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统真好啊。云雀一来,道场真的一下子就变得有希望了。大家的心情也都变了。小竹也说过,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人啊。小竹虽然很少在意别人怎样,但却喜欢云雀你。不只是小竹,金鱼也是,洋葱也是,大家都是这样的。但在学生中间产生了很多不好的传言,如果变成会给云雀带来麻烦的事是绝对不行的,所以大家都小心翼翼的,不接近云雀。”
我苦笑了。真是廉价的爱情啊!
“是吗?就是所谓的敬而远之吧。”
“哎呀,那种事情。”小麻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后背,手就一直那么放在我的背上,“我就不一样了。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云雀,所以觉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说话完全不要紧。你可别误会了。我……”
我突然从小麻身边走开:
“你尽情地去和笔头草写信吧。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笔头草写的信实在是太差劲了。”
“我知道啊。正因为是糟糕的信所以才给你看的,不是吗?写得好的信怎么可能会给你看呢?其实我并不介意笔头草的事。我不是那种会玩弄别人的人呀。”她的语言和态度都变得跟其他人一样,露骨下流起来,“我已经不行了呀,你还不知道呢,对吧?因为太愚蠢所以没有注意到吧。我已经把我跟你关系很好的事告诉所有人了。怎么办呢?这么说也可以吗?”
她伏下脸伸出右肩,一边窃笑着一边用肩头用力地压着我。
五
“停下来!快停下来!”这种时候,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可说的。我觉得变成了一件十分荒唐的事。
“很烦恼吗?那该怎么办呢?喂,还有比这更丢脸的事吗?昨天晚上,月光太明亮了,我睡不着,便来到了院子里。云雀枕边的窗帘露出了一点缝隙,我试着往里看去,你知道吗?云雀沐浴着月光,一边笑着一边睡觉。那个睡脸真好啊。喂,云雀,怎么办呢?”
她还是用力压着我。我不知怎么的,开始显得十分愚蠢。
“不行!这原本就不行!我才二十岁。这让我很困扰。——喂!是谁啊?快来这边啊。”我听到了朝盥洗室这边走来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不可以哦,不是那样的。”小麻离开我,仰着脸把头发拢上去,哈哈地笑着,脸像是刚泡过温泉一样通红通红的。
“已经是讲话的时间了,就此告别吧。我讨厌迟到这种散漫的事。”
我刚要走出盥洗室,就听见小麻用细细的声音说:“不可以和小竹关系太好哦。”那个声音最让我难以忘记了。
秋天是不行的。
回到房间以后,讲话还没有开始。“活惚舞”躺在床上唱着一成不变的“都都逸”。
“路上的小草即使被人们践踏,也会被朝露唤醒”。之前我也听过几次“都都逸”,但只有那个时候我没有像以前一样默不作声感到麻烦,而是坦率地侧耳倾听,感觉到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啊。或许是我自己变得畏首畏尾了。
讲话终于开始了,以中日文明的交流为主题,一位叫冈木的年轻老师,主要就医学交流列举了许多过去的例证,具体地向我们进行了有些难懂的说明。虽然日本一直是一个互相学习借鉴进步的国家,但到现在为止,还是有很多需要反省的地方。但是,即使在想这个问题的同时,我还是很担心今天的这个秘密,我迫切地想要快点忘记小麻的事,继续做以前那个什么烦恼都没有的模范生。
总之,那个,小麻,还是不行啊。要是还把她当作女人来看的话,出乎意料的是个愚蠢的女人啊。刚才让我看了好像想不出办法的举动,我知道,其实那没有任何的意义。我不是傻瓜。小麻总是只想着自己的事。不管是笔头草还是我,她都不放在心上。她只是陶醉于自己的美丽与令人怜悯。虽然她装作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但因为强烈的虚荣心作祟,她不想输给任何人,而且只要是别人的东西她都想要。小麻的这些策略已经被我看透了。
六
小麻给我看“笔头草”的信,果然还是有一点儿想向我示威的意思吧。可是她敏感地察觉到了我觉得那封信很愚蠢,所以立刻改变了态度,又是哭又是按住我。结果就变成了我走嘴说出了不该说的话。哪里是什么紫花地丁一样的自尊心,那个人自尊心高得简直像女王一样。她绝对不是值得怜悯的人。说什么把我跟小麻关系很好这件事都告诉大家了,真是愚蠢。至今为止,我还从来没有因为跟小麻的事被人取笑过。就是小麻一个人在吵闹罢了。小麻没有教养,本质上就是个卑鄙恶劣的人。照人们常说的那样,或者她的母亲也不行吧。冷静下来想想,我感到非常气愤。我觉得小麻没有做道场助手的资格。道场是一个神圣的地方。在这里,大家团结一心期盼着能够征服结核,朝夕锻炼勤奋地修行。我下定决心了,如果小麻再有那么露骨的言语和举动的话,我就要果断地告诉组长小竹,把小麻从道场里赶出去。
已经这样下定决心,对于刚才在盥洗室里的噩梦,我终于感到不那么无法释怀了。
那就是噩梦。噩梦就是跟生活完全没有关系的东西。如果我梦见了打你,第二天我也不会去向你道歉。我没有易于感伤的宗教家或者是诗人一样的心。新男性最讨厌烦琐的事情。
我打算不再沉溺于梦了。但是,在盥洗室噩梦的第二天,也就是今天早上,天不亮的时候我又做了一个梦。但这次是一个好梦。我不想忘记。我想让它跟我的生活产生一点联系。这一点我无论如何都想让你知道。是关于小竹的梦。今天早上,我越发深切地觉得小竹真是个好人。那样好的人很少有呢。你会那么迷恋小竹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你到底不愧是诗人,悟性很好,眼光很高,真了不起。我因为怕你太迷恋小竹而导致卧床不起,那之后就控制关于小竹的报告了。今天早上我清楚地明白了,这种担心完全没有必要。
小竹不管再怎么好,她都不是那种会为了一个人而卧床不起或者做出堕落的事情的人。请你更加努力地喜欢小竹吧。我也打算不输给你地更加信赖小竹。但不管怎么说,小麻都是个愚蠢的女人,跟小竹完全相反,真像你说的那样,是个不完美的电影女演员。昨天,在晚上八点摩擦的时候,并不是小麻当班她却来到了“樱花间”,她好像把白天发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的样子,跟“压缩饼干”和“活惚舞”笑闹着。那个时候给我做摩擦的是小竹,她还是照例沉默着唰唰地用高超的手法为我做摩擦。有时候听了小麻她们无聊的玩笑还会微微笑一下。小麻毫无顾忌地走到了我们身旁:
“小竹,要帮忙吗?”即使她用很粗鲁、开玩笑的语气这么说,小竹也还是轻轻地回答:“谢谢,马上就结束了。”
七
我很喜欢在这种情况下还这么沉着冷静、反应敏捷的小竹。笨拙地向我表示好感时候的小竹有点狼狈,并不漂亮。在小麻一下子往右边转到“压缩饼干”那里时,我小声地对小竹说:
“小麻是个装模作样的人呢。”
“没有啊,她是个好孩子。”小竹用一种怜爱的语气,回答了这么一句话。
果然跟小麻比起来,小竹的人格更加高尚啊。那个时候我偷偷地这么想着。小竹迅速地结束了摩擦,抱着金属脸盆,去隔壁的“百鸟间”帮助那边的摩擦了。之后,小麻冷笑着来到了我床边,小声说:
“你对小竹说什么了?你确实跟她说话了,我知道的哦。”
“说你是个装模作样的人。”
“真是个坏家伙!不过,确实是那样。”她意外地没有生气。“喂,你还留着那个吗?”她用两手的手指比出了一个四角形。
“香烟盒?”
“嗯。你把它放在哪儿了?”
“就在那边的抽屉里,我把它还给你也可以吧?”
“哎呀,不行啊,你要一辈子都带着它,虽然它会成为你的阻碍。”她用微妙的语气心平气和地说道,接着突然大声喊:
“果然,云雀这儿可以清楚地看到最漂亮的月亮。——活惚舞先生,过来一下!站在这儿参拜月亮吧。您觉得怎么样?”
实在是太吵闹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任何异常地睡下了。快天亮的时候,无意中睁开了眼睛。走廊上的月光投射在房间中显得有些明亮。看了一眼枕头旁的表,还不到五点。外面还是一片漆黑。有人正从窗户那儿往里看。是小麻!我立刻摇了摇头。是一张白色的脸!我的心情很古怪。就算是小麻这样的女人,在这样的时间里……我意外地也是一个幻想家啊。我苦笑着钻进了被子里,但还是十分地在意。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从远处的盥洗室里传来了一阵阵哗啦哗啦的水声。
就是她!我想着。我也不知道我是以什么理由这样想。刚才笑着消失的人就是她!她确实就在那儿。这么想着,我忍不住悄悄地起来,控制着脚步声往走廊走去。
盥洗室还亮着一个没有灯罩的白色电灯泡。我往里窥视,在衣服外面套着白围裙,蹲成一小团的小竹正在擦盥洗室的木地板,好像大岛的女儿。她回头看着我,然后继续一声不响地擦着木地板。脸看起来十分的纤细。道场里的人们还都在静静地沉睡着。小竹难道一直都是这么早起来开始打扫道场的吗?我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表达,只是心扑通扑通地跳着,看着小竹打扫的样子。坦白地说,我这个时候,有了有生以来最可怕的欲望。在即将天明的这片漆黑里,有一种不寻常的苗头在蠢蠢欲动。
八
盥洗室对我来说就是不祥之地。
“小竹,刚才……”我的声音有点发抖,喘息着说道:“要去院子里吗?”
“没有。”她转过身看着我,微微地笑了,“少爷,您睡迷糊了才这么说的吧?啊,真讨厌。”
回过神来一看,我果然还光着脚。由于过于兴奋赶来,连木屐都忘了穿。
“真是个焦虑不安的孩子呀。快擦擦脚。”
小竹站起来,哗啦哗啦地用流水洗着抹布,然后走到我身边蹲下,为我擦拭着左右两个脚掌。不光是脚,她仿佛进入了我的内心深处。那种奇妙的、可怕的欲望已经消失了。我一边被擦着脚一边把手放在小竹的肩上:
“小竹,以后也一直这么疼爱我吧。”我特意试着用跟小竹一样的关西腔说。
“真奇怪呀。”小竹没有笑,仿佛在自言自语般地小声说道:“来,把这个借给您,快点儿去上完厕所回来,晚安了。”
小竹把自己穿的拖鞋脱下来在我面前摆好。
“谢谢。”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穿上了拖鞋,“我可能真的睡迷糊了。”
“跟起来去方便不一样吗?”小竹又开始擦拭木地板,用大人的语气说。
“虽说是这样吧。”
没想到,看见了窗户外面有个女人的脸,总觉得这事说不出的无聊。是因为我自己内心混乱导致看见幻影了吧?觉得自己因那猥琐的空想而激动万分,鞋也顾不上穿地跑下楼来的样子实在是既下流又可耻;却每天还有那些起早贪黑、毫无怨念、默默清洁打扫的人。
我靠着墙壁,望着小竹工作的身影许久,这让我深切地感到了人生的严肃性。我想健康就是这样的姿态了吧。多亏了小竹,我感到我心底的那块纯粹的玉,更加清晰透明了。
“你真是个正直的好人啊,既单纯又值得尊敬。”之前一直对小竹给人的好感多少带着点儿轻蔑,但是那是不对的。你眼光真是不错啊。
和小麻他们相比也没有什么用。和小竹的爱情不会让人堕落。这是最了不起的事情。我也打算成为那样正直的恋人。我一天天地跳高,周围的空气都渐渐地冷却了下来。
男人毕生都在千钧一发中成就大事,生机勃勃的男人经常到危险的地方游玩,那样轻松地渡过难关,逃脱困境之后继续旅程。
这样想了之后,感觉好像秋天也不是那么糟糕了。微微感觉到冷,但是心情很好。
小麻的梦是噩梦,希望尽快忘掉;小竹的梦,如果这是梦的话,让我永远不要醒来就好了。
这不是在炫耀恋爱史哦。
十月七日
压缩饼干
一
敬启。好强烈的暴风啊。好像叫作“野分”。现在这种状况下,美国的占领军也感到惊恐了吧?e市也好像来了四五百个美国人,但是在这附近一次都还没出现过。也有场长这样的训词:“大家不要过于慌张,不要成为笑话。”这个道场的人们都表现得比较泰然。只有“活惚舞”有一点点的无精打采,被大家嘲弄了。他两三天以前,因为有急事,据说冒雨来了e市,晚上回到道场,大家一起睡下后,却抽抽搭搭地哭着。“你怎么了?你怎么了?”这样被大家询问着。他边抽泣边讲述,大致就是下面这样一个事情。
“活惚舞”在街上办完事后,在候车室等待回来的公车。雨势正大,一辆空的美国卡车开来了,卡车好像发生了故障,停在了候车室的正前面。从驾驶座跳下来两个像孩子一样年轻的美国士兵,一边淋着雨一边着手修理车子。车子似乎怎么也修不好,两人就那样淋成落汤鸡一样,一直默默地摆弄着机器。不久,“活惚舞”在等的公车来了,他从候车室走出来,正准备乘公车,就在这时,他竟鬼使神差般地,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了梨,给了美国少年兵每人一个。刚钻进公车时从背后传来道谢的声音,就在此时发车了。就仅仅是这样的一件事情,但他回到道场以后,渐渐平静下来的同时,心里却有说不出的害怕,又担心得不得了,于是晚上就用被子盖着头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这个消息第二天早上就传遍了整个道场。也有人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也有人说这是不合乎道理的,还有人说这是不明就里的,总之大家都大笑了。“活惚舞”即便被嘲弄了,也不微笑,只是摇着头说自己还心有余悸。
这之后,还有一个同寝室的“压缩饼干”,最近总是愁眉苦脸的。一看便知他有什么烦闷的事情,结果他也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辛苦。
这个“压缩饼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是说他是个神秘的人呢,还是说他是个爱摆架子的人呢?他完全不跟我们来往,总是格外见外,甚至是一个让人觉得拘束的存在。前天夜里,也就是那个暴风雨的晚上,从七点刚过一点儿就开始停电了,所以晚上也没什么摩擦,扩声器因为停电也不能开了,晚上的报道也听不成。私塾学生们就都早早地睡下了。但是,由于风声太大,谁也睡不着,“活惚舞”就小声地唱着歌,而“越后狮子”从自己床的抽屉里找出了蜡烛,并且点上火放在枕边,盘腿坐在床上,拼命地修补自己的拖鞋。
“好大的风啊。”“压缩饼干”说着,笑得很奇怪的同时,也朝着我们这个方向走来。“压缩饼干”找其他人玩之类的事真是非常罕见。
二
我想就如同飞蛾扑火一样,人在那样的暴风雨之夜,也想亲近蜡烛那微弱的光芒,也许就是这个原因把他吸引来的。
我站起来迎他,说:“是啊,占领军遇到这样的暴风雨也会觉得害怕的吧。”
他笑得越发奇怪了,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没,那什么,问题就是占领军。总之你看一下这个吧。”于是,他递给我一张便笺。
便笺上写满了英文。
我红着脸说:“我看不懂英文。”
“看得懂,像你们这样刚初中毕业的年龄,一般的英语应该还是记得的。我们倒是已经忘了。”他一边哧哧笑着一边坐到我的床边,突然用只有我听得到的低沉的声音说道:“其实这是我写的英文,语法上肯定有错误,想请你帮我修改一下。一看就懂,但是这个道场的人好像都高估了我,觉得我是英语达人,现在如果美国军队来我们道场的话,很有可能拉我来做翻译。想到那时,我就担心得不知如何是好。请一定要帮我检查一下。”说着就不好意思地低声笑了起来。
“可是,你不是真的英语很棒的吗?”我看着便笺模模糊糊地说。
“这不是开玩笑吗?那样的翻译真的做不来。我乘兴就跟助手们炫耀英语,炫耀得有点过了。这要是把我拉出来做翻译,给他们看见我张口结舌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那些助手不知道要怎么轻视我呢。总觉得没有比那更让人受不了的事了。最近因为担心这个,晚上都睡不着。所以请一定要帮我检查一下啊!”说着,他又低声笑了起来。
我看了下便笺上的英文,到处都是我不知道的单词,大致是以下的意思:
请您不要生气。原谅我的失礼。我是一个可怜的男人。要说为什么,是因为我在英语方面,如听力、会话和其他方面,我都像个孩子一样稚嫩。我的能力远比海的彼岸还差得远。不仅如此,我还患有肺病。请您一定要小心点,啊,太危险了,您被传染的可能性非常的大。但是,我深深地相信和承认您是一位非常优雅的绅士,您会得到神的庇护的。毫无疑问您一定很同情我这个可怜人。我在英语会话上非常不擅长,但是幸好会读会写。如果您拥有充分的热情和耐心的话,希望您能将您今天的要事都写在这张纸上。然后,希望您能忍耐一下,给我一个小时的时间。在此期间,我将把我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好地研究您的文章,然后写下我的答复,这样能最大限度地体现我的能力吧。
衷心祝愿您身体健康。请不要因我的文章的贫乏和丑陋而生气。
三
跟那极其奇怪且难以理解的信相比,我们这个就非常有条理了。我虽读着觉得滑稽却又感到束手无策。“压缩饼干”对被拉出来做翻译这件事有多恐慌,并且,如常人的虚荣心,万一被拉出来翻译却结结巴巴不能应对,总会觉得没面子,为了不辜负助手们的期待费尽心血,想尽各种办法的样子,从这篇英文就可以充分看出来了。
“这就好像是重大的外交书一样,写得太正式了。”我咬牙忍住笑说道。
“不要嘲笑我,”“压缩饼干”苦笑着从我手里接过了便笺,“哪儿呢,没有错误吗?”
“没有,非常简单易懂的文章,可以称之为优秀文章了吧。”
“是让人迷茫的优秀文章吧?”他说着无聊的玩笑话,但是,看起来好像因为被夸奖了没有一点坏心情,还有一点点的得意,煞有介事的样子。“当翻译的话,责任还是太重大了,所以我想写信推辞了的。但总觉得由于我当时过分卖弄英语知识了,还是很有可能会被拉去做翻译的。现在再逃避的话可能不行了,已经变成很棘手的事情了。”他用极其沉静的口吻说道,还故意小声地叹了一口气。
我感到不同的人有着各自不同的烦心事。
可能是因为暴风雨的关系吧,又或者是微弱光线的原因,那天晚上我们同寝室四个人,聚集在“越后狮子”的烛光下,亲密无间地聊了许久。
“所谓的自由主义者到底是什么呢?”“活惚舞”不知为何悄声询问道。
“法国,”“压缩饼干”热衷于英语,但这次又在炫耀法国方面的知识了。“有称作自由思想家的家伙,他们讴歌自由思想,横冲直撞。说到十七世纪,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他挑着眉装模作样地说,“这群家伙叫嚣着宗教为主的自由,看起来像是在胡闹。”
“活惚舞”带着出乎意料的表情说道:“什么?是一群胡闹的人啊!”
“是啊,就是那么回事。大概也是因为过着流浪汉的生活吧。在戏剧方面很有名的那个大鼻子白野,听说他在当时也是自由思想家中的一员,反抗当时的权势,帮助弱势群体。当时的法国诗人什么的,大概也是这样的吧。貌似与日本江户时代的侠客有一些相似之处。”
“这是怎么回事啊?”“活惚舞”忍不住笑出来,“那这么说,幡随院长兵卫之类的也是自由主义者喽?”
四
但是,“压缩饼干”笑着不予理睬,“我想这样说也是可以的。话虽如此,现在的自由主义者类型还是有些不同的,法国十七世纪时所谓的自由思想家,大概就是这样的家伙,可能就像是花川户的助六、鼠小僧次郎吉这一类的人。”
“啊?是这样的啊!”“活惚舞”非常高兴。
连“越后狮子”也一边缝着拖鞋,一边不出声地微笑着。
“总的来说,所谓的自由思想本来是一种反抗精神,也可以称之为破坏思想。它并不是在消除压迫和束缚才开始萌芽的思想,而是与压迫和束缚作反抗斗争的同时发生的斗争性思想。举个最好的例子:鸽子有一天向神祈求道:‘我在飞翔的时候总觉得空气阻碍着我快点向前飞行,我希望空气消失。’神听取了鸽子的愿望。
“然而,鸽子不管怎么展翅都不能再飞起来了。也就是说这个鸽子就是自由思想。正因为有空气的阻碍鸽子才能飞起来。没有斗争对象的自由思想,就像是在真空管里展翅的鸽子一样,完全飞不起来了。”
“越后狮子”停下缝补拖鞋的手说道:“有个相似名字的男人不是吗?”
“啊,”“压缩饼干”摸着后脑勺,“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这是康德举的例子。我对现在日本政治界的事情一无所知。”
“但是,多少还是必须知道一点儿的。因为从今以后,年轻人都将被赋予选举权和被选举权了。”“越后狮子”就像是在座的长老一样,十分镇定地说道:“自由思想的内容在当时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意思。可以说为追求真理而奋斗的天才们才是当之无愧的自由思想家。我个人认为,自由思想的鼻祖是基督吧。不要忧思苦恼,看看空中飞翔的小鸟,粮食的播种、收割、收进仓库等不也是一种绝佳的自由思想吗?我觉得西方的思想全都是以基督的精神为基础的,有的深入,有的浅显,还有的怀疑它,人们有各种各样的学说,最终都集合成为一卷《圣经》。即便是科学也和它不无关系。作为科学的基础,这种学说不管是在物理界还是化学界都是假定学说,都是以肉眼看不到的事物的假定为出发点的。把这种假定学说作为信仰来说,所有的科学就都产生了。日本人在研究西方的哲学、科学时,应该先研究一卷《圣经》。我虽然不是基督教徒,但是我认为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失败的真正原因是没有研究《圣经》,而是去学习西洋文化中的一些表面的东西去了。自由思想如此,其他的也是,如果不知道基督教的精神的话,是一半都理解不了的。”
五
然后,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儿。就连“活惚舞”也好像陷入了沉思,无言地摇着头,不知在干什么。
“还有呢,自由思想的内容是时刻在变化的例子。”“越后狮子”那天晚上特别雄辩,总觉得有种崇高的隐士的意味在里面。可能他实际上就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我偷偷地想,他要是身体健朗的话,现在没准是可以为国家做相当重要的工作的人物呢。“以前中国有位自由思想家,由于反对当时的政权,愤然归隐山林。觉得是生不逢时吧。于是他没有意识到他自身失败的原因。他会挥舞好刀,时机到来,便用这把好刀去刺杀那些政客,然后满怀自信地归隐山林了。十年后,世态变了。时候到了,他下山来,向人们诉说他的自由思想,但那仅仅是陈腐的投机思想了。他最后拔出好刀来向民众展示自己的气魄。可惜的是,刀已经完全生锈了。数十年如一日不变的政治思想之类的不过是一场迷梦罢了。日本明治维新以来的自由思想也是,最初是反抗幕府,然后是弹劾藩阀,接着是攻击官僚。孔子说过的这句‘君子豹变’不也是说的这个吗?与在日本指的烟酒不沾的规矩人不同,在中国所谓的君子好像是精通六艺的意思,也可以说成是拥有天才一样本领的人了吧。这个还真是豹变了,展现了非常美丽的变化了。与丑陋的背叛是不同的。基督教也说绝不要起誓,不要想明天的事情。这实际上不就是自由思想家的大前辈吗?
“狐狸有洞穴,鸟儿有窝,然而人的孩子却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这也可以说是自由思想家的感叹。连一天的安居都没办法实现。这个主张日益革新而且必须日益革新。在日本,今天再攻击昨天的军阀官僚的话,这个就不叫自由思想了。那是投机思想。真正的自由思想家应该倡导目前必须倡导的事情。”
“什、什么?那倡导什么好呢?”“活惚舞”慌张不明地问道。
“这不应该是知道的吗?”说着,“越后狮子”正襟危坐,“天皇陛下万岁!呼喊这个,昨天之前是旧思想,在今天就是最新的自由思想了。因为以前的自由和今天的自由的内容是不一样的。这已经不是神秘主义了,这是人类最本能的爱。今天真正的自由思想家应该在呼喊这个之下死亡。听说美国是自由的国家,他们必定会认同日本这样呼喊自由的。我要是现在病得要死了的话,一定从现在起站在二重桥前呼喊天皇陛下万岁!”
“压缩饼干”摘下眼镜,哭了起来。我在这样一个暴风雨夜,突然喜欢上了他。男人这样很好啊。无论是小麻还是小竹,完全不构成问题。好了,以上就是以“暴风雨之夜”为题的消息。失敬。
十月十四日
口红
一
感谢你回信。关于前些日子的“暴风雨之夜的会谈”的信,好像勾起了你浓厚的兴趣,我觉得很高兴。按照你的意见的话,“越后狮子”可能成为当代罕见的大政治家或者有名的伟人。可是,我并不这么想。现在反而是这样的巷间无名的群众谈吐正论的时代了。领导者们仅仅是慌里慌张地东奔西窜。不论什么时候,这样的情形都是撇下民众,这是很明显的。总选举好像近期就要举行了,尽是一些很奇怪的演讲,结果就是民众越发把代议士当傻瓜了。
说到选举,今天在这个道场也发生了特别罕见的事情。昨天午饭过后,从隔壁的“百鸟间”传来了这种传阅板。也就是在讲,女人被赋予选举权之后值得庆贺,但从现如今的本道场来看都觉得助手们化的浓妆让人都不忍看了。这样的话选举权也在哭泣,传言说美军入驻部队中的抹了口红的女人被误认为是妓女,简直是不应该的。这不仅是毁坏本道场的名誉,再严重一点儿说简直就是全体日本女人的耻辱。所以从今天开始,化妆太过浓艳的助手的小名将会被记上。“在六个助手中,孔雀的妆扮是最丑的了,其次是马肉和孙悟空。我们经常会提出忠告,屡教不改的,就直接被本道场赶走了。”传阅板上这样写着。
隔壁是“百鸟间”,是从以前开始就一直聚集着热血男儿的,比较受助手们欢迎的“压缩饼干”等人,在“百鸟间”待不住了,逃到这边的“樱花间”来也是肯定有什么安排的。我们“樱花间”因为有“越后狮子”的人格魅力笼罩着,暂时是一个沐浴着春风的房间。这回的这个传阅板也是很过分的,首先是“活惚舞”说不答应。“压缩饼干”也只有笑笑,支持了“活惚舞”。
“这不是很过分吗?”“活惚舞”说着,然后“越后狮子”也赞同了。“人类应该是一视同仁的,不用追访到其他地方不觉得很好吗?人本来的爱这种东西,是不管身处什么场合也不能忘记的。”
“越后狮子”沉默着,隐隐地点了点头。
“活惚舞”因此乘势,“呐,是这么回事吧?说到自由思想,那绝对你是这么小气的东西。那边的小先生觉得如何?我认为我的理论没有错误。”他这么说完我也投了同意。
“但是隔壁的那些人,不是真想把谁赶出去吧?”我微笑着说,“现在不就是在传达那些重要的人物的决心吗?”
“不,不是这样的。”“活惚舞”一下就否定了这个理论,“首先,妇人参政权和口红之间,就有一个致命的矛盾。他们那些家伙就是因为平时不受女孩欢迎,所以才在这时候计划着复仇呢。”
二
然后,按惯例选出最好的东西。
“世间有大勇有小勇,所以那些家伙是小勇。把我叫作‘白板’来招惹我的讨厌。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一直很火大。连‘活惚舞’这个绰号也不是我所喜欢的,但是如果被喊作‘白板’,那就不能呆坐下去了。”“活惚舞”因为这些有的没有的故事而激动起来,从床上下去,系好腰带,“我去把这个传阅板砸碎了再回来。思想自由是从江户时代就有了的。人类,智、仁、勇都不能忘记的就是这了。所以大家放心把事情交给我去做吧,我把这个敲碎了之后再回来。”颜色变了。
“等等,等等。”“越后狮子”边用手帕擦拭着鼻头边说,“你去可解决不了问题,还是交给那边的老师去管吧。”
“交给云雀吗?”“活惚舞”看起来一副非常不满的样子。“虽然这样说很不好,但是对于云雀来说实在是负担太重了。隔壁的那些家伙从以前开始我就很讨厌他们,现在不是能这么简单就算了的。被人喊作‘白板’,没有人还能沉默着什么也不做。自由与束缚,就是这么一回事。自由与束缚,也有可能变成‘君子豹变’这种事。不得不给他们看看我的强硬的手腕。对于云雀来说是不可能的。”
“我去吧。”我从床上下来,飞快地穿过“活惚舞”的面前,同时从他手中拿过传阅板,走出了房间。
“百鸟间”里好像在等待着“樱花间”的回复。我一过去,八个私塾的学生就凑了过来。
“怎么样,是十分大快人心的提议吧?”
“‘樱花间’里的男生真是弱啊。”
“你们不是要背叛我们吧?”
“大家注意,向场长要求流放孔雀,那样的孙悟空,怎么可能让她们有选举权!”
等等等等,众说纷纭。吵闹得十分厉害。大家都天真无邪,看起来就像个只会一根筋的儿童。
“能让我去做吗?”我突然发出比任何人都大的声音这样说道。
突然寂静了一下,又恢复了吵闹。
“别强出头啊,别强出头啊。”
“‘云雀’是妥协的使者吗?”
“‘樱花间’的紧张感不够啊,现在正是日本的关键时刻啊。”
“你们是不是连沦落为四等国家都不知道,还在看着美女流口水呢?”
“你究竟要干吗,突然出手?想要做些什么?”
“今晚就寝之前。”我伸直了背喊道。“我先跟大家讲好了,如果关于我的处置大家有什么好的想法的话,就在那时候我随大家处置。”又是一片寂静。
三
“你是不是反对我们的提议?”过了一会儿,一个眼神像锦蛇的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找到我。
“我非常赞成,但就这一点我也有个非常有趣的计划。请让我去实施这个计划,拜托了。”
大家好像有点儿放松了警戒。
“可以的,对吧?谢谢,那么这个传阅板就先借我到晚上吧。”我飞快地走出了房间。这就好了。再也没有什么困难的事情了。之后只要拜托小竹就行了。
我一回到房间,“活惚舞”就凑过来,“你不行啊,云雀,我在走廊可都听到了,你这么做对我们不会有什么变化嘛。基督精神也好,君子豹变也好,应该咚的一声敲醒他们啊。告诉他们什么是自由和束缚。如果他们不懂道理的话,用符合条理的事情去讲道理是最好的了,思想自由的空气和鸽子,为什么不这么教育他们?”他这么为我惋惜。
“请交给我来解决吧,今天晚上之前。”我只说了这个,然后就回到自己的床上睡了。
真的有一点儿疲惫了。
“交给他做吧。”“越后狮子”躺着发出了严肃的声音,样子就像是在喊“活惚舞”别再讲了。
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计划,就只是想着把传阅板给小竹见过之后,小竹肯定会为了我准备好。进行两小时的屈伸锻炼的时候,小竹就经过我房间前面的走廊,刚好看着我这边呢,我用右手示意她过来,小竹轻轻点点头,马上进来了。
“有什么事?”她很严肃地问我。
我一边做着脚上的运动,一边小声说道:“枕边,枕边。”
小竹看见了枕边的传阅板,拿在手上,粗略地默读了之后说:“这个借我吧。”她用冷静的语气说着的同时,把传阅板夹在了手臂下。
“要改正错误,必须有所忌惮,越早越好。”
小竹好像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微微点头,然后走到枕边的那扇窗前,沉默着眺望窗外的景色。
过了一会儿,对着窗外。
“源先生,今天辛苦了。”小竹用这种丝毫不掩饰的语气说道。窗子下方是勤杂人员源先生,这么一个老人从两三天以前就开始除草工作了。
“过了盂兰盆节了呢,”源先生在窗子下面回答,“虽然除过一回,但草又像这样长了出来。”
我佩服小竹那一声“您辛苦了”。声音回响着。她丝毫不在意反而冷静明亮的态度也让我佩服。比起这些来,更加打动我的是那句慰劳的问候。
从大家亲近的人——庭院里的爷爷开始,在草地边跟他们打声招呼,不管怎么样都用悠闲的语气,这样会让人感觉你家教特别好。“越后狮子”有一天也说过,小竹的母亲应该是一位相当伟大的人,如果把这件事交给小竹去解决,我感觉我更有安全感了。
四
我的那份信赖,也收到了比我预期更高的回报。四点的时候,突然间,走廊的扩音机里传来“就在这,就在这个位置,请大家随心所欲地询问”这样的声音。
“有关助手化妆的事,老早就是个问题了,现在助手们自己提出了要求,希望各位在今日之内告知改正的缘由。”
哇哇的欢呼声是从“百鸟间”传来的。临时放送还在继续。
“今天的晚餐后,我们将卸去妆容,最晚在今晚七点半的时候。为了不让美国人误会,我们想以最简洁的程度出现。请大家期待。下面有请助手牧田发言,向私塾学生的大家道歉,请牧田充分汲取这份纯情。”
牧田就是传说中的“孔雀”。“孔雀”清了清嗓子:“我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笑声,我们这边的房间也是,大家都在笑。
“我是。”像蟋蟀鸣叫般的可怜的细小声音。“不管什么时间什么地点,都希望大家能相互理解,虽然我年纪最大,却不够老到,我们做了对不起大家的事情,在此表示深深的歉意。今后无论如何请多多关照。”
“好。好。”听到这样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真可怜。”“活惚舞”说道,然后心平气和地看了我一眼,我有些累了。
“最后,”事务所的人说,“这是助手们一致的请求。请改掉牧田一直以来的这个绰号。今天的放送到此为止。”
从“百鸟间”传回来了传阅板。
“大家都很满意,这都是托‘云雀’的福。‘孔雀’这名字是该改了。”
“活惚舞”立即表示他反对取消这个绰号,他觉得给她取个“我是”的绰号过于残酷了。
“那不是残酷是什么?即使这样也是我拼命说了的了,‘汲取纯情’那是什么意思?就像看着天上的鸟在飞一样。也不一视同仁,人若是被诅咒的话也会有两个窝,我是绝对反对的,‘孔雀’像要掉到面粉里才会让人看见他黑色的皮肤一样,这要是改成‘乌鸦’就好了。”
“这种方式反而比较艰辛又残酷。什么都不会有。”
“因为‘孔雀’变朴素了,所以不如把‘孔’字省了,只叫‘雀’了。”
“越后狮子”这样说着就笑了起来。
“孔雀”自觉有点理亏也感到不怎么好笑,但听取老者的意见,在传阅板上写上“我是”有点太过残酷,还是“雀”比较好,我写上了,让“活惚舞”给他们带过去了。
“百鸟间”那边比谁都先蜂拥而至来提交绰号,但结果就定在了“我是”上了。那个时候的孔雀,清了清小嗓子之后说出一句“我是”之后,这个绰号已让人印象深刻,再也没有别的绰号能比得上了。其他的绰号跟这个比起来都太过逊色。
五
七点摩擦的时候,“金鱼”和小麻、“霍乱”还有小竹,各自抱着金盆来到了“樱花间”。小竹径直来到了我这儿,“金鱼”和小麻这次作为化妆的关注人物被推了出来。那晚来我们房间的时候看到小麻的发型好像有所变化,而且好像还化了妆。
“小麻她又涂着口红吧?”我小声地跟小竹说。小竹开始了摩擦。
“即使这样也已经是擦洗了好几回的了。一下说让改变,那是不可能的啊,明明还这么年轻。”
“小竹你帮了我不少忙呢,太了不起了。”
“我之前就被场长说了好几回了。今天的事务所的放送,场长也听说了,他心情非常好。今天的放送是谁的提议呢?这是云雀的发明,那个以前都不会笑的场长,现在也笑了。”小竹也是,对于昨天的口红事件,果然还是有些兴奋,比平时都话多。
“这并不是我的发明啊。”应该归功于军师。
“这还不是一回事吗?要不是云雀说了,我们也不会行动。发明喜欢憎恨的人有吗?”
“你被恨了?”
“不是。”还是那个有特点的清爽的笑脸回头,“不会被恨,但我们也很辛苦。”
“‘孔雀’的招呼,我也有点儿辛苦。”
“嗯,牧田小姐,是为了让那个人向自己道歉才特意来的,他是没有恶意的好人。只是化妆技术有点儿不太好。要是我们涂了一点点口红的话,你们也是看不出来的吧?”
“你们同罪。”
“你就装作没看见吧。”她平静地讲着,边进行着咻咻的摩擦。
我想这就是女人啊。来到这个道场,我第一次发现了小竹的可爱。正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你呢,要不要来看看?我会再次向你推荐这个道场。因为这里有一个值得尊敬的女神,她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这是日本可以在世界上备受赞誉的唯一宝物。我好像夸赞得有些过了,但我深深被她折服。总之,她是一个无情无欲,身上散发着友爱的年轻女性,这难道不罕见吗?估计你对小竹也不会再抱有情欲之心,取而代之的是友爱吧。这是我们新男性的胜利。男女间纯粹信赖和友爱的交往,除了我们,没有人会明白的。也就是上天赐予,只有新男性才能品味的美果。想要获得这种纯粹,烦请年轻的诗人务必拜访这个道场。
当然,说不定你已经在品尝自己周围更加纯粹的美果了。
十月二十号
花宵先生
一
昨天您的到来,让我们觉得十分荣幸,那时候是我拿着花束,小竹和小麻都送了孩子一本英语词典作为礼物。多么有诗人的风格。又让人感到好亲近。特别要感谢一下小竹和小麻把礼物拿来。
我从那些人那儿收了一个香烟盒,还有一个竹工艺品的藤娘。我稍微地闭了一下嘴。但是在这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得还给她们,内心有点儿别扭。而当你拿着礼物向我走来的时候,我安心了。你比起我来有新的一面。我会从女人那收到东西,也会送东西给她们。我稍微感觉到了一点儿拘束。觉得有些难为情。这可能是我身上比较陈旧的地方。我想要开始像你那样不会难为情地、爽快地给予别人东西的修炼。我感到又从你那儿学会了一样东西。我看见了你清爽的美德。
当小麻说着“来客人了哦”就把你带进房间来的时候,我的胸口像是内出血一样地剧烈跳动了。你能明白吗?虽然隔了很久再次看见你的脸让我很喜悦,但与此同时,看见你和小麻像是旧识一样说笑着并排走过来的时候,我仰天了。我感觉我解放了。与这个相近的感觉我去年春天也品尝过一回。
去年春天,我初中毕业的同时患上了肺炎,因为高烧迷迷糊糊的,突然一看床边有初中的主任木村老师和母亲在笑着谈论些什么。那个时候我也被吓到了。学校和家庭,在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里住着的两个人,在我床边像是旧相识一样地谈笑着,那种感觉宛如在十和田湖发现了富士山一样。很混乱的解放一样的幸福感涌现出来。
“已经变得很有精神了嘛。”你这么说着,把花交给了我,我正不知所措呢,你就用极其自然的态度对小麻说:“随便找一个花瓶来,借给‘云雀’用用。”
小麻点点头去取花瓶,我还是觉得现在好像梦境,什么是什么都分不清楚。
“你以前就认识小麻?”我问了一个这么糟糕的问题。
“通过你的信才认识的嘛。”
“哦。”两个人放声大笑。
“你一眼就看出来她是小麻?”
“看一眼就知道了,比起想象来感觉要好很多哦。”
“比方说呢?”
“真是固执啊。还在爱慕她吗?并不是像想象的那样下流。难道不是一个正直的孩子吗?”
“或许是这样吧。”
“但是,也并不糟糕。骨头一般的纤细感。”
“或许吧。”
我心情真好。
二
小麻拿着一个细长的白花瓶来了。
“谢谢。”你接过来,随意地把花插进去,然后说:“这个我想等一会儿让小竹重新插呢。”
这有点儿不妙了。即使你立刻从口袋里取出小字典递给小麻,她也没有露出很高兴的样子,只是沉默着,礼貌地鞠了一躬,然后就急匆匆地走出房间离开了。那果然也是小麻有点儿不高兴的证据吧。小麻并不是那种会冷淡地礼貌鞠躬的人。但是你对除了小竹以外的其他人完全不在乎,真是没办法。
“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去二楼的阳台说说话吧。现在还是午睡时间,应该没关系的。”
“因为你的信大家都知道了啊。都盯准了午睡的时间来,而且今天是星期日,还有慰安广播。”
一边笑着一边走出了房间,爬着楼梯。这个时候我们之间的关系突然变得牢固起来,随意地探讨着家国天下,这是为什么呢?我们已经把生命都托付给那些尊贵的人了,我们已经做好会按照吩咐的那样轻轻地飞去哪儿的准备了。现在应该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探讨的事情了。即使这样,两个人还是很兴奋,吐露了对所谓的新日本再建的真心实意。男孩子的话,不管是多么亲近的血缘关系,久别重逢之时,在那样的情况下互相讲述着高尚的事情,或许总是会有一种想要对方认同自己的进步的焦躁心情。从阳台出来的时候,你觉得从日本的初级教育来看实在是太糟糕了,生气道:
“小的时候接受什么样的教育决定了那个人的一生。我觉得应该安排更有本事的大人物。”
“就是啊,不能要那种只考虑薪水的人。”
“确实如此。如果有了功利性的阻碍,是不会顺利进行的。成年人的讨价还价已经够多了。”
“确实啊!外表的虚张声势已经过时了。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你也差不多跟我一样觉得议论很拙劣。怎么说呢?我们好像一直在反反复复地做同一件事。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拙劣的议论渐渐地中断了。净说着“只是”“综上所述”“总之”“终于”这一类的话,都使人感到厌烦了。那时,一楼门前的草地上突然出现了小竹的身影。我情不自禁地喊:“小竹!”同时你的精神也一下子紧绷了起来。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小竹把右手放在额头上,仰视着阳台,“怎么啦?”笑着问道。那个时候小竹的样子还不算太糟糕吧?
“说非常喜欢小竹的那个人,现在来这儿了啊。”
“别说了,别说了。”你对我说。其实,那个时候除了“别说了”,你说不出其他的话了吧?我也有这样的经验。
三
“讨厌!”小竹说,然后向旁边把头转了四十五度以上,面对着你,笑着说道:“欢迎你来。”你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突然行了一个礼。然后你有点不满地小声对我说:“什么呀,这不是一位非常漂亮的美人吗?别开玩笑了。你在信上就只写了她是个为人严肃而又出色的人。你是为了让我安心才这样安慰我的吧?什么呀。”
“跟想象中的不一样吧?”
“不一样,不一样,太不一样了。因为你说她严肃又出色,我还以为会是个像马一样的人。什么呀,那必须用苗条修长来形容了。肤色嘛,也不是那么黑啊,那样的美人我可不敢要啊,太危险了。”就在你飞快说着的时候,小竹已经轻轻地点了点头向旧馆的方向走去。
“等一下,你快叫住小竹,我还有礼物给她呢。”说着你在口袋里翻找着,拿出了那本小型字典。
“小竹!”我大声地喊。
“不好意思,我要丢给你了啊。这个是‘云雀’拜托我给你的,不是我的呀。”你唰的一下把红色的有着可爱封面的字典扔了下去,真是高超的方法啊。我悄悄地敬佩你。小竹漂亮地接到了你送的纯洁的礼物。
“谢谢。”她对着你答谢道。该怎么说你好呢?小竹其实是知道你送她礼物这件事的。你一边注视着向旧馆走去的小竹的背影,一边长吁短叹。
“危险啊,真是太危险了。”你非常认真地小声嘟囔着。我觉得很奇怪。
“有什么危险的啊?那是只有两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也不会出事的纯净的人。我已经试验过了。”
“因为你太笨了呀。”你用好像很同情的语气对我说,“你不知道美丽的人与不美的人之间的区别吧?”
我有点不高兴。你才是什么都不知道呢。如果小竹在你看来是如此的美丽的话,那其实是小竹心灵上的美反映在了你直率的信上。冷静下来观察的话,其实小竹并不是一个美人。还是小麻漂亮多了。是小竹高尚品行的光辉使她看起来更加美丽了。在女子容貌这个问题上,我的欣赏眼光要比你高超严厉得多。可是,那个时候我觉得讨论女子容貌的问题是很下流的事,所以就沉默了。看来一面对小竹的事,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会变得不融洽起来。这真是不好啊。真的,请你一定要相信我。小竹并不是个美人,所以也没有什么好危险的。危险什么的,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小竹和你一样,只是个过于认真的人。
我们沉默着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你突然说起隔壁的“越后狮子”是被称作大月花宵的有名的诗人这件事,我们也就不再想小竹的事了。
四
“不是吧?”我像是做了一个梦。
“好像是这样的。我刚刚粗略地看了一眼,突然就想到了。我的哥哥们都是那个人的崇拜者。所以我是从小就看着那个人的照片长大的。我也曾经非常喜欢他的诗。即使是你,也听说过他的名字吧?”
“那是知道的。”
关于诗我好像一直不太擅长。即使这样,直到今天我也可以背诵大月花宵的姬百合的诗,鸥的诗,我是这么地熟悉它们。这些诗的作者和我,就这么在并排的床上睡了几个月,这是十分难以相信的事情。虽然说我对于诗是一点儿也不了解,可你也知道对于尊敬天才诗人这件事,我反而不想落于人后呢。
“那个人啊,是吧。”暂时是无限感慨了。
“不,不弄弄清楚的话是不知道的。”你稍微地有些慌张,“因为我只是刚刚瞥了一眼。”
总之这件事还需要更加细致的观察,差不多到了周日慰安放电视的时候,我们回到了楼下的“樱花间”,“越后狮子”已经睡了。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时候觉得“越后狮子”那么的伟大。这才真正是看起来像一头沉睡的狮子。我们对视了一眼,稍微点了点头,两人同时叹了一口气。因为太紧张,我们之间都不能好好地说句话,只是背靠着窗户站着,沉默着听唱片的播放。节目在继续,终于到了那天最叫座的节目,助手们的二声部合唱《奥尔良少女》刚开始,你用右手肘重重地撞了一下我的小腹侧面并说道,“这首歌是花宵先生创作的。”语气兴奋但很小声,被你这么一说我也想了起来。在我小时候,这首歌作为花宵先生的大卖歌曲,放入了少年杂志的插画页里进行了介绍,是当时很受欢迎的一首歌。我们就这么偷偷地注视着“越后狮子”的表情。“越后狮子”一直都是在床上平躺着睡着,轻轻地闭着眼睛,但《奥尔良少女》的合唱刚刚开始他就睁开了眼睛,把头靠在枕头上认真地聆听着,最终眼皮还是闭上了。啊啊,就闭着眼睛的这个状态,很悲伤地微微笑了。你的右手攥了一个拳头,做了一个像是在敲打的奇妙的动作,然后想让我跟你牵手,我们都没有笑,僵硬地握了个手。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为了什么的握手呢?有点儿让人摸不到头脑,那时候如果没有做那个让人无法冷静待着的握手,就会是无法收拾的心情了。你和我都很兴奋。《奥尔良少女》放完的时候,你说:“那我先走了。”这样有些沙哑的声音说着,我点了点头,送你走出了走廊。
“果然是!”我们两人同时喊起来。
五
这之前的事你应该都很清楚了,接下来要说的,是我从跟你分开后独自一人回房间时候的事,我的心情几乎是越过了兴奋,基本上是苍白的恐怖状态。故意不去看“越后狮子”,我在床上平躺着睡觉,不安、恐惧和焦躁奇妙地混杂成一种无法冷静的情绪,我怎么都赢不过。终于小声喊道:“花宵先生?”
没有回应,我就狠下心干脆转向花宵先生这边,“越后狮子”沉默着在做屈伸锻炼。我也开始慌张地加入运动的行列。把脚张开成个“大”字,把两只手的指头从小指头开始按顺序折向中间。
出乎意料地,我居然能冷静地询问道,“那首歌你都不知道是谁写的,什么都不知道还能唱呢?”
“作者什么的,被人遗忘了也是无所谓的。”他冷静地回答道。终于我确认了这个人就是花宵先生。
“之前真是失礼了。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朋友告诉我时我才知道的。那个朋友和我都是从小时候起就开始喜欢看您的诗了。”
“谢谢你们。”他认真地说道,“但现在还是作为‘越后’让我感觉到快乐。”
“为什么这些日子您不写诗了呢?”
“时代变化了啊。”他这么说着,呼呼呼地笑了。
突然感觉胸口有些郁闷的我,再也问不出什么无关紧要的话来了。我们就暂时沉默着继续着运动。突然间,“越后狮子”说,“你别就关心别人的事啊,你小子最近很嚣张啊!”他就这么发起火来。
我突然心里一紧,“越后狮子”从来没有用这么粗暴的语气跟我讲过话。我只有赶快道歉了。
“对不起,我不会再问了。”
“就是,你什么也不要说。你们这些小孩懂什么?什么都不懂。”
事实上,完全就变成一件尴尬的事了。诗人这种生物真可怕。不知道什么事突然就触犯了他的底线。那一天我们俩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即使助手们来调解了,我也只是摆着一副气鼓鼓的脸,都不能好好地回答他们。内心里是想跟小麻他们说旁边的这个“越后狮子”其实是《奥尔良少女》的作者,吓他们一跳的。就因为我自己磨磨蹭蹭的,没说出口,现在却听“越后狮子”说“什么也不许说”这样地被封了口。我也没有办法了,昨晚好像还是带着眼泪入睡的。
但是,今早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我和盛怒的花宵先生爽快地和解了,这让我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今早,久违的“越后狮子”的女儿前来看望爸爸。他女儿清子小姐是和小麻年纪差不多大的样子,瘦弱且脸色不好,加上眼角上翘,是个看起来沉着稳重的女儿。我们那时候正在吃早餐。他女儿边解开拿来的大大的包袱布边说:“我拿了一些我煮的海鲜过来。”
“是吗?现在就吃吧。端出来吧,给旁边的云雀小子也分一半吧。”
哎呀?我感到奇怪了。这之前“越后狮子”喊我的时候明明都只是说“那边那个小子”,或者“那个学生”“小柴犬小子”这样的称呼。像这样亲切地叫我“云雀小子”的事是一次都没有过的。
六
他女儿端着煮海鲜朝我走来。“你有什么装的东西吗?”
“哦,有的。”我有些慌张,“在那边那个橱柜里。”这么说着,我从床上下来。
“是这个吗?”她女儿蹲了下来,从我床下的橱柜里拿出了铝制的便当盒。
“嗯,是这个,真是不好意思啊。”
她一边蹲着把煮海鲜装到那个便当盒里一边说:“您现在吃吗?”
“不用了,今天的饭已经吃完了。”
他女儿把便当盒子收回原来放的地方后,站起来对我说了句:“真好看。”
她这么夸赞了你那天随便乱插出来的菊花。你那个时候让小竹来修正,但讲了什么不该讲的事,拜托小竹也变得有些难为情了,或者去拜托小麻也显得有点儿做作,所以那个花就这么摆在了那儿。
“那是昨天我朋友随便乱插的,也没有个人来帮我修修。”
女儿稍稍看了看“越后狮子”的脸色。
“你就帮他弄弄吧。”“越后狮子”也吃完了饭,一边用着牙签,一边微笑着说。看来今早他心情挺好,反而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
女儿有点不好意思,也红了脸,踌躇着来到我床边,把菊花从花瓶里都拔了出来,开始重新插花。能有个这么好的人选来帮我弄花,我感到十分开心。
“越后狮子”在床上盘着个腿,在一边看着女儿插花,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我小声地嘟囔道:“您还会不会继续写诗?”
要是说了惹他不高兴,肯定又会被骂,所以我沉默了。
“云雀小子,昨天不好意思了啊。”他这么说着,看似狡猾地把头缩成了一团。
“不不,我才是要跟您说声对不起。我太忘形了。”
真是出乎意料的爽快的和解。
我又重复了一遍,“您还会不会再写诗?”
“请继续写下去吧。真的,就算是为了我们也请您继续写下去。我们现在最想读的就是像老师这样轻快又干净的诗。虽然我不太懂,但就像莫扎特那样的轻快的澄澈的艺术,我们现在正追求着。那些奇妙的夸张的东西,深刻的东西,这些都是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十分了解了的。能够把在火烧过的角落生长出来的青草歌唱得很美好的诗人是没有的。这并不是从现实中逃避。是因为已经十分了解苦痛了。我们已经决定了不论是什么都平静地对待,也不逃避。这是在要求把生命给别人保管。身体轻盈的东西。与这样的我们的心情相符的是像快速流淌的小溪一样笔触的艺术。现在我觉得那是真实的东西。也不需要生命,不需要名字,就是这么一种东西。不是这样的话,就绝对不能渡过这个难关。就像是看着飞翔在空中的鸟。主义什么的不是问题。要想用那种东西来蒙混过关是不行的。只靠笔触就能明白那个人的纯粹程度。问题的关键就在笔触。在音律。要是音律不够高亢不够澄澈的话,那大家都是假的。”
我尽我所能地描述着这个道理。但说出口之后又觉得有些难为情。我又想要是没有说出口就好了。
七
“原来已经成了这样的时代了啊。”花宵先生用手帕擦了擦鼻头,平躺着说,“总之必须先从这里出去。”
“就是。就是。”
我是从来到这个道场之后才认识到,啊啊,好想早点练就一个强壮的身体啊。为此还偷偷地焦虑了。是不是很浪费的一件事?我还觉得潮湿的路让我感觉磨磨蹭蹭的。
“你们不一样。”先生好像察觉到了我的这种情绪,“不用着急,只要冷静下来在这儿继续生活下去,一定会好的。然后就可以投入把日本建设得更好的活动里。但我的话就不行了,年纪也大了。”他这么说的时候,他女儿好像刚刚插完花。
“感觉还不如以前了呢。”他用这样明快的语气说着。
女儿靠近父亲的床,小声说着,“爸爸,又说这种话,现在才说已经太晚了。”假装生气了。
“我们这么抒发情怀的感想也不能被这个世界允许呢。”“越后狮子”这么说着,但还是很开心的感觉,呼呼地笑着。
我也忘却了刚刚不自觉的焦虑,以非常幸福的感觉微笑起来。
新的时代确实已经到来了。那是像羽毛做的衣服那样轻的,还像在白色的沙滩上浅浅地流淌着的小溪那么清澈的东西。芭蕉在晚年谋求的平易轻松,那是凌驾于风雅闲寂、枯寂和真情之上的东西。这是初中学校里的福田和尚老师教给我的。像芭蕉这么有名的人到了晚年终于预感到了,憧憬着最上方的位置的我们的心境,当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自然地到达了。这是一种想要炫耀也不能这么做的事。这个平易轻松绝对不是这么浅薄的东西。如果不能舍弃欲望和生命,就不能达到这个心境。那是在经过困苦的努力之后把汗水都挥洒完之后传来的一阵微风。是在世界的大混乱末的窘迫的空气中诞生的翅膀透明清澈的身轻如燕的鸟。不明白这个的人,是永远被排除在历史的进程中的,是会被剩下来的吧?啊啊,这个也是那个也是,慢慢地变得陈旧。你知道吗?道理什么的都没有,失去了一切,舍弃了一切的平安,才是那个“平易轻松”。
今天早上对着“越后狮子”讲了那么一堆非常拙劣的艺术论之类的事,然后我自己觉得非常不好意思,但是后来注意到“越后狮子”的女儿是我们暗中的支持者,让我获得了很大的自信,想着要重新燃烧我的男子汉气焰,只等着把以前的不足给补上。
接下来,如果是你的道场的话,我的评价也会是相当好。想让你把气质变好一些。只要你来这个道场稍微地转一圈,这个道场的氛围绝对会急速地变明快,这么说也不为过。第一,花宵先生已经年轻了十岁。小竹和小麻都让我代她们向你问好。
小麻说:“真是有一双好眼睛呢,像个天才一样。睫毛又长,每回眨眼都能听见咔嚓咔嚓的声音那样。”小麻说得有些夸张,还是不要相信她了。下面跟你介绍一下小竹的评价,不要那么拘束,你就平静地听着吧,小竹说:“云雀和我,是个好组合。”
仅仅是这样了。但还是让我红了脸。此致。
十月二十九日
小竹
一
拜启。今天是要告诉你一个悲伤的消息。说是悲伤,也不过是我想尝试着汉字是“恋”而往上面标上“kanasii”的假名读音。是很奇妙的心情的悲伤。小竹要嫁人了,要说嫁给谁,就是嫁给道场的场长了。我是昨天从小麻那儿听来的,小竹将要嫁给这个健康道场场长,田鸟医学博士。
好吧,我从头开始讲起。
今早,母亲带着我的换洗衣服什么的一大堆来道场找我。母亲一个月来两次来整理我身边的东西。她盯着我的脸看,“是不是差不多该想家了啊?”她每回都是这样逗我。
“或许吧。”我也故意说着谎,这也是每回都有的事情。
“今天可以把母亲送到小梅桥哦。”
“谁?”
“不知道啊,是谁呢?”
“我吗?我可以出去?被允许了吗?”
母亲点点头。“但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可以不去的。”
“谁会不愿意啊?我已经可以一天走十里路了。”
“或许吧。”妈妈模仿着我的语气说。
上次出去是四个月前了,我脱掉了睡衣,穿上碎点花纹的和服,和母亲一起走出玄关,场长两只手背在背后沉默地站在那儿。
“能走吗?感觉怎么样?”母亲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笑着说。
“男孩满一岁就能站起来走路了。”场长也不笑,说了句这种不精明的玩笑。“让我派一个助手随行。”
从事务所走出来的小麻,她在白色制服上面还套了一件带有山茶花图案的大红色短和服,小跑着走了出来。向母亲慌张地打了一个招呼。随行的人,是小麻。
我穿上新的木屐,第一个走到了外面。新木屐特别重,我踉跄了几步。
“哦哟哟,走得可真稳。”场长这样嘲讽道。那个语气是比起爱来说感觉到的只是冰冷的强制意志,好像在说,你真不像话。我丧气了,也不回头,就只是快步走了五六步以后,又听到从后面传来的场长的话,“开始的时候要慢,开始的时候要慢。”这回是用训斥的语气说的,但这反而更能让人感觉到令人高兴的爱。
我在前边慢慢走着,母亲和小麻在小声地说着什么,渐渐追上了我。穿过松林,走上水泥做的县级公路后,我有些轻微的目眩,于是停了下来。
“真宽,这路真宽。”仅仅是水泥路在秋日柔软的照耀下发出了不太敏锐的光,但在我看来就像一瞬间看见了汪洋成混沌一片的大河。
“没办法吧?”母亲边笑边说,“怎么样?接下来该送送我了吧?”
二
“没事没事。”木屐的声音咔嗒咔嗒地越发高声地回响着。“我已经习惯了。”
这样讲的一瞬间,一辆卡车飞快地向我开过来。让我忍不住叫了一声哇。
“真大。卡车真大。”母亲又学着我的语气来逗我。
“大是不大,但很强呢。很强劲的马力,好像有十万马力呢。”
“原来如此,刚刚那个原来是辆原子卡车吧?”母亲今天早晨也是十分的活跃。
慢慢地走着,在快要接近小梅桥的公交车站的时候,我听到了实在是让人意外的事情。那是母亲和小麻在走路的过程中一直在讲的话题。
“场长先生最近要结婚了,听说了吗?”
“嗯,是和那个竹中小姐吧?快了快了。”
“竹中小姐?啊,那个助手。”母亲也大吃一惊的样子,我比母亲吃惊一百倍,就像被十万马力的原子能卡车突然撞倒了一样。
但母亲很快就平静了下来,“竹中小姐是个好人嘛,场长先生也果然是眼光高啊。”母亲开朗地笑了,也不过问比这更深的事了,温和地转到了别的话题。
我根本已经想不起来那天在停车场是怎么跟母亲告别的了。只记得在我心里多了个疙瘩,心脏也怦怦怦的,像是要跳出来的感觉。那是什么都比不上的心情。
我老实说了。我喜欢小竹。从一开始就喜欢。小麻什么的根本都不是问题。我想采取些行动来忘记小竹,所以才接近了小麻,一直想要努力地喜欢上小麻,但现在无论如何都不行了。
在给你写的信里,我老是列举小麻的优点,而净说些小竹的坏话。那绝对不是为了骗你,在那种条件下写东西,我胸中的思念渐渐地消失。即使是新型男人,一想到小竹,也会感觉身体重了起来,翅膀也萎缩了,有种会变成像猪尾巴一样无聊的男人的感觉。无论如何,即使赌上新的男人的面子,也应该清爽地整理清楚心情,想变成对小竹完全不关心的人,我和我的心,互相鼓励着。对小竹有好感的人啊,鲷鱼啊,不会买东西啊……我说了这么多她的坏话,这是我的苦衷,希望你能察觉并理解。另外,如果你也赞同我,会跟我一起说小竹的坏话的话,或许我就真的讨厌小竹了,暗自期待着会不会真的轻便地变身,但期望落空,没想到你喜欢上了小竹,终于到了我把自己逼到困境上来了。于是我就改变了战术,在你面前更加经常提起小竹来,然后说些无关色相的亲情爱呀,新型的男女交友方式什么的,我谋划着想牵制住你。以上就是至今为止事情的来龙去脉。这就是真相。我这哪是就不惦记她了啊,反而是越发地惦记了。这就是常说的心猿意马,简直不该是我该有的样子。
三
你说小竹是个非常美的女孩。我断然地否定了,但其实我也觉得小竹是有非比寻常的美。在刚来这个道场,见到她第一眼时我就这么觉得了。
你知道吗?像小竹这样的才是真正的美女。那个在卫生间里被蓝色的灯光照耀的,在黎明时被奇妙的气氛笼罩的黑暗的谷底,一个人弯着腰擦拭地板时候的小竹,真是美得让人害怕。并不是不服输才这么说,那是因为是我才没有做出糟蹋那个地点的事来。要是换了别人,肯定会在某个场合犯下什么罪行的。女人是妖怪,“活惚舞”经常这么说。可能是女人自己没有意识到,暂时就失去了人性,变成了妖怪。
现在的我才更是要表白心声。我喜欢小竹。这是既不陈旧也不新鲜的事。
和母亲分开后,我膝盖有些哆嗦得打战,就这么走着回去,我突然很想喝水。
“我们去哪儿歇息一会儿吧。”我这么说,然后自己都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到了,像是谁在远处小声嘟囔着说话一样。
“您累了吧?再走一会儿吧,前面有一家我们经常聚集在一起能让我们休息一会儿的人家。”
在小麻的带领下,我走进了像是大战前的有三好野一样的造型的家。昏暗又宽广的土间上停放着自行车,到处还都是像装炭的袋子一样的东西。在一个角落里有一张不怎么样的桌子,两三把椅子。然后在这桌子旁边的墙上悬挂着一块大镜子。有点儿让人毛骨悚然地散发着白色的光,这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户人家虽然不再做生意了,但来的是熟人的话,还是会端出茶来招待,所以道场的助手们外出的时候,这就成为大家偷懒的地方了。小麻很自然地去了里间,把粗茶的瓶子和茶杯拿来了。我们在镜子下桌子这儿面对面坐下,两个人偷闲地喝起粗茶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情稍微平复了一点儿。我能用轻快的语气问了:“小竹要结婚了?”
“就是啊。”小麻最近不知为何也好寂寞的样子,好像怕冷一样地收拢了肩膀,直视着我的脸,“您之前不知道吗?”
“不知道。”不经意间,我的眼眶有些湿热,很难为情地俯下了身体。
“我知道的,小竹也哭了呢。”
“你在说什么?”小麻的这种平静的语气,令人讨厌,让我渐渐火大了起来。“别乱说些不负责任的话。”
“不是不负责任啊。”小麻也要哭了,“所以我说的吧,不能跟小竹关系太好了。”
“我跟她关系才不好呢,你不要一副什么都知道的语气说话。讨厌至极。小竹结婚不是件好事吗,不是应该恭喜的吗?”
“不行,我都知道的,即使您敷衍也没用。”大滴的眼泪溢出,沾湿了睫毛,然后一颗颗地经过脸颊流下。“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四
“别说了,说了也没有意义。”我觉得这样的时候被别人看见会很困扰。
“说什么都没有任何意义了,不是吗?”小麻一直重复这段我的话,我也不觉得这是什么有意义的东西。
“云雀你真是个悠闲的人。”小麻边笑着边用手指擦拭了脸颊的泪。“至今为止,你都不知道场长和小竹的事情吗?”
“那么下流的事情我不知道。”突然我就又极度地不高兴了。
“什么下流?结婚是下流的?”
“不,不是这样。”我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从以前开始就……怎么说呢?”
“您在说什么?没有这样的事情。场长先生是个好人。什么都没有跟小竹说,而是直接去找小竹的父亲提亲的。听说小竹父亲现在正来这边拓展势力。然后小竹是这几天才从父亲那听说这件事,这两三晚都哭得不行了,说是不愿意嫁。”
“这样就好。”我突然感觉自己清爽了许多。
“为什么好?因为哭了所以好?云雀真是讨厌。”小麻边笑边说,把脸转向一边,眼睛里的光芒微妙地充满了生气,右手向前,抓住了我放在桌子上的手并一把握住。“小竹其实是因为喜欢云雀所以才哭了的,这是真的。”她这样说着,越发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我不知道为什么也反握住她的手。没有任何意义的牵手。我立马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把手抽了回来。
“要不要再来点茶?”为了掩饰我的尴尬就试着说了。
“不用了。”小麻眼底充满了忧郁,然后又坚决地用奇怪的方式拒绝了我的提议。
“那我们回去吧。”
“嗯。”她轻轻地点了点头,抬起了脸。这张脸色还好、还行,没有任何表情地在鼻子两边出现了两道好像是因为疲劳才出现的微小细纹,嘴稍微张开一些。大大的眼睛深冷澄澈,苍白的脸,其实十分有气质。这种气质,是放弃了变美丽的人所独有的东西。小麻也终于越过了苦痛,首次成为可以展现透明的没有欲望的新型的美的女人。这也是我们的伙伴。把身体交给了新造的大船,无意识地走着轻快的脚步,朝着天路前进着。微弱的希望之风轻抚着脸颊。我在这个时候看着小麻的脸的美,想起了“永远的处女”这个词。平时就有些应用不便的这个词,在这个时候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到障碍,让我觉得实在是一个新鲜的词语。
“永远的处女”这个时髦的词语由我这个土气的人来用或许会招来你的嘲笑。但当时的我是认真地被小麻那个气质的脸庞给拯救了。
我把小竹结婚的事也当作是很久以前的事,这样一想身体就轻松了好多。放弃什么的,并不是那么意识性的东西,而是眼看着眼前的风景要远去,还非要用望远镜来窥视颠倒着且小了很多的风景的这样的感觉。我心中已经没有什么遗憾。到这儿我也算是完成了什么,有一种爽快的满足感。
五
美国的飞机在晚秋澄澈的蓝色天空上来回盘旋着,我们在那家三好野风格的房子前站着抬头仰望。
“它好像飞得很无聊呢。”
“嗯。”小麻微笑了。
“但是,飞机这种东西的形状是新鲜而美丽的。是因为没有多余的装饰吗?”
“是啊。”小麻小声说着,像孩子一样天真地目送着天上的飞机。
“没有多余装饰的姿态,蛮不错的呢。”
这不是在说飞机,而是看到小麻放下心来的状态后,有一种诚实的姿态,是我自己偷偷的感触。
我们两个人沉默地走着,我注意观察这儿每一个路过的女人的脸,是因为有了程度的差距,现在我看来每个女人在我眼中都是一个样子。没有一个是像小麻那样没有欲望,却拥有透明的美。女人变得有女人味了。但是这并不是就回到了大战前的女人;而是经过了战争的苦恼以及重重洗礼后才诞生出的女人味。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如果说是像黄莺的鸣叫那样的美的话,你应该是会理解的吧?也就是说,是平静轻松。
我们在午饭前赶回了道场,因为来回走了好几公里,累坏了,我也就没换睡衣,直接脱掉上衣,就这么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云雀,吃饭了。”
我微微地睁开眼,便看见小竹拿着饭笑着站在那儿。
啊啊,场长夫人!
我立马起来,“呀,不好意思。”这么说着,我不由自主地就低下了头。
“又是这样迷糊地睡着了啊,懒猫先生。”她这么自言自语着,然后把饭放在了枕头旁边,“还真有人这么穿着衣服就睡着了啊?现在要是感冒了就不好了,快去换睡衣吧。”她眉毛都扭在了一起,不高兴地说着,然后把床的抽屉打开,取出睡衣,“还真是个让人费心的大少爷,快过来,帮你换睡衣。”
我从床上下去解开了腰带,这还是一直以来我认识的小竹,什么要和场长结婚,我就觉得像是谎话一样的嘛。什么啊。原来是我做了个梦啊,我一瞬间觉得母亲的到来,还有和小麻一起在三好野似的房子里的哭泣都是梦境,这让我很高兴。但事实却不是这样的。
“真是件好的久留米碎纹布啊。”小竹脱下我的和服,“和云雀十分相配哦,小麻真是有福分呢。回来的路上还一起去那个大婶那儿喝茶了,是吧?”
果然不是个梦。
“小竹,恭喜你。”我说。
小竹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着,从背后帮我穿上睡衣。然后把手塞进袖口。然后在我手腕根那儿使劲掐了一下。
我咬紧牙忍住了那份疼痛。
六
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地换好了睡衣,我吃着饭,小竹在旁边帮我叠着衣物。我们一件事、一句话都没有讲。过了一会儿,小竹用极小的声音说道,“忍耐啊。”
我突然感觉到这一句话里饱含着小竹所有的想法。
“真的是个很过分的家伙。”我边吃饭边学着像小竹那样真诚地说着。
然后我也感觉到这一句话也饱含着我的全部想法。
小竹笑了出来。
“谢谢。”她说。
因为我们的矛盾得到了化解,我也就想着祈祷她能幸福,这是打心里为她祝福的。
“在这待到什么时候?”
“最多这个月底。”
“要不要开一个欢送会?”
“嗯嗯,欢迎欢迎。”
小竹有些动作夸张地把叠好的衣物放进抽屉里,完成这一切后她便走出了房间。为什么我周围的人都是这么清爽的,还尽是些好人呢?现在我正边听着一点的演讲边写这封信呢,你知道这个巧妙的演讲是由谁来播报的吗?惊喜!是大月花宵先生。现在大月先生在这个道场非常受欢迎呢。已经不能用“越后狮子”那样失礼的绰号来称呼他了。你发现了这件事,我忍耐了两三天没有和任何人说,终于忍不住悄悄地告诉了小麻,这个传闻不久就传遍了。花宵单因为是《奥尔良少女》的作者这件事就受到了无条件的尊敬,已经到了连道场场长在巡场的时候也要向花宵先生说道歉的话的程度了。是他说,“直到现在才知道真是失礼呢……”
现在不用说新馆,就连旧馆的学生也纷纷拜托花宵先生来修改他们的诗、歌还有俳句。但是花宵丝毫没有表现出突然变得嚣张跋扈那样的肤浅的神态,真不愧是寡言的“越后狮子”,增删学生们的诗歌的活常常是全权交给“活惚舞”负责。“活惚舞”这段时间很是得意扬扬。自认为是花宵的最好的弟子,做出煞有介事的样子,不断地擅自修改别人费心写出来的诗。今天应事务所的要求花宵第一次做了演讲,虽然是以献身为主题的讲话,但是听到他通过扩音器播放出来的声音就有一种从非常尊贵的人那里得到训诫的严肃的感觉。非常沉着而威严的声音。花宵先生也许是远比我想象的更为伟大的人吧。演讲的内容非常好。一点儿也不陈旧。
所谓献身,绝对不是胡乱的因为绝望的感伤就自杀这类的事情。这有很大的不同。所谓献身,就是把我们自己的生命,让它在最华丽的时候长久地充分发挥。人只有遵从了这个纯粹的献身才能保持不灭亡。但是献身也不需要什么准备。就今天,现在,应该就现在就这副样子地把所有的全部都奉献出去作为祭品。用铲子的人就这么一副下地的样子,就这么献身。不能把自己本来的姿态伪装起来。献身是不允许犹豫的。人的每时每刻都必须做好准备献身。不管应该如何完美地献身,一旦你花心思去做了就成了最没有意义的事情了。这是神的循循诱导。
我一边听着,脸红了好几次。我至今为止好像有些过于宣传我是新型的男人了。关于献身的准备做得太多了。好像是过于执着于化妆。新型男人的牌子,我在这儿就收回去了。我的四周应该也和我一样变得明亮了起来。至今为止,我们所出现的地方,一直都是因为一个人的明亮和华丽而前进的吧?这之后已经不用说什么了,不早也不晚,用极其正常的步调直直地往前走吧。这条路通往哪儿?这问题还是问问伸长着的植物的藤蔓吧。它大概能回答你。
“虽然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据说延伸出去的方向有太阳照耀。”
再见。
十二月九日
坪,日本面积单位名称,1坪约合3.3057平方米。
比岛,英文名称leyte,中文译作莱特岛或雷伊泰岛,日本叫比岛,是菲律宾米沙鄢群岛中的一个岛。莱特岛战役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太平洋战场上的重要战役。
日本俗曲的一种,娱乐性三味线歌曲。
日本一种传统舞蹈的名称,是一种和着大众歌谣拍子跳的轻快而滑稽的舞蹈。
即平清盛,日本平安时代末期著名武士。
日语中“小云雀”的发音与“小柴”的发音相似。
意指平日身强体壮的人突然得病。
1英尺=0.3048米,1英寸=2.54厘米。五英尺二英寸约合1.57米。
达尼尔·达黎欧(danielledarrieux),法国优秀女演员。
日本的一种古典短诗,由“五-七-五”共十七个日语音字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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