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婷译
这本小说是由一名在一所被称作“健康道场”的疗养院与病魔作斗争的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以书信的形式写给他的好朋友的。我想,这种以书信形式写的小说应该比迄今为止报纸连载的小说更鲜为人见吧。因此,读者在读前四五节的时候可能会觉得情节有点儿混乱,但是,因为书信的形式也具有很浓的现实感,所以,从很久以前,无论是在国外还是在日本国内,这种书信的方式就受到了很多读者的青睐。
关于“潘多拉的盒子”这个话题,我会在明天小说的第一回写到,因此,就没必要在这里提前写了。
这是有些简慢的开场白,但是,以这样简慢的方式来做开场白的男子写的小说往往出奇的有趣!
正剧开始
第一幕
你千万不要误解。我一点儿沮丧也没有。收到你写来的满是安慰的信,我先是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紧接着却不禁羞得满脸通红,情绪异常的不稳定。我这么说,你也许会生气,但是我读了你的来信后,着实感到“陈旧迂腐”。告诉你,新的序幕已经拉开,而且是我们的祖先从未经历过的全新的序幕。
这种迂腐的作态难道不是伪装出来的吗?因为这些大体上都是谎言。我,现在,对于我自己肺部的疾病,一点儿也不在意。疾病什么的,已经被我忘得一干二净了。不仅仅是疾病,所有的事情我都已经忘了。我来到这所“健康道场”,并不是因为战争结束后突然觉得生命变得珍贵,想要养好身体,为了有一天能出人头地或是出于其他目的,也并不是因为想要尽早治好病,让父亲安心、让母亲高兴的感人至深、令人敬佩的孝心;但是,也绝对不是因奇奇怪怪的自暴自弃而来到这个偏僻的地方。将一个人的行为逐一附上说明不就是陷入了陈旧“思想”的错误之中吗?勉强的说明,往往都是以虚妄的牵强附会结束。理论的游戏已经太多了,所有的概念并不能一言而尽。因此,我想说的是我来到这所“健康道场”是没有任何理由的。某一天、某个时刻,圣灵悄悄潜入了我的胸膛,眼泪流过我的脸颊,我独自哭泣了许久,在此期间,身体突然变得轻快起来,头脑也无比的清醒和透明,从那时候起,我变成了另外一个男子(在此之前它一直是隐藏着的),于是,我立即对母亲坦白说:“我咯血了。”后来,父亲为我选择了这所位于山腰的“健康道场”。事实上也就这么点儿事。某一天,某个时刻,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样说你总该明白了吧?是那一天哟,是那一天的正午,用宛如奇迹般的天籁之声哭泣着说道歉的那个时刻。
从那天起,我就总觉得自己像是乘上了一艘新造的大船。这艘船到底要驶向何方,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到现在我还恍如在梦中;可是,船却已顺利离岸。这条航线仿佛是世界上从未有人航行过的处女航线,仅这件事,我虽然恍恍惚惚但是能预感得到。不过,现在,我仅仅是受到了这艘全新大船的迎接,随着命运的航线向前航行。
但是,请你不要误解。我绝对没有变得绝望而空虚。船只的起航,不管是什么性质的起航,一定是受到了某种微弱的期待的感召。这是从远古时代开始就未曾改变的人的本性之一。你一定听说过希腊神话中“潘多拉的盒子”这个故事吧?正因为打开了本不该打开的盒子,疾病、悲哀、妒忌、贪婪、猜疑、阴险、饥饿、憎恶等所有邪恶的虫子都爬了出来,它们遮蔽了整个天空,嗡嗡嗡地飞来飞去。从此以后,人类不得不永远陷入不幸之中。但是,在盒子的一角,却留下了一颗罂粟种子般大小的发光的石头,在这颗石头上隐约地写着“希望”二字,这就是那个故事。
第二幕
这是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决定了的。人类是不可能产生绝望的。人类常常会被希望所欺骗,但是,同样也会被“绝望”所欺骗。让我们诚实地畅所欲言吧。人类跌入了无底深渊,虽然在苦苦挣扎,但是最终也会在某个时刻搜寻到那一缕希望之光。这是继潘多拉的盒子以来,由奥林匹斯众神所决定的事实。无论是乐观论还是悲观论,那些端着架子进行不知是什么的演说、气势凌人的人都被留在了岸上,我们这艘新时代的大船却抢先一步顺利地扬帆起航,没有任何阻碍。这就好似植物的藤蔓的蔓延一样,是超越意识的天生的向阳性。
让我们从此以后真正地停止那种任意把人当作不安分者而进行谴责的装腔作势的言论吧!那样做只会让这个不幸的世界变得更加阴郁。越是谴责他人的人反倒越在暗地里做坏事。虽说这次战争又失败了,但是,如果没有那些在匆忙之中捏造暂且逃避的搪塞之词、企图掩饰真相的政治家的话还好,正是因为那种愚蠢的掩饰才使日本走向毁灭的,真心地希望他们今后能真正重视这一点。如果重蹈覆辙的话,也许他们都会变得臭名昭著,在全世界的范围内。让我们都不要说大话,做个更直爽和更单纯的人吧!新造的大船已经完全驶向了海洋。
即便是我,到现在也还会有极其痛苦的回忆。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我自从去年春天初中毕业时,就因发高烧引起了肺炎。足足有三个月卧床不起,也因此未能参加高中的入学考试。好不容易可以起床行走了,却仍然持续低烧,医生怀疑是胸膜炎。就在整日在家无所事事打发无聊的光阴之中,我又错过了今年的考试。从那时起,我就没有了继续升学的心情,但是对于未来该如何安排,我眼前一片迷茫,仅仅只是整日在家里游手好闲。对此,我也未曾向父亲解释过什么,对母亲也只是没有做过有伤体面的事情。你没有过失学的经历可能无法体会到,那完全是痛苦的地狱。那个时候,我就一个劲地在田地里拔草。做这种效仿农民的事,仅仅是为了掩饰体面。就如你所知道的那样,我家房子的后面有一块大约一百坪的田地。在很早以前,这块地不知什么原因,好像是用我的名字进行了登记。其实也并不完全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只要一踏进这块田地,就觉得有种从周围的压迫中稍稍逃离出来的轻松感。这一两年来,我仿佛成了这块田地的主人。我给这块田地拔草,或者在身体所能承受的范围内翻土,为番茄搭支架,我想:做这些事情也许多少能为粮食增产做些贡献吧!就这样一天天地在自欺欺人中度过。但是,你知道吗?总有一块不安的黑云萦绕在我的内心深处,无论怎样都挥之不去。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今后,我又将会有怎样的境遇呢?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波折吧?但是,这样不就如同不足为取的废人一般了吗?一想到这些,我就不禁茫然不知所措。该如何是好,我似乎完全摸不着方向。并且,像我这样散漫地活着的人,仅仅是在一味地给别人添麻烦,完全没有任何意义,想到此,我就痛苦得不得了。像你这样优秀的人大概是无法理解的,“自己活着是在给别人添麻烦。我是一个多余的人”。这种痛苦的回忆在这个世界上恐怕是没有的吧!
第三幕
但是,你知道吗?在我继续沉浸在这种任性、陈腐、愚蠢的烦恼之中时,世界的风车已经以让人目不暇接的速度不停地旋转起来了。
在欧洲,纳粹党被颠覆;在亚洲,继比岛决战之后,又发生了冲绳决战、美机对日本内地的轰炸。虽然我对军队作战之事知之甚少,但是,我有着年轻而敏感的直觉,并且这种直觉是值得信赖的。对于一个国家的动荡不安、危机,我能够立即果断地感知。没有任何理由,仅仅是直觉。自今年初夏开始,这种敏锐的直觉便感应到了从未有过的海啸的声音,我被深深震撼了。但是,我却对此也束手无策,只有惊慌。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田里的工作上。在夏日的暴晒下,我一边念念有词,一边抡起沉重的锄头翻着田里的土地,然后,移栽上甘薯苗。那时,为何每天都如此拼命地在田地里劳作,即便到现在我也不是很清楚。我也曾有过这样的日子:我怨恨自己这无用的身体,并想狠狠痛击它,这多少有些自暴自弃的心情吧,每每抡起又放下锄头之时,我便如低声呻吟般地重复,“死吧!去死吧!死吧!去死吧!”我移植了六百株甘薯苗。晚饭的时候,父亲对我说:“田里的工作也适可而止吧。对你的身体来说似乎有些勉强了。”随后的第三天深夜,半睡半醒之中,我便开始吭吭吭地不住地咳嗽了起来,期间,感觉到有东西在肺部隆隆作响。我马上意识到我可能已经不行了,一下子完全醒了过来。我在一本书上读到过:咯血前肺部会隆隆作响。在我趴着的时候,突然有股液体一下子涌了上来。我嘴里含着这股有腥臭味儿的液体,小跑着去了厕所。果然是血。我在厕所站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并没有再次咯血。我蹑手蹑脚地来到厨房,用盐水漱了口,又洗了洗脸和手,便回到了卧室。为了不发出咳嗽声,我屏住呼吸静静地躺在床上,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我出奇的镇静,就像是从很早以前我就一直在等待这个夜晚的降临,我的脑海中甚至浮现出了“夙愿”这个词。明日还是默默地继续田里的劳作吧。没有办法,我是一个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生存价值的人,我必须明白自己的本分。唉,像我这样的人真应该哪怕早一天死去都好。趁现在,拼命使唤自己的身体,为粮食的增产贡献微薄的力量,之后便从这个世界消失,减轻国家的负担,这样做也许会比较好。这也总算是像我这种无用的病人为社会服务的一种方式吧。唉,真想早点儿死去。
于是,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小时,迅速叠好了被子,早饭也没吃就直接去了田里。就这样,我拼命地投入到了田里的劳作之中。现在想来,这一切宛如地狱的噩梦一样。当然,我当时是打算到死也不把自己的病情告诉任何人的。不让任何人知道,悄悄地让病情快速恶化。事实上,这种想法恰恰就是所谓的堕落思想。当天夜里,我悄悄潜入厨房,喝了整整一大碗的烧酒。深夜,我再次咯血了。突然间醒了过来,我轻咳了两三声,血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这次连跑到厕所的时间都没有。我推开玻璃门,光着脚跑到庭院中吐了起来。血从喉咙里不断往上涌,感觉眼睛、耳朵也仿佛喷出了鲜血。在吐了大约两杯的量后,血止住了。为了不让人发现,我用木棍儿把沾满血的土壤翻过来,正在这时,传来了空袭警报。那时觉得,那是日本,不对,应该说是世界的最后一次夜间空袭。昏昏沉沉中,我爬出了防空洞,这时已是八月十五日的清晨,天空已经微微发白了。
第四幕
但是,那天我还是去了田里。听到这里,恐怕就连你也会苦笑的吧?但是,你知道吗?对于我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小事。我是真的觉得除此之外我再没有应该采取的态度了。总之,无论如何都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不断地茫然失措之后,我下决心以一名农民的身份死去,这不就是在那种情况下应该做出的结论吗?在自己亲手耕种的土地上,像一名农民那样倒地而亡就是我的夙愿。唉,我什么都不在意,只希望早点儿死去。经历头晕、发冷、冷汗淋漓的苦痛之后,我好像正在慢慢地失去意识,当我正仰天躺在茂密的豆田中时,母亲突然来叫我了。“赶紧洗洗手和脚,去你父亲的卧室。”一贯微笑着说话的母亲,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神色异常严肃。
我在父亲卧室的收音机前坐了下来。正午时分,我悲痛地哭了,眼泪流过脸颊,一道不可思议的光线射入我的身体。我仿佛踏入了另外一个世界,又仿佛是乘上了一艘摇摇晃晃的大船,等我猛然间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我了。
我虽然没有自负地认为自己已经达到了视死生如一的境地,但是,死也好,生也罢,不都是一样的吗?无论是哪个,都同样的难熬。那些不顾一切地急急求死的人大多是装腔作势的人。我至今为止所受的苦痛不过是欲掩饰自己的体面而所承受的辛苦罢了。这种迂腐的装腔作势应该也是伪装出来的吧。在你的信中有“悲痛的决意”这句话,可是,“悲痛”这个词令现在的我总是想起演技低俗的男演员的表情。这哪是悲痛啊,这已然是虚假的表情了。船已经顺利离岸了,并且,船只的起航应该隐藏着某种朦胧的希望。我已经不再沮丧,也不在意肺部的疾病了。收到你这封写满同情的来信,实在是不知所措。我现在什么也不去想,只打算把自己的命运托付在这艘船上,让它随波逐流吧!那天,我立刻向母亲坦白了,以一种连自己都觉得很意外的平静的心情坦白了。
“我昨晚咯血了,前一天晚上也咯血了。”
没有任何理由,也并不是突然觉得生命变得珍贵了,只是因为到昨天为止的勉强的伪装消失了而已。
父亲为我选择了这所“健康道场”。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我的父亲是一名数学教授。他对于数字的计算也许还算擅长,但对于金钱却似乎从未有过准确的估量。因为家里一向很贫困,我也不可能奢望奢侈的疗养生活。这是所简朴的“健康道场”,仅这一点就完全与我契合。我没有任何的不满。六个月后我就似乎已经痊愈了,从那以后也再没有咯血,甚至连血痰都没有。我已经完全忘了生病的事。“忘记疾病是疾病痊愈的捷径”,这所道场的场长这样说道。他是个有点儿奇怪的人;总之,是一个为结核疗养病院起名为健康道场,应对战争中粮食和药品的供应不足,发明了独特的疾病斗争法,激励了许多入院患者的人。反正,这是一所不同寻常的医院,光那些有趣之事就多如牛毛,下次再慢慢向你道来。
关于我的事情,你真的无须太过担心。你自己也要保重。
昭和二十年八月二十五日
健康道场
一
今日就按照约定向你描述目前我所在的这所健康道场。从e市乘巴士大约一小时的车程,在一处叫作“小梅桥”的地方下车,然后再换乘其他巴士。不过“小梅桥”离道场已没有多少距离了,与其等换乘的巴士,还不如走着去比较快。只有大概十条街的距离,来道场的人大抵都是从此处步行而来的。从“小梅桥”沿着右边是绵延群山的柏油公路南行约十条街,来到山脚的一扇石头小门前,从此处开始,成排的松树绵延至山腰。在这些成排松树的尽头,可以看到两栋房屋的屋顶。那里就是接收我的被称为“健康道场”的奇特的结核病疗养院。疗养院分为新馆和旧馆两栋。旧馆比较简陋,但新馆是一所极其漂亮而又明亮的房屋。在旧馆中积累了相当多锻炼经验的人会陆续搬至新馆。但是,我因为身体比较结实,受到了特殊的待遇,从一开始就住进了新馆。我的房间,是从道场正门进去右手边的第一个门——“樱花间”。“新绿间”啦,“百鸟间”啦,“向日葵间”啦,各个病房都被命名了独特的美丽的名字。
“樱花间”有十张榻榻米大小,并且是一间稍呈长方形的西式房间。房间内并排着四张床头朝南、极为结实的木床,我的床铺在房间的最里侧。枕边的大玻璃窗下,有一个十坪左右大小、名为“少女池”(这个名字实在不敢恭维)的明亮而又清澈的水池,可以清楚地看到有鲫鱼和金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对于我的床铺的位置,我也没有任何不满。说不定这还是最好的位置呢。床是木制的大床,虽然没有简陋的弹簧,却格外牢固,两侧带有抽屉和搁板,即使将身边所有的东西都放进去,也还有空余的抽屉。
向你介绍一下同一个病房的前辈们吧。我的旁边是大月松右卫门先生。人如其名,他是一位人品高尚、很有涵养的中年大叔,据说是东京的报刊记者。妻子早逝,现在家中只剩两个人,除了他还有一个已到适婚年龄的女儿,女儿也随他一道从东京迁移到了这所健康道场附近的乡村,她时常来此探望寂寞的父亲。这位父亲大体上都是沉默不语的。他平时虽然是个寡言少语的人,但有时也会突然变成令人恐惧的决策家。大致是人格高洁之士。虽感觉其身有仙风道骨之处,但总觉得还未确切地知晓。漆黑的胡须甚是气派,但是眼睛似乎近视得非常厉害,镜片后面发红的小眼睛很没有神气。圆圆的鼻头像是不断涌出汗来似的,他总是接连不断地拿毛巾用力擦拭,因此,鼻头就像要滴血般通红通红的。但是,他闭上眼睛思考的时候,却有一种威严感。说不定他还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呢。他的绰号叫“越后狮子”。我虽然不清楚绰号的由来,但也觉得非常贴切。松右卫门先生好像也并不是那么讨厌这个绰号,也有人说这个绰号是由他自己提议的,但事情的真相却无从得知。
二
在他旁边的是木下清七先生,是一名泥瓦匠。目前二十八岁,仍是单身。他是健康道场一等一的美男子。肤色白皙,鼻梁高高的,眉清目秀,的确是一名极好的男子。但是,走路的时候他总是踮起脚尖、轻扭着屁股,如果他能把这种走法改掉就好了。他到底为何会用这种走法呢?是不是觉得这种走法颇有节奏感呢?实在让人无法理解。他似乎知道很多流行歌曲,但最擅长的好像是“都都逸”这种俗曲。我已经听过五六次了。松右卫门先生总能闭着眼默默地聆听,而我却无法保持平静的心情。净是些诸如“积攒多如富士山峦那样的钱,每天只花五十钱”之类愚蠢而又没有任何意义的歌曲,让人除了默不作声就别无他法了。并且,也有满腹牢骚的“都都逸”,这同样也很差劲。歌曲中也掺杂了犹如戏剧台词般的内容。哎哟、哥哥、怎样怎样等等,实在是让人听不下去啊。但是,他一次最多唱两首歌,虽然他似乎想继续多唱几首,但松右卫门先生不允许他再唱。两首歌一结束,“越后狮子”就会睁开眼,说道:“已经够了吧?”有时还会再添上一句:“有害于身体健康。”是唱歌的人的身体承受不了,还是听歌的人的身体承受不了,这就不是很清楚了。但是,这位清七先生绝对不是什么坏人。他好像也喜欢俳句,晚上睡觉前,他会向松右卫门先生展示各种各样最近的作品,询问其感想,但“越后狮子”并不作答,清七先生便会变得十分沮丧,迅速地躺下,那个时候的他,确实很可怜。清七先生似乎很尊重“越后狮子”。这位英俊的男士的绰号叫作“活惚舞”。
占据他旁边床铺的是西胁一夫先生。据说是邮政局局长或是干其他什么工作的人。他三十五岁。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个人。他那恬静娇小的妻子时常会来此探望他,然后,两个人便会低低地说着什么,像是一幅恬静的画卷。“活惚舞”也好,“越后狮子”也好,他总是善解人意般地努力不去看他们。我觉得这也是一种用心良苦。西胁先生的绰号是“笔头草”,可能是因为他身材瘦长吧!虽然他不是什么美男子,但却非常文雅,身上有股学生气,腼腆的微笑非常有魅力。我常常在想,这个人若是住在我的旁边该有多好呀。但一到深夜,他总会发出奇怪的呻吟声,这又让我觉得幸亏他不住在我的旁边。到此和我同一病房的前辈们也大致介绍完了,那么,接下来,我就这所道场特殊的疗养生活向你稍作汇报吧。首先,我写一下我们每日的作息时间表:
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吃早餐;上午八点至八点半:屈伸锻炼;八点半至九点半:摩擦;九点半至十点:屈伸锻炼;十点:场长巡视(周日只是指导员巡视);十点半至十一点:摩擦;十二点:吃午饭;下午一点至两点:讲演(周日是慰问广播);两点至两点半:屈伸锻炼;两点半至三点半:摩擦;三点半至四点:屈伸锻炼;四点至四点半:自然;四点半至五点半:摩擦;六点:吃晚饭;七点至七点半:屈伸锻炼;七点半至八点半:摩擦;八点半:报告;九点:睡觉。
三
就像之前提到过的那样,据说在战争中被烧毁的医院也相当多,而且,就算没有遭受灾害,却仍因为物资不足或是人手不足而关闭的医院也不在少数;因此需要大批长期住院的结核病患者,特别是像我这样不太富裕,已经达到了失去容身之所的境地的患者。幸好这附近几乎没有受到敌机的袭击,靠着地方上两三家有实力的慈善家,又得到了当局的赞助,对位于山腰的原县立疗养院进行了扩建,并聘请了现在的田岛博士,形成了现在这所不依靠物资的、独立的结核病疗养院。我想,只要大致看一下这份作息时间表,就能了解到这里的生活与普通疗养院是有很大区别的,这里正在试图做到舍弃医院或者患者等观念。
在这里,院长被称为场长,副院长及以下的医生们被称为指导员,护士被称为助手,而我们这些入院患者则被称为补习生。据说这些都是田岛场长的提议。自从田岛先生受聘来此,疗养院的内部机构全都焕然一新,对患者也实施了独特的治疗法并取得了出色的成绩,据说这已成为医学界关注的焦点。因为他头发全掉光了,看起来像五十来岁的人,但其实他还只是个三十多岁的单身汉,又瘦个又高,还有点儿驼背,并且,不苟言笑。秃头的人一般都是五官端正,田岛先生也是个脸白净而可爱、外貌典雅的人。然而,这似乎也是秃头之人所独有的如猫般阴暗、难以亲近的样子,令人畏惧。每天上午十点,这位场长都会带领着指导员、助手在场内巡视,每当那个时候,整个道场一片寂静。补习生们在场长面前都显得非常老实,但在背地里却偷偷叫他的绰号——清盛。
那么,接下来我就再稍微详细地向你说明一下这所道场平日的活动吧。所谓屈伸锻炼,简言之,就是手脚和腹肌的运动。如果详细地一一道来,你肯定会觉得无趣的吧,所以还是笼统地只说一下要点吧。在床上仰面躺成一个“大”字,先依次运动手指、手腕、胳膊,然后收腹、放松,此处需要艰苦练习,也是屈伸锻炼的重中之重。接下来,再进行腿部运动,舒展、放松腿部的各处肌肉,就这样,一组锻炼就大致完成了。做完一遍后,再次从手部运动重复开始,在三十分钟内,只要还有时间就必须不停地重复做下去。就像前面所列的时间表上所写的那样,上午两次、下午三次,每日都要锻炼,所以一点儿也不轻松。从目前的医学常识来看,结核病患者做这种运动,似乎是相当危险的事,但是,这也是因战争中物资不足而诞生的全新疗法之一。在这所道场之中,确实是越是热衷于此项运动的人,康复得越是快一些。
接下来就稍微写一下摩擦活动吧。这似乎也是道场所特有的。而且,这是那些性格爽朗的助手的任务。
四
摩擦时所用的刷子的毛,仅比理发时所用的硬毛刷子的毛稍微软一点儿。因此,刚开始时,用这种毛刷摩擦会觉得非常痛,皮肤的这儿或那儿甚至因不敌摩擦而出现一个个疙瘩。不过一般用一周的时间就能习惯了。
一到摩擦的时间,这群快乐的助手便各自分工,依次轮流给所有的补习生进行摩擦。在小小的金属脸盆中放入叠好的毛巾,用水把毛巾浸透后,把刷子按在毛巾上汲水,然后用刷子“沙沙”地开始摩擦。原则上要全身摩擦。不过,进场后的第一周光摩擦手和脚,此后便改为摩擦全身。侧身而卧着,先是手,其次是脚、胸部、腹部,而后翻身躺下,再摩擦另一侧的手、脚、胸部、腹部、后背、腰。一旦习惯后,便会觉得非常舒服。尤其是擦背时的感觉,简直是妙不可言。助手中既有非常出色的,也有非常笨的。
不过,这些助手的事还是留着以后再写吧。
道场的生活,可以说是在屈伸锻炼和摩擦这两项运动中度过的。战争虽然结束了,但是物资不足的情况仍未得到改善,暂且以此来表示与疾病作斗争的决心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除此之外,还有从下午一点开始的讲演,四点的自然,以及从八点半开始的报告等等。所谓讲演,指的就是场长、指导员或来道场视察的各界名士等轮流通过麦克风讲话。这些内容由安装在室外走廊各要点的扩音机传到我们的房间,我们则坐在床上静静地聆听。
据说在战争中曾因扩音机电力不足无法使用而暂时停止过讲演,但战争结束后,电力紧张的情况有所改善而又立即恢复了讲演。最近,场长也在讲授像日本科学发展史这样的课题。可以说他的讲演非常高明,用平淡的语调简明扼要地解说了我们祖先的辛劳。昨天,他就杉田玄白的《兰学事始》进行了讲演。玄白他们首次翻看西洋书籍时,对于怎么做、如何翻译一概不知——“就像是乘着一艘没有船尾和船舵的船只出海,在汪洋大海之中没有任何依靠,只能愣愣地、呆呆地随波逐流”。此处讲得相当好。关于玄白他们的苦心,中学时教历史的木山冈茂先生也曾教授过,但是现在的感受却与那时截然不同。
冈茂讲的净是一些“玄白并不是所看到的那种麻子脸”之类的无聊事。总之,这位场长每天的讲演,对我来说是一种享受。周日则会以播放唱片代替讲演。我虽然并不是很喜欢音乐,但一周只听一次的话,感觉也还不错。在播放唱片的间歇,有时也会播放助手们的原声歌曲,不过,听这种歌曲,与其说是很开心,还不如说这让我焦虑不安、无法平静。但是,似乎这种节目在其他补习生中最受欢迎。清七先生等人,总会眯着眼睛认真地聆听。我想,他应该也非常期待播放满腹牢骚的“都都逸”之类的歌曲吧。
五
下午四点的自然指的是安静时间。在这个时间,我们的体温会升至最高,身体很乏、情绪焦躁、异常烦闷,为了让各位按自己的情绪随意活动而留出了三十分钟的自由时间,但是,大多数的补习生在这段时间里只是静静地横躺在床上。顺便说一下,在道场里,除了夜晚的睡眠时间,其余时间是绝对不允许在床铺上盖被子的。白天,一直都不盖毛毯或其他任何物品,只穿着睡衣囫囵地睡在床上,不过,一旦习惯了,便会有一种清洁之感,反而觉得非常舒适。晚上八点半的报告指的是对当天世界局势的报道。仍然是通过走廊的扩音机,由值班的办事员用令人担心又紧张的语调报道各类新闻。在这个道场里,读书就不用说了,就连读报都是被禁止的。也许是因为埋头苦读会影响身体吧。我想即使仅在此期间,能从纠缠不休的思念的洪水中逃离,只坚信新的起航这一件事,简单地畅游生活,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只是,给你写信的时间很少,这一点着实有些难办。我一般都是在吃完饭后,匆忙拿出信纸写信,但想写的事情又很多,这封信也是花了两天的时间才写完的。不过,随着对道场生活的适应,我应该能够逐渐变得擅长利用短暂的时间吧。无论遇到什么事情,我似乎已经变成了一名乐天居士。我没有什么要担心的。我已经忘记了所有的一切。顺便介绍一下,我在这所道场中的绰号叫“云雀”。其实是个非常无聊的名字。好像是因为我的名字——小柴利助——“小柴”有时候听起来像是“小云雀”的样子,所以才给我起了这么一个绰号。这并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刚开始的时候,我总觉得挺讨厌、很丢脸、接受不了,但是,最近的我对任何事情都很宽容,所以即便有人叫我“云雀”,我也会爽快地答应。你明白了吗?我已经不是以前的小柴了。现在,我是这所健康道场里的一只云雀。我啾啾地歌唱着,叽叽喳喳地喧闹着。所以,也请你抱着这种想法来读我以后的来信。请不要皱眉说我是个轻浮的人之类的。
“云雀。”就连现在这里的一名助手,也正在窗外用尖细的嗓音叫着我的绰号。
“什么事?”我平静地回答。
“在做事吗?”
“嗯,是的。”
“要努力哦。”
“好的。”
这番对答,你是否能明白呢?这是这所道场里的打招呼的方式。按照规定,助手和补习生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时,是必须打招呼的。虽然不清楚这是从何时开始的,但绝不是这里的场长规定的,肯定是那些助手想出来的。过于开朗,像男孩子一样难以对付,是这里的护士们共有的气质。换句话说,给场长、指导员、补习生、办事员以及所有人依次冠上难听绰号的,好像也是这群助手。这真是让人不敢小觑。关于这些助手,我会进一步观察,在下一封信中再向你做详细汇报。
对这所道场的概述如上。再见。
九月三日
金铃子
一
敬启。
进入九月之后果然不同。微风就像掠过湖面吹过来的一样,非常凉爽,真如掠过湖面而来。虫子的叫声也明显变得尖锐了。因为我不像你是位诗人,所以,即便秋天已至,也并没有悲秋伤怀的情绪。昨天傍晚,一位年轻的助手站在窗下的水池旁边,看到了我,便笑着说道:
“告诉笔头草,金铃子已经开始鸣叫了哦。”
听到这话,就知道这些人已经被秋天深深感染,不由得令我心情抑郁。听说这位助手以前似乎曾对我同室的西胁“笔头草”先生表示过好感。
“笔头草不在。刚刚去了办公室。”
听到我这样回答,她马上变得不高兴,连说话都变得非常粗鲁起来:“哎呀,是吗?就算他不在不也挺好的吗?云雀,你讨厌金铃子吗?”
听到她如此莫名其妙的回击,我实在是无法理解,事实上是茫然不知所措。
我总觉得这位年轻的助手有很多令人难以理解的地方,从很早以前,我就开始注意她了。她的绰号叫“小麻”。
今天就顺便再向你介绍一下其他助手的绰号吧。在之前的信中,我曾提到过这些助手有令人不敢小觑之处,她们会依次给各位男士冠上难听的绰号。不过,补习生们也毫不示弱,也全部用绰号来称呼她们,双方可谓是平分秋色。不过,补习生们想出的绰号,不管怎么说,还是对女性心存照顾,多少有些手下留情。因为名字叫三浦正子就叫她小麻,这个绰号没什么特别的含义。竹中静子就叫她小竹,这是最没创意的一个绰号,极为平凡。此外,戴眼镜的一位助手,本想叫她“凸眼金鱼”,但为了略表委婉,我们称呼她为“金鱼”。有位助手长得很瘦,因此称呼她为“脂眼鲱”。有一位因为总是一副落寞的神情,因此称呼她为“灰茶”。这些名字也许都还算比较好,都比较委婉客气。还有一位,本来人就长得很丑,还成天涂着通红的眼影,化着奇怪的浓妆,因此我们称呼她为“孔雀”。原本是为了愚弄她而称呼她为孔雀,但是她本人却反而颇为得意,也许反倒渐渐增加了自信:“对呀,我就是孔雀。”完全没有起到讽刺的效果。如果是我的话,我就称呼她为仙女。她总不至于这么想吧:“对呀,我就是仙女。”除此之外,还有“驯鹿”“蟋蟀”“侦探”“洋葱”等各种各样的绰号,都已经相当陈旧了。不过,有一个叫“霍乱”的绰号,起得真是相当高明。这是一位长着宽脸盘儿、满脸红光的助手,的确会令人联想起红鬼的脸,不过,同样是为了表示委婉客气避开尴尬,根据“鬼患霍乱”的俗语而起了“霍乱”这个绰号,构思实在巧妙。
“霍乱。”
“什么事?”她若无其事地回答。
“要努力哦。”
“好的。”她精神十足地回答道。被“霍乱”催着努力实在是令人吃不消的。不单是她,这里的助手们,虽然有些粗暴,但似乎都是心地善良的好人。
二
在补习生中最受欢迎的是竹中静子,我们叫她小竹。她绝对不算是美女,只是一位身高约五英尺二英寸、胸部丰满、皮肤有点儿黑、威严庄重的女性罢了。她的年龄不是二十五岁就是二十六岁,总之年龄似乎相当大。不过,这个人的笑脸很有特点。这也许是她最受欢迎的首要原因。大大的眼睛只要一笑起来眼角就会上扬,这样一来反倒眯成一条缝。而她洁白的牙齿,则令人感到格外清爽。她长得很高挑,与护士的白制服非常相称。此外,非常能干可能也是她受欢迎的原因之一。总之,有着非常机灵的、敏捷利落地处理工作的技巧,借用“活惚舞”的话来说——简直堪称日本的“第一贤妻良母”。摩擦的时候,别的助手要么与补习生闲聊,要么互教流行歌曲,说得好听点就是和和气气,说得难听点就是磨磨蹭蹭。只有小竹,即使补习生们与她攀谈,她也仅仅是微笑着点点头,仍然用熟练的手势沙沙地进行摩擦。而且,摩擦的力道不强也不弱,非常高明,并且极为周到细致,总是从容地微笑着沉默不语,从不发牢骚,也绝不说一些无聊的闲话,给人一种独立于其他助手的感觉。也许正是这种疏远、孤独的气质,在补习生们看来比任何其他助手都要有魅力。反正,非常受欢迎。按“越后狮子”的话说,就是“那孩子的母亲肯定是个非常能干的女人”。或许真的是这样吧。小竹好像是在大阪出生的,因为她的话语中多少还留有一些大阪口音,这一点似乎也是相当吸引补习生们的地方。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只要见到体形优美的女性,便总会联想到大的加级鱼,继而不由得发出苦笑,然后,我只是觉得这个人很可怜,除此之外,再没感到有任何兴趣。比起有气质的女子,我更喜欢可爱的女孩。小麻就是一个娇小可爱的女孩。我还是对那位某些地方令人无法理解的小麻最感兴趣。
小麻十八岁。据说从东京府立女子学校中途退学后便马上来到了这里。她脸圆圆的,皮肤白白的,长睫毛下的大眼睛眼角稍稍下移,并且,眼睛总是吃惊似的睁得溜圆溜圆的,因为这样,额头上也出现了皱纹,使狭窄的额头变得越发狭窄了。她总是笑得花枝乱颤。金牙闪闪发光。她似乎是一直想笑再也憋不住似的,“什么事?”她使劲睁大眼睛,不管是什么话题都要凑过去,不大一会儿工夫,她便会突然大笑起来,向前弯着身子,一边嗵嗵地捶着肚子一边哧哧地笑着。圆圆的鼻头高高隆起,薄薄的下唇稍稍比上唇突出。虽不是美女,但却异常可爱。她并不是一副用心工作的样子,摩擦也相当笨拙,但就是显得朝气蓬勃、非常可爱,有不输于小竹的人气。
三
就这一点来看,你也会觉得男人是种很奇怪的动物吧?对于不是很喜欢的女孩,会毫不客气地冠以“霍乱”“灰茶”等这样愚弄人的绰号,而对于喜欢的人,则想不出什么绰号,仅仅只是小竹、小麻这样极其平凡的称呼。哎呀,今天很荒唐,净说了一些女孩子的话题。但是,今天,不知为何,就是不想说其他话题。可能是我陶醉在了昨天小麻“告诉笔头草,金铃子已经开始鸣叫了哦”这可爱的话语中,还未清醒过来吧。虽然她总是笑得花枝乱颤,但是,小麻也许是比其他人更加寂寞的孩子。不是说总是笑的人,也总是会哭吗?不知为何,只要一说起小麻的事情,我的语调总是变得很奇怪。而且,小麻似乎在向西胁“笔头草”先生表示好感,这一点让我有点儿受不了。
现在,匆匆吃完饭正在抓紧时间写这封信,但是,小麻尖细、夸张的笑声夹杂在补习生们的笑声中,很清晰地从隔壁的“百鸟间”传了过来。到底有什么好吵闹的呢?真不像样!难道都是些傻子吗?今天的我,语调实在是有点儿奇怪。虽然还有很多想写的事情,但总是被隔壁的笑声所打扰,实在无法继续写下去了。那就稍微休息一下吧。
终于,隔壁的吵闹声总算结束了,那就再稍微写一些吧。总觉得那个小麻就是让人难以理解。嗯,其实也没必要特别执着于此,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或许都是这样的吧。是好人还是坏人,通过那种性格来判断是完全看不出来的。我每次一碰到她,就和杉田玄白第一次翻看洋文书籍时的状态一样——“就像是乘着一艘没有船尾和船舵的船只出海,在汪洋大海之中没有任何依靠,只能愣愣地、呆呆地随波逐流”。这样说虽然有点儿夸张,不过,这多少有些令我退缩却是事实。我总感觉很不自在。现在,我又因为她的笑声而中断写信,把钢笔扔在一旁就横躺在了床上,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于是,我躺着向旁边的松右卫门先生倾诉:
“小麻还真是吵人。”我噘着嘴说道。
松右卫门先生泰然自若地盘腿坐在旁边的床上,一边用牙签剔着牙,一边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然后用毛巾慢慢地擦了擦鼻头上的汗水,说道:“那孩子的母亲不好。”
不管什么都推到了母亲身上。
不过,小麻或许是被坏心眼儿的继母养大的孩子。
虽然她每天都是没心没肺地吵闹着,但是,不经意间,总能给人一种落寞之感。不知为什么,今天的我,好像非常喜欢小麻。
“告诉笔头草,金铃子已经开始鸣叫了哦。”
似乎从那时起,我就变得很奇怪了,虽然她只是个无聊的女孩子。
九月七日
生与死
一
昨天给你写了那封奇怪的信实在是很抱歉。这是因为现在季节更替,万物焕然一新,让人爱慕得不行,所以,不由得生出了“喜欢喜欢”之类的想法。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喜欢,这全都怪初秋这个季节。最近,我也似乎变成了一只冒冒失失、整日叽叽喳喳吵闹不停的云雀了,但是,对此,我已经没有了强烈的自我厌恶之感或者是追悔莫及之感。刚开始的时候,我对这种厌恶感的消失觉得很不可思议,事实上,这根本没什么奇怪的。我不是已经变成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男子吗?我已经变成一名全新的男性了。现在,感觉不到自我厌恶和悔恨对于我来说,是莫大的喜悦。我觉得这是一件好事。我现在有种作为一名新男性爽彻全身的自豪感。然而,这些都是我在这所道场的六个月里,从那些不想任何事情,尊崇简单、畅游生活的人那里学来的。云雀鸣啭,碧水清流,只是透明地、轻快地活着!
在昨天的信中,我很愚蠢地赞扬了小麻,可是我现在想收回那些话。其实,今天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因此借着对前封信中未讲之事进行补充之机,顺便向你汇报一下。频频啼鸣的云雀、潺潺流动的清水,请不要笑话我的冒失。
今天早上为我摩擦的是好久没见的小麻。小麻的摩擦,手势笨拙,敷衍了事。也许对“笔头草”先生就会仔细地摩擦也说不定,对我却一直很随便、很冷淡。也许小麻完全只是把我这种人看作道旁的小石子吧,反正就是这样的,唉,真是没办法啊。但是,对我来说,小麻却未必是一块石子。小麻为我搓背时,我竟然变得呼吸困难,全身僵硬起来,以致无法轻松地开玩笑。别说是开玩笑了,声音卡在喉咙里,根本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结果,我看起来像很不高兴似的一直绷着脸一言不发,这样一来,小麻应该也是觉得很拘束,单单为我摩擦时,一次也不笑,而且一直沉默不语。今天早上的摩擦就是那样拘束得让人忍受不了。尤其是,自从那句“告诉笔头草,金铃子已经开始鸣叫了哦”的话之后,我的心情似乎迅速变得紧张起来,而且还是在刚刚给你的信中写了一些很喜欢、很喜欢小麻之类的话之后,因此,总觉得有一种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尴尬情绪。小麻一边给我擦背,一边突然小声地说道:“云雀最好了。”
我并没有觉得开心,也不想说什么。能说出这种假惺惺的奉承话,这正是小麻敷衍我的证据。如果真的觉得我是最好的话,是不可能那样直截了当地、满不在乎地说出来的,这种微妙之处我还是知道的。我沉默不语。于是,小麻又小声地对我说道:
“我有烦恼。”
我吓了一跳。为什么她会说出这么不合时宜的话呢?这让人觉得很厌烦。与“金铃子已经开始鸣叫了哦”这种话的效果完全相反,我不禁怀疑她是不是智商有点低啊?很早以前我就总是觉得她的那种笑法非常白痴,难不成这是真的?这样想着,我的心情也变得愉快起来,于是故意用愚弄的语调询问道:
“你有什么烦恼呢?”
二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抽着鼻子。我偷偷瞄了一眼,这是怎么了?她竟然在哭!
我越发觉得吃惊了。
“不是说总是笑的人,也总是会哭吗?”在昨天给你的信中我虽这样写过,但是看到这种胡说八道的事情就这么轻易地在眼前发生,反倒让我有种茫然不知所措的厌烦之感。我觉得这简直是荒谬至极了。
“是不是因为笔头草要离开道场了啊?”我用嘲讽的语气问道。事实上,确实有这种传言。我听说好像是因为家庭的事,“笔头草”不得不转到北海道家乡附近的医院。
“你不要侮辱我。”
她一下子站起来,摩擦还没做完就端着金属脸盆迅速地离开了房间。望着她的背影,我想道歉,心情却莫名地激动起来。难道她是为了我的事情而烦恼?但是即便我再怎么自负,也觉得这不太可能,不过,那么开朗的小麻如果在一个男子面前意味深长地哭泣,然后生气地一下子站起来离开,应该是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吧?又或者是……或许……不管如何控制,头脑中仍有些许自负冒出来,刚刚的轻蔑感也一扫而光。我躺在床上用力地挥舞着双臂,有种禁不住想要喊“小麻真是太可怜了”的心情。但是,什么事也没发生。小麻掉眼泪的原因马上就解开了。是为我旁边“越后狮子”摩擦的“金鱼”,在那时,若无其事地告诉了我。
“小麻被训了哦。因为忘乎所以地吵闹,昨晚,被小竹训斥了哦。”
小竹是助手们的组长,应该有训斥的权力。这下就完全明白了,什么事情也没有。我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什么呀!被组长训斥,就有这么严重的烦恼吗?事实上,我觉得很丢脸。我有种被“金鱼”、被“越后狮子”、被大家看破我那可悲的自负、被人怜笑的感觉,就连像我这种新男性,此时也只能沉默不语了。的确明白了,一切都清楚地明白了。我打算彻底放弃小麻了。新男性就应该能想得开。这种恋恋不舍的感情,新男性是不会有的。我决定从现在开始对小麻的事情完全置之不理。她就是一只猫。确实是个很无趣的女人。我有种想独自大笑一下的心情。
中午,小竹拿来了饭菜。往常她总是马上就走的,可是今天,在把饭菜放到床边小桌上之后,她却踮起脚眺望窗外,随后三两步走到窗边,两手撑在窗框上,背对着我静静地站在那儿。她好像是在看庭院中的水池。我倚在床上,马上开始吃饭。新男性是不会抱怨饭菜的好坏的。今天的菜是穿成串的咸沙丁鱼干和煮南瓜。我从沙丁鱼的头部开始咯嘣咯嘣地吃了起来。我要好好地咀嚼,细细地咀嚼,把养分全部吸收掉。
“云雀。”宛若没有声音、只有呼吸般的喃喃低语飘然而至。
我抬起头,看到小竹不知何时,已将两手背在身后,倚窗而立。她面对着我,并且保持着她特有的微笑,依然用只听得到呼吸般极低的声音说道:
“听说……小麻哭了?”
三
“嗯。”我用很平静的语调答道,“她说她有烦恼。”我要好好地咀嚼、细细地咀嚼,让它生成新的血液。
“真是烦人。”小竹皱起眉头,小声地说道。
“我也不知道她有什么烦恼。”新男性就应该干脆利落,对女性的纠纷毫无兴趣。
“我很担心她。”她微笑着说道,满脸通红。
我有些惊慌,都没嚼一下就吞下了饭菜。
“再多吃些吧。”小竹低声而又迅速地说道,穿过我的面前,继而离开了房间。
我不禁有些不满起来。什么嘛,光是长得魁梧就算了,还很邋遢、很散漫。
不知为何,那时,我会那样觉得,感到颇不满意。这就是组长?哪有训完了人又觉得担心的啊?我心里非常不痛快,小竹也应该更加稳重些才好。但是,盛上第三碗饭后,这次轮到我满脸通红了。这一桶米饭,多得有点儿离谱了。平时,若盛上浅浅的三碗,就正好没有了,可是今天尽管已经盛了三碗,但桶底还剩下足足满满一碗的米饭。这让我有些受不了了。我不喜欢这种类型的好意,这种好意的形式也让我感觉不到饭菜的美味。索然无味的饭菜,既不会转化成血液,也不会转化成肌肉。什么都转化不了,白白浪费了。若模仿“越后狮子”的口气来讲,那就是:“小竹的母亲恐怕绝对是一位旧式的女人。”
我还是像平时那样,只吃了浅浅三碗饭,多出来的那碗饭就那样留在了桶底。过了一会儿,小竹若无其事地来收餐具时,我故作轻松地说道:
“米饭剩下了哦。”
小竹根本就没有看我,只稍微掀开了饭桶盖看了一下,用几乎连我都听不到的声音说道:“真是个讨厌的家伙!”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端起餐具离开了房间。
小竹的“讨厌”已经成了她的口头禅,似乎是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但是,被一个女人说“讨厌”,我觉得很不舒服。事实上,是非常厌恶。如果是在以前,我肯定会狠狠地还击小竹。为什么会说我讨厌呢?讨人厌的明明是你才对嘛!据说以前好像有过女佣偷偷地把饭菜塞给自己偏爱的学徒之类愚蠢而又令人讨厌的爱情。这也太凄惨啦。不要随便地看轻我。我有着作为一名新男性该有的骄傲。像饭菜这种东西,即便是不够,只要以愉快的心情细细咀嚼,也能吸收到充足的养分。我原本以为小竹是个很稳重的人,现在看来女人果然是不行的。正因为平时那样机灵地处理事情,才会在做出蠢事时显得格外显眼、令人生厌。真是太遗憾了。小竹必须更加稳重一些。换作小麻,不管做了什么样的失败的事,反而都会越发惹人怜爱。总觉得优秀的女性若是犯错,就会让人难以接受。到此为止,就是我利用午饭后的休息时间写的内容。突然,走廊上的扩音机中传来“新馆全体补习生马上到新馆阳台上集合”的命令。
四
整理好信纸后,我来到了二楼的阳台。发现,原来昨天深夜,旧馆有位叫鸣泽伊都子的年轻女补习生死了,现在,由大家目送她默默地退场。新馆的二十三名男补习生以及新馆分馆的六名女补习生,在阳台上排成了四列,正在神色紧张地等待着出殡的队伍。过了一会儿,被白布包裹的鸣泽的棺材,沐浴在秋日的阳光中,由亲人守护着,从旧馆出来,沿着松林的羊肠小道,缓缓地朝柏油公路的方向往下走去。有一位像是鸣泽母亲的人,一边走一边用手帕擦眼睛,看起来像是在哭。身穿白衣的一队指导员和助手,也垂着头,跟随着队伍一直走到中途。
我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人类只有通过死亡才会变得完整。还活着的时候,是不完整的。虫子和小鸟在还活着充满旺盛的生命力时是完美的,一旦死去,就只是一具尸体而已。没有完整或是不完整之说,只是归于虚无。与此相对,人类就恰恰相反。人类,只有在死了之后才更像人类,这种悖论似乎也是成立的。鸣泽在与疾病斗争之后死去,然后被圣洁的白布包裹着,若隐若现地在成排的松林中走下斜坡的此刻,是她在最严肃、最明确、最雄辩地主张自己年轻的灵魂。我们绝不可能忘记鸣泽。我朝着那圣洁的白布虔诚地合掌。
但是,你千万不要误解。我虽然说过死亡是一件好事,但绝对不是轻视或草率地对待人类的生命,也绝不是什么多愁善感、没有朝气的“死亡赞美者”。只是因为我们与死亡只有一纸之隔,对死亡也早已变得不再恐惧了。请一定不要忘记这一点。看了我之前给你写的信,你一定会轻率地认为在日本这个悲愤、反省和忧郁的时期里,只有我周围的空气既悠闲又明朗。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我也不是傻瓜,肯定不可能从早到晚只是咧着嘴没心没肺地笑着过活。每晚,在八点半的报告时间里,会听到各种各样的新闻。我也有默默地蒙上毛毯睡觉却怎么也无法睡着的夜晚。但是,我现在不想把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都告诉你。我们是结核病患者。今晚又突然咯血、极有可能像鸣泽那样死去的人也很多。我们的微笑,是源自于那颗滚落在潘多拉盒子一角的小石子。对于和死亡毗邻而居的人来说,比起生与死的问题,一朵花的微笑反而更能铭刻于心。现在的我们仿佛是被某种幽幽的花香所吸引,乘上了一艘全然未知的大船,然后,沿着命运的航线向前航行。至于这艘所谓的“天意”的大船将会到达哪座岛屿,我也同样不得而知。但是,我们又不得不信赖这次航行。我们甚至萌生了一种感觉:是生还是死,已经不再是决定人类幸或不幸的关键了。死者归于完整,生者则站在出航船只的甲板上合掌祈祷。船,顺利地驶出去了。
“死亡是一件好事。”
这像不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航海者的从容心境呢?对于一个新男性来说,是没有任何关于生与死的感伤的。
九月八日
小麻
一
满怀怀念之情地拜读了你及时的回信。之前,我曾写给你“死亡是一件好事”这样容易引起误解的危险话语,对此,你一点儿也没有误会,似乎准确地体会到了我的感觉,这实在让我很开心。看来,还是不得不考虑“时代”这一问题。对于面对死亡时的平静心情,上一个时代的人应该是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的吧?“现在的青年,不管是谁,都在过着一种与死神毗邻而居的生活,并不单单只是结核病患者。我们的生命已经奉献给了某人,因此,已经不再是我们自己的东西了。所以,我们可以毫不犹豫、轻松愉快地将命运寄托在这艘所谓的天意的大船上。这是在新世纪新勇气的形式。船板下面就是地狱,这是在很早以前就被决定了的,但是,不可思议的是,我们对此却毫不介意。”你在信中所写的这些话,反而给我上了一课。对于你刚开始的来信,我曾发表了一些无礼的感想,批判它“陈旧迂腐”,对此,我必须郑重地道歉。
我们绝不是不爱惜生命,但是,对于死亡,我们并没有一味地沉浸在感伤之中,抑或是恐惧害怕之中。其最好证据就是,自从目送鸣泽伊都子那用白布包裹着的、透着圣洁光芒的棺材之后,不管是小麻的事还是小竹的事,我已经全部忘记了,以宛若今天这秋日晴空般高远而清澈的心境躺在床上,然而,走廊上补习生与助手还是像往常那样在打招呼:
“在做事吗?”
“在做事呢。”
“要加油哦。”
“好的。”
听到这些,我发觉这已不再是平日那种半开玩笑的腔调,而是一本正经的语气。这样一来,我反而觉得像这样坦诚地紧张呼喊着的实习生们都非常健康。如果用稍微做作的说法来说,那一整天,整个道场都笼罩着一种神圣感。我相信:死亡绝对不会让人类的精神萎靡。
只会把我们这种想法当作幼稚的逞强抑或绝望之后的自暴自弃来理解的旧时代的人实在是太可悲了。能同时清楚地了解旧时代和新时代这两个时代的感情的人应该是少之又少吧?我们虽然把自己的生命看成是轻若羽毛的东西,但是,这并不是不珍惜生命的意思,而是指我们把生命当作轻若羽毛的东西来爱护。然后,这支羽毛将迅速地飘向远方。在当前这些成年人正对爱国思想、战争责任等老生常谈的话题大肆议论之际,我们则撇下这些人,迅速按照高人的指点直接扬帆起航。我甚至觉得新日本的特征就在于此。
由鸣泽伊都子的死,发展出了意想不到的“理论”,但是我似乎并不擅长这种“理论”。新男性还是应该默默地把命运寄托在新造的船上,然后,报告一下愉快的不可思议的船中生活,这样反而会轻松得多。怎么样,再说一些女性的话题吧?
二
在你的来信中,你不是在傻傻地替小竹辩解吗?如果真是如此喜欢的话,你就应该直接给小竹写信比较好。哎呀,与其这样,还不如什么时候见她一面呢。过几天,等你有空的时候,可以来这所道场,当然,不是来探望我,而是与小竹见面。一旦见面,你的想法便会破灭。因为,不管怎么说,她就是一名出色的女性。说到腕力,说不定她比你还强。据你的来信,你觉得小麻哭这件事情没有一点儿问题,而小竹的“我很担心”这句话才大有问题,像你这样的说法,我也考虑过。关于小麻对我哭着说“我有烦恼”一事,小竹说出“我很担心”这句话确实容易让人愚蠢自负地以为这是小竹从之前就对我有好感的证据,但是,我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小竹是一个仅仅身材魁梧,却毫无魅力的人。她是个总是忙于工作,完全没时间考虑其他事情的人。她只是个紧张于助手组长这项重任,勤快工作的人。小竹在前一夜训斥了小麻,之后,从其他助手那里听说小麻因被训斥而极度沮丧、哭泣之事后,就开始对自己的训斥方法是否有些过于激烈而进行了反省,继而变得十分担忧,才说出“我很担心”这句话。这种场合下,这种理解虽显得有点不通情达理,却最为周全;并且肯定是这样的。女人,反正就只会考虑自己的立场。新男性,对于女人,绝不会心存任何幻想,也不会去讨她们的欢心,是干脆利落的人。
说了“我很担心”这句话后,小竹虽然满脸通红,但是,那是对于训斥小麻一事非常担心的意思,可能是因为突然意识到了随口说出的这句话包含着意想不到的特殊含义,从而变得张皇失措、涨红了脸,仅此而已。除此之外,什么事情也没有。这是件极其无聊的事情。而且,那天,不管是小麻对着我哭这件事也好,还是小竹担心这件事也好,抑或是多给了我一碗饭这件事也好,要想解开那天所有的异常状况,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必须考虑的事实,那就是:鸣泽的死。鸣泽是在前一天夜里死的,爱笑的小麻为何被训斥也就不言而喻了。助手们与鸣泽伊都子一样,都是年轻女孩子,也容易冲动,这自不用说。女性往往还残留着一些迂腐陈旧的情绪。小竹感到寂寞、困惑,因此,以一碗饭的施舍来释放这种奇怪的情绪。总之,那天,大家奇怪的状况似乎与鸣泽伊都子的死有莫大的关系。小麻也好,小竹也好,她们对我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好感。别开玩笑啦。
怎么样,现在你该明白了吧?即便是这样你还是喜欢小竹吗?那你就应该来道场一次,看一下真人。与小竹相比,我反而觉得小麻身上有着给人以全新感觉的地方,但是,你似乎非常讨厌小麻。你重新考虑一下,怎么样呢?小麻身上也有优点的。好像是前天吧,小麻让我看到了她性格温和的一面,这使得我马上又改变了对小麻的看法,今天,我就向你叙述一下那件事情的经过吧。我想,你也一定会喜欢上小麻的。
三
前天,同一病房的西胁“笔头草”先生因家庭原因终于要离开道场了。据说那天正好是小麻的公休日,所以她就和“笔头草”约定将他送到e市。在那天之前,小麻就被补习生们戏弄,强逼着买礼物。“好吧,就交给我吧。”她爽快地答应了。前天一大早,她就穿着久留米出产的蓝色碎白花纹工装裤,兴冲冲地追着“笔头草”先生而去。然后,下午三点左右,我们刚刚开始屈伸锻炼,她便笑嘻嘻地回到了道场,一点儿也不像是与爱慕的人分离的样子,而后在各个房间转了一圈,把约定好的礼物分给了补习生们。
在像当前这种人手不足的时期,即使是家庭比较富裕的人家的女儿,也必须离家出来工作,小麻似乎就属于这一类,半是工作半是玩耍的样子,不过,可能因为手头比较宽裕,她一向非常大方,这好像也是她在补习生中受欢迎的原因之一,在这种时候送的礼物,也相当奢侈。礼物是在何处、在什么情况下买到的,不得而知,尽是些一寸或两寸大小的小镜子,背面贴着电影女演员的照片。以前,这种东西作为粗点心屋的赠品等,可以免费得到,现在,即便要买这种东西也肯定不便宜吧?或许是在某家粗点心店或是玩具店的存货中买到这十几面小镜子的吧?总之,不管怎么说,是让人觉得很符合小麻性格的礼物。补习生们似乎非常喜欢镜子背面电影女演员的照片,在宿舍引起一阵骚动。“活惚舞”也收到了一面镜子。我因为讨厌从女孩子那里收到礼物,所以,自一开始就没有强逼着要礼物,而且,同大家一样收到一面贴身小镜,实在是件无聊透顶的事情。小麻来到我们的房间,一面把镜子递给“活惚舞”,一面说道:
“活惚舞先生,你认识这个女演员吗?”
“我不认识,但是个美女。跟小麻长得很像嘛。”
“什么呀,真是讨厌。这不是达尼尔·达黎欧吗?”
“什么?是美国人呀。”
“不是,是法国人哦。曾经在东京也红极一时呢。你不知道?”
“不知道呢。不管是法国的还是哪国的,总之这个还给你,我对洋鬼子不感兴趣。能不能给我换面带着日本女演员照片的镜子啊?哎呀,拜托你给我换一面吧。这一面也可以给那边的小柴——云雀先生嘛。”
“还真是贪心啊,那面镜子是特别给你的哦,不想给云雀。坏心眼儿的家伙,讨厌。”
“是这样呀。那么,就放在我这儿吧。达尼?”
“是达尼尔啦。达尼尔·达黎欧。”
听到这二人的对话,我面无表情地继续着我的屈伸锻炼,因为确实无聊透顶。原来我是如此地让小麻讨厌啊。我虽然从没想过会讨小麻喜欢,但是,也从来不曾想到我会让小麻如此憎恶和讨厌。即便想过把自己的地位放在最底层,但是就算最底层也是有限度的。人类,归根结底,总是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生活,但是,我认为现实是残酷的。到底是我哪做得不好呢?我想,下次,我一定要好好地问问小麻。然而,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如此之快。
四
在那天四点过后的自然时间里,我正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窗外,身穿白衣的小麻拿着洗好的衣服突然出现在了庭院中。我不由得站了起来,将上半身探出窗外,小声地喊道:
“小麻。”
小麻回过头,看到是我,微微一笑。
“能送我一个礼物吗?”我试探地问道。
小麻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显出十分警惕的样子,迅速地朝四周看了一下,似乎是看看有没有被谁看到。道场现在是安静时间,四周一片寂静。小麻拘谨地笑笑,手搭在嘴边,张大嘴巴形成一个“啊”的口型,而后噘起嘴巴抬起下颌,之后又半张着嘴巴点了点头,最后又将嘴巴张至三分之二点了点头,完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就是说,她仅用口型与我进行交谈。我立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说的是“atodene”(稍等一会儿)。
虽然我立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我却故意同样只用口型反问了一遍:“atode?”她再一次用可爱得如同小孩子打瞌睡般的姿势,一字一字地断开:“a-to-de-ne。”而后像是在说“秘密、秘密”似的,轻摇着搭在嘴边的手掌,最后使劲地耸肩一笑,朝分馆小跑而去。
“是稍等一会儿啊。原来事情并不都像想象中的那么难。”我在心中嘟囔着,扑通一声躺到床上。对于我内心的喜悦,我想也没有说明的必要了,你可以自行揣测。
然后,在昨晚摩擦的时候,我从小麻那里收到了那份“稍等一会儿”的礼物。从昨天早上开始,小麻就好像在围裙下面藏了什么似的,时不时地在走廊中颇具意味般地走来走去。我虽然也想过该不会是围裙下面藏着给我的礼物吧,但是,要是厚着脸皮靠过去伸出手来索要,一旦被反问“怎么啦”,就将是莫大的耻辱,所以我就佯装不知。不过,那确实是给我的礼物。
昨晚七点半的摩擦,由时隔约一周的小麻当班。小麻用左手端着金属脸盆,右手藏在围裙下面,浅浅地笑着向我走来,然后在我床边蹲下。
“坏心眼儿的家伙,你也不过来取。我从早上起不知在走廊里等了你多少次。”她边说边打开床边的抽屉,迅速将围裙下的东西滑了进去,而后,紧紧地关上抽屉,说道:“不能说哦。对谁也不能说哦。”
我躺着轻轻点了两三下头。摩擦开始了。
“好久没为云雀摩擦了。总是轮不到我,尽管很想给你礼物,却不知道该怎么给你。”
我在自己的脖子上做了个打结的手势,“是领带吗?”我无声地询问。
“不是。”她噘起下唇笑着否定,小声地说道:“真是个傻瓜啊。”
我确实很傻。我连西装都没有,又怎么会想到领带这种奇怪的东西呢?我也觉得自己很可笑。或许,可能是从那面贴身小镜子无意识地联想起来的吧。
五
这次,我用右手做出了写字的动作,“是钢笔吗?”我这样问道。其实,我是个十分随意的男人。最近我的钢笔不太好用,或许是潜意识里想要一支新的钢笔吧,在无意识中就这么表现了出来。我在心里也觉得自己真是太厚脸皮了。
“不是呀。”小麻还是摇着头否定道。弄得我完全摸不到头绪了。
“可能看起来会有点儿普通啊,但我从来没有送过别人。店里就只剩那一个了。装饰也不是那么好,但是,你离开这儿以后就可以随身带着它了。云雀是个绅士啊,所以一定会需要它的。”
我变得越发不明白了。难道是手杖吗?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谢谢了。”我一边翻了个身一边说道。
“说什么呢,真是的。你啊,最近老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你快点好起来,离开这儿才好呢。”
“这段时间给你添了许多麻烦啊。可能我死在这儿会比较好吧。”
“不能这么想。你要是死了的话会有人哭的。”
“是小麻你吗?”
“真是自作多情。我才不是那种会哭的人呢,我是不能哭的。”
“的确是,我也这么想啊。”
“就算我不哭,云雀,也会有很多其他的人为你哭的。”她想了一下,说道:“有三个人,不,是四个人吧。”
“哭泣什么的,一点儿意义都没有啊。”
“不是这样,有意义的。”她坚持着自己的想法,然后凑近我的耳朵,掰着左手手指一个一个地列举:“有小竹吧?有‘金鱼’吧?有‘洋葱’吧?还有‘霍乱’吧?”然后又笑着喊道:“哇!”
我听了不禁笑了起来:“连‘霍乱’也会哭吗?”
那天夜里的摩擦变得很愉快了。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面对小麻时会紧张拘束了,而是不知怎么的,感受到了一种从高处俯视人群的舒服与从容,跟小麻也能随意地开玩笑了。这或许是因为,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想要讨好女孩子的那种令人苦闷的心情已经被我完全舍弃了吧。连我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居然可以毫不拘束地愉快地玩耍。不管是喜欢别人,还是被人喜欢,都像在五月的微风中骚动的树叶,一点儿都不被束缚。一个新的男人,再一次飞跃了一大步。
那天晚上摩擦过后,在报告时间里,我一边从扬声器里听着美国驻军终于将要进驻这里的消息,一边在床头抽屉里摸索着,将小麻送我的礼物拿出来,拆开了外面的包裹。
在这个三寸四方的小包裹里,放着一个香烟盒。“你离开这儿以后就可以随身带着它了,因为云雀是个绅士啊,所以一定会需要它的。”我终于明白小麻之前对我说的那令人费解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就在我把香烟盒从包裹里取出,反反复复品味的时候,不知为何,突然感到了极度的悲伤,让人无法高兴。或许,这并不只是因为那些社会上的新闻。
六
那是一个不锈钢的小盒,更准确点儿说,是用西点刀具中常采用的铬一样的金属制成的银色扁平小盒。它的盒盖上画着好像是蔷薇藤蔓一样的繁琐的黑色细线,盒盖的边缘涂着暗红色的珐琅。要是没有珐琅就好了,因为这种珐琅是一种不必要的装饰,就像小麻说的那样:“有点儿普通”,变得“不那么高级了”。但不管怎么说,它是小麻买来送给我的礼物,应该好好地珍藏。
但是,我却没有感到开心。收到别人送的礼物,是不应该说这种话的吧?但真的是一点儿都不高兴。虽然我还是第一次从其他的女孩子那里收到礼物,但不知怎么的,却感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奇怪的苦闷感。事后回味起来,感觉十分糟糕。于是我把香烟盒放在了抽屉里面最底层的地方,希望能快点忘掉它。
这个盒子虽然让我感到为难,不知道怎么处理,但是我希望通过这件事能让你了解一点小麻的优点,才写了上面这篇像报告一样的文章。怎么样,你对小麻是否有所改观呢?或者你觉得还是小竹好呢?我想听一下你的想法。
今天,隔壁“百鸟间”的“压缩饼干”搬到了“笔头草”的床上。“压缩饼干”的真实姓名是须川五郎,今年二十六岁。他是法学院的学生,非常受欢迎。他皮肤稍黑,有一点胖,眼睛炯炯有神,戴着一副粗框眼镜,但并不会给人留下太多好感。尽管如此,在助手当中他也引起了很大的骚动,受到了她们的追捧。似乎站在男生的立场上看令人讨厌的家伙,女孩子们都会喜欢。随着“压缩饼干”的出现,“樱花间”的氛围也变得越来越让人感到不舒服。“活惚舞”好像已经对“压缩饼干”抱有一点敌意。在今天晚饭前的摩擦时间里,助手们围着“压缩饼干”,向他讨教各种各样的英语问题。
“教教我呀,‘对不起’用英语应该怎么说呢?”
“ibegyourpardon.”“压缩饼干”极力地装腔作势回答道。
“太难了呀,有没有更简单的说法呢?”
“verysorry.”还是很装腔作势地说。
“那么,”另一位助手问道:“‘请多保重’应该怎么说呢?”
“pleasetakecareofyourself.”他还把takecare发成了taker的音,总之就是装腔作势,令人讨厌。
虽说这样,助手们也都非常倾慕地听着。“活惚舞”似乎比我还要受不了“压缩饼干”的英语,小声地哼着自以为傲的“都都逸”:
“令人讨厌的家伙不是博士就是大臣,受人尊敬的好书生却没有钱。”
总之,就是急于想要压制“压缩饼干”的势头。
但是我最近越来越健康了。今天称了体重,差不多胖了四百钱呢。这绝对是个好兆头啊。
九月十六日
关于卫生
一
这段时间,就光给你写些女孩子的事了,疏忽了汇报同寝室各位前辈的情况,今天就告诉你一个“樱花间”里发生的事情。昨天“樱花间”里的人吵架了。“活惚舞”终于勇敢地挑战“压缩饼干”。
事情的起因是梅干。
关于这个说起来就麻烦了。“活惚舞”之前有一个濑户的小钵,里面盛着梅干。每次吃饭的时候,“活惚舞”都会把小钵从床下拿出来,然后配着梅干吃。可是最近,梅干开始发霉了。“活惚舞”想着,会不会是容器不合适的原因呢?他觉得肯定是因为小钵的盖子盖不紧,细菌偷偷溜进去了,梅干才会发霉的。“活惚舞”是一个非常讲究卫生的人,因此十分介意这件事。“活惚舞”之前就一直在考虑,有没有更好的容器呢?昨天早饭的时候,“活惚舞”斜眼看到旁边的“压缩饼干”每次吃饭时都会拿出来的藠头瓶子正好空了,觉得那个应该会比较合适吧。瓶口很大,一定能盖得很严实,不管什么样的细菌都进不去。“活惚舞”想,都已经空了,“压缩饼干”应该会爽快地借给我吧?虽然向“压缩饼干”低头有点受不了,但为了防止细菌是需要那个藠头瓶子的。必须重视卫生啊!这么想着,“活惚舞”一吃完饭,就小心翼翼地向“压缩饼干”借那个空瓶子。
“压缩饼干”直直地看着“活惚舞”的脸,说:
“你要那种东西干什么?”
见到这种说话方式,“活惚舞”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之前,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就很紧张,一触即发的样子。“活惚舞”之前被评价为这个健康道场的第一美男子,可最近说“压缩饼干”是第一美男子的呼声也很高,“活惚舞”变得越来越不受人重视了,现在正处在非常恼火的阶段。
“那种东西?须川君,你觉得用这种说法妥当吗?”“活惚舞”的语气也很微妙。
“怎么了,不行吗?”“压缩饼干”板着脸,怎么看都是个严肃死板、装腔作势的人。
“你难道不知道吗?”“活惚舞”变得有点处于劣势了,他勉强地冷笑道:“我又不是向你借猪尾巴什么的,那种东西?你这么冷冰冰地回答,让我的面子往哪儿放?”越来越让人不知所谓了。
“我可没说什么猪尾巴这样的东西。”
“你真是个莫名其妙的人。”“活惚舞”变得有点吓人了,“就算你没说猪尾巴什么的,我也立刻就明白你那个意思了。没话说了吧?少看不起人了!不管是大学生还是泥瓦匠,不都是日本的国民吗?你却把我当猪尾巴一样对待,我要是猪尾巴的话,你就是蜥蜴的尾巴,这才叫一视同仁。我没什么大学问,但即使如此我也知道人都应该讲究卫生。人如果不讲究卫生的话,那就跟畜生没什么两样了。”
就这样,事情演变成了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吵架。
二
“压缩饼干”却完全没有理会他,把两只手交叉放在脑后,仰躺在床上,看上去像个很有胸襟的男人。“活惚舞”在床上盘腿坐着,前后左右摇晃着身体。一会儿把袖子卷起来,一会儿又用拳头砰砰地敲打自己,显得十分焦躁不安。
“喂,那边的大学生,你听到我说话了吗?难不成你不会柔道吗?大学里恐怕偶尔也会看到些练柔道的人,那些家伙,全都是花拳绣腿。怎么样?我明白地告诉你吧,这个道场,既不是柔道的道场,也不是什么培养美男子的道场。场长前一段时间讲话的时候说过,大家都是运动员,是向全日本宣誓结核一定可以治好的运动员。他深切地希望我们能够自重自爱。我那个时候,眼泪都流下来了。男子汉就应该见义勇为。但应该这么说,勇也分大勇和小勇。因此,对人类来说,智、仁、勇三者是非常重要的。有了这三者,受女孩子欢迎就绝对不成问题了。”“活惚舞”都有点语无伦次了,但还是铁青着脸继续大声说:“正因如此,重视卫生是一个自然而然的问题。我经常说的‘重视卫生、小心用火’指的就是这个意思了。绝对没有一个人会把人和猪尾巴相提并论!”
“别吵了,别吵了。”这个时候说和的人插进来了。“越后狮子”在这之前一直都在床上沉默地躺着,这个时候突然霍地下了床,在“活惚舞”的后面拍着他的肩膀,用有些威严的语气说着“别吵了,别吵了”。
“活惚舞”一下子转过身去,抱住了“越后狮子”,然后把脸埋在“越后狮子”的怀里,“哇、哇”地一顿一顿地哭了起来。走廊中其他房间的五六个学生惊慌失措地围了过来,看着里面的情况。
“看什么?都别看了!”“越后狮子”向走廊里的学生喊道。他到目前为止所做的还算出色,但后来就有点略显笨拙了,“这不是吵架!只是、只是、呵呵,只是、只是、呵呵……”他嘟囔着,然后好像走投无路了一样看向我这边。
“演戏。”我小声地说。
“只是,”“越后狮子”好像一下子来了精神,喊道:“演戏的作用!”
“演戏的作用”,这个说法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或许是因为如果就照着我这样的后辈教他的那样去说的话,会让他觉得很没面子,所以急中生智想出了“演戏的作用”这么让人费解的词。或许,所谓的成年人一直都是在这种状态下勉强度日吧。
“活惚舞”像被母狮子抱在怀里的小狮子一样,紧绷着脸,抽抽搭搭地哭着,用含糊不清的语调絮絮地说了起来。
三
“我自打出生以来还从来没碰到过这么丢脸的事儿呢。我成长的环境也不坏。连我爸爸都没有打过我。可是,竟然被人当成猪尾巴来对待,实在是太令人气愤了!我觉得最合情理的做法就是有礼貌地打个招呼,所以我就只说了最好听的话。我选择了最好听的话说。我真的是只打算说最好听的话。可那个家伙却躺在床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那种态度算什么啊!人家都跟他说了最好听的话了,他还摆出那种态度!我深切地感到这个社会真是太可恶了!人家都说了最好听的话了……”
他渐渐地开始反反复复地说起同样的话。
“越后狮子”轻轻地扶着“活惚舞”躺了下来。“活惚舞”背对着“压缩饼干”躺下了,刚开始还用两只手捂着脸,抽抽搭搭地啜泣着。过了一会儿他好像睡着了一样,终于安静下来了。即使到了八点的屈伸运动时间,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真是一次莫名其妙的吵架。不过,到吃午饭的时候,“活惚舞”已经恢复了原状。当“压缩饼干”把藠头空瓶清洗干净,说着“请用”递给“活惚舞”的时候,“活惚舞”不停地说着“抱歉”,然后坦率地接过了空瓶。吃过午饭之后,“活惚舞”高兴地把梅干从濑户的小瓶里一个一个地拿出来,放进了藠头空瓶里。如果社会上的人都能像“活惚舞”这么简单坦率的话,我想这个社会一定会更令人舒服吧。
关于吵架的事,就这么多了。但还有一件事想要顺便跟你简单地报告一下。
今天下午的摩擦是小竹当班。我稍微向她提起了一点你的事情。
“有个人说他非常喜欢小竹你呢。”
小竹在摩擦的时候,大部分时间是不说话的,总是微笑着沉默不语。
“他说你比小麻要好上十倍呢。”
“是吗?”沉默的小竹终于小声地说话了,看来“比小麻要好”这种夸赞方法很合她的心意。看来女人都是肤浅的生物。
“你很高兴吗?”
“才不高兴呢。”小竹说完这句话,就开始沙沙沙地有点粗暴地继续摩擦。她皱着眉头,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
“生气了吗?那个人真的是个非常好的人,是个诗人呢。”
“真讨厌。云雀最近变坏了呢。”她一边用左手手背擦汗一边说。
“是吗?那我不说啦。”
小竹不说话了,沉默地继续摩擦。等结束了摩擦要离开的时候,小竹用手拢了一下头发,露出了很微妙的笑容,说:
“verysorry.”
其实她是想说对不起吧。其实小竹也是个不错的人。怎么样,你要不要抽个时间来我们道场呢?可以让你见见你最喜欢的小竹。开个玩笑,不好意思。最近早晚有点变凉了,经常说的注意卫生、小心用火,说的就是这个时候了吧?要好好学习啊,把我那份也一起带上。
九月二十二日
秋英
一
我高兴地拜读了你快速的回信。上了高中,学习生活也变得忙起来了吧?写了这么长的一封信一定很辛苦吧?以后不用写这么长的回信啊,我担心这样会影响你的学习。
你责备我把那件事告诉小竹太不妥当了,我感到十分抱歉。但我无法赞成你说的“这样的话我就不得不去见你了”这类话。你真是个过于拘泥不大方的人。如果不能大大方方轻松地跟小竹打招呼的话,你就不能算是新男性。你应该丢掉心中的欲望。《诗三百》中不是说过这样的话吗?“思无邪”。把天真烂漫谨记在心吧。这之前,我刚对坐在旁边的“越后狮子”说:
“我有一个学习诗的男性朋友。”
“越后狮子”听了,马上极为粗鲁地断言说:
“诗人都是装模作样的人。”
我有点不高兴,争辩道:
“但是,以前不就有人说诗人能使语言焕然一新吗?”
“越后狮子”微微地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说:“是吗?但如果没有现在的新发明的话,他们什么都做不了。”我觉得“越后狮子”也说了一点很难让人轻视的话。像你这么聪明的人,肯定一下就明白了吧?我希望你以后能更加努力地学习诗歌,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向人们展现出你新男性的真实面貌。这是怎么了?我居然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还用这种前辈一样的语气跟你说。其实我只是希望你能不那么介意小竹的事。拿出你的勇气,来道场见小竹一面就好了。等见到了本人,你的幻想就会烟消云散了,因为其实她也没有那么美丽动人。但或许你会变得更加迷恋她。我曾经那样大肆地向你强调小麻的可爱之处,你听了也只是说:“小麻这类女孩子,就像并不完美的电影女演员一样。”完全不赞同我的观点,反而一个劲儿地说小竹怎么样,真是服了你了。我打算暂时不跟你说小竹的事情了。不然惹得你头脑发热,卧床不起的话就麻烦了。
今天再向你介绍一下“活惚舞”的俳句吧。下周日的慰问广播变成了学生们的文艺作品发表会,所以规定对和歌、俳句和诗有自信的人在明晚之前把自己的作品交到办公室去。“活惚舞”作为我们“樱花间”的代表选手,两三天前就开始把铅笔夹在耳朵上,坐在床上绞尽脑汁认真地揣摩句子。今天早上他一副“终于完成了”的样子,给同寝室的我们看他那张只写了十句俳句的信纸。他先给“压缩饼干”看了,“压缩饼干”苦笑着说“我不太懂这个啊”后就立刻把纸片还了回去。接着,他又给“越后狮子”看,问“越后狮子”有没有什么意见。“越后狮子”弓着背,仿佛瞄准一样仔细地看着那张纸片,然后说:“真是太不像话了。”
如果说“拙劣”什么的也就罢了,说“太不像话了”就有点过分了吧?
二
“活惚舞”听了热情一下子就熄灭了,问道:
“这样不行吗?”
“你去问问那边的老师吧。”“越后狮子”说着,使劲儿地向着我这边扬起了下巴。
“活惚舞”便拿着纸片来我这儿了。我本来就是个不解风情的人,所以完全不能理解俳句的美妙之处。或者我就应该像“压缩饼干”一样立刻把纸片还给他,然后请求他的原谅。但又觉得那样的话“活惚舞”太可怜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安慰他的心情,就拜读了他那仅有十句的俳句。我本来是想着也不会那么拙劣吧,顶多就是首平淡无奇、司空见惯的俳句。就算如此,要是让我们自己写的话,肯定也要费很多工夫。
“散乱地绽开着的象征少女心思的野菊花”,虽然这句话是有点奇怪,但也不至会让人生气地说出“太不像话”的糟糕程度吧?但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吓了一大跳。我终于知道“越后狮子”为什么会那么生气了。
“这露水浮世,虽自知其烟云尘去,可,这露水的浮世啊。”
这应该是别人的句子吧?这肯定不行啊。但是我又不想那么直白地说出来让“活惚舞”出丑,只好说道:
“我觉得每句话都写得很好啊,但如果最后一句话能换个说法就更好了。我是这么想的。”
“是这样吗?”“活惚舞”有点不服气,噘起嘴说:
“可是我觉得那句话写得最好了。”
当然好了,那是连我这个俳句的门外汉都知道的名句。我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不能理解吧?”“活惚舞”得意扬扬的,用一种有点瞧不起我的语气说:“这句话饱含了我对现在的日本的真心,你理解不了吧?”
“是什么样的真心呢?”我禁不住笑着反问他。
“看来你还是理解不了啊。”“活惚舞”因为没能直接地说出“你真是个愚蠢的男人啊!”而皱着眉头,“你怎么想日本现在的命运呢?不正是露水浮世吗?那个露水浮世就是露水浮世。烟云尘去,不正是象征着人们朝光明前进吗?这一整句话不就表达了不要徒然悲观这个意思吗?这也就是我对日本的真心了。你能理解吗?”
但是,我的内心被震惊了。这句话难道不是表达孩子死后,对这露水浮世已毫无眷恋,但由于过度悲伤又无法完全死心这个意思吗?他这样随便颠倒原意也太荒唐了。或许这就是“越后狮子”所说的“现在的新发明”吧。但这也太荒唐了。我虽然认同“活惚舞”的真心,但不管怎么说,擅自窃取古人的句子,附上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并加以玩弄也是不对的,而且就这么把这句话当成“活惚舞”的作品直接交到办公室去,也会影响“樱花间”的名誉。这么想着,我鼓起勇气,决定跟“活惚舞”说明白。
三
“但是,与这句话非常相像的句子在古人的俳句中也出现过。并不是说你剽窃,但如果让人误解了也不好吧?我觉得换一句比较好啊。”
“有相似的句子吗?”
“活惚舞”把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我问道。那双眼睛美丽而又澄澈。我改变了想法,虽然窃取了,但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种奇妙的心理或许在其他俳句诗人身上也会出现吧。其实就是个单纯而又毫无恶意的罪人吧。正是无邪啊。
“那样的话就太没意思了。俳句里经常会有这样的事呢,真让人头疼啊。怎么说就只有十七个字,总是会有相像的句子啊。”“活惚舞”看起来像个惯犯。“这样的话,就把这句话去掉吧。”说着把耳朵上夹着的铅笔拿下来,爽快地在“露水浮世”那句话上画了一条线,然后在我旁边的小桌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那么这么改怎么样?”他拿给我看。
“在这干草席上,秋英和影子翩然起舞。”
“太好了。”我终于放下心来,说道。不管是拙劣还是什么,只要不是窃取的句子我就安心了。
“顺便说一下,改成‘秋英的影子’你觉得怎么样呢?”安心之余,我又说了多余的话。
“是要改成‘在这干草席上,秋英的影子翩然起舞’吗?原来如此,这样画面就更清晰了。太了不起了。”“活惚舞”说着,轻轻地拍了两下我的后背,“还真有两下子。”
我一下子变得满脸通红。
“快别给我戴高帽了。”我有点不安,“或许说‘秋英和’比较好呢。我对俳句其实完全不了解啊。只是觉得‘秋英的’会让我们更好理解。”
我内心喊着:那种东西,不管怎么说不是都差不多吗?
但是,“活惚舞”却变得开始尊敬我了。他一脸真诚地拜托我:“以后希望能向您请教俳句。”他并不像是在说客套话。然后就像之前提到过的那样,得意扬扬地踮起脚尖、扭扭身子,颇具节奏感地一蹦一跳地回到自己床上去了。他那个样子实在是太让人受不了。请教俳句什么的简直比“都都逸”更让人头疼。我怎么都平静不下来。由于过于烦闷,我忍不住向“越后狮子”抱怨说:“这事儿也太荒唐了。”就算是新男性也受不了“活惚舞”的俳句啊。
“越后狮子”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但是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更加令人震惊的事情出现了。
今天早上八点摩擦的时候,是小麻当“活惚舞”的班。之后,我听见“活惚舞”对小麻小声说的话,吓了一大跳。
“你的那句‘秋英’的俳句,写得很不错啊。但是也有要注意的地方。‘秋英和’太死板了,应该改成‘秋英的’。”
我大吃一惊。原来那是小麻写的俳句。
四
这么说的话,那句确实有一点女性的感觉。如此说来,“散乱地绽开着的象征少女心思的野菊花”这句奇怪的俳句也带着点女性的感觉。果然,那句说不定也是小麻或者其他哪位助手的作品。这么一想,我觉得那十句话都变得可疑起来。真是太过分了。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露水浮世”那句也好,“秋英”这句也好,先暂且不说这会不会影响到“樱花间”的名誉这类有点夸大其词的话,就算是把它当作“活惚舞”的人格问题来看,也让人十分担心。但是,“活惚舞”和小麻接下来的对话让我安心了,我变得非常高兴。
“‘秋英’那句?是什么啊?我不记得了。”小麻一副很悠闲的样子。
“是吗?那或许是我的句子吧。”他淡淡地说道。
“说不定是‘霍乱’的俳句呢?你不是经常悄悄地跟‘霍乱’交换俳句吗?哇!”
“这么看来,这是‘霍乱’的句子?”真是个从容的人。是说他淡泊好呢,还是说他轻松好呢?我已经找不出什么词来形容他。“如果是‘霍乱’的句子的话,也写得太好了。啊,其实是她剽窃的吧?”都到了这种地步,除了天衣无缝,我不知道该说他什么了。“这次,我提交了这一句。”
“慰问广播吗?把我的那句也一起交上去吧。看,我什么时候告诉你的那句‘散乱地绽开着的象征少女心思的野菊花’,就是这句。”
果然如此。但是,“活惚舞”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嗯,那句话我已经放进去了。”
“是吗?干得不错啊。”
我笑了。
这对于我来说,正是“今天的新发明”。作者是谁什么的,这些人并不在乎。他们似乎更愿意大家齐心协力一起创作东西。然后,如果能让大家一整天都很开心的话也就够了。艺术跟民众,本来就是那样的关系吧。“只拥有贝多芬的曲目是二流的。”在那些所谓的“艺术专家”还在口若悬河地讨论这些东西的时候,一般的民众已经毫不犹豫地抛开这些议论,选择各自喜欢的曲目去倾听,去愉快地享受了。那些人根本完全不在乎作者是谁。“灰茶”写的也好,“活惚舞”写的也好,小麻写的也好,只要那句话没意思,他们就不感兴趣。他们不会为了学习社交礼节或者是提升爱好修养而去勉强自己学习艺术。只会把触碰到心灵的作品当作自己的流派来记下、珍藏。就只是如此。就在刚刚,我对艺术跟民众之间的关系有了一种重新受教的感觉。
今天的这封信奇妙地一直在讲一些道理。但我一想到说不定即使是这种关于“活惚舞”的小事,也会给你诗歌的学习带来一些“新发明”的帮助,就没有把这封信撕掉,就这么寄给你了。
我是潺潺的流水,拍打着所有的岸边流淌不息。我爱着所有的人,这样说会不会有些矫揉造作?
九月二十六日
妹妹
一
我总是给你写些这样拙劣而又无聊的信,这使我时不时地感到有些不体面。虽然我再三地下定决心不再给你写这么毫无价值的信了,但是,今天见识到了某个人伟大的书信,让我不禁感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深切地感受到,这个世界上居然还存在着能写出如此愚蠢的书信的人,因此也变得宽心了一点:我给你写的信,罪过还不算那么重吧?总之,我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着各种各样的事。那个人居然能够写出如此令人恐惧的信,已经完全到了那种让人想要去怀疑他到底是神还是魔的地步。总之,非常的恶劣。
那么,今天就围绕着这封伟大的书信跟你汇报一下吧。
今天早上,我们这儿的道场又一次秋季大扫除。大概在中午之前扫除就已经差不多完成了,但是下午的日常活动也取消了。然后,过来了两个理发店的人,下午就改成了学生们的理发日。五点左右,我剪完头发在盥洗室清洗的时候,有个人唰地走到我身边:
“云雀,你在忙吗?”
原来是小麻。
“在忙呢。在忙呢。”我一边在头上胡乱地涂抹着肥皂,一边敷衍地回答她。在这种时候还要应付这种固定模式的对话,真是既麻烦又啰唆,让人受不了。
“要加油哦。”
“喂!那边有我的毛巾吗?”我没有回应她“要加油哦”的打招呼,我闭着眼睛朝着小麻伸出两只手。
有个轻飘飘的东西被放在了右手上,我眯着一只眼睛看了一下,是一封信。
“这是什么啊?”我皱着眉头不高兴地问道。
“云雀真是个坏心眼的家伙。”小麻一边笑着一边盯着我看,“你怎么不说‘好的’呢,被人鼓励‘要加油哦’的时候,没有回答‘好的’的人说明病情正在加重哦。”
我感到一阵心烦,终于发火了:
“不是那么回事儿吧?我不是正在洗头吗!那封信到底是什么啊?”
“‘笔头草’寄来的。结尾的地方不是写着首诗吗?我来问问那是什么意思。”
我一边注意不让肥皂沫流进眼睛,一边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试着去读信末的那首诗。
不相见而气长久成奴比日者奈何好去哉言借吾妹。
“笔头草”也变得高雅了。
“这个,你不知道吗?这一定是从《万叶集》这类书里抄来的。肯定不是‘笔头草’写的诗。”我并不是嫉妒,但却有点故意挑毛病地说道。
“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她低声问我,靠过身来。
“真啰唆!我正洗头呢。先把信放在那边吧,我等一会儿再告诉你。能帮我把毛巾拿过来吗?我好像把它落在房间里忘记拿过来了。床上没有的话,就是在床边的抽屉里了。”
“坏心眼的家伙!”小麻从我手中抢过信,往房间那边小跑过去了。
二
小竹的口头禅是“讨厌”,小麻的是“坏心眼的家伙”。以前每次被她们这么说的时候都会感到浑身上下不舒服,但现在已经习以为常,完全无所谓了。趁小麻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必须认真思考一下应该怎么跟她解释刚才那首诗里“奈何好去哉”这句话的意思了。这句话有点难,所以我也有以拿毛巾为借口,来逃避立刻回答她的问题的意思。就在我一边冲洗头上的肥皂沫一边拼命地思考怎么解释“奈何好去哉”的时候,小麻拿着毛巾回来了。这次她露出了一副很严肃的表情,什么也没说,一把毛巾给我就急匆匆地往对面走去了。
我突然明白了。我察觉到了是我有点过分了。也不知道该说最近的我是“麻木”还是“油滑”,不知从何时起,我渐渐地习惯了这个道场的生活,刚来时的紧张感已经完全不见了。即使被小麻她们搭话也不再有之前那种兴奋感了,仿佛完全麻木了一样;甚至还陷入了一种觉得把助手照顾学生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是特别的好意还是其他什么都觉得无所谓的状态。因此,才会冷淡地说出“把毛巾拿来”这种话。在那种情况下,小麻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久之前,小竹也曾对我说过:“云雀最近真是太坏了。”的确,最近我身上有一些“太坏”的地方。今天早上大扫除的时候,为了躲避室内的灰尘,全体学生都去了新楼的前院。因此,我才久违地踏上了这片土地。虽然有时候我也会偷偷地下到后面的网球场,但自从我来到道场,还是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得到外出的许可。我轻轻地抚摸着松树的树干。树干像有生命流淌着鲜血一样温热。我蹲了下来,脚边小草沁人心脾的香气令我感到惊讶。然后用双手捧起了一把泥土。我为这恬静的质感所折服。它让我更加深切地体会到了“自然界是栩栩如生而又生机勃勃的”这个理所当然的道理。但是,大概过了十分钟,这种惊讶就消失殆尽了。我又变得冷淡而又麻痹起来,觉得什么事都无所谓了。
我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禁吃惊于人类本身那不知道该说是变通性还是驯服性的善变。那个时候我曾深切地希望:不管面对什么事,都要保持最初的那种新鲜的敬畏感。即使对这道场的生活,我也渐渐开始以一种敷衍的心态应付着。我突然想到,我惹小麻生气了。就算是小麻也是有自尊心的,或许是像紫花地丁的花那么小的自尊心,但正是这种可怜的小小自尊心才必须更加得到保护。我刚才,就是无视了小麻的友情啊。她给我看“笔头草”寄来的秘密书信,或许正是表达了她隐藏在心底的小心思:跟“笔头草”比起来她更喜欢我。不,或许不能自作多情地这么想。不管怎么说,我辜负了小麻对我的信任,这是个无法否认的事实。我以前曾经说过再也不喜欢小麻了,但那只是我一时任性说的话。我轻视了别人对我的好意。甚至连收到过小麻送给我的香烟盒这件事都忘记了。真不好,不,实际上是太差劲了。
在别人鼓励你“要加油哦”的时候,一定要感激人家的好意,大声回答:“好的!”
三
知错就改,不要畏惧。新男性改正错误是很快的。在从盥洗室出来回房间的路上,我很幸运地在烧炭屋前面遇见了小麻,我立刻问她:
“那封信呢?”
她露出了仿佛看着很远的地方一般心不在焉的神情,沉默着摇摇头。
“放在床边的抽屉里了?”难道是小麻趁刚才去拿毛巾的时候把那封信扔到我的抽屉里去了?我这么想着,然后问道。但果然,她还是只摇摇头不回答我。女人就是这点讨厌:就像是从别人家借养来的猫一样。我虽然会想“随你的便吧”,但又觉得自己有必须保护小麻那可怜的小小自尊心的义务。于是,我用一种简直是在讨好她的声音对小麻说:
“刚才,真是对不起啦,那首诗的意思是……”
我刚一说出口,她就好像是随便扔掉什么东西一样说:“已经不用了。”然后就迅速地走开了。其实那是一种很异样又尖刻的语调。一种被深深刺痛的感觉向我袭来。女人,真是种可怕的生物。我回到了房间,一下躺倒在床上,在心中大声地喊道:“万事皆休!”
但是,在吃晚饭的时候,端着饭菜来的是小麻。她冷淡地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把饭放在我枕边的小桌子上以后,并没有回去,而是去了“压缩饼干”那里,好像立刻变了一个人一样开着没有分寸的玩笑,两个人叽叽喳喳地笑闹着,她还咚咚地敲着“压缩饼干”的后背。就在“压缩饼干”喊着“喂”想要抓住小麻的那只手的时候,小麻喊着“讨厌!”来到了我这儿,把嘴凑到了我的耳边:
“给你看这个,一会儿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她飞快地说着,然后把一封被折叠成很小的信交给我,同时又转过身冲着“压缩饼干”大声喊道:
“喂!压缩饼干,你老实交代,在网球场上唱《江户日本桥》的到底是谁?”
“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压缩饼干”满脸通红,拼命否定道。
“要是《江户日本桥》的话,我也知道啊。”“活惚舞”不满地小声说着,然后开始吃饭。
“各位慢用。”小麻一边笑着冲我们点头,一边离开房间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真是让人莫名其妙。突然有一种被小麻戏弄了的感觉,这让我很不高兴。我手上还留着一封信。其实我并不想看别人的信。但是为了保护小麻那小小的自尊心,还是不得不看。虽然这件事很棘手,但饭后我还是悄悄地试着读了一下。哎,你是不知道啊,这实在是一封很伟大的书信,也不知道到底是情书还是什么,怎么说呢,真是让人摸不着头绪。那么有常识又成熟稳重的“笔头草”暗地里居然会写出这么愚蠢的信来,真是太让我意外了。所谓的大人,或许都隐藏着这样愚蠢而又天真的一面吧。总之,我把那封书信的大概内容誊写在这儿给你看一下。在盥洗室的时候她只给我看了结尾很小的一部分。这次是把开始的三张信纸都给我了。下面就是那封伟大书信的全文。
四
上面写着“已经过去了的地方,道场的森林,我靠在窗边,静静地在我的脑海中描绘人生新的蓝图,四周翻滚着波浪。静静地涌来的浪花……海面席卷着白色的波浪。然后开始狂风大作”。这难道不是毫无意义吗?就是因为这样小麻才感到很困惑的吧?真是比《万叶集》还要让人难以理解的文章。“笔头草”离开道场以后,去了他的老家北海道那边的医院,我也不太清楚,这座医院好像是建在海边。我就只知道这些,剩下的那些是什么意思,我完全不明白。真是一篇罕见的文章。我再试着誊写一点吧。文章的脉络越发变得不可思议、不知所云了。
傍晚的月亮沉到水面下的时候,微风从四面袭来的时候,天空中正闪耀着您指引着我灵魂的星光。社会在变迁,让我们一起为了能够正确地度过一生而努力吧!男人!男人!男人!!现在,在这里我想称呼您为“妹妹”,对于我来说,现在被赐予的天赋仿佛跟云一样,啊!果然应该对恋人投入云一般的热爱啊!
这到底是在说什么啊,我完全不明白。然后,从这儿开始,脉络变得越来越奇怪而疯狂了,实际上是热情高涨了。
那不是人,也不是物,而是学问,是工作的根源。每天从早到晚都一直爱着的是科学,是自然之美。二者合为一体由衷地爱着我,我也热爱着它们。啊!我得到了妹妹,得到了爱人,这是何等的幸福啊!妹妹啊!我的妹妹啊!我多么希望您能从心底理解哥哥的这份心情与愿望啊!那样我才觉得这是我的妹妹,以后我也想一直给您写信。您能理解我吧,妹妹?
真是十分抱歉,好像变成了一封很生硬的信。但确实受到了您的照顾,称呼妹妹为“您”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但我相信您可以理解我的。一到尊贵女人的年龄时就会考虑很多男女方面的问题,请您不要过于敏感,去考虑那些深刻的问题。我想要逃离这个俗世。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啊,风也吹得很猛烈。伟大的大自然!我们不要哭泣,一起去游玩吧!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今天的这封信,请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品味啊。哟,小麻子!加油啊!我最喜欢的妹妹!
那么,最后哥哥再说一句话。
不相见而气长久成奴比日者奈何好去哉言借吾妹。
哥哥敬上
大概就是这样了。一夫哥哥什么的,说自己名字的时候还要加上“哥哥”,真是奇妙的主意。总之,除了最后这一句是《万叶集》里的一首诗,其他的我就完全不懂了。真是太差劲了。但即使这样,即使我想写,还真写不出来。其实应该说这是史无前例吧。但是,西胁一夫这个人绝对不是疯子,他其实是个腼腆温柔的人。那么好的人,会写出这么愚蠢的信,其实或许是因为这个世界充满了许多不可思议的东西吧。小麻会说“告诉我什么意思吧”也是理所当然的。这种信对收到的人来说就是灾难啊,让人不得不烦恼起来了。到底是说它名文好还是魔文好呢?一誊写这么伟大的信,我的手腕奇妙地开始发酸,也不能好好地写字了。就这么结束吧。期待着你的回信。
十月五号
关于信件
一
前天,由于被“笔头草”的“名文”所震惊,钢笔都抖动起来变得不能写字,变成了一封奇怪的信,真是太抱歉了。那天晚饭过后,我正在读那封信的时候,小麻从走廊的窗子那边把头探过来,用一种仿佛在无声地问“读了吗”的期待的目光看着我,我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小麻也微笑着冲我点头,好像非常在意那封信的样子。我那个时候觉得西胁也是个罪人,感到了莫名的义愤。然后,我觉得小麻可爱得不得了。坦白地说,我从那个时候开始,再一次感受到了小麻那新鲜的魅力。这使我变得不再那么麻木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成那个样子了;秋天不行啊;原来如此,秋天是个悲伤的季节呢;不许笑啊;我是认真的。”这些话,我全部都想说。大扫除的那天,早上八点摩擦的时候,小麻突然在我的房间门口出现了,然后笑着直直地走到我这儿。我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轮到小麻来当我的班,感到十分意外。我完全是下意识地小声说:“太好了!”真是太高兴了。
“随便说点什么吧。”小麻好像有点话多,然后立刻开始我的摩擦,“今天本来应该是小竹当班哦。小竹好像有什么事,就由我来代班了。很糟糕吗?”她用非常无所谓的语气说。我有点感到不满,所以也没有回答,一声不吭。于是小麻也沉默着。渐渐地,我开始觉得尴尬起来,呼吸困难。刚来道场的那段时间,每次小麻摩擦的时候我都会感到莫名的紧张,浑身上下不舒服。那种紧张感再一次地苏醒,实在是让人尴尬得受不了了。摩擦结束了。
“谢谢。”我对她说。
“把信还给我!”小麻的声音虽然很小,但却十分尖锐。
“在床边的抽屉里。”我仰躺在床上皱着眉头说。很明显我不过如此。
“嗯。等吃过午饭,可以去一下盥洗室吗?那个时候再还给我。”她这么说着,也不等我的答复就飞快地离开了。
真是让人不可思议的冷淡。我这边稍微亲切一点,那边就马上变得气哼哼的了。好啊,那样的话,我也有自己的想法。我下定决心要狠下心来,严厉打击她一下。然后就开始等待中午的休息时间。
午饭是小竹带来的。饭盒里放着一个竹制的小人偶。我抬起头用眼睛问小竹:“这是什么?”小竹皱起眉头好像很不高兴,摆出一副要说不说的姿势。我愁眉苦脸地点了点头。但其实,我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二
“今天早上,我因为道场的急事儿上街去了。”小竹用很平静的声音说。
“礼物呢?”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失望,无精打采地问她。
“礼物吗?哎,我事先有准备啊。”她用一种像姐姐般,很有大人样的语气说着,站起来离开了。
我一下子呆住了,一点也不高兴。虽然前些日子我重新认识到了应该对别人的好意坦率地表示感激,但怎么说呢?对我来说,小竹的这份好意是很难得的。那是从我来到这个道场开始就没有变过、一直怀着的感情,事到如今再也动摇不了了。小竹是助手的组长,是一位大家信赖的出色的人,所以,必须变得更加坚强,和小麻她们不能一概而论。买来这么无聊的人偶,藤娘,很可爱吗?
我一边吃饭一边仔细地看着饭桌角落里那个被称为“藤娘”的只有两寸大小的竹制人偶,越看越觉得这是个很拙劣的人偶。品位真是太糟糕了。这一定是那种在车站前面的小店里蒙着眼睛都找得到的东西。看来性情温和贤淑的人都不擅长买东西,小竹也毫不例外。看起来有点品行不端的小麻总能买到有意思的东西。这也是没办法的吧。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竹制人偶。如果不接受的话,前些日子,一定要保护像紫花地丁一样可怜的小小自尊心的决心还在眼前。我垂头丧气的,决定还是先把这个礼物放进床边的抽屉里。但是,如果过多地写关于小竹的事情的话,我怕你会头脑发热,所以就写这些吧。于是,午饭过后,我还是按照小麻说的那样去了盥洗室。小麻紧紧地靠着盥洗室最里面的那面墙,面向这边站着,窃笑着。我一瞬间感到了有点不高兴。
“你经常会做这样的事吧?”我说出了自己也感觉十分意外的话。
“哎?为什么呢?”她轻轻地笑着,眼睛瞪得圆圆的仰视着我的脸。我感到她美丽夺目。
“时不时地把学生……”我刚想说拉到这儿来,又觉得这是十分下流的话,就把嘴闭上了。
“是吗?这样的话,就到此为止吧。”她轻轻地说,弯下上半身对我行礼,然后准备离开了。
“我把信带来了。”我把信拿了出来。
“谢谢。”她一点笑容都没有,接过了信,“云雀,果然还是不行啊。”
“为什么不行呢?”我变成被动的一方了。
“你把我想成那种女人,云雀,你难道不觉得羞愧吗?”她皱着眉头,直直地看着我的脸说。
“太羞愧了。”我认输了,“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小麻笑了。
三
“我读那封信了。”本来打算严加斥责的,但从小竹那儿收到了毫无意义的藤娘那样的礼物,心情十分沮丧,甚至对小麻产生了愧疚的感觉,怀着差不多是悲观失落的心情来盥洗室一看,小麻是那么的妖艳美丽,一下子就燃起了作为男人最应该感到羞耻的嫉妒心,于是走嘴说出了不该说的话,立马就被小麻责备了,现在应该好了吧。
“我全部都读了。很有意思啊。笔头草是个很不错的人。我也变得开始喜欢他了。”我违心地净说些愚蠢的话。
“但是,真让人意外啊,这种信……”小麻思索着,打开了窗子,眺望远方。
“嗯,我也觉得有点意外。”其实我是觉得太拙劣了。
“实在是太意外了啊!”对小麻来说,好像的确是很重要的事。
“你也会写回信吧?”差点又说了不该说的话,吓了我一跳。
“会写啊。”小麻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突然变得不高兴了。
“那你就是在诱惑别人。你就像不良少女一样。那可以说是笨蛋,可以说是追星族,也可以说是流氓,你难道不是太不像话了吗?”我想都没想就说出口了。但这次小麻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前仰后合。
“你认真地听好啊,笔头草是有老婆的,我没有开玩笑。因此,我是给他夫人写感谢信。笔头草离开道场的时候,我一直送他到车站,那个时候我从他的夫人那里收到了两双袜子,所以我才要向他的夫人写感谢信。”
“只有这些吗?”
“只有这些了。”
“什么呀。”我的心情又好起来了,“就因为这点事儿啊。”
“对呀,就是这样的。而且对寄来这种信的人,我讨厌得不得了。”
“别笑了好吗?你其实是喜欢笔头草的吧?”
“喜欢的呀。”
“什么啊!”我又变得不高兴了,“别耍我了,真没意思。喜欢上有妇之夫难道不是毫无希望的吗?而且他们还是一对好像非常恩爱的夫妇。”
“可是,喜欢云雀你的话不也没有希望吗?”
“别胡说了。这是不一样的问题。”我变得越来越不高兴,“你根本就没有认真,我再也不会想着你会喜欢我什么的了!”
“笨蛋!笨蛋!云雀你什么都不知道。明明就什么都不知道,云雀你……”她说着说着,飞快地转过身去哭了起来,身体也开始抖动。
“你到他那儿去吧!”我强硬地说道。
四
我变得进退两难,噘着嘴在盥洗室里焦躁地走来走去。不知怎么的,我也想跟她一起哭了。
“小麻!”我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了,“你就那么喜欢笔头草吗?其实,我也喜欢他的,因为那是个温柔、出色的人,小麻你会喜欢笔头草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哭吧,哭吧,尽情地哭吧。我也陪你一起哭。”
为什么我会说出那样的话啊?现在想想看好像是在做梦一样。我是想哭,但只是有点眼眶发热,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出来。我睁大眼睛,沉默地从盥洗室的窗子边眺望着外面的网球场。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麻无声无息地站在了我面前,用令人害怕的沉静从容的语气说:“快点儿回房间去吧,被人看见了不好。”
“被人看见了也没关系,又不是在做什么坏事。”这么说着,我的胸口莫名地怦怦跳起来。
“已经停不下来了,云雀。”小麻和我并排站着,一边眺望着窗外网球场的方向,一边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从云雀来到这儿开始,道场就变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吧?忘了是什么时候,场长说过云雀的父亲是位很了不起的人呢,好像是世界闻名的学者。”
“虽然很穷,但却闻名世界。”跟父亲已经有两个多月没见过面了。他还是跟以前一样,擤鼻涕时会发出那种让隔扇都震动的巨大声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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