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喂,下地狱喽!”
两人靠着甲板栏杆,眼望如蜗牛伸背一样拥揽大海的函馆市区。渔工连同唾液扔掉一直吸到指尖的烟头。烟头调皮地翻着筋斗,擦着高高的船舷掉了下去。他一身酒气。
轮船有的整个浮起大红肚子,有的似乎正忙着装货,朝一侧倾斜得很厉害,样子就好像被人从海中猛拉一只袖口。加上黄色的大烟囱、仿佛巨大铃铛的浮标、如臭虫一般在船与船之间匆忙穿梭的汽艇、冷冷轰鸣不已的油烟,以及漂浮着面包屑和烂果皮的宛如特殊纺织品的波浪……由于风的关系,烟紧贴波浪横飘过来,送来呛人的煤味儿。绞车的“嘎嘎”声不时掠过波浪真切地传来耳畔。
就在这博光号蟹工船跟前,一艘油漆剥落的帆船从俨然牛鼻孔的船头那里抛下锚来。甲板上两名叼着大烟斗的外国人像机器人一样在同一地方踱来踱去。看样子是俄国船,分明是在监视日本的“蟹工船”。
“老子一分钱也没有了,妈的。喏!”
说着,他凑过身子,抓住另一个渔工的手,按在自己腰间短褂下面的灯芯绒裤袋上,里面好像有个小盒子。
“嘿嘿嘿……”一人默默看着渔工笑道,“花牌!”
前甲板上,将军模样的船长迈着四方步吸烟。喷出的烟从鼻端来了个急转弯四下飘散开去。前舱那里,拖着木底草鞋、手提饭桶的水手急匆匆出来进去——一切准备就绪,只等起航了。
从上面窥看杂工们所在的舱口,只见幽暗的船底床铺上,杂工们就像不时从巢里闪出脑袋的小鸟一样打打闹闹。他们全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
“你是哪里的?”
“××町。”
全是函馆贫民窑的孩子,无一例外。仅这点就使他们凑在了一起。
“那边的铺呢?”
“南部。”
“这边呢?”
“秋田。”
每张铺都不一样。
“秋田哪里?”
“北秋田。”一个拖着脓状鼻涕、眼皮烂得像翻开似的男孩应道。
“种地的?”
“是的。”
空气直呛鼻子,一股什么水果腐烂的酸臭味儿。加上放有几十坛咸菜的房间就在隔壁,屎臭般的气味也掺在其中。
“再睡觉时爷儿们我抱你睡!”渔工哈哈笑道。
若明若暗的角落那边,一个身穿短褂和扎腿裤、包袱皮在头上扎成三角形的女工模样的母亲正削苹果皮给趴在床铺上的孩子吃,一边看孩子吃一边把一圈圈削掉的苹果皮放进自己嘴里。还说着什么,一会儿把孩子身旁的小包袱一次次解开,又一次次包好。这样的母亲有七八个。谁也不来送的内地孩子们时不时向那边偷看似的看一眼。
一个头发和身上满是水泥灰的女人从糖盒里取出糖球,给旁边的孩子各分了两粒:
“跟我家的健吉一块儿好好干活,好吗?”她的手很大,像树根一样粗糙难看。
其他母亲,有的给孩子擤鼻涕,有的用手巾给孩子擦脸,有的含含糊糊说着什么。
“你家的孩子,身体可真够结实的了!”一个同是母亲的人说。
“嗯,还凑合。”
“俺家的,可就单薄多了,心想怎么是好呢,到底……”
“啊,谁家都差不多,是吧?”
两个渔工从舱口探出脸,舒了口气。两人忽然一言不发,从杂工住的舱穴闷头返回靠近船头些的梯子形的自己的“窝”。每次起锚抛锚,大家都像被扔进混凝土搅拌机里似的上蹿下跳,互相碰撞。
昏暗中,渔工像猪一样横躺竖卧。实际上也有一股和猪圈没什么两样的臭味儿,几乎马上让人作呕。
“臭,好臭!”
“当然臭,是咱们臭!都腐烂得差不多了,还能不臭!”
一个脑袋如红色石臼的渔工把一升装酒瓶里的酒倒进豁口碗里,大口小口嚼着鱿鱼干喝着。有人一下子仰面倒在他旁边,吃着苹果看封面破得不成样子的故事杂志。
四人正围坐一圈喝着,一个还没喝够的人挤了进来。
“……哎呀呀,出海四个月!心想再干不成这个了,就……”说着,大块头壮汉不时习惯性舔舔下唇,眯细眼睛。“瞧,钱包成这样子了。”
他把瘪成柿子饼的钱包举得和眼睛一般高,晃了晃。
“那个小娘儿们,别看身子那么小,可真有两下子!”
“喂,算了,算了!”
“妙,妙,接着说!”对方嘿嘿笑个不停。
“看,快看,真有他的!是吧?”另一个人把醉眼盯在正对面的铺位下面,用下巴一指:“喏!”
渔工正把钱交到老婆手里。
“看、看呀,快看!”
两人把皱皱巴巴的纸币和硬币摆在小箱子上数了起来。男的不断舔着铅笔往小本子上写什么。
“看啊,喏!”
“我也是有老婆孩子的!”谈起小娘儿们的渔工突然气恼似的说。
“本想再不上船来着,”稍离开些的床铺那里,一个喝得隔夜醉的脸色发青浮肿留着额前长发的年轻渔工大声说道,“可给中间商拉得团团转,身上分文不剩!又得豁出命来干些日子了!”
一个背朝这边的看样子同一地方来的汉子对他悄悄嘀咕什么。
舱口现出一双罗圈腿,一个身背“呼噜噜”作响的老式大布袋的汉子爬下梯子,站在舱板四下打量。发现有空位,就爬上铺来。
“你好!”说着,朝旁边的人低头致意。他脸上好像给什么染过,油光光黑乎乎的。“让我做个伴吧。”
后来得知,此人上船前在夕张煤矿做了七年矿工。上次瓦斯爆炸,差点儿丧命——那以前也有过几次——他忽然怕了,从矿山下来。爆炸时他在同一坑道内推矿车来着。矿车装满了煤,正当他推给下一个人时,觉得有一百只镁光灯刹那间在自己眼前闪亮。相隔不到五百分之一秒,自己的身体就像纸片一样飞去哪里。在瓦斯的压力下,眼前几辆矿车一下子飞走了,飞得比空火柴盒还轻。再往下就人事不省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由于自己的呻吟声睁开眼睛。监工和矿工们正在坑道里筑墙,以免爆炸殃及别处。那时,他“清楚”听得墙后传来如果救还能得救的矿工的求救声——那是只要听了一次就绝不会忘记的撕心裂肺般的叫声。他马上站起,发疯似的跳进人群喊道:
“不行,不行!”(上次自己也筑过那种墙,当时倒觉得无所谓……)
“混账!火烧过来还得了!”
可是,叫声岂不越来越弱?他不知想到什么,挥着手,叫着喊着不管不顾在坑道里跑了起来。好几次险些扑倒,额头好几次撞在支木上,浑身血肉模糊。途中被矿车枕木绊倒,被抛起似的摔在钢轨上,再次失去知觉。
听他这么说完的年轻渔工说道:
“啊,这里也没大区别……”
他用矿工特有的似乎怕见亮光的浑黄眼珠盯住渔工头顶,沉默不语。
从秋田、青森、岩手来的“农民渔工”,有的大大盘着腿,双手斜插在大腿间发呆,有的抱膝靠柱坐着,怔怔看大家喝酒,有的出神地听大家闲聊——全都是天还没亮就到田里干活却仍填不饱肚子而背井离乡的人。他们不得不留下长子一人——还是饥肠辘辘——老婆当工厂女工,二男三男都去哪里打工。多余的人就像热锅蹦豆接二连三跑出家门,流入城市。人人都想“剩钱”回老家。可是,出海干活回来,一旦上岸,他们就像踩上黏胶的鸟一样在函馆和小樽寻欢作乐。这样一来,就变得赤条条跟“出生时”一模一样被撵了出来。没办法回老家。为了在人地两生的雪乡北海道“过年”,只好以擤鼻涕般的价钱“出卖”自己的身体——哪怕重复次数再多,他们也还是像没教养的孩子似的,第二年再次满不在乎(?)干同样的勾当。
背着糕点箱子在码头做小买卖的女人、卖药的和卖日用品的商贩上船来了,在床铺正中间隔出的如同孤岛的地方摊开各自的货物。大伙从四周上下床探出身子或闲问价或开玩笑。
“点心够味儿吧?嗯,阿姐?”
“啊,痒死了!”女商贩怪叫一声跳起身来,“摸人家屁股,讨厌,这个家伙!”
鼓鼓囊囊满嘴塞着糕点的汉子见大伙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道:
“这个阿姐,蛮可爱嘛!”
一个醉汉单手扶着墙壁,踉踉跄跄从厕所走了回来,路过这里时捅了一把女贩黑红色胖鼓鼓的脸蛋。
“干什么?”
“别发火呀,抱你睡一觉怎么样?”说着,朝女贩做个鬼脸。大伙笑了起来。
“喂,包子、包子!”很远的角落那边有人大喊大叫。
“来啦……”女子以在这种地方难得听见的清脆语声应道,“要几个?”
“几个?有两个不成怪物了?包子,我要包子!”
四下响起笑声。
“上次,竹田那个家伙把那个女贩生拉硬扯到一个谁也没有的地方去了。可你说好玩吧,什么招数都不顶用……”年轻的醉汉说,“穿着男人穿的裤衩呢!竹田使出浑身力气一下子拉掉,不料下面还穿一条——穿了三条……”醉汉缩起脖子笑出声来。
醉汉冬季在胶鞋厂做工。到春天没活儿,就来堪察加打工。哪个都是“季节工”(北海道的工差不多都是这样)。一旦加夜班,就死活加个没完。“再能活三年都谢天谢地!”他说。肤色全然没有活人气,浑似粗橡胶。
渔工里边,有的曾被卖给北海道偏僻的垦荒区和铺铁路的土方段做“包身工”,有的是到处找食吃的“流浪汉”,还有的只顾喝酒,有了酒什么都无所谓。其中也有由青森一带老实厚道的村长推荐来的“一无所知”“木头疙瘩一样”的实心眼庄稼汉。而把这些七零八落的人拢在一起,对于雇主来说可谓正中下怀。(函馆的工会组织拼命向开往勘察加的蟹工船派人组织工会,同青森、秋田等地的工会也联系了——雇主最怕的就是这个)
侍役身穿浆洗过的雪白短衫,端着啤酒、水果、洋酒杯,紧张地出入船尾酒吧。酒吧里有公司的头面人物、船长、监工,还有在勘察加负责警备的驱逐舰长官、水上警察署长、海员工会“挟皮包的”。
“畜生,没见过这么能灌酒的!”侍役满肚子怨气。
渔工的“洞穴”里亮起刺玫瑰果般的小灯泡。吐出的烟加上人呼出的气,使得空气又浑又臭,整个“洞穴”简直同“粪坑”无异。在隔开的铺位翻来覆去的渔工看上去犹如粪蛆蠢蠢蠕动。渔业监工领着船长、工厂代表、杂工长从舱口下来。船长很在乎尖头翘起的胡须,始终用手帕抚着上唇。通道上扔着苹果皮、香蕉皮、湿漉漉的高筒雨靴、拖鞋、粘有饭粒的饭卷纸等等,活像流不动的脏水沟。监工冷冷扫了一眼,放肆地吐了口唾液。看来哪一个都像刚刚喝完,红头涨脸。
“我说一句。”监工长得像土方工地工头一样壮实,他把一只脚踩在铺位隔板那里,用牙签在嘴里剔来剔去,不时把牙缝塞的东西“噗”一声吐出。他开口道:
“我想知道的人也是有的。不用说,这蟹工船事业,不应仅仅视为一家公司的赚钱生意,而是国际上一个大问题,是事关我们——我们日本帝国人民伟大还是老毛子伟大的一决雌雄的战斗!假如、假如——尽管那种事是绝不可能有的——我们输了,那就意味胯下有一长物的日本男儿只能剖腹跳入勘察加海中。虽说身体矮小,但也绝不能败在呆头呆脑的老毛子手下。
“而且,我们勘察加渔业不仅生产蟹肉罐头,鲑鱼和鳟鱼也在国际上保有其他国家望尘莫及的优势地位。同时还对日本国内一筹莫展的人口问题、粮食问题负有重大使命。说这些,你们也可能根本不懂,总之我们是为日本帝国的伟大使命而豁出性命跨越北海惊涛骇浪的。这点必须让你们明白。正因如此,即使去那边,帝国军舰也始终为我们保驾护航……如果有谁学如今流行的老毛子的样子,煽风点火轻举妄动,那不用说,完全是出卖日本帝国的家伙。这种事应该不会有的,但还是要你们牢牢记住才好……”
监工打了好几个醒酒喷嚏。
醉醺醺的驱逐舰长官迈着仿佛上发条偶人的脚步走下舷梯,准备上汽艇。水兵从上下两边扶着活像一麻袋石渣的舰长,险些应付不来。舰长又是挥手又是跺脚又是大声胡言乱语,水兵脸上不知因此喷上了多少次口水。
“表面上这个那个说得好听,瞧这德性!”扶舰长上到汽艇,一个水兵一边从舷梯踏板解缆绳,一边觑一眼舰长,低声说道。
“干掉他?!”
两人屏住呼吸,转而同时笑出声来。
二
遥远的右前方,仿佛灰色海面的雾色中闪出每次旋转都闪烁光亮的祝津灯塔。当它往另一方向旋转时,便把银白色的光束远远拉长好几海里,给人以神秘之感。
船过留萌海湾时,下起了蒙蒙细雨。干活时,渔工们和杂工们不得不把冻得如蟹钳一般僵硬的手斜着揣进怀里,或两手拢在嘴边用力哈气。纳豆黏丝一般的细雨绵绵不断落在同样颜色的迷蒙的大海上。但随着临近稚内,雨变成了雨点。辽阔的海面如翻卷的大旗动荡不安。而后雨又变回细雨,越下越急。每次风吹在桅杆上都发出凶多吉少的声响。船体有的部位就像铆钉松动了似的,不停地吱吱呀呀。驶入宗谷海峡时,这艘接近三千吨的船好像得了打嗝病,开始颠簸不止。船被某种神奇的力量抬起,一瞬间浮上天空,而后陡然跌回原位。每次都让人感到痒痒的不快,就好像乘电梯下降那一瞬的尿意。杂工们脸色蜡黄,无精打采,唯独眼珠子像喝醉了酒格外突出,“呱呱”呕吐。
透过被浪花溅得模模糊糊的舷窗,可以看见库页岛积雪的山峦硬线,但很快被玻璃窗外如阿尔卑斯冰山一般高高涌起扑来的波浪彻底吞没,闪出一道寒气袭人的深谷。眼看着越来越近,“呼嗵”打在窗口上,顿时粉身碎骨,泡沫哗然四溅。继而俨然宽银幕不断擦窗后撤,向后流去。船不时如顽童摇晃身体。东西从铺位滑落的声音,“吱吱”弯曲变形的声音,船腹重重横撞波浪的声音——其中夹杂着机房声——机房声顺着各种各样的器械,伴随着轻微震动直接“咚咚”传来。船时而骑上浪尖,螺旋桨空转着用桨叶拍击水面。
风越来越大。两根桅杆如钓鱼竿一样折弯,“啾啾”呻吟。波浪简直就像骑着一根圆木棍,以暴力团伙般的势头从船舷一侧向另一侧轻松席卷而去。出口顷刻间化为瀑布。
宛如玩具的蟹工船,有时飘忽忽躺在眼看着高高隆起的浪山那大得可怕的斜坡上,转而“呼嗵”一声扎入浪涛谷底——就要沉没了!但谷底马上有别的巨浪巍巍然腾空而起,“嗵”一声打在船舷。
驶入鄂霍次克海之后,海的颜色明显灰暗起来。寒气针扎一般刺透衣服,干活的杂工们个个嘴唇发紫。气温越低,干如盐粒的细雪越是呼啸而来,扑打着如玻璃屑一样伏在甲板上干活的杂工和渔工的脸和手。波浪一旦冲过甲板,甲板当即结冰,变得溜滑溜滑。大家只好在甲板与甲板之间拉起缆绳,干活时每个人就像晾尿布一样把自己挂在缆绳上。监工手提打杀鲑鱼的棍子大吼大叫。
同时从函馆起航的其他蟹工船不知不觉间各奔东西。尽管这样,当船跃上阿尔卑斯浪尖之时,有时仍会远远望见像溺水者挥舞双手那样摇来晃去的两根桅杆,香烟般的烟气紧贴波浪四散开去,消失不见……浪涛声与喊叫声之间,的确像有仿佛蟹工船汽笛的声响间歇性“呜呜”传来。而下一瞬间,自己这边的船就“咕嘟嘟”跌入谷底。
蟹工船上面搭载八条作业船。为了绑好作业船以免被犹如几千条鲨鱼呲着白牙的海浪拧掉,水手和渔工们必须“轻易”赌上自己的性命。“你们一两个人算什么,丢掉一条作业船试试,有你们好瞧的!”——监工用日语明确说道。
勘察加海看上去似乎迫不及待地等着蟹工船,活像饥肠辘辘的狮子猛扑过来。蟹工船简直比兔子还要弱小。铺天盖地的飞雪在风的作用下同巨大的白旗无异。夜临近了,但惊涛骇浪仍无止息迹象。
收工后,大伙按顺序进入“粪坑”。手脚像萝卜一般冷冰冰贴在身上,毫无知觉。人们像蚕蛹一样缩进各自的铺位,谁也不开口说话,懒懒躺着,手抓铁柱。船一如要赶走叮在背上的牛虻的马拼命摇晃身体。渔工们把散漫的视线或投在白漆剥落被煤烟熏黄的天花板上,或投在几乎完全沉入海中的青黑色圆窗。也有人半张着嘴发呆。谁都不思不想。一种隐隐约约的不安感使得大家闷声不响。
一个渔工仰脸躺着“咕嘟嘟”灌威士忌,瓶角在红黄色浑浊的灯光中闪着光。空威士忌瓶被他从铺位用力投向通道,“咣啷、咣啷”打在两三处,划出一道闪电。大伙只把脑袋转向那边,用眼睛追逐瓶子。角落那里有人怒气冲冲说了句什么,狂风巨浪中只听得只言片语。
“要离开日本啦!”他用臂肘擦拭圆窗。
“粪坑”的火炉只是“嘶嘶”冒烟。“活”人在里面冻得瑟瑟发抖,如同被错当成鲑鱼鳟鱼扔进了“冷库”。波浪从蒙着帆布的舱口上面“哗啦啦”一跃而过,每次都在仿佛大鼓内侧的“粪坑”铁壁引起惊心动魄的反响,紧贴铁壁躺着渔工的那一侧时不时像被壮汉的肩膀猛然冲撞一下。此刻,船体犹如垂死的鲸鱼在惊涛骇浪间苦苦挣扎。
“开饭喽!”厨工从门口探出一半身子,双手拢在嘴边喊道。“风浪太大,没有大酱汤!”
“什么?”
“臭咸鱼!”有人缩回脑袋。
人们分别欠身爬起。大家对吃饭怀有不亚于囚人的贪婪,吃起来狼吞虎咽。
他们把咸鱼碟子放在盘起的双腿中间,一边吹着热气,一边把热乎乎的米饭塞满两腮,舌头一个劲儿倒腾。由于“第一次”把热东西端到鼻端,以致不断流鼻水,险些掉进饭碗。
正吃饭时,监工走了进来。
“别像饿鬼似的大吃大嚼!干不成活儿的日子还放开肚皮猛吃,谁受得了!”
他恶狠狠打量上下铺位,向前晃着左肩走了出去。
“那家伙有什么权利那么说话?”由于晕船和过度劳累,一下子消瘦下来的学生出身的渔工嘟囔一句。
“那个浅川嘛,蟹工船就是浅川,浅川就是蟹工船!”
“天皇陛下高高在上,跟咱们无关,可浅川就没那么简单。”
“太小气了,不过是一两碗饭嘛!揍他!”另一方向有人噘嘴说道。
“了不起了不起!要是敢当浅川的面说,就更了不起了!”
无奈之下,仍憋一肚气的众人笑了起来。
入夜有些时候了,身披雨衣的监工走进渔工睡觉的地方,一边手扶床架以免被船晃倒,一边在渔工中间走着用提灯照来照去。他把南瓜一般排列的脑袋狠狠转过来用提灯照看。这些脑袋即使被踩上一脚也不可能醒的。全部照完之后,监工停了停咂一下舌,像是说这可如何是好。但他马上朝隔壁厨房走去。扇面形的青白色提灯光束每摇晃一下,凌乱不堪的床铺的一部分、长筒橡胶雨靴、挂在立柱上的油布雨衣和短褂,还有一部分行李就闪一下光,俄而消失。光束刚在脚下摇颤着停住,紧接着就在厨房门上投下幻灯般的光圈。到了第二天早上,得知有个杂工下落不明。
想到前一天的“野蛮劳作”,估计可能被海浪卷走了,大家心里一阵不快。但渔工们因为天未亮就被催着干活,没能相互谈起。
“这么冷的海水,哪个愿意跳进去!肯定藏起来了。找到了,看我怎么收拾,畜生!”
监工像摆弄玩具似的一圈圈转动手里的棍子,满船找个不停。
风暴虽然已过了顶峰,但船刚一插入汹涌的波浪,浪头还是像跨过自家门槛一般轻松跃过前甲板。经过一昼夜的搏斗,船仿佛伤痕累累,带着跛脚似的声响向前行驶。淡烟般的云低得伸手可触,一边打着桅杆,一边急拐弯散去。冷飕飕的雨仍未止息。每当四周海浪高高涌起,射下海中的雨丝便清晰可见,比在原始森林中迷路遇雨还要可怕。
麻缆绳冻得硬邦邦的,抓起来像抓钢管。学生工一边小心脚下滑倒,一边抓它过甲板,迎面碰上单腿跨两阶舷梯跳上来的侍役。
“来一下,”侍役把学生工拉到风吹不到的角落,“有件事很有趣。”
侍役讲给学生工的事是这样的。后半夜两点的时候,波浪冲上前甲板,停顿一下,而后“哗啦”一声如瀑布流淌下去。夜色中,波浪不时白亮亮闪出牙齿。因为风暴的关系,大家都睡不着。就在这时,无线电报务员慌慌张张一头撞进船长室:
“船长,不好啦,s·o·s!”
“s·o·s?什么船?”
“秩父号。和咱们船并排行驶来着。”
“一条破船,那是!”浅川依然身穿雨衣,大大张开双腿坐在角落椅子上,一边满不在乎地摇晃一只鞋尖一边笑道:“不过,哪条船都是破船啊!”
“好像刻不容缓。”
“唔,那不得了!”
船长顾不上整装,急忙拉门要去舵机室。然而,没等门拉开,浅川一把抓住他的右肩:
“谁下令绕行了?”
谁下令?不是“船长”么?刹那间,船长呆若木鸡。但他马上找回自己的立场。
“作为船长下令!”
“作为船长,啊——啊?!”监工叉腰站在船长面前,以侮辱性的高拔声调打断船长。“喂,这到底是谁的船?是公司雇的船,花钱雇的。说了算的是公司代表须田君和这个我。至于你嘛,提起船长倒是像模像样,可实际连擦屁股纸都不如!知道吗?和那东西缠在一起,一个星期都要搭上。少开玩笑,晚一天试试!再说秩父号是加了一大笔保险的。一条破船,沉了反倒赚了!”
侍役以为一场大战一触即发,不可能就此收场。岂料船长像被棉团塞住喉咙似的,怔怔僵立不动。侍役从未见过如此场合的船长。船长说了不算?荒唐,竟有这种事!然而这种事发生了。侍役百思莫解。
“不自量力地讲什么人情,赢得了国与国的大相扑吗?”监工用力扭歪嘴唇吐了一口。
电报室里面,收报机时不时蹦出青白色的小火花,蹦个不停。不管怎样,大家都去电报室看情况。
“看,这么打的,越打越快。”报务员向隔着自己肩头窥看的船长和监工解释。
人们的视线像被缝在上面似的追逐报务员的指尖在各种仪器开关和按钮上灵巧滑动,不由自主地收紧肩膀和下颚,纹丝不动。
脓包一般安在墙上的电灯随着船体摇晃时明时暗。剧烈打在船舷的波浪声、不断拉响的不吉利的警笛声忽而随风远去,忽而近在头顶,忽而隔铁门传来。
嘀——嘀——嘀,随着长长的尾音,火花四溅开来。这当儿,声音陡然止息。那一瞬间,大家心头一震。报务员慌忙拧动开关或快速捣鼓仪器,但毫无反应,电报不再打来。
报务员扭动身体转一圈转椅:
“沉没……”他从头上摘下耳机,低声说道,“船上乘有四百二十五人,最后关头,救助无望。
s·o·s、s·o·s,持续两三次后再无声息。”
船长听了,手插进脖颈和领口之间,痛苦地摇头,伸长脖子以空漠的视线惶惶然环视四周,而后朝门口转过身去,按住领带结。船长从未有过这副样子。
……
学生工被吸引住了:“唔,是吗!”他以黯淡的心情把眼睛移向海面。海面依然波涛汹涌。本以为水平线倏然间近在脚下,但不出两三分钟便被拽下谷底,感觉就像从山谷仰望收窄的天空。
“真的沉没了?”他自言自语,实在放心不下,毕竟自己乘坐的同是破船。
蟹工船哪一艘都是破船。工人们即使死在北鄂霍次克海,丸之内大厦里的大老板们也根本不当回事。资本主义仅靠常规领域的利润已无以为继,利息下降,资金过剩。以致“不折不扣”变得无恶不作,无处不去,拼死拼活寻求“血路”。到了这个地步,一艘就能一下子赚上几十万元的蟹工船,自然使他们走火入魔。
蟹工船是工船(工厂船),而不是航船,因而不适用航海法。拴了二十多年没人管、只能使之沉没的如同“梅毒患者”那样破破烂烂的船,居然被乔装打扮一番,恬不知耻地开到函馆来了。日俄战争中“光荣”瘸腿、像鱼肠一样弃置的医用船和运输船也现出比幽灵还幽的影子。这种船只消水蒸气加大一点点,管道就会破裂漏气。在俄国监视船的追赶下稍一提速(已有过几次),船身每个部位都“吱嘎”作响,即将分崩离析,如中风患者浑身颤抖。
然而这都毫无所谓。正值日本帝国多事之秋,什么都要派上用场。何况,蟹工船纯属工厂,却又不适用工厂法。这样,再没有比这东西更能让人为所欲为的了。
脑袋转得快的大老板们把这个同“为了日本帝国”捆在一起。多得难以置信的金钱涌进大老板们的腰包。为确保万无一失,他们又边开车边在心里盘算如何出马当“议员”。然而,就在与此分秒不差的同一时刻,秩父号的劳工们却在几千海里之外的北边黑暗的大海上迎着碎玻璃一般锋利的风浪做殊死搏斗!
学生工一边沿舷梯走下“粪坑”,一边心想:这可不是与己无关的事!
走下“粪坑”梯子,迎面贴着一张纸。是用饭粒代替糨糊贴的,上面错字连连:
发现杂工宫口的人,赏给蝙蝠两盒毛巾一条。
监工浅川
三
蒙蒙细雨下了好几天。因此变得模模糊糊的堪察加海岸线,看上去如一条七腮鳗鱼光溜溜延伸开去。
博光号在距海湾四海里的地方抛锚。三海里那边是俄国领海,“规定”不能入内。
网已经理顺,一切准备就绪,随时都可以捕蟹了。堪察加两点左右亮天,渔工们整装待发,就那么穿着高及大腿根的胶靴,钻进木箱,倒头便睡。
被中介商骗来的东京的学生工嘟囔说本不应是这样子的。
“什么一人单睡,花言巧语!”
“不错啊,是一人单睡,一个人倒头就睡嘛!”
学生来了十七八个人。预支六十元,去了火车票钱、借宿费、毯子被褥钱,再加上中介费,结果上船时每人还欠了(!)七八元。当他们明白过来时,比手里攥的钞票变成枯树叶还要让他们目瞪口呆。一开始他们就像被妖魔鬼怪围住的亡灵,在渔工中间抱成一团。
从离开函馆第四天开始,每天每日的粗米饭和一成不变的大酱汤彻底搞垮了学生们的身体。躺下后他们就支起膝盖互相用手指捏小腿肚,如此翻来覆去。每次塌坑或不塌坑,弄得他们心情或一下子兴奋起来或一下子黯然神伤。有两三人一摸小腿就像触了弱电一样发麻。他们把双腿悬在床沿,用手掌敲打膝盖,看脚能否弹起。更糟糕的是,已经四五天不排便了。一个学生去找医生拿药。回来时脸色由兴奋变得发青:“说没有那种少爷药!”
“还用说,船医都那个德性!”旁边听得的老渔工说。
“哪里的医生都一样。我原来在的公司医生也一个德性!”说话的是矿山渔工。
大家正横躺竖卧时,监工进来了:
“原来你们都躺着。听我说一句,秩父号沉没的电报打进来了,生死详情还不知道。”他咧一下嘴,“忒”一声吐了口唾液。他的老毛病。
学生立刻想起从侍役口中听来的话。实际上他下手杀害了四五百个劳工的性命,却说得这般轻松,真是个扔进海里也不抵罪的家伙!学生心想。这时,大家接连抬起头,陡然七嘴八舌交谈起来。浅川说罢,向前晃着左肩走了出去。
下落不明的杂工两天前从锅炉旁边出来时被抓住了。藏了两天,肚子饿得不行,无可奈何地出来了。抓住他的是个过了中年的渔工。年轻渔工气愤地说要狠揍这个渔工一顿。
“少管闲事!不吸烟哪里晓得烟的滋味?”拿得两盒“蝙蝠”的渔工津津有味地吸着。
杂工被监工剥得只剩一件衬衣,塞进两个厕所中的一个,从外面上了锁。最初大家都不愿意上厕所,邻厕里的哭叫声实在让人听不下去。第二天声音嘶哑了,“唏唏”抽泣。后来呻吟声开始时断时续。一个干完活的渔工放心不下,马上走去厕所那里,但里边已不再有敲门声传出了。从外面招呼也无反应。那天晚些时候,宫口被抬了出来。他一只手搭在厕所蹲坑盖板,头扎进手纸篓,整个人趴在地上。嘴唇像涂了蓝墨水一样发青,已经奄奄一息了。
早晨很冷。虽然天已放亮,但时间才三点。大家一边把冻僵的手揣进怀里,一边弓身爬起。监工在杂工、渔工、水手、炉工各房间走来走去,无论感冒的还是有其他病的,他统统不管,全都拽了起来。
虽说没风,可在甲板干起活儿来,手尖脚尖仍像棒槌似的变得毫无感觉。杂工长吆五喝六把十四五个杂工们赶进车间。他拿的竹棍尖头拴着皮条,从对面也可以隔着机器抽打不勤快的人。
“昨晚放出来后连话都说不成的宫口也必须一大早就得出工,刚才还用脚踢来着!”一个和学生工熟悉起来的身体单薄的杂工不时觑一眼杂工长的脸色告诉他,“看样子无论如何也不能动了,这才作罢。”
这时,监工把一个浑身打哆嗦的杂工从后面连推带搡赶了过来。因为顶着冷雨干活,这个杂工患了感冒,后来肋膜出了问题。即使不冷的时候也浑身抖个不停。眉间刻着与孩子年龄不相称的皱纹,没有血色的薄嘴唇奇异地扭歪着,一副看起来正在抽搐的眼神。他实在冷得受不了,正在锅炉室打转转时被监工发现了。
把作业船从绞车上放下去准备下海捕蟹的渔工们一声不响地目送两人。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渔工仿佛不忍再看,扭过脸万般无奈地慢慢摇了两三下头。
“花大价钱领来可不是让你感冒睡懒觉的!混账东西,跟你们无关,看什么看!”监工用棍子敲着甲板说。
“就算监狱,也没见过这么恶劣的!”
“这种事,回老家怎么说都没人当真!”
“是啊,这种事本来就不该有!”
蒸气促使绞车“咣咣啷啷”转动起来,作业船开始在空中一齐摇晃着下降。水手和炉工们也被赶了上来,一边小心脚下光滑的甲板,一边往来奔跑。监工像一只竖起鸡冠的公鸡在他们中间巡视。
劳作告一段落的时候,学生工坐在货堆后面避了一会儿风。从矿山来的渔工双手在唇边合拢,气喘吁吁地一晃儿拐弯走来。
“简直玩命!”这句无意中发自内心的感慨使学生胸口受到一击。“和矿山也没什么两样,不豁出命,就别想活。瓦斯可怕,可波浪也够吓人的!”中午过后,天空起了变化。到处笼罩着淡淡的海雾——淡得若说没有也未尝不可——波涛犹如被抓起的包袱皮哗然立起无数三角形。风出声地陡然掠过桅杆。货堆上盖的帆布底端“啪啦啪啦”打着甲板。
“跑兔子了,兔子!”有人大声喊着跑过甲板。声音当即被狂风撕裂刮走,听起来像是无谓的喊叫。
三角形浪尖已经白亮亮在整个海面溅起无数浪花,宛如无数白兔在大平原上奔腾跳跃。这是堪察加海“风暴”的前兆。暗潮的流速突然加快。船开始打横。刚才还在右舷的堪察加海不觉之间出现在左舷。留在船上作业的渔工和水手忽然慌张起来。
警笛在头顶拉响。大家原地不动,仰望天空。或许因为就站在烟囱下面,那向后斜着伸出的、粗得令人意外的木桶般的烟囱反复摇晃不止。从烟囱肚子上那状如德国帽的汽笛中拉响的警笛,在风暴中听起来很有些悲壮。远离母船捕蟹的作业船听得这持续不断的警笛声,开始顶着惊涛骇浪返航。
有些昏暗的机房舷梯口那里,渔工和水手们聚在一起吵吵嚷嚷。船每晃动一次都有淡淡光束从斜上方洒落下来,渔工们一张张激动的面孔时而闪出时而消失。
“怎么回事?”矿工走进他们中间。
“浅川那个混蛋,非揍死他不可!”
据无线电报务员透露,监工今天一大早就从停泊在十海里外的××号接到了“风暴”警报,甚至附言说若作业船已经出去,须即刻叫回。而浅川当时却说什么“要是被这种事一一搞得心惊胆战,特意来这勘察加海还哪里干得成事!”
最初听得的渔工似乎把报务员当成了浅川,大声吼道:
“把人命看成什么啦,混账!”
“人命?”
“人命!”
“浅川根本就没把你们当人!”
想说什么的渔工忽然憋住,满脸通红,往大家这边跑来。
大家站立不动。但不用说,气愤正从心底一点一点浮上他们忧愁的脸。一个杂工因为父亲乘作业船下海了,开始围着渔工们聚堆的地方不安地走动。汽笛仍然响个不停。因为就在头顶上响,听得渔工们心如刀绞。
傍晚,船桥响起很大的喊叫声。下面的人一步跨两阶跑了上来——有两条作业船正在靠近。两条船用绳子互相拴在一起。
已经离得很近了。但巨浪就像把作业船和母船放在跷跷板两端,一上一下剧烈摇晃。浪头一个接一个朝两船之间冲高压下。虽近在眼前,却怎么也靠不在一起,让人急不可耐。从甲板抛下缆绳,但够不到,只是徒然溅起水花掉进海里。缆绳又像海蛇一样被拉了上来。如此反复多次。大家从这边齐声喊叫,但没有回音。渔工们脸上的表情如面具一般僵止不动。就连眼睛看什么那一瞬间也像僵死一样一动不动。眼前的情景如刀刃剜着渔工的胸口,实在目不忍视。
缆绳再次投下。绳头始而像发条、继而像鳗鱼一样伸展过去,绳头横向抽在伸出两手准备抓它的渔工脖子上。大家“啊”一声叫。渔工当即被侧身打倒,但他抓住了!缆绳一下下绷紧后,抖落水珠,绷成一条直线。在这边看着的渔工们不由得舒了口气。
由于有风,警笛时而变高时而变远,如此反复不止。傍晚到来之前,除了两条,其他作业船还是全部回来了。一踏上甲板,哪个渔工都当即失去知觉。一条船进了水,就抛下锚,渔工们转到别的作业船上赶回。另一条则连同渔工们完全没了下落。
监工气得什么似的。三番五次下到渔工房间,又爬上走开。每次大家都以充满足以烧死他的强烈憎恶的视线默默目送。
第二天,也是为了寻找作业船,母船开始追着蟹群移动。按监工的说法,“人五六匹无所谓,心疼的是作业船”。
机房从一大早就忙了起来。起锚时的震动使得紧贴锚房住的渔工们像炒豆一般蹦来蹦去。船舷铁板已经千疮百孔,每次震动都有什么剥落。博光丸开到北纬五十一度五分那里搜寻抛锚的一号作业船。破碎的冰块如同活物在缓慢的波浪间一闪一闪地流动。不料,那些七零八落的冰块不时形成无边无际的巨大群体,吐着水泡,转眼间把船围在正中。冰面腾起热气般的水蒸气。而“寒气”又像电风扇吹风一样袭来。船体所有部位都“咯吱”作响。被水打湿的甲板和栏杆结了冰。船身结了霜,如被抹了一层白脂粉闪闪生辉。船拽着一条旷野小路那样的痕迹向前行驶。
作业船了无踪影。
快到九点的时候,从船桥上发现前方漂着一条作业船。监工见了,高兴地跑上甲板:“畜生,总算找到了,畜生!”机动船当即被放了下去。但那不是要找的一号作业船,船上新打的编号为“第36号”,而且连着显然是×××号蟹工船的铁浮标。以此看来,是×××号蟹工船往哪里移动时为记住原来位置留下的。
浅川用指尖“嗵嗵”敲着作业船的船身说:
“这个怎么不要了?”他嘻嘻一笑,“拖走!”
于是,第36号作业船被绞车吊起。船身在空中摇晃把水珠“啪嗒啪嗒”滴在甲板上。
“没白来一趟!”监工得意洋洋地看着吊起的作业船自言自语,“好东西,好东西啊!”正在理网的渔工们看着他说:
“哼,这个贼!要是吊链断了砸掉他的狗头多好!”
监工以像要从中剜出什么似的眼神往下看着正在做工的他们每一个人,从他们身旁走过。而后扯着破锣嗓子急喊木工。
很快,木工从另一侧舱口探出脸:
“什么事?”
出乎意料的监工回过头,一副气恼的样子:
“什么事?傻瓜蛋!把编号削掉嘛,刨子、刨子!”
木工显出不解的神色。
“笨蛋,过来!”
腰里别着锯、手拿刨子的小个头木工跟在膀大腰圆的监工后头,瘸腿似的踉踉跄跄走过甲板——作业船“第36号”的“3”被刨子刨去,成了“第6号作业船”。
“这下好了,这下好了,哈哈,活该!”监工把嘴扭成三角形,伸懒腰似的放声大笑。
再往北走也不可能找到作业船了。因为吊起了第36号作业船,原地踏步的蟹工船为了返回原来位置,开始缓慢地大大掉头转弯。天空彻底晴了,如洗过一般澄澈。勘察加的山脉如在明信片上看到的瑞士山峦一般历历在目,闪闪生辉。
下落不明的作业船没有返回。渔工从一个个如水洼般空出的铺位上收拾他们的物品,查看其家人的地址,以便万一出事时能迅速处置。这绝不是让人愉快的作业。做的当中,渔工们觉得很难受,就好像自己某个痛处被人窥看似的。他们的物品中出来了写有同姓女子名字和地址的小包裹和信,那是准备等交通船来时寄走的。其中一人的物品中有一封不断舔着铅笔写的平片假名混合的信。信在渔工粗糙的手中传来传去。他们像捡豆粒一样一个字一个字零星而又贪婪地看罢,仿佛看见不快的东西摇摇头,传给下一个人——那是一封小孩写来的信。
一个人出声地抽一下鼻子,从信上抬起头,以干巴巴的声音说:“都怪浅川,要是知道他们死了,一定打一场吊丧大战!”他块头很大,在北海道腹地做过各种各样的活计。
一个年轻的厚肩膀渔工说:
“那家伙,我一个人就能打趴下!”
“啊,都怪这封信,一下子全想起来了。”
“跟你说,”第一个人接道,“稍一马虎,我们也要给他干掉的,这可不是别人的事。”
角落里一个支起一条腿坐着咬拇指甲的渔工翻眼听着大家的话,“嗯嗯”摇完头又点点头:
“放心,交给我好了,那时候!我来捅那家伙一刀子!”
大家默然。默然,而又舒了口气。
博光号返回原来位置过了三天,那条下落不明的作业船突然(!)回来了,而且很精神地回来了。
他们刚从船长室回到“粪坑”,马上被大家围在漩涡正中。
由于“狂风暴雨”,他们彻底失去了掌控自由,比被抓住脖领子的小孩还束手无策。一来跑的地方最远,二来风向不巧完全相反,大家都作好了死的准备。渔工们早已习惯作“轻易”死去的心理准备。
不料——这种事当然不多——第二天早上作业船装着半船水被打上了堪察加海岸,由附近的俄国人救了起来。
那家俄国人一家四口。对于渴望有女人有孩子的“家”的他们来说,那里有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况且对方全都那么热情,这个那个照料他们。不过起始他们到底有些怕:毕竟对方是外国人,讲的话听不懂,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也不一样。
但他们很快明白,什么呀,原来和自己是同样的人嘛!
得知他们遭遇风暴,村里很多人聚拢上来。那里同日本渔场已有相当远的距离。
他们在那里待了两天,等身体恢复后就回来了。“本不想回来的。”——有谁想回到这种地狱呢!不过他们的故事并未到此为止,“有趣的”被另藏起来。
那正是他们回来当天。当他们在火炉周围一边穿戴一边说话时,四五个俄国人走了进来——其中有一个中国人——一个大脸盘、长着很多红色短须约略驼背的俄国人突然挥手大声讲了起来。船老大在眼前摆手,表示自己不懂俄语。于是俄国人说一句,盯视其嘴角的中国人即译成日语。听得船老大反倒莫名其妙起来。那日语颠三倒四,语句和语句如醉汉一般东倒西歪。
“你们没有钱!”
“是的。”
“你们是穷苦人!”
“是的。”
“所以,你们是无产阶级。明白?”
“嗯。”
俄国人开始笑着在那里走动,不时停住脚步注视他们:
“有钱人对你们这样(他做出卡脖子手势),有钱人越来越大(他做出肚子胀大的样子)。你们横竖不成,成为穷人。明白?日本国,不成!干活的人、这样(他皱起眉头,仿佛病人);不干活的人、这样,哼哼(做出趾高气扬走路的样子)。”
这对年轻渔工很有意思。“正是,正是!”他们笑了起来。
“干活的人、这样,不干活的人、这样(重复刚才的)。这样子不成!干活的人、这样(这回反过来昂首挺胸),不干活的人、这样(模样如上年纪的乞丐),这样才对。明白?俄国、俄国这个国家,全是干活的人、全都是干活的人、这样(扬眉吐气)。俄国,没有不干活的人,没有狡猾的人,没有卡人脖子的人,明白?俄国一点也不可怕。大家、大家都在说谎!”
他们若有所觉,这就是所谓“可怕”“赤化”不成?但同时觉得,如果这就是“赤化”,那也是“理所当然”。反正被紧紧吸了过去。
“明白?真的、明白?”
俄国同志有两三人“哇啦哇啦”讲起什么。中国人听着。之后再如结巴一样一个个拾起日语词儿说道:
“有人赚钱不干活。无产阶级总是、这样(比划卡脖子),这个、不成!无产阶级、你们、一人、两人、三人……一百人、一千人、一万人、十万人,全都、全都、这样(做小孩手拉手的样子),就会变得强大。别怕(拍胳膊),谁都不怕,明白?”
“嗯、嗯!”
“不干活的人、跑了(做狼狈逃窜的样子),别怕,真的。干活的人、无产阶级、厉害起来(阔步前行)。无产阶级、最伟大。无产阶级没有、都没有面包,都死掉。明白?”
“嗯、嗯嗯!”
“日本、还、还不行。干活的人、这样(弯腰缩成一团),不干活的人、这样(做狠狠打人的样子),那、统统不行!干活的人、这样(气势汹汹站起身,大踏步前行,打倒对方,踏上一只脚)。不干活的人、这样(做逃跑状)。日本、全是干活的人,好样的国家、无产阶级的国家!明白?”
“嗯、嗯,明白!”
俄国人发出怪声,像跳舞那样跺脚。
“日本、干活的人、干起来(做奋起搏斗状),高兴,俄国都高兴。万岁!你们回到船上,你们船上不干活的人、这样(飞扬跋扈)。你们、无产阶级、这么干(做拳击架势,又做手拉手冲刺状)!别怕,一定胜利!明白?”
“明白!”不知不觉之间激动起来的年轻渔工一把抓住中国人的手。
“干,一定干!”
船老大心想这就是“赤化”了,让我们干异常可怕的事,俄国就是要用这一手巧妙蒙骗日本的。
最后,俄国人喊了一声什么,有力地握住他们的手。还紧紧拥抱,把硬须腮贴了上来。惊慌失措的日本人脖子往上僵挺,不知如何是好……
大家不时看“粪坑”入口一眼,催他们继续往下讲。他们接着这个那个讲了很多所见到的俄国人的事。哪一个都像吸墨纸一样渗入大家心里。
“好了,别讲了!”
船老大看大家全都听得如醉如痴,使劲捅一下拼命讲述的年轻渔工肩膀。
四
下雾了。平时机械地各就各位的通风管、烟囱、绞车臂、悬垂的作业船、甲板栏杆等等,轮廓全都模糊起来,看上去给人以前所未有的亲切感。柔软温润的空气拂过脸颊——这样的夜晚非常少见。
后舱口那里一股蟹黄味儿扑鼻而来——堆积如山的渔网之间立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由于过度疲劳而损坏心脏、全身青黄浮肿的渔工,“嗵嗵”的心跳声使得他怎么也睡不着,就上到甲板来。他靠着栏杆,呆愣愣望着糨糊一般黏糊糊的大海。随即陷入沉思:这身体要被监工搞垮。可是死在这遥远的堪察加且没踩着陆地就死掉也太凄凉了!这时,他发觉渔网下有人。
响起仿佛脚踩蟹壳碎片的动静。
悄悄说话的声音传了过来。
眼睛习惯后,渔工看明白了。原来有个渔工向一个十四五岁的杂工说什么。至于说什么,却听不清楚。背朝这边的杂工不时像闹别扭或耍性子的孩子似的转过身去。那个渔工也随之转身,如此持续片刻。那个渔工情不自禁地(似乎)高喊一声,却又马上压低,快速说了句什么。旋即一把搂住杂工。莫不是吵架?忽然间只听得嘴被衣服堵住的“唔唔”声,但就那样再也不动了。就在那一瞬间,眼见杂工的双腿在轻柔的薄雾中如蜡烛一般浮现出来——下半身一丝不挂。之后杂工就势蹲下,那渔工如癞蛤蟆一样扑了上去。唯独这个动作一瞬间——突然咽住般的瞬间出现在“眼前”。注视着的渔工不由得移开眼睛,感到一种既像被灌醉又像被殴打的亢奋。
渔工们被体内渐渐鼓胀的性欲折腾得苦不堪言。这些身强力壮的男人已经离开“女人”四五个月之久了。每到夜晚,在函馆嫖妓的情形和关于女人下部的露骨描述是必不可少的。一张色情画不知被传看了多少遍,以致变得皱皱巴巴,甚至起了毛边。
……
快铺好啊,
转过身啊,
亲亲嘴啊,
搂成团啊,
好销魂啊,
真累人啊。
有人唱道。结果,只唱一遍,这首歌就像被吸入海绵似的给大家记住了。每有什么就唱了起来。唱完就乱叫一声“唉,畜生!”两眼炯炯发光。
“畜生,伤透脑筋!怎么都睡不着。”渔工们躺下后,有人骨碌碌翻来翻去。“不得了,那小子竖起来了!”
“这可如何是好!”说罢,最后抓着勃起的阴茎,赤裸裸爬起身来。见得大块头渔工这般模样,甚至让人觉得惨不忍睹,身体一阵子发紧。被吓坏的学生工只用眼睛从角落注视这一切。
遗精的也有好几个人。也有人趁没人时自慰。床架角落里,带“硬块”的脏裤衩和兜裆布团成一团湿乎乎发着酸臭味儿。学生工有时像踩野粪一样踩在上面。
后来,渔工们开始去杂工那边“私通”。他们用香烟换成糖果,往口袋里塞两三块,走出舱口。
厨工打开堆有咸菜坛子的仓房时,当即有一股呛人味儿的昏暗中抛来一句怒骂——怒骂声好像突然砸在脸上:
“关上!再进来看我打死你,混账东西!”
无线电报务员监听其他船之间的无线电报,将其捕捞量一一报告监工。监工看了,得知自己的船无论如何也要甘拜下风。监工急了,当即把不知比平时大多少倍的火气发在渔工和杂工们身上。无论何时,无论何事,最后的出气筒都是“他们”。监工和杂工长特意让“水手”和“渔工、杂工”之间展开劳动竞赛。
同样剥蟹壳,若“输给水手”,(尽管赚钱不归自己)渔工和杂工还是觉得不服气:“岂有此理!”监工“击掌”称快。今天赢了,今天输了,下次岂能认输!——这种血汗日子昏天黑地持续下来。同样一天时间竟比原先多干了五六成。但干到第五六天,双方都像泄了气,劳动量急速下降。劳动当中,脑袋不时耷拉下来。监工不由分说地一阵猛打。他们吃了一惊,“啊”一声发出自己也意想不到的惊叫。大家就像相互为敌或像忘记话语的人那样互不作声,只顾默默劳作。就连说话的“剩余”气力都没有了。
监工这回开始给赢方“发奖”了,于是死灰复燃。
“好对付得很!”监工在船长室和船长喝啤酒。
船长如胖女人胖得手背上现出“酒窝”。他用香烟金嘴灵巧地敲着桌面,对监工报以莫名其妙的笑脸。船长对监工深恶痛绝,觉得他总是在自己跟前拉横车。心想要是渔工们轰然闹事,把这家伙扔到勘察加海里去该有多妙。
除了“奖品”,相反,监工还对干活最少的人施以“烙印”——把铁棍烧得通红通红,直接烙在身上。他们跑去哪里都甩不掉“烙印”,简直就像自己影子似的始终追赶自己干活。活计额度层层加码。
同本人相比,监工更知道人的身体极限。干完活,人们如粗铁棒一般歪倒在架子床上,“不约而同”地“呜呜”呻吟起来。
一个学生工想起小时候跟随祖母在寺院昏暗的大殿中见过的“地狱”图,那让小时候的他联想到恰似巨蟒的动物在沼泽里一弯一弯蠕动的场景,二者一模一样。过度劳累反而使人睡不着觉。到了后半夜,或者突然响起类似猛一下子划过玻璃表面的可怕的咬牙声,或有像是梦话和魇住的怪叫在昏暗的“粪坑”里此起彼伏。
睡不着的时候,他们甚至忽然对自己的血肉之身喃喃低语:“居然还活着……”居然还活着——这样对自家身体说道。
学生工最为“难熬”。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死屋,从这里看来也觉得算不得什么。”——这个学生工已经好几天没排便了,要用毛巾紧紧勒住脑袋才能睡着。
“那怕是的。”对方像喝药一样用舌尖舔一点从函馆带来的威士忌。“毕竟是伟大事业嘛!开发没人到过的地方的财源,那可不是小事。就说这蟹工船吧,听说如今也变好了。创业当初因为不能观测天气和潮流的变化,或者把握不了地理实况,不知沉没了多少船。被俄国船击沉,当俘虏,被杀头,但还是不屈不挠地奋起抗争、苦苦挣扎,这大片财源才成了咱们的……也是别无他法。”
“……”
历史书上也总是那么写,或许真是那样。但这个学生工心底挥之不去的苦闷,一点也没有因此得到化解。他默默抚摸胶合板一般硬的肚皮,拇指像触了弱电一样“嚓嚓”发麻。他把拇指举到眼睛那里,单手摩挲一下。吃完晚饭,大家都凑在“粪坑”正中间那个地图一般满是裂纹的摇摇晃晃的火炉旁边。身体稍一变暖,就开始冒热气,一股蟹腥味扑鼻而来。
“道理倒是不大明白,可我不愿意被折磨死!”
“当然!”
郁闷的心情站立不稳似的朝那里崩塌过去。很快就要被折磨死!人人变得怒气冲冲,不知往哪里发泄。
“咱、咱们又、又得不到什么,怎、怎么能把命都搭上!”结巴渔工自己先发起急来,憋得面红耳赤,大声说道。
大家一时沉默不语,觉得心头“意外”被什么戳了一下。
“我可不想死在勘察加……”
“……”
“交通船离开函馆了,管电报的人说。”
“想回去啊!”
“回得去吗?”
“听说常有人搭交通船逃跑。”
“嗯?……那可好!”
“还有人假装外出捕蟹,逃上勘察加陆地,和老毛子一起搞赤化宣传。”
“……”
“为了日本帝国?又想出好听的名义了!”学生工解开胸扣,露出楼梯一般现出一道道凹坑的前胸,一边打哈欠一边“咔嗤咔嗤”搔着。污垢干了,如薄薄的云母片剥落下来。
“哼,全、全都给公司的阔佬们抢走了!”
一个已过中年的渔工把虚弱而浑浊的视线从有几条褶的下垂的眼睑下怔怔投在火炉上,吐了口唾液。唾液落在炉盖上,滴溜溜旋转着变成圆水珠,“吱吱”作响,像豆粒一样跳跃,眼看越来越小,最后留下油烟粒般的小小气体,不见了。大家都把恍惚的视线投在炉子上面。
“喂,说不定真是那样。”
但是,船老大翻开胶底袜子的红毡衬里,一边在炉子上烤一边说:
“喂喂,谋反可不行的哟!”
“……”
“我情愿,狗日的!”结巴渔工嘴唇噘得像条章鱼。
一股橡胶烤焦的难闻味儿。
“喂,爷们,胶底!”
“噢,啊,焦了!”
浪似乎大了,外舷窗模糊起来,船像摇篮一样摇来摆去。如腐烂的酸浆果的五瓦灯泡下面,围炉而坐的每个人身后的影子重重叠叠,难分难解。一个寂静的夜晚。炉口探出的红色火苗一闪一闪照着膝下。自己不幸的一生忽一下子——绝对一下子——在那一瞬间闪回,便是静得如此不可思议的夜晚。
“没有烟?”
“没有……”
“没有?”
“没有了。”
“臭!”
“喂,把威士忌传到这边来,快!”
对方把四方瓶底朝上晃了晃。
“别别,别糟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来到这么一个活见鬼的地方,我也……”
这个渔工在芝浦一家工厂待过,于是讲起那里的事来。对于北海道的劳工来说,那家工厂是个全然想象不到的“好地方”。
“哪怕是这里百分之一的事,那里都要罢工!”他说。
受此引发,人们东一句西一句讲起过去的种种经历。“国道修筑工程”“灌溉工程”“铺铁路”“填海建港”“开新矿”“垦荒”“搬运工”“捕鲱鱼”——几乎所有人都干过其中一项。
在内地,工人们变得“蛮横”起来,资本家勉强不得,加上市场开发殆尽,以致走投无路。这一来,资本家就把利爪伸向北海道、库页岛。在那里,他们得以像在朝鲜和中国台湾等殖民地那样耍乐子似的“虐待”工人。资本家早就看透了,即使这样也谁都说不出什么。“国道修筑”“铺铁路”的土方工窝棚里,虐待致死的土方工比虱子还多。有的因不堪虐待而逃跑。抓住后,将人绑在木桩上让马用后蹄踢或在后院里让土佐犬咬死。而且是在大家眼皮底下干的。听得肋骨在胸腔里“嘎巴”一声闷响,就连“不是人”的土方工也不由得捂住脑门。晕过去就泼水激活,如此反复不止。最后由土佐犬强有力的脖子像甩包袱一样甩死。软塌塌扔在广场一角不理不睬之后,身体仍有某个部位一下下抽搐。至于用火筷子突然烙屁股或用六棱棍打得直不起腰,那更是“日常性”的。吃饭时会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一声尖叫,随即淌来一股人肉烧焦的腥味儿。
“算了算了,哪里还吃得下饭!”
大家扔开筷子,沉着脸面面相觑。
好几个人因脚气死了,干得太过分了。死了也“没工夫”,就那样连放几天。在往后头去的阴暗地方随便盖上草席,席角露出竟然小得如孩子似的黑黄色干巴巴的两只脚。
“脸上一层苍蝇,从旁边经过时,忽一下子全都飞了起来。”有人“砰砰”拍着脑门走进来这样说。
天还没亮人们就被赶出做工,一直干到鹤嘴镐尖一闪一闪发光、看不见手底下为止。大家反倒羡慕在附近一座监狱干活的犯人。尤其朝鲜人,除了老板和工头,还要受同是土方工(日本人)“践踏”般的虐待。
三四十里外的村庄里的巡警时不时拿着手册一颠一颠跑来盘查。有时待到晚上,有时住下,却一次也没往土方工这边露过面。回去时满脸通红,边走边在路面正中间转圈撒尿,活像消防浇火似的,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嘟囔着什么走了回去。
在北海道,哪一根铁路枕木都不折不扣是一具肿得发青的“尸体”。填海建港那边,患了脚气的土方工活着就被作为“人柱”埋掉。人们把北海道这种劳工叫作“章鱼”。为了活命,章鱼连自己的手脚都吃掉。二者岂不一模一样?在那里,可以肆无忌惮地进行“原始性”剥削,简直是敲骨吸髓。并且将其同“国家”财源开发巧妙地挂起钩来,冠冕堂皇,无懈可击。劳工们为了“国家”而忍饿挨饿、被折磨死。
“能从那里活着回来,那可全赖神明保佑,谢天谢地!不过,在这船上送命,也是一回事,半斤八两!”说着,这个渔工突如其来地放声大笑。笑罢,眉头那里眼看着黯淡下来,随即歪身躺倒。
矿山也不例外。在新矿山挖坑道时,为了准确查明那里会出来怎样的瓦斯,会发生怎样的险情,资本家使用跟乃木军神同样的方法,一批接一批任意驱使比买“豚鼠”还便宜的“劳工”进去丧命,比用擦鼻涕纸还随意。无异于“金枪鱼刺身”的工人肉片不知把坑道壁加固了多少层。因为远离城市,这里发生的事同样骇人听闻。矿车运来的煤块中时有拇指和小指零零碎碎黏在一起。就连女人和孩子也不对那种事皱一皱眉头。“习以为常”的他们面无表情地把煤推向下一站——便是那种煤炭为资本家的“利润”驱动巨大的机器。
大凡矿工都像长期蹲监狱的人那样脸上毫无光泽,又黄又肿,总是呆愣愣的。日照不足、煤灰、含有毒瓦斯的空气、异常温度和异常气压,这些使得他们的身体眼看着变得莫名其妙。“当七八年矿工,差不多有四五年连续待在漆黑漆黑的井底,一次都见不着太阳,四五年时间!”可是,对于可以随时大量雇用替代劳工的资本家来说,无论发生什么都满不在乎。到了冬天,劳工“仍然”拥到坑道里来。
另外,北海道有“入住百姓”——“移民百姓”。“开拓北海道”“解决口粮问题、奖励移民”、日本少年式“移民致富”——资本家利用满是花言巧语的宣传影片,煽动土地即将被夺走的内地贫苦农民背井离乡,来到下挖四五寸就全是黏土的地方。肥沃的土地早已竖起牌子。有时大雪封门,连马铃薯都吃不上,转年春天全家饿死。这种“事实”发生过很多次。到了雪化的时候,相距七八里的“邻人”赶来才发现。死者口中有吞了一半的稻草秸露在外面。
就算偶尔有人免于饿死,可花了十多年时间好歹把荒地耕成普通农田的时候,那块农田也完全成“别人”的了。资本家——高利贷、银行、华族、大富豪们只要像吹气一样放贷(投钱),等到荒地变得如胖黑猫毛色一般肥沃,就必成自己的无疑。那些想如法炮制、坐享其成、眼光敏锐的人也跑到北海道来。平民百姓到处有人撕咬自己的东西。最终,他们成了和在内地时同样的“佃农”。到了那时才恍然大悟:“上当了!”
他们是想多少弄点钱返回老家的村子才跨过津轻海峡来到冰天雪地的北海道的——蟹工船上有很多因自己的田成了别人的而被迫出走的人。
搬运工和蟹工船上的渔工差不多。在有监工看着的小樽客栈里东倒西歪的他们,被人用船拉去库页岛或北海道的腹地。脚下刚一打滑,就被“轰隆隆”天摇地动滚下来的木材压在下面,压得比南部煎饼还薄。要是不巧被木材——由绞车“咔嚓咔嚓”吊上船的树皮因沾水而涨鼓鼓的木材打了一下,脑袋开花的人就掉下海去,掉得比小跳蚤还轻。
在内地,不愿意总是默默“任人宰割”的劳工们抱成一团反抗资本家。但“殖民地”的劳工被彻底“隔离”开来,不知晓那种情况。
本来就痛苦得无以复加了,但还是要跌倒了爬起往前走,而越走痛苦越像雪球一样重重压在身上。
“怎么办呢……”
“等死,还用说!”
“……”人们似想说什么,却一下哽住了,一片沉默。
“等、等、等死前,先让他们死掉!”结巴渔工冒冒失失抛出一句。
“扑通、扑通”,波浪缓缓拍打着船舷。上甲板那里,好像哪里的管道漏气了,不断地发出仿佛铁壶烧开时细弱的“嘶嘶”声。
睡觉前,渔工们脱下因污垢而像鱿鱼干硬邦邦的线衣和绒衫,在火炉上面打开。围坐的人像扯着被炉棉被那样各自扯着衣角,烤热后又“啪嗒啪嗒”抖动。每当有虱子、臭虫掉在炉盖上,便“噗噗”作响,发出烤焦人肉时那种腥臭味。一旦变热,受不住的虱子便在衬衣线缝中拼命挪动无数细腿爬了出来。用手一抓,那浑身油光光胀鼓鼓的虱子的感触让人不寒而栗。有的肥得像蟑螂似的,都能看出吓人的脑袋。
“喂,拉那头!”
一个渔工让人拉着兜裆布另一头,展开抓虱子。
他把虱子扔进嘴里,或用门牙出声地咬死,或用双手的拇指尖对挤,挤得指甲血红血红。然后像小孩洗完脏手在衣服上抹一把那样在短褂底襟一抹,又抓了起来。人们还是睡不着,整夜都被虱子和跳蚤——不知从哪里来的——咬个没完没了。怎么都没办法把它们斩尽杀绝。在这昏暗潮湿的床铺上一站,马上就有几十只跳蚤爬上小腿,以致最后觉得身上某个地方腐烂了,成了招惹蝇蛆的“死尸”,让人心里犯怵。
最初隔一天洗一次澡,身上又腥又脏,一塌糊涂。但一星期后变成三天一次,一个月后一星期一次,最后变成一个月两次。原因是为了不浪费水。但船长和监工每天都洗,却不说浪费了!这么着,全身沾满蟹沫,一连沾那么多天,不可能不招来虱子臭虫。
解开兜裆布,黑粒纷纷落下。系兜裆布的地方印有红痕,围肚皮红一圈,痒得不得了。躺下后,到处响起“咔咔”抓挠身体的声响。刚觉得身下仿佛有小发条那样的东西痒痒划过,紧接着就咬了一口。每次都使得渔工们扭动身体翻来翻去。但翻过来也一样,一直折腾到早上。皮肤如皮癣一般变得粗粗拉拉。
“虱子咬死我了!”
“噢,正好!”
响起无奈的笑声。
五
两三个惊慌失措的渔工跑过甲板。
在拐角那里一下子没有拐好,打个趔趄抓住栏杆。在餐厅甲板上维修的木工直起腰,往渔工跑去的那边看去。寒风刮出了眼泪,起始没有看清。木工转过脸使劲擤了把鼻涕。鼻涕被风吹成歪线飞走了。
船尾左舷的绞车“咔咔”作响。现在大家都出海了,不可能有人开动。绞车吊着什么东西,摇来晃去。吊东西的钢丝绳在其直线四周缓缓划着圆圈摇晃。
“怎么回事?”
木工心里一惊,再次慌忙转身擤鼻涕。由于风向的关系,鼻涕粘在裤子上,成了黏糊糊的清鼻涕。
“又搞什么鬼!”木工一把接一把用袖口揩着眼泪,定睛细看。
从这边看去,以仿佛下过雨的银灰色海面为背景伸出的绞车吊臂、被它紧紧缠住身体吊起的杂工黑白分明地浮现出来。杂工在空中一直被吊到绞车顶部,就像吊一块抹布什么的吊了一阵子——足有二十分钟——而后降了下来。杂工扭动身体,似乎在挣扎,双腿像粘在蜘蛛网一样动着。
不久转去眼前餐厅的后面,看不见了,只见绷得笔直的钢丝绳时不时像秋千那样动一下。
大概眼泪流进鼻孔了,鼻涕接连淌出。木工又擤了一把鼻涕。然后拿起挂在体侧口袋的铁锤,开始干活。
木工侧起耳朵一晃儿回过头去,只见钢丝绳像有人在下面摇晃似的晃了晃,“嗵”一声闷响从那里传来。
吊在绞车上的杂工面无血色,死尸一般紧闭的嘴唇吐出泡沫。木工下去看时,杂工长腋下夹一条木棍,正斜着肩以很难受的姿势从甲板往海里小便。木工扫一眼木柴棍,想必是用那东西打的。每当有风刮来,小便就“哗哗”淋在甲板边缘,又反弹出去。
由于日复一日超常劳作,渔工们早上渐渐起不来了。监工边走边在睡着的渔工耳旁敲空油罐,一直敲到睁眼醒来。患脚气的渔工欠欠脑袋说了声什么。但监工佯装未见,继续敲罐。所以听不清他说什么,只见嘴巴一张一合,活像游到水边换气的金鱼。
“怎么搞的,快、快起来!”敲得差不多了,监工开始吼叫,“既然工作是国家性质的,那么就和战争是同一回事。要豁出命来干!混账东西!”
病人全被掀掉棉被,赶上甲板。患脚气的人脚尖绊在阶梯跌倒了,遂手扶栏杆,斜着身体,用自己的手拎着自己的脚爬上阶梯。每爬一步心脏都像被猛踢一下翻个儿腾起。
监工也好杂工长也好,对待病人全都像对待先房生的孩子,越来越凶狠歹毒。正在做蟹肉罐头时,忽然被撵到甲板上剥蟹壳。刚干不大一会儿,又被派去给罐头贴商标。在地板冰凉、光线昏暗的车间一边小心脚下一边站立不动时间里,膝盖往下就像碰假肢一样变得毫无知觉。稍不注意,膝盖关节就像脱臼一样软绵绵瘫坐下来。
学生工用剥蟹壳的脏乎乎的手背轻拍脑门。刚一拍,就直接向后歪倒了。这时,旁边一堆空罐头盒发出骇人的声响砸在倒地的学生工身上,继而顺着甲板斜坡往机器下面和货物之间光闪闪滚了过去。同伴们赶紧把学生工领去舱口,不巧碰上吹着口哨走下车间的监工。他一眼瞥见:
“哪个甩手不干了?”
“什么哪个!?”一个不由得火冒头顶的渔工像用肩头冲撞一样脱口而出。
“哪个——?你这个混蛋,再说一遍试试!”监工从衣袋里掏出手枪,当玩具打转摆弄。随后突然把嘴扭成三角形,伸腰似的晃动身体,放声笑道:
“拿水来!”
监工接过满满一桶水,朝着像枕木一样撂在地上的学生工脸上猛泼下去。
“这回好了。这个废物有什么好瞧的,快干活去!”
第二天早上杂工走下车间时,发现车床柱子上绑着昨天那个学生工,脑袋像被拧伤脖子的鸡头耷拉在胸前。脖颈上端的粗大关节有一节“咔嚓”断了,支露出来。胸前像小孩兜布一样挂着纸壳板,上面明显是监工的字体:
此人说谎装病,禁止松绑。
摸额头,比凉透的铁块还凉。到车间入口前杂工一直七嘴八舌聊天,但这时再也没人开口。听得背后响起杂工长下来的声音,他们从绑着学生工的车床那里分两路拥进各自干活的场所。
捕蟹忙起来后,倒霉事就更多了。有的门牙断了,整个晚上吐“血口水”,有的因过度劳累而在干活当中昏倒,有的眼睛出血,有的被狠打耳光打到耳聋。实在太累了,人们比喝醉酒还不清醒。时间一到,心想这下好了,顿觉天旋地转。
大家开始收工时,监工骂骂咧咧走了过来:
“今晚干到九点!你们这些家伙,收工时倒手脚麻利!”
大家像电影慢镜头那样慢腾腾重新站起,也只剩这点儿力气了。
“知道吗?这里不是能再来两次三次的地方,来也不一定能捕到蟹。要是一天干完十个小时、十三小时就一下子打住,那就太可惜了——工作性质不同。听着,反过来捕不着蟹的时候,叫你们歇个够!”监工下到“粪坑”说道,“老毛子嘛,哪怕鱼在眼前成群结队,也一到时间就甩手不管,一分钟都不多干。就因为都这德性,所以俄国那个国家才那个样子。日本男儿绝不能学他们!”
也有人充耳不闻,心想说的什么呀,这个骗子!但大部分人听监工这么一说,觉得到底是日本人了不起。自己每天遭受的苦难看上去有了一种“英雄色彩”。这点至少让大家感到欣慰。
在甲板劳作时,时常看见驱逐舰穿过水平线向南驶去,舰尾飘扬着日本旗。渔工们激动得热泪盈眶,挥帽致意,以为只有那东西才是向着自己的。
“狗日的,一看见那家伙就出眼泪。”
人们目送其远去,直到越来越小被烟雾罩住不见为止。
累得像抹布一样浑身瘫软回来之后,大家不约而同地大骂“狗日的!”——其实并不针对谁——黑暗中,骂声同带有满腔愤怒的公牛般的叫声大同小异。他们本身不知道骂的是谁,但每天每日住在同一“粪坑”中,差不多有二百人的他们互相粗声大气说话时间里,所想的、所说的、所干的难免趋同起来(尽管变速慢得如蛞蝓在地面爬行)。即使在这同一水流当中,当然也有人沉淀一般原地踏步,也有中年渔工离开拐去另一方向。但是,无论哪一个都是在自己毫无觉察过程中变成那样子的,不觉之间明显分成几伙。
早晨爬舷梯时,从矿山来的汉子说:
“实在熬不住了!”
前一天差不多干到十点,身体像快要报废的机器似的“吱吱呀呀”。爬梯当中都一忽儿睡了过去。因后面“喂喂”催促才不由自主地移动四肢。结果一脚踩空,就势趴了下去。
干活前全都下到车间,在角落里聚成一堆。哪一张脸都像泥人似的。
“我得磨洋工了,干不下去了。”矿工说。
大家也动了动脸,默不作声。
“大烙铁要上身的啊……”少顷,另一人说。
“又不是耍滑偷懒,是干不动了。”矿工把衣袖挽到臂肘,像要对光细看似的举到眼前。
“活不了几天了,我也不是要耍滑偷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