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婷译
“战争结束后,虽然我到处巡讲一些什么什么主义,还因这些言论下流地搞出些动静来,但实际上我从来不相信这些所谓主义什么的东西。什么主义呀思想的,谁管得了这么多?要我说啊,只要男人不再撒谎,女人丢掉欲望,就足够建设出一个新的日本国了。”
我的家被炸毁以后,我回到了老家津轻,每天就这么吃着闲饭,自己也闷闷不乐。一个小学同学偶然到访,他如今是这个地方的名誉议员,我就胡乱对着他说出了这番愚蠢的言论。这位名誉议员笑了笑,说,“嗯,有道理。但是,不应该反过来说吗?难道不是男人丢掉欲望,女人不再撒谎吗?”
没想到他就这么彻底地反驳,我差点打个趔趄,说:“那又是为什么呢?”
“嗯,不过两个说法不都是一样吗?只不过女人说起谎来可是不得了啊。哎哟,今年正月里发生的一件事真是让我毛骨悚然。就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再也不相信女人了。我的老婆,就那么一个脏婆娘,说不定都在外面养汉子呢。哎哟,这些真的……谁能说得准呐?”他笑也不笑,给我讲了一段在乡下发生的秘闻。下文中的“我”,指的是事情发生当年的这位名誉议员,当时他三十七岁。
如今这些话说出来也无妨了,当时这可算是高度秘密的事件了。在这个镇上知道这件事的就只有这里的警察署长(这位警察署长在事件发生后就调职了,是个很好的人)和我了。
这个正月里,日本全国虽然都下了大雪,但是对于这个乡村来说,已经是好几年都没遇到过这么大的雪了。街上的雪厚得踩上去像是能碰到电线似的。院子里的树也被折断了,围墙也坍塌了,还有一些房屋也被压扁了,那损失比得上一场大洪水的灾害。连天的狂风暴雪,使这一带的交通都瘫痪了二十来天。我要讲的就是那个时候发生的事。
唔,总觉得有些不寻常。再怎么叫嚷着“大雪快停啊,大雪快停啊”,它还是一个劲儿地下。这位署长十分好酒,跟我是很好的酒友,本来我们关系很好,相互从不会有什么顾忌,但是那一天,他十分见外地站在泥地房间,扭扭捏捏地说:“哎呀,今天……”他再三想了一会儿,说,“今天是有点儿事情想请你帮忙。”看来出什么事儿了,而且肯定是不一般的事儿,我也开始有些紧张了。
我趿拉着拖鞋走到泥地房间,什么也没说把他带到鸡棚里。为了给小鸡保温,我在鸡棚里放了一个暖炉。我们俩悄悄地走进那个漆黑的鸡棚,甚至都没有惊动那些鸡。
我们俩围着暖炉面对面站着。
“这件事情一定要保密,有人逃跑了。”署长说。
听他这么说,最初我想到的,大概是有人从监狱里逃跑了吧,然后我什么也没说,听他接着说。
“这种事情,在我们镇上还是头一回呢。你家那个叫圭吾的亲戚,对吧,他没有入伍。”
我像是被从头浇了一盆冷水,连忙不顾一切胡乱地说着:“啊,但是,那个……我确实是把他送到了青森部队军营的门口啊。”
“是的,这个我也知道的。但是那边的宪兵队打电话来说他一开始就没有去过。一般情况下,他们宪兵队会来这边搜查,但是这雪有那么大,估计暂时是没法来,所以命令我们当地的警察先搜查。我今天来,是有个请求。”圭吾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你当时一直住在东京可能不知道,再说现如今,是任何话都可以说的年代,虽说明确地介绍这个人也可以,但这毕竟不是什么脸上有光的事,细细说明他姓甚、名谁、什么来历对我来说也是件痛苦的事。嗯,就请大概记住他叫作圭吾。他是我的一个远亲,是个刚刚娶了媳妇的年轻小百姓。
这个家伙连火车都没坐过,接到召集令后,是我一路把他送到青森部队军营门口的。可是,署长竟然说他没有入伍。难道他进了营门又悄悄地溜了吗?
署长的意思是,圭吾这个家伙即使逃跑了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在这暴风雪中,无论花多少时间,他一定会翻山越岭跑回家里来。死倒是死不了。一定会回家。不管怎么说,这只“癞蛤蟆”吃上了“天鹅肉”,娶的新娘子长得很漂亮,所以他一定会回家。“所以,我有个请求。你算是这对夫妻的媒人,而且他们一直都很敬重你。——哎呀,我可没在开玩笑,这是件严重的事情。那么今晚就辛苦你,请你去一趟他们家,好好劝劝他的媳妇,别让她动什么歪脑筋,要是圭吾回来了,嘱咐她一定要悄悄地来知会你一声。要是在这两三天内找到圭吾,我可以保证他不受到任何惩罚。反正雪那么大,交通又那么乱七八糟,我会想一个好的理由打一个报告,就说那个家伙是在路上耽搁了。镇里出了个逃兵,是整个镇的耻辱。为了镇里的名誉,我来请求你辛苦走一趟。”
于是我和署长一起在暴风雪中走向那个家伙的家。路途很遥远。当时我就觉得,人这一生中啊,真是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像我这种被免除兵役的人,哪来的能耐去说服一个帝国军人的妻子呢?
走到了那个家伙的家门前,署长和我沉默地道了别后,我进了他家的泥地房间。虽说你之前常住东京,但你毕竟在这出生的,这里农户家里的构造你大概也清楚。进了泥地房间后,左手边是马棚,右手边是架着大暖炉的居室和厨房,哎呀,总之圭吾的家也大概就是这么个式样。
圭吾的新娘子当时还没休息,正在暖炉旁缝补衣裳。
“哦哟,真是佩服啊。我老婆那样的可是吃了晚饭后就立马和小孩一起睡觉了,鼾声还特别大。你不愧是出征士兵的妻子啊,佩服、佩服哇!”我就这么很不自然地说了几句奉承的话,脱下外套。我们两家本来就是亲戚,也无须拘束于礼节,我就若无其事地懒坐在暖炉旁边。
“你婆婆睡了吗?”我问。
圭吾的母亲失明了。
“做梦可是妈妈最喜欢的事儿啦。”圭吾媳妇一边缝着衣裳一边笑着答道。
“嗯,也就那么回事了吧。你也很辛苦呐。不过现在的日本,根本就不存在幸福的人,再痛苦,也要暂且忍耐下去。要是有什么担心的事情,一定来我家商量商量啊,知道吗?”
“十分感谢。今天又要外出吗?这么晚。”
“我吗?没,没去哪儿,我是专门来拜访的。”
我也不喜欢说话拐弯抹角,哦不,是想要拐弯抹角地说但又觉得很麻烦最终不能那么说,所以即使会尴尬,但我一直都是有话直接说。虽然有时候会因为说话太直而惹一些意外的麻烦,但是即使这次婉转说话可以成功,也难保下一次。
那个时候,我也觉得没必要搞什么拐弯抹角了,直接说了:“我是专门来拜访的。”但她好像也没有特别在意,平静地在炉里添了两块柴,然后又继续缝衣服。
我和你是小学同学,又是同岁,今年三十七了,呀,不是,再过两三个星期到昭和二十一年的时候,我们就满三十八了。可能你会觉得我问得很奇怪,到了这个年纪,怎么样,我还是有一些情调的吧?啊呀,我没有在说笑,这个问题我早就想问问了。我的头也秃成这样,还有四个小孩,手也变得皮糙肉厚,指尖长很多倒刺。这样的手要是碰到了女人柔软的和服,说不定衣服要被挂破的吧?我这么个狼狈样子,实在没有勇气谈爱情什么的。但是情调这个东西还是会有一些的吧。跟一个稍微漂亮点的女人单独聊天的时候,总会产生一些微妙的氛围。你呢?嗯,可能我比一般人要多些情调吧。其实我吧,虽然变成这么个半大老头,但还是不能镇定地和女人对话。那些一起聊天的女人喜欢我这样的蠢话我倒不会说,但是心里会被某种东西牢牢牵住。真是不舒畅。总之就是不能像和男人聊天那样舒坦自在。自己的心里,绝不能有那种含糊不清、混混沌沌的东西。我自己是觉得这应该就是源于个人的情调,但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但是,偶尔也会有那种完全感觉不到我的情调的女人。八十岁的老太婆呀,五岁的小女孩呀,这些倒是没问题,但是正值盛年的女人,而且还是个漂亮女人都没法调动我的情绪,这种情况还是有的。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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