这个那个说得天花乱坠。恨不得把有利可图的地方马上据为己有,急得东奔西窜,那帮家伙。可得当心!”

绞车“嘎嘎”作响,作业船降落下去。下面正有四五个渔工等着,把下降的作业船推向甲板外侧——绞车吊臂不够长——使之能下到海面。常出危险。破船上的绞车如得了脚气病的膝盖关节一样滞涩。有时卷动钢丝绳的齿轮出了毛病,致使钢丝绳突然斜伸下来。作业船就好像熏鲱鱼,整个打斜悬空。那时,下面的渔工很容易发慌受伤。这天早上就是如此。有人叫道“啊危险!”作业船正从头顶砸下,下面渔工的脑袋像木橛似的进了胸腔。

渔工们把他扶到船医那里。渔工里面如今明确认为监工他们是“畜生”的几个人要求船医写“诊断书”。监工毕竟是披着人皮的毒蛇,肯定百般刁难。抗议时诊断书是少不得的。船医比较同情渔工和水手们。

“在这船上,同工作受伤患病相比,被抽伤打伤或打出病的要多得多啊!”船医吃惊地说。还说一定一一写在日记里作为日后证据。所以,他对患病或受伤的渔工、水手还算客气。

一个渔工提出写诊断书。

起始他显得意外:

“这、诊断书嘛……”

“照实写就可以的……”

船医犹豫不决。

“在这船上,是不让写那个的,倒像是擅自定的规矩……怕日后啰唆。”

急性子结巴渔工咂了一下舌:“臭!”

“上次被浅川君打聋的渔工来时,理所当然给写了诊断书,不料惹了大麻烦——对浅川君来说,那永远是个证据,作为他……”

他们走出船医室,思忖到了这个地步,即使船医也不再是自己人。

“不可思议”的是,那个渔工好歹保住一条命。命是保住了,但即使大白天也动不动就给什么绊倒,躺在黑乎乎的角落里,大家一连多少天听他呻吟不住。

等到他开始好转、呻吟声不再让大家难受时,先前一直躺着的患脚气病的渔工死了,才二十七岁。东京日暮里一家中介公司介绍来的,一起来的有十多个人。但是,监工说怕影响第二天工作,只让没有上工的“病号”为他“守灵”。

解开衣服准备为他清洗身体时,身上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儿。触目惊心的雪白雪白的扁平虱子慌慌张张接连跑了出来,浑身上下沾满鱼鳞形污垢,简直就像倒地的松树干,胸部肋骨一根根突起。因为脚气病严重后行走不便,所以小便什么也好像原地拉撒,四下臭气熏天。兜裆布和衬衣也变成了酱红色,用手一抓,像被泼了硫酸似的,险些“哗啦啦”抓成碎片。肚脐凹坑满是垃圾污垢,脐眼看不见了。肛门周围粪已干了,如黏土附在上面。

“不想死在勘察加”——听说他临死时这么说来着。可是,他咽气时身旁说不定没人看护。在这勘察加,有谁能咽这口气呢?想到他那时的心情,渔工们有人失声痛哭。

“够可怜的啊!”去领清洗身体用的热水时厨工说道,“多拿些去,身体怕是脏得够呛!”

拿热水回来路上,碰见了监工。

“往哪里拿?”

“清洗尸体。”

“别浪费!”监工好像还要说什么,走了过去。

回来后,那个渔工气得浑身发抖:

“那时候恨不得一下子把热水泼到那家伙脑袋上去!”

监工一再转来察看人们的反应。大家已下定决心:哪怕明天打瞌睡也好,干活站不稳脚也好,“磨洋工”也好,也要一齐守灵!

八点左右,终于大体准备就绪。大家点上香和蜡烛,坐在他跟前。监工到底没来。船长和船医也还是来坐了一个来小时。只言片语记得经文的渔工在大家的劝说下——“反正心意到了就行”——念起经来。念经时间里,一片寂静。有人开始抽泣。快结束时,又有好几个人抽泣起来。

念完经,人们一一上香。然后东一堆西一伙散坐开来。从同伴的死聊到自己的生——细想之下,生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船长和船医回去后,结巴渔工走到尸体旁边立有香和蜡烛的桌子那里。

“我不会念经,没办法用念经来安慰山田君之灵。但我仔细想来着,知道山田君是多么不愿意死。不,说实在话,他是多么不愿被杀死!山田君的确是被杀死的。”

听的人像被镇住似的鸦雀无声。

“那么,是谁杀死他的?不说也都知道!我也不能用念经来安慰山田君之灵。但我们可以找杀死山田君的人复仇来安慰山田君的灵魂。我想现在正是我们对着山田君之灵宣誓的时候……”

“说的是!”最先应声的是水手们。燃香的气味像香水或像什么似的在充满蟹腥味和人的热气的“粪坑”中飘荡。到了九点,杂工们回去了。由于疲劳,打瞌睡的人就像装满石头的麻袋一样怎么也站不起来。不大工夫,渔工们也一个又一个睡了过去。起浪了,船每摇晃一次,蜡烛火苗都细得几乎熄灭,又转而亮了起来。盖在尸体面部的白布险些晃掉。若只盯视那里,不禁让人毛骨悚然。船舷响起波浪轰鸣。

第二天早上干到八点多的时候,监工指派四个水手和渔工走了下去。让昨晚念经的渔工念经之后,四人加三四个病号把尸体装入麻袋。麻袋本来有很多新的,但监工说用新的马上扔进海里太浪费了,不许用。至于香,船上早已没现成的了。

“真是可怜,这样子怕是真不想死的啊!”

渔工一边安放怎么也弯不了的胳膊,一边把眼泪洒进麻袋。

“不行不行,洒上眼泪……”

“不能想办法带回函馆吗?……喏,看他的脸,不是在说不愿意进到勘察加冰冷的水里么?扔到海里去,太凄凉了……”

“即便同是海,可这是勘察加。到了冬天——九月一过就一艘船也没有了,冰封海面,北边的北边的最北边!”

有人“呜呜”哭出声来。

“这还不算,只六七个人这么装袋子,本来有三四百人!”

“我们死了也没个正经待遇啊……”

大家求监工休息半天——哪怕半天也好——但因为昨天开始的蟹汛,监工不准,说不能以私废公。

“好了吧?”监工从“粪坑”棚顶探脸问。

“好了。”他们只好回答。

“那么,搬!”

“可船长先要致悼词的嘛!”

“船长?悼词?”监工嘲笑似的说,“傻瓜蛋,哪有那个闲工夫!”

是没有闲工夫了。甲板上螃蟹堆积如山,蟹爪“沙沙”挠着甲板。

结果,三下两下搬了出来,像抬鲑鱼包或鳟鱼包那样随便装进船尾的机动船上。

“行了吧?”

“好了……”

机动船“啪啪嗒嗒”发动起来,船尾海水卷起漩涡,浪花四溅。

“那么……”

“走好!”

“再见!”

“够凄凉的了,忍一忍吧!”有人低声说。

“那么,拜托了!”

蟹工船的渔工拜托机动船上的人。

“嗯,嗯,知道了。”

机动船往海湾方向驶去。

“走好啊!”

“就这么走了!”

“好像看见他在麻袋里说不想走、不想走……”

渔工们出海回来听说监工的“草率”处理。没等发火,他们先打了个寒战:仿佛自己、成了尸体的自己被同样踢进黑不见底的勘察加海里。人们什么也说不出,陆陆续续直接走下舷梯。“明白了,明白了!”——一边嘴里嘟嘟囔囔,一边脱掉给盐水打湿的短褂。

表面上毫无变化,但神不知鬼不觉地放慢了干活动作。监工大声咆哮也好,一路抽打也好,大家都“老老实实”不作声。如此隔一天重复一回(起初倒是战战兢兢)。“磨洋工”便是这样坚持下来。水葬发生之后,步调更加整齐了。

本来干活最吃不消的就是那个已过中年的渔工,而他却对“磨洋工”面露难色。但内心(!)又觉得甚是不可思议:原来担心的事并未发生。当他发觉“磨洋工”反倒顶用后,便也按年轻渔工们说的那样磨蹭起来。

伤脑筋的是作业船的船老大。他们对作业船负有全责,介于监工和普通渔工之间,一旦“捕捞量”有问题,马上遭到监工的责骂。所以他们再难受不过。终归,只有三分之一“无奈地”站在渔工一边,剩下的三分之二算是监工的小“分店”——小小的零头。

“累当然累的,毕竟不能像工厂那样按部就班地工作。对象是活物,螃蟹不肯按时出来让人捕捞它们,也是没办法的事。”——简直就是监工的留声机。

发生了这样一件事。人们在“粪坑”里睡前聊什么时意外聊跑题了,跑得很远。当时船老大无意间说了句大话。虽然不是了不得的大话,但一个“普通”渔工顿时发火了。发火的渔工多少有些醉了。

“你说什么?”他忽然一声怒吼,“你算什么东西,最好别抖什么威风!出海时我们四五个把你推到海里去,那可是小菜一盘,你就一切玩儿完。这可是勘察加,你怎么死的,谁能知道!”

从来没人这么说话,而此刻有人粗声大气吼了起来。谁都没有应声。刚才说的其他话题也断得利利索索。

不过,这种话并不仅仅是一时兴起的虚张声势,它以始料未及的巨大力量从背后将以往只知道“屈从”的渔工们推了个跟斗。渔工们起始不知如何是好,不知道那是不曾意识到的自身力量。

那种事“我们”能做到吗?当然能做到。一旦明白过来,往下就成了神奇的吸引力,反抗情绪陡然深入人心。过去受过的百般虐待和压榨,在这方面反而成了再好不过的基础。这样一来,监工又算得了狗屁!大家心情舒畅。有了这样的心情,就像无意中打开手电筒,自身蛆虫般的生活即刻历历在目。

“神气什么,王八蛋!”——这句话在人们中间流行开来。一有什么就脱口而出。不过,神气的王八蛋,渔工里可是一个也没有。

类似的事发生不止一两次。每次都使得渔工们“明白”过来。如此持续时间里,渔工们中间出现三四个总是被大家推向前台的固定人选。那不是某个人决定的,实际上也并不固定。只是,每当发生什么又必须处理的时候,那三四个人的意见总是和大家一致,于是大家也跟着行动。两个学生工、结巴渔工、“神气什么”渔工就是这样的人。

学生工整个晚上趴在铺上,不断舔着铅笔往纸上写什么。那是学生工的“提案”:

学生工十分自信地解释说:无论a出事还是c出事,都能比电流还要迅速地、万无一失地作为“整体问题”处理。提案大体定了下来,尽管实行起来没那么容易……

“想活命的,过来!”这是学生工得意的宣传口号。他还拿毛利元就折箭故事和大概在内务省看过的“拔河”海报作例子。“只要咱们有四五个人,把一个船老大扔进海里就是小菜一盘,振作起来!”

“一个人对一个人不行,危险。但是,那边从船长到什么都算上也不够十个。咱们这边将近四百!四百人团结起来,一切不在话下!十人对四百人!想摔跤,那就摔摔看!”最后来了一句,“想活命的,过来!”无论“笨蛋”还是“醉鬼”,全都晓得自己被迫过着半死不活的日子(实际上也有同伴就在眼前被折磨致死)。何况迫不得已接连搞的“磨洋工”意外见效,所以对学生工和结巴说的全都听了进去。

机动船被一星期前的风暴损坏了螺旋桨,杂工长下船和四五个渔工上岸维修。回来时一个年轻渔工偷偷带回了很多以日本字印制的“赤化宣传”小册子和传单,还介绍说“很多日本人在干这个”。劳动时间长啦,公司大发横财啦,游行示威啦,上面这个那个写了很多。大家来了兴致,相互传阅或议论缘由。但也有人对上面写的内容反而有抵触情绪,觉得“日本人”很难干出这么可怕的事。

不过也有渔工拿着传单来问学生工:

“我倒是以为这是真的。”

“是真的,虽说口气大些。”

“嗯,要是不这么干,浅川的脾性怕也改不了。”

对方笑道,“再说他们更得折磨咱们,这么干天经地义!”

渔工们虽然口说“不得了”,但都对“赤化运动”有了好奇心。

起风暴的时候也是这样。雾大了,船就不停地拉响汽笛呼唤作业船。牛吼般扩散开来的笛声在水一样浓浓笼罩的大雾中一连响一两个小时。尽管这样,还是有作业船赶不回来。不过那时候也有人嫌活计太苦而故意装作迷失方向漂去了勘察加。秘密漂流时有发生。自从进入俄国领海捕捞之后,只要事先看准陆地方向,这种漂流意外容易。他们当中也有人听来了“赤化”情况。

公司对雇用渔工始终小心翼翼。委托招工地的村长和警察署长找来“模范青年”。挑选对工会不感兴趣的听话劳工,自以为做得“万无一失”!然而,蟹工船上的“工作”恰恰相反,正要将那些工人团结组织起来。哪怕再“万无一失”的资本家也没觉察这一不可思议的动向。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正是资本家招来的人教给大家如何将无可救药的“醉鬼”劳工专门集中团结起来。

监工开始慌了。

同汛期即将过去的往年相比,捕蟹量明显减少。问其他船,成绩好像比去年还好。落后了两千箱。监工心想,这回可不能像以前那样“菩萨心肠”了。

监工决定移动母船位置。他不断让人窃听无线通讯,即使其他船下的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猛拉上来。南下二十海里后拉起的第一网上,螃蟹黑压压挂满了网眼,分明是××号船的。

“托你的福!”监工一反常态地拍着无线报务员肩膀。

有时正拉网时被发现了,机动船就一溜烟狼狈逃窜。由于碰上就拉其他船的网,劳动量直线上升。

稍有磨洋工者,发现即施以红烙。

结伙磨洋工者,做勘察加体操。

作为处罚扣减工资,回函馆后移交警察。

倘对监工稍有反抗表示,应作好被枪毙准备。

浅川监工

杂工长

这张大大的告示贴在车间入口。监工始终带着子弹上膛的手枪。“示威”似的在正干活的大家头顶冷不防瞄准海鸥或朝船上什么地方开上一枪。看见渔工们吓一跳,就嘻嘻奸笑起来。他无非要给大家一种恐惧感:说不定因为什么而被“真的”枪毙。水工、炉工也被彻底动员起来,任意驱使。船长对此也大气不敢出。船长只要甘当“牌位”,就算圆满尽职。以前就有过这样的事:监工强烈要求船长把船开进俄国领海内捕捞,船长出于作为船长的“公务”立场,坚持说不能侵犯领海。

“随你便!”“不求你了!”说着,监工他们自己朝俄国领海转舵。不料被俄国监视船发现了,追来盘查。监工上言不搭下语,“怯懦”地临阵逃脱。

“作为船,理应由船长应对发生的一切……”监工蛮不讲理地委过于人。所以需要这个牌位。仅此即可。

事件发生之后,船长几次想把船开回函馆。但掣肘的力量——资本家的力量到底掌控着船长。

“这船整个都是公司的,明白?”监工哈哈大笑。他把嘴扭成三角形,挺直腰板,放肆地大笑不止。

一回到“粪坑”,结巴渔工马上仰面躺倒。遗憾,实在太遗憾了。渔工们都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和学生工们,但已累得一塌糊涂,话都说不出来了。学生工策划的组织也成了一张废纸,无济于事。尽管这样,学生工仍相当有精神。

“遇上什么就会弹起来。关键是要把那个什么好好抓住才行。”学生工说。

“这样还弹得起来吗?”开口的是“神气什么”渔工。

“‘吗’什么啊,傻瓜,这边人数多,用不着怕。再说,那些家伙越是胡作非为,眼下大家越是窝火,憋呀憋呀肚子憋满了怨恨,比火药还厉害——咱们靠的就是这个。”

“打算倒是不错,”“神气什么”环视“粪坑”,发牢骚说,“有那样的家伙吗?哪个、哪一个都……”

“要是我们先发起牢骚,那可就完蛋了!”

“瞧,有精神的只你一个!下次再惹事试试,命都搭上!”

学生神情黯淡下来,说道:

“那是啊……”

监工领手下人夜里转来三次。一看见三四人扎堆就大声呵斥。这还嫌不够,又让手下人秘密睡在“粪坑”。

“锁链”出现了,区别只是肉眼看不见罢了。人们每次走动,实际上都有粗大的锁链重重拖着手脚。

“老子肯定被弄死!”

“嗯,是啊,知道反正一死,到时动手就是。”

“傻瓜!”芝浦来的渔工从旁怒喝,“知道一死?

傻瓜,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死?眼下不就在死吗?一点一点地。那些家伙嘛,狡猾着呢!手枪随时带着,马上就能开枪,可他们才不干那种蠢事呢,那是‘招数’!知道吗?杀了咱们,吃亏的是他们自己。目的——真正的目的是让咱们死命苦干,把咱们放在榨油机上‘吱嘎吱嘎’榨干,狠狠赚钱。咱们每天都在被这么压榨。是吧?这么敲骨吸髓。我们的身子简直就像蚕吃的桑叶一样被吃掉。”

“正是!”

“什么正是不正是的?”他把烟头上的火抖落在厚掌心,“等、等着瞧,畜生!”

越往南下,小个头母蟹越多,于是把位置向北移动。为此逼着大家加班,后来总算稍微早些收工了(难得有这么一回)。

人们下到“粪坑”。

“没精神啊!”说话的是芝浦渔工。

“瞧,瞧我的腿,哆哆嗦嗦,梯子都下不来了。”

“可怜!都这样了还拼命干。”

“说谁呢?没办法的嘛!”

芝浦笑道:

“被弄死时也没办法?”

“……”

“这样下去,你也就再活四五天吧。”

话音刚落,对方忽然沉下脸,扭歪发黄浮肿的半边脸颊和眼睑,默默往自己的铺位走去。他把膝盖往下的小腿提到床沿,立起手掌敲打关节。

芝浦在下铺一边说一边挥手,结巴晃动身子附和。

“……跟你说,就算有钱人出钱造了船,没有水手和炉工也是动不了的,对吧?螃蟹在海底有好几亿。就算有钱人出钱作了很多准备,让船开到这里,可要是没咱们干活,一只螃蟹也进不到有钱人怀里。跟你说,咱们在这里干了一个夏天,到底有多少钱进来?可有钱人光这一艘船就能净赚四五十万!你说,那钱是从哪里来的?无中生有!知道吗?那可全是咱们卖的力气。所以嘛,别像个快要死的人似的哭丧着脸,要昂首挺胸才行!说千道万,不骗你,是他们害怕咱们。别提心吊胆的!

“没有水手和炉工,船就寸步难移——没有工人劳动,一分钱都进不了有钱人腰包!刚才说的买船的钱,购置设备的钱和出海的钱,同样都是榨取其他劳工的血汗赚来的,也是从咱们身上榨的钱!没咱们就没他们……”

监工走了进来。

大家有些惊慌,开始窃窃私语。

空气如玻璃一般冰冷,清澈得一尘不染。两点天就已经亮了。勘察加的山峦闪着紫金色的光,以高出海面两三寸的高度沿地平线向南绵延开去。海面泛起微波细浪,每一道波浪都分别沐浴着一缕晨晖,闪着天亮时特有的寒光。聚起、散开,又聚起、又散开,每次都交相闪烁。海鸥的叫声(不知在哪里)只有叫声传来。清爽,寒冷。货堆上盖的油毡布不时扑打一下。不觉之间,风刮了起来。

一个渔工像稻草人似的一边往短褂袖子里伸胳膊一边爬上阶梯,从舱口探出头来。探出头的他发抖似的叫道:

“啊,兔子跑起来了——大风暴要来了!”

海面起了三角形波浪。熟悉勘察加海的渔工一眼就看出来了:

“危险,今天怕要歇工!”

一小时之后。

往下放作业船的绞车底下,这里那里分别聚集了七八个渔工。哪条作业船都悬在半空摇来晃去。渔工们侧着肩膀看海交谈。

时间又过了一小会儿。

“不干了,不干了!”

“管他那么多!”

大家好像正等哪个人挑头说这句话,随即肩碰肩说道:

“喂,回去!”

“嗯。”

“嗯、嗯!”

一个渔工以愁苦的眼神向上望着绞车,犹豫地说:

“可是……”

他刚迈步,肩膀被人猛地戳了一下:

“不想活,就自己去好了!”对方恨恨地说。

人们一齐移步。有人小声说:“真不要紧?”另有两三个人犹犹豫豫放慢脚步。

另一台绞车下面也有渔工站着不动。发现二号作业船一伙人朝这边走近,他们马上明白过来,四五人挥手喊道:

“不干了,不干了!”

“好,不干了!”

两伙合在一处,顿时来了精神。拿不定主意的两三个渔工仿佛晃眼睛似的看着这边,停住脚步。大家在五号作业船那里再次会合。落后的渔工见了,嘟嘟囔囔跟了上来。

结巴渔工回头大声招呼:

“提起精神来!”

渔工们像滚雪球一样越聚越大。学生工跑前跑后跑个不停:

“注意啦,别掉队!千万!不用怕,不用怕了!”

围坐在烟囱旁边整理缆绳的水手们起身大叫:

“怎么回事?喂——”

大家朝那边挥手,“哇”一声回应。在从上边往下看的水手们眼里,仿佛一片摇摆的树林。

“好咧,不干哪家子活了!”

水手们赶紧收拾缆绳:

“就等这一天呢!”

渔工们也看在眼里,又“哇”一声叫了起来。

“先回粪坑去!”

“回粪坑。太不像话了,明明知道要起大风暴还让出船,刽子手!”

“想要咱们的命,休想!”

“这回可要教训教训他!”

人们几乎一个不少地返回粪坑。其中也有“迫不得已”跟来的。

看见大家“扑扑通通”拥了进来,在昏暗处躺着的病人惊讶地欠起木板一样的上半身。听得原因,病人眼看着沁出泪水,连连点头称是。

结巴渔工和学生工顺着机舱绳梯般的舷梯往下走去。一来走得急,二来不习惯,好几次踩空,勉强用手抓住扶手。里面锅炉热气蒸腾,光线幽暗。两人很快浑身冒汗。他们走过锅炉上面的铁隔板,又下了一段扶梯。下面有人高声说话,“嗡嗡”发出回响。两人胆战心惊,感觉就像第一次下到地下几百尺同地狱无异的竖井。

“这活计也够受的啊!”

“那是。像要再被拉到甲板上剥、剥螃蟹什么的,活活要命!”

“不怕的,炉工也是咱们一伙的!”

“嗯,不——怕!”

他们顺着扶梯从炉身旁走下。

“热,热,太热了,人都要成熏制品了!”

“不是开玩笑,现在还没生火都这么热,生火就更不用说了!”

“嗯,是啊,那怕是的。”

“过印度洋时,三十分钟一换班,那还烤得人浑身瘫软。听说一个一等轮机手不小心责怪一句,被用铁铲打得皮开肉绽,最后被锅炉烧得干干净净。那也怪不得谁啊!”

“唔……”

锅炉前有一堆清出的煤渣,上面好像浇了水,“呼呼”冒灰。旁边半裸的炉工们一边吸烟,一边抱膝说话。昏暗中看去,和蹲着的大猩猩一模一样。煤库门半开着,里面冷飕飕黑漆漆的,甚是吓人。

“喂!”结巴招呼道。

“谁?”炉工往上看。

“谁——谁——谁——”三个“谁”回响开来。

就在这时,两人走了下来。看清是两个人,一人大声问:

“没走错路吧?”

“罢工了!”

“罢什么罢?”

“罢工的罢,罢工!”

“太好了!”

“是吗?那就把火烧得旺旺的,直接回函馆怎么样?有趣有趣。”

结巴心想这下好了。

“好,大家拧成一股绳,找畜生们说理去!”

“好、好!”

“光说好好不行,这就得干、干!”学生工插嘴。

“是吗是吗,抱歉。干、这就干!”炉工搔着被煤灰弄白的脑袋说。

大家笑了起来。

“你们这里靠你们了,要整个拧成一股!”

“明、明白,放心!早就想狠狠揍他们一顿了,没人不想。”

炉工这边就此敲定。

杂工们全被领来渔工这里。不到一个小时,炉工和水手也加入进来。全体在甲板集合。“要求事项”由结巴、学生工、芝浦、“神气什么”商定,准备当众向他们提出。

监工他们得知闹起来之后,一次也没有露面。

“奇怪啊!”

“是啊,奇怪。”

“就算有手枪,这一来也不顶用了吧!”结巴渔工爬上高出些的地方,大家鼓掌。

“弟兄们,这天终于到来了!我们等了很长、很长时间。即使被折磨得半死也还在等。现在,看,终于等来了。

“弟兄们,首先第一条,我们必须齐心合力,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出卖同伴。只要做到这点,捏碎那帮家伙就比捏碎蝼蛄还容易!第二是什么呢?弟兄们,第二也是齐心合力,不能让一个人落在后面,不能出叛徒,不能出内奸,一个也不能出!一个内奸就能断送三百条性命,这点必须牢记。一个内奸……(“明白、明白!”“放心好了!”“别担心,放手干!”)

“我们的交涉能不能制服那些家伙,能不能完全尽职尽责,全赖弟兄们团结的力量!”

接着,炉工代表站起、水手代表站起。炉工代表讲起平时一次也未讲过的话来,以致自己一下子卡住。每次卡住都满脸通红,或拉一下劳动服底襟,或把手伸进磨出的衣洞,一副尴尬的样子。大家看出来后,跺着甲板哄笑。

“我就不再讲了。不过,弟兄们,可要狠狠收拾他们!”说罢,走下台来。

人们故意异常热烈地鼓掌。

“只讲这句就行了嘛!”后面有人打趣。

人们再次哄堂大笑。

讲话的炉工一身大汗,汗出得比三伏天手拿烧锅炉的长柄铁铲时还厉害,脚都站不稳了。下来时问同伴:

“我讲什么来着?”

“不错,不错。”学生工拍着他肩膀笑道。

“就怪你,本来有别人,偏偏让我……”

“大家好!我们就等今天这个日子的到来。”台上站的是个十五六岁的杂工。“谁都知道,知道我们的伙伴在这蟹工船上遭了多少罪,多少次被打得半死。到了夜晚,我们时常裹着薄被想着家人哭泣。问问聚在这里的杂工好了,甚至哭个通宵,没通宵哭过的人一个也没有。这还不算,身上没有新伤的人同样一个也没有。这种活再连干三天,肯定有人死掉。大凡多少有点钱的人家,我们这个年龄的人都还在上学和无忧无虑地玩耍,可我们在这么远……(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四下窒息般寂静。)但是已经可以了,不要紧了,在大人的帮助下,我们能够找那些家伙报仇了……”

掌声如暴风骤雨响了起来。中年渔工一边拼命鼓掌一边用粗指尖轻擦眼角。

学生工、结巴手拿写着大家名字的誓约书走来走去让大家按指印。

两个学生工、结巴、“神气什么”、三名水手带着“要求事项”和“誓约书”前往船长室,大家在门外示威。一来由于不像陆地上那样住处分散,二来因为事先已经做好工作,所以进行十分顺利,大家难以置信地抱成一团。

“奇怪啊,怎么不露鬼脸了呢?”

“还以为他要狗急跳墙,拿那把宝贝手枪开火呢!”

三百人在结巴带领下,齐声三呼“罢工万岁”。

“监工那个混蛋,给这声音吓得发抖了吧?”笑罢,学生工闯进船长室。

监工一只手拿着手枪迎接代表。船长、杂工长、工厂代表等人看样子刚刚商量好什么,就以那个架势等候代表们。监工显得泰然自若。

他们刚一走进,监工奸笑道:

“真行啊!”

外面三百人紧挨紧靠地大声呼喊,“咚咚”跺脚。监工低声说了句“讨厌的家伙”,似乎没放在心上。听罢代表激动的陈述,草草扫了几眼“要求事项”和三百人的“誓约书”。

“不后悔吗?”监工慢条斯理——慢得让人扫兴——问道。

“王八蛋!”结巴大吼一声,像要一拳砸烂监工的嘴脸。

“是吗,那好,是不后悔喽!”稍后换了个语调,“那么听着,听清楚,等不到明天早上就给你们体面的答复。”

说时迟那时快,芝浦一把打掉监工的手枪,抡起拳头朝监工嘴巴打去。监工吃惊地捂脸。就在那一瞬间,结巴抄起蘑菇形圆椅朝他腿上横砸过去。监工撞翻了桌子,一下子歪倒在地。桌子四脚朝天压在他身上。

“体面的答复?混账东西,装什么糊涂!这可是生死问题!”

芝浦剧烈晃了晃宽厚的双肩。水手、炉工和学生工把两人拉住。船长室窗玻璃没好声地碎了。刹那间,窗外清楚传来越来越大的喊声:“宰了他!”“杀了他!”“干掉他!”不知何时,船长、杂工长和工厂代表一起缩在房间角落,呆若木鸡,面无血色。

渔工、水手和炉工们砸开门,雪崩一般拥了进来。

偏午时分,海上起了大风暴。到了傍晚,渐渐平静下来。

原以为“打倒监工”这样的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不料用自己的“手”打了个漂亮仗。平时装腔作势用来吓人的手枪也没有开火嘛!大家兴奋地七嘴八舌。代表们碰头商量下一步各种对策。如果不给“体面的答复”,就让他们“等着瞧!”。

天色微黑的时候,在舱口放哨的渔工发现驱逐舰来了,慌慌张张跑进“粪坑”。

“糟了!!”一个学生工如弹簧一样跳起身来,脸色眼看着变了。

“别弄错了!”结巴笑出声来,“把咱们的处境和立场,加上要求详细讲给军官们争取援助,反倒有利于解决这场罢工。这是明摆着的事。”

其他人也表示同意:“是那样的。”

“那是咱们帝国的军舰,理应站在国民一边。”

“不、不……”学生工摆手道。看样子受惊不小,嘴唇颤抖,说不成话。

“站在国民一边?……不不……”

“傻瓜!军舰不站在国民一边?哪里会有这样的道理?!”

“驱逐舰来啦!”“驱逐舰来啦!”人们的兴奋彻底淹没了学生工的语声。

大家一窝蜂从“粪坑”跑上甲板,忽然齐声大喊:“帝国军舰万岁!”

舷梯升降口上,结巴、芝浦、“神气什么”、学生工、水手代表、炉工代表等人同绑着绷带的监工、船长面对面站着。因为昏暗,看不清楚,但从驱逐舰上好像有三只汽艇开来,贴船舷停住。上面满满载着十五六个水兵。水兵们一起爬上舷梯。

哎呀,那不是上着刺刀的吗!下颏帽带也系着!

“坏了!”结巴在心中叫道。

下一只汽艇也十五六人,再下一只汽艇的水兵也同样枪尖上着刺刀、系着下颏帽带!他们就像跳上海盗船一样“噔噔”蹿上舷梯,一下子把渔工、水手、炉工围了起来。

“糟糕!畜生,真下手了!”芝浦、水手和炉工代表首先叫道。

“活该!”监工出声了。

这才明白罢工开始后监工那不可思议的态度是怎么回事,但是晚了。

完全不由分说。“坏分子”“叛徒”“跟老毛子学坏的卖国贼”——九名代表被这么骂着,在刺刀押解下上了驱逐舰。前后时间很短。大家全都摸不着头脑,只管呆愣愣看着。根本不让争辩。比看一张报纸燃烧还要简单。

就这么三下五除二“解决”了。

“这才明白,我们能靠的,只有我们自己。”

“什么帝国军舰,说得冠冕堂皇,其实不过是大富豪的狗腿子罢了!国民的护卫?笑话,吃屎去吧!”

为防万一,水兵们在蟹工船上住了三天。天天晚上和监工他们在餐厅里一起喝得烂醉——“一路货色!”

渔工们再傻,这回也切切实实知道了谁是敌人,知道了(完全出乎意料)他们是如何相互勾结的。

按照惯例,每年汛期临结束时都要制作“贡品”蟹罐头。然而“大不敬”的是,制作时也并不是次次“斋戒沐浴”。以往渔工们都以为是监工太不像话,但这次不同。

“那东西是榨取我们自己的血肉制作的,哼,大概很可口吧?吃了别肚子疼才好!”

制作时大家便是怀着这样的心情。

“石子什么也放进去!管它呢!”

“我们能靠的,只有我们自己!”

如今这句话已经深深渗入大家的心底、心底的心底。“走着瞧!”

问题是,就算把“走着瞧”重复一百遍,又顶什么用呢!罢工惨败之后,劳动更残酷了,像是要告诉渔工“畜生,知道滋味了吧!”,比以往变本加厉的是监工的报复式虐待。现在,劳动早已越过了限度那东西的极限,到了不堪忍受的地步。

“错了,不该那么把那九个人推到前面。那岂不等于告诉人家咱们的要害在这里吗!要是表示全是我们一起干的就好了。那一来,监工就没法往驱逐舰发电报了。总不至于把咱们全部交出带走吧?活没人干了嘛!”

“是啊!”

“是的。就这么干下去,这回可真要死在他们手里了!为了不出牺牲品,得一起磨洋工才行,就用上次那手。结巴不是说了吗,拧成一股绳比什么都要紧。拧成一股绳能办到什么这点也该明白了。

“假如还把驱逐舰叫来,这回可要齐心合力,一个不剩地由他交出去!那样反倒谢天谢地。”

“有可能。不过细想起来,果真那样,第一个狼狈的是监工,公司那边不好交代。从函馆找人替他太迟了,产量又少得提不起来……弄得好,这个办法倒行得通。”

“行得通!再说也怪,谁都不战战兢兢了,谁都想骂一句‘畜生’!”

“说实话,下一步的成败利钝,怎么都无所谓了,是死是活反正豁出去了。”

“好,再来一次!”

他们站起来了——再来一次!

附记

这以后的事,附带写上几件。

一、第二次完全“磨洋工”大获全胜。始料未及的监工拼命跑去发报室,却在门口一下子停住不动,不知如何是好。

二、汛期过后返回函馆时,得知“磨洋工”或罢工的船不止博光号一艘。两三艘都发现了“赤化宣传”小册子。

三、监工和杂工长们由于汛期中惹起罢工等不良事件,严重影响了制品产量,公司以此为理由解雇了那般忠实的走狗,并且“毫不怜悯”地分文未给(比渔工还惨)。有趣的是,那个监工叫道:“啊——啊,窝囊!老子被畜生骗到现在!”

四、第一次知道“组织”“斗争”的渔工、年轻的杂工们带着这次伟大的经历走出警察大门,分别融入各个劳动阶层之中。

——这篇附记是《殖民地资本主义入侵史》中的一页。

(一九二九·三·三十)

花牌:日本一种纸牌,多绘有时令花草。48张。

s·o·s:船舶、飞机遇险时发出的求救信号,1906年由国际无线电会议规定。

平片假名:日文字母名称,分平假名、片假名两种,前者常用。

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俄国小说家,与托尔斯泰齐名的世界级文豪。著有《死屋手记》《罪与罚》《群魔》《卡拉马佐夫兄弟》等。

乃木:乃木希典(1849—1912)日本明治时期陆军大将。日俄战争期间以人海战术攻下旅顺。死后被誉为军神。

毛利元就:(1497—1571)日本战国时期名将。传说他临终前将三个儿子叫到跟前,叫他们分别将一支箭折断。之后又让他们将三支箭绑在一起折,结果谁也折不断。以此开导三个儿子团结起来,共同御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